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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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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统在村边一处高地眺望许久,将湛如唤至身旁,“阿湛,可识得草药?”
“略识得些。”湛如话出了口就愣住,自己压根不识得草药,怎会脱口说出这一句?
“如此甚好。”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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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芳草未歇夏清和
瞧着眼前面颊上红扑扑的太子殿下,桐拂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跟着村民在山沟里寻草药,这位殿下定要亲力亲为。为了行走方便,他索性换了草鞋,袖挽着,衣摆下幅系在腰间。攀石涉水,挖洞翻泥……也不知是被虫咬了,还是被什么毒草蹭在了脸上,一时又红又痒。
湛如将捣碎的草屑包在布中,用水浸透了,在他脸上小心擦拭。
他瞧她轻抿唇微蹙眉,出声道,“不知阿湛竟识医术。”
湛如的手慢了慢,鬼知道自己怎么会晓得这法子……不过看来,竟有些用处,他面上泛红已然消减了不少,“从前听人说起过,就记下了……殿下可好些?”
“这些,莫要让母妃知道。”他忍不住伸手往自己的脖颈间去,被她拦住。
“自然晓得。只是殿下需忍着,不能再抓了。若是留下疤来,不用我说,一眼就能瞧出。”她心里一叹,那一头,需瞒着丁贵嫔,太子亲入义西赈灾。这一头,丁贵嫔身子越发不济,她也是半个字不敢吐露……
见她隐忍忧色,萧统将手收回了,由她上药,转眼望向山下的村落。此地原是极热闹的一处,十八村落依山旁水农田丰美,村民聚居且集市商贾往来亦多。岂料一场大旱再有了疫病,如今炊烟尽散、冷冷清清鲜见人影。
“殿下!”不远处的树林里转出鲍邈之的身影,气喘吁吁却神情振奋,“方才医官来报,前两日寻得的草药似已起了效,服用之人,多半有了起色。如今又有了宫里送来的医方和药材……”
“宫里?”萧统起身,“谁人送来的?”
鲍邈之弓着身子,斜眼去瞅了一回湛如,才道:“是……是贵嫔宫里的女书学,沈九微。”
萧统撩袍就往回急走,鲍邈之转眼去瞧湛如,她手里捏着浸着草药的布袋并未跟上,