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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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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书明显身子一僵,旋即怒道:“你怎会在此!赶紧给我滚出来。”

    桐拂爬上桥,“你方才不是发现我了……”她猛地醒悟,“你使诈骗她!”

    明书的脸色十分难看,“你可知这是何处?怎能随便溜进来?”

    “总明观不就是儒学文史四学的念书藏书之处,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她不明白他何故恼成这样。

    猛地,他伸手捉了她的手腕,拖着她疾步入了一旁的石室,迅速将门关上。屋内只东西两面高墙之上的气孔处,投入丝丝缕缕的光亮,四下里一片黑暗。

    桐拂嘟囔道:“做什么鬼鬼祟祟的,我不也是观里的,这么紧张做什么……”

    “你闭嘴!外头现在正是羽林卫巡监的时辰,若看到你,直接将你小命拿去了也是可以的。”

    虽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她却听得出他的滔天怒意,不敢再出声。

    听见外头急促脚步声,人语,“有人闯入……何人……速去查探……”

    明书压低声音,“一时怕是出不去了……你哆嗦什么?”

    “衣衫湿了,冷。”她老实道。

    “你!竟从水道潜入来?”他静了许久才道,“随我来!”转身就往屋子深处走去。

    桐拂跟在后头,小声问道:“可有火盆?烤一烤就好了。”

    “你晓得外头为何渠水环绕?可看见屋脊鸱鱼鸱尾、石栏上宝珠江崖、金莲白藕?藏书处最忌火,怎会有火盆。”

    他的语气平缓了许多,自一处角落寻了一套衣衫递给她,“去换了。”

    她凑着昏昏光亮,“这……是男子衣衫。”

    “新制的,无人穿过。”他的声音有些古怪。

    “你的?”

    他咳了一声,转而怒道:“不换也罢……”

    桐拂忙转去角落,窸窸窣窣地换上,大不了回头改制成女子的衣衫,总不能再还了他……

    明书见她卷着袖子和衣摆从里头出来,很快移开目光,“这衣衫……回头你扔了便是,别让我再看见。”

    “此处为何会有羽林卫?”桐拂将腰间过长的束带又紧了紧。

    “累朝实录,大事文书,诏册,制诰,奏疏,军情战报……”

    “这些不该收在宫中?为何会在总明观?”

    她恰立在一缕日光之间,虽穿着男子的衣衫,长发随意挽着,眉眼如清风明月,自是一番风华。

    明书将心思敛了,“自古藏书非止一处,汉有鸿都、兰台和东观。分藏多处,可防不虞。宫中自有藏书处,但在总明观也存了抄本。”

    “军情战报……”桐拂沉吟道,“对了,可有记录军伍名册?”

    他瞪了她一眼,“此乃军中机密,即便有,也不可能给你瞧见。”

    桐拂有些失望,“我还想着能不能寻到小鲎泳烤谷チ四摹D侨账掏掏峦拢揖醯蒙跏遣欢跃ⅰK锴孜势穑乙裁桓腋嬷�

    “他并不在名册上。”明书脱口道,旋即觉出失言,忙抿了嘴再不吭声。

    桐拂哪肯放过,奇道:“你怎知?”

    他瞧她面上焦急之色,默了一阵,“那些名册入金匮前,由我查验比对,自然记得。那里头并无杨徽的名字。”

    “怎么会?他说他去打仗,还拿了一大笔银子。对了,你可知为何会先给银子?还是一大笔?”

    明书眉间皱起,“不曾听闻。”

    “你别是说大话吧,怎可能看过就记住这许多……”

    他面显得色,“过目而不忘,我也是无奈。”

    桐拂被噎得难受,转而挑眉道:“我且试试你的过目不忘,你可知吴喜?”

    他凝思想了想,“前月,吴喜于义兴郊外破东军,进抵城郭,迫使敌军断水筑垒自守。

    一日,他领军渡水攻诸垒,但兵少不可获胜。吴喜领数骑登高挥旗假意指点,东军以为有援军至,即溃散,当夜义兴城平;三日,破吴兴;四日,破晋陵;九日,破钱塘;十九日,渡钱塘江,破西陵;二十二日,平会稽,斩孔凯,擒刘子房送京师,三吴皆平……”

    明书面上显着钦佩之色,“吴喜以区区三百兵力起,一月里横扫江南,所向披靡,已成一方大将……”

    桐拂听得目瞪口呆,想着那文弱书生般的小吏,如今居然当真叱咤风云威震一方……实在是个人才。

    “建安王他如今在何处?”她忽然出声。

    明书脸色突变,“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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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金匮嘉言雅望空

    刘休仁?自己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他一心和神仙攀亲戚,一不留神攀错了罢了……

    且那刘休仁显然是晋安王刘子勋一派,处心积虑想要扶持晋安王。此番毒杀宋明帝不成,反倒连累了路太后……可谓机关算尽用心险恶……

    这事桐拂觉得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因此这些话,她说给明书听,以为他不会再怒火中烧。

    说了第一句的时候,明书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说到后头,那刚刚缓和的脸又绷紧了。

    “肤浅!”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桐拂想着若不跟着他,估计要被关死在此处,赶紧小跑着跟上。他走到屋子的另一处角落,打开墙边一个普通的巨大金匮。

    桐拂探头一瞧,一道石阶直通入幽暗地下,顿时好奇万分,“密道?这底下藏了什么?我就说可能会有宝贝,果然……”

    明书并未搭理她,撩袍顺着石阶往下走去。

    “这个密道入口藏得有点寒碜,若我有心要找宝贝,肯定能寻到这个入口……”桐拂一路喋喋不休,待踏上底下平地,再看清四下情形,顿时说不出话来。

    无数石砌的通道,如蛛网般密密麻麻交错延伸开去,不见尽头。石墙上不知嵌了何物,莹莹有光,但如此阵势,却令人看得头皮发麻。

    明书脚下未停,径直循着其中一条向前走去。

    桐拂心里顿时慌了,这若是迷了路,估计这辈子也走不出去。思及此处,她急步跟上前,紧紧扯住他的衣袖。

    明书的脚步略滞了滞,又很快大步向前,在那迷魂阵般的通道里穿行。

    没走多远,桐拂已经彻底辨不出方向,“你是如何记住路的?这万一走错了……”

    “万一走错了的人,羽林军会将尸首抬去山后头埋了。”他的声音凉凉,她又起了一身寒意。

    好在并没有走太久,他终是停在一处石门前,也没见他触碰什么,那石门打开。那里面是一间巨大的石屋,高不见顶,倒似修在山肚子里。四下里石柜层层堆叠似无穷尽。而当中一处,光亮大盛。

    桐拂松开他的衣袖,兴冲冲跑过去,竟是一张巨大沙盘。山覆草木,河有水流,建康城十二门,内宫城、华林园、上林苑、御街官署……斗场锦署、冶铸、纺织、瓷器作坊、大市小市百余处……建初寺、归善寺、栖霞寺……周边郡县、山川河脉无不详尽。

    “这是何处?怎的会有这许多楼船?”桐拂指着一处河流上楼船连绵。

    “鹊尾。”

    看她一脸茫然,明书又道,“如今建康军十万,叛军十万,正对峙于此。领着建康军的主帅,正是建安王刘休仁。他手下沈攸之,张兴世,张景云……还有刚刚平定会稽叛乱的吴喜。”

    “建安王与叛军对峙?”桐拂望着建康营中的建安王大旗,一脸震惊,“他不是该在……”

    “他自然是在他该在的地方。”明书没容她说完。

    他的目光投向宫城内,“前废帝刘子业即位,忌惮几位叔父,将他们囚禁在自己的殿内,随意殴打凌辱。

    又以竹笼轮番装了他们称重,如今的陛下被称猪王,刘休仁为杀王,刘休佑为贼王……

    前废帝挖坑注入泥水,将当今陛下衣衫尽除扔入坑中,命其以嘴吃木槽中的猪食……

    又三番五次欲加害于其三位叔父,若非建安王机智,巧言逗那前废帝开怀,这才屡屡救下众王。

    那刘子业竟命手下右卫将军,侮辱威逼建安王生母杨太妃,并强迫建安王在一旁观看。若他显出丝毫不悦,即刻斩杀诸王……”

    桐拂听至此处,早已手脚冰凉,不由抚上腰间那块玉佩。此刻忆起他早前形容,时喜时癫,忽而恣意,转眼肃杀……那后头竟是千般屈辱尝尽……

    “他不会叛他的兄长,从前不曾,今后也不会。”明书听着轻描淡写,她心中却似压千钧,混不是滋味。

    她忽地回过神来,“太后之死,是他故意为之?他看似暗中与义嘉叛军联络,其实棋行险招早已撒网诱鱼……”

    “鱼,尚自挣扎。”明书复又望向鹊尾,“如今两军隔浓湖相持已久,眼下需一奇计。”

    桐拂将那鹊尾、浓湖一带看了几圈,指着沙盘上一处水面问道:“此处叫什么?”

    “钱溪。”明书道,将那标注地名的铜牌翻转过来。

    ……

    刘休仁望着眼前沙盘,失神已久。一旁沈攸之、吴喜与王景文亦皆沉默不语。

    “浓湖对岸,豫州刺史刘胡,三万步兵两千骑兵,已至赭圻。附近州郡对叛军的增援,亦源源不断。”刘休仁将手中的战报扔在一旁,“如今据守日久,众位可有良策?”

    见众人静默,刘休仁将沙盘上巢湖口处的小旗拿起,在手中把玩,“此番将巢湖口与白湖口两座城池同时拔了,令叛军原本连贯一线的姥山防线撕开,互相孤立,张兴世立下大功。他人呢?”

    沈攸之忙起身道:“张兴世之前去探水路,这会儿应是归营了。”话说了一半,外头有人报,“张将军求见。”

    张兴世仍着水军甲衣,大步入帐,神情振奋,“钱溪!”

    刘休仁立刻将手中推木移至沙盘的钱溪处,“说。”

    张兴世躬身道:“寻阳军如今占据上游,得了地利,且兵力强盛粮草充足。若派人绕过刘胡所在营地,在他身后的钱溪搭建营寨,即可切断叛军粮草之路的中段,令他们头尾再难照应。

    钱溪地势十分险要,江面狭窄。今日亦探得此处江中有暗流漩涡,船行不易。岸边有横浦港,极易隐藏船只。若能将此处拿下,必将大乱叛军阵脚。”

    沈攸之道:“绕过刘胡?谈何容易。”

    张兴世似是知道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上前道:“末将已有对策……”

    刘休仁自帐中出来,已过子时,大营静寂无声,远远可见浓湖上星点灯火,船影幢幢。

    他提步往不远处的一个营帐走去,那里头犹有光亮,映着的人影却十分模糊。

    他走至帐门前,将守卫屏退了,隔着帐帘问道:“三妹可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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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急风危樯独夜舟

    “睡了睡了。”

    纵然此刻她毫无睡意。

    要么刘休仁是个能掐会算的,要么明书是个吃里扒外的。总之自己莫名被拎到这里,着实冤枉。

    彼时那位张景云张太守看到自己入了江边大营,仿佛意料之中,远远点了个头就算招呼过了……吴喜却一脸掩不住的惊喜,他那般瘦弱的书生模样,如今也披着甲衣,一阵风似地过来抓着她问东问西……

    之后她就跟着那位张兴世将军,乘舟看江水去了……

    沙盘上看着没什么,真正到了江面上,被那冬末凌冽的江风吹着,只觉得寒意直钻入骨头缝隙里去……

    来了两天,刘休仁她没见过,她也不想见。要说这个人没在背后算计自己,打死她都不信……

    刘休仁在帐外又候了候,直接伸手挑帘走了进去。

    进去就看见那个身影,裹着厚厚的毡毯坐在火盆前头,恨不能将眉眼都遮住。

    他撩袍坐下,往那火盆里添了回炭,笑意满满,“辛苦三妹了。”

    “唔……”那毡毯里头浓浓的鼻音,算是应承了。

    刘休仁笑意更浓,“整天窝在观里也不嫌闷得慌,定是不如我这大营里有趣。”

    桐拂将那毡毯又裹紧了几分。大营?我住过的大营,比你不知多了多少……想归想,话是不敢照实说出来。

    他将身上的裘氅脱下递给她,“明日让他们送新的过来,这个你也先用着。”

    她没接,扭头盯着他,“我还要继续在这儿待着?张兴世将军早看出钱溪是个据要之地,我除了陪着去喝了一肚子风,什么都没做……”

    “张将军,元熙元年,出身寒门,少年时依附竟陵太守为佃客。

    宋文帝时,白衣随王玄谟伐蛮,屡建奇功,其才华胆识深得文帝看重。但不知何故,文帝三次北伐,张兴世并未随军,却是留在江南。

    元嘉二十八年,其任刘俊参军督护,至孝武帝即位,也时有战功但未有施展抱负之时机。

    孝武三年,张兴世入台城见驾时,弃仗游走,被下狱免官。虽被放出,之后八年毫无作为……”

    听着耳边刘休仁一席话,桐拂有些怔怔。想着之前与那张兴世同去钱溪,那位鬓角已染霜色的男子,寡言少语,其实甚是温和。只是在与自己谈起水势、江流、地形、布兵之时,顿时神情烁烁意气风发……

    她不曾想,这位寒门出身的将军,这一路空怀抱负不得展,几番蹉跎,不可谓不坎坷跌宕……如今他尚能有如此心境,也是令人感佩。

    “想不想去瞧瞧,这位张将军如何修建水寨?”刘休仁忽然问她。

    “不想!”桐拂回答得十分干脆。张兴世若要修水寨,定是在钱溪。也就必须绕过刘胡叛军的万人大军。想要不被敌军发现,根本没有可能。

    他仍盯着她,“会很有意思。本王觉着,你想去。”

    ……

    桐拂缩在战船的篷子里,心火足以燎原。

    刘休仁一句话,她又被拎上了张兴世的船。

    她本将那裘氅扔回给刘休仁,出了营帐一吹风,又灰溜溜回去拿了回来……

    张兴世看她上船,也没多问,命人给她披了甲衣,寻了个避风的角落让她靠着。

    已是四更天,张兴世命部下舟船沿江逆水而上,到了钱溪略做停留却又折返大营。桐拂瞧见岸上刘胡叛军一路相随,也是摸不着头脑。

    如此折腾了两日,张兴世每每在绕过了刘胡据守之处就折返,莫说桐拂,连岸上叛军也瞧得出失去了耐心。

    第三日夜,风起,张兴世立在船头,悠悠道:“今夜不好行舟。”

    桐拂这两日在江上晃得早没了脾气,急忙附和道:“将军英明!如此大风,实在不利行舟。”

    “我们不利,他们也不利。”张兴世的面上涌起的神情,令桐拂的心里凉了又凉。

    是夜,张兴世领着部下战船再次往上游去,刘胡依旧派人在岸上跟着。然而这次,张兴世并没有折回大营,反而在景江浦停下,看样子是打算在江上过一夜。

    桐拂早已冻得面无人色,凑到犹立在船头的张兴世跟前,“将军,这么大风,不进去避避?”

    张兴世嘴角含笑,“这天,该是将那江鱼烤来吃。”

    说话间,他的手下已在船板上布了火盆烤架,当真拎了一桶新捞上来的鱼烤起来。

    不一会儿,滋滋炙烤声中,鱼已是色泽金黄,香味扑鼻。张兴世唤了手下一同围坐,分食。

    岸上叛军摸不清这边状况,似是留了人手盯着,另遣了人回去报信。

    桐拂咬了几口,实在受不住寒意,匆匆避入舱内。自那小窗望出去,隐隐见到远处漆黑的江面上似有动静。再细看,又什么都瞧不见了,琢磨着可能是看走了眼,她抓了一旁的毡毯,凑在火盆近前胡乱睡过去。

    她是在擂鼓声中惊醒过来,忙伸头去看。不远处江面上,楼船密集,看那大旗,竟是刘胡亲自率军来攻。且那刘胡军,士气旺盛,擂鼓呐喊,箭如雨下……

    桐拂跑去船板,张兴世没有半点打仗的样子,悠哉抄着手远远看着热闹。

    “将军当真沉得住气……”桐拂不由叹道。

    “且让他们嚷嚷一会儿耗耗体力,至于箭嘛,他们射得越多越好,总有射完的时候。”他将身上氅衣束好,“明衣姑娘若是主将,会在什么时候上前迎击?”

    桐拂挠挠头,“我哪儿会打仗……”眼见着敌军最前面的舟船间出现骚乱,她猛地回过神,“江中涡流处!”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张兴世抬起手中令旗,随即鼓声四起,眼见着一旁寿寂之、任农夫率领数百名勇士驰舟而往,各军相继跟上。

    “可张将军只有七千人,轻舟二百,如何敌得过刘胡的十几万大军?”她甚是不解。

    就算那江中涡流可以延缓敌军的进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如此悬殊的兵力,根本不可能获胜……

    张兴世闻言蹙了眉,“唔,明衣姑娘说得是,这十万敌军的确是太多了些。若那刘胡,此刻调头离开,哪怕撤走一些人马,也是好的。”

    桐拂扶额,这位将军究竟下了一盘什么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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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杖藜宛宛旧行迹

    张兴世虽蹙着眉,但并没有丝毫慌乱的模样,桐拂晓得,他必是有十足的把握。

    她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望去,方才还齐整划一呼喝震天的刘胡水军,阵后忽然大乱,随即许多战船调转方向急速离开。

    “发生了什么事?”桐拂完全看不明白,明明叛军人多势众且斗志极盛,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撤走大批的水军?

    张兴世眉间早已舒展,“眼下建安王正在江边坐阵,命沈攸之、吴喜以水军猛攻浓湖。

    刘胡手下那位只会吟诗作对的袁稷,必会派人向刘胡求救。前阵不可失,而刘胡也不得不转回救援浓湖。

    如此我就可以……”

    转头瞧着她一脸恍然大悟,他后半句没说完忽然道:“明衣姑娘就不要留在此处看打仗了,不如去看看那水寨搭造的如何了?”

    “水寨?你何时去搭了水寨?”桐拂瞧着一叶小舟已停在船旁,似是等着她上去。

    张兴世露出笑意,“昨夜烤鱼之时。”

    小舟溯游没多久,桐拂就瞧见眼前江边刚刚建起的连绵水寨。这才晓得昨夜那张兴世悄悄派了手下七十条小船来此占领钱溪,并连夜搭建城寨防守……

    那一头刘胡还在匆忙驰援浓湖,待他再转回此处,这水寨已是固若金汤无可动摇。

    这一番暗度陈仓,前后呼应夹击而战,生生断了叛军运送粮草的必经之路……

    她回到大营之时,刘休仁立在江边,见她第一句就是,“烤鱼的滋味如何?”

    难得见他面上如此愉色,不似往常,此番笑意直透眼底,恣意飞扬。

    她本想挤兑两句,看着他的样子,终是没说得出口,“张将军亲自烤的鱼,自然是好吃的。”

    他盯着她有一会儿没出声,“虽然有些舍不得,还是得送你回去。这后面的仗已经没什么意思,不看也罢。待我将这里收拾干净了,再回去看望三妹。”

    “我不是你三……”

    “你是,你必须是。”他的笑意顿时没了,无端生出凌厉之色。

    这样子看得桐拂心里一虚,心思他到底是个喜怒无常的主,还是不要轻易得罪的好,忙道:“建安王随意,随意……”

    他面上神情这才缓了缓,自一旁侍从手中取了新制的裘氅,给她换上,“车马备好了,三妹先回吧。”

    桐拂在船头,看着他逐渐远去模糊的身影,心里莫名一阵空落,跟着就是莫名一慌。她忙将目光移开,这空落和慌张,她很不喜也不想去深究。那之后的事,不不,应是与自己无关的……

    ……

    回到总明观,第一眼看到明书的一脸喜色,桐拂晓得,文远大人定是醒了。

    醒是醒了,但文远却并不记得欹器放在何处,又重新醉心于造他的千里船。桐拂除了大伤脑筋,实在也不能日**着他回想。每日里照顾文远之余,她只得继续在总明观里翻箱倒柜。

    此番困在此处,不知是何道理,她忽然有些慌,万一一直回不去了,该如何是好……

    自从上回去那密道里瞧过了那沙盘,明书倒也不再拦着她不让去,时不时也带上她一起。

    他检视入库的奏疏、战报,将那沙盘标注。而她就坐在一旁,摆弄那沙盘里栩栩如生的舟船、楼阁。

    每日里西线的战报抄本如雪片涌入,自张兴世进占钱溪,叛军内外交困,此间纷乱不断,但无论境遇有多糟糕,刘休仁的部下,却有如神助。

    也不知何时起,明书在那沙盘上战事之地用了新的标旗,也正是每次刘休仁转危为安之处。

    那标旗为黑色,上有鬼面,看起来阴森森十分可怖。桐拂问了几回,明书只说情况不明,这一支并非刘休仁部下,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奇兵。到后来这旗越来越多,一路助力刘休仁横扫叛军……

    民间已有传言,说那一支奇兵浑身乌黑皆身高体壮,但只在夜间行军出击,所到之处如恶鬼呼号呜咽,其声恐怖其状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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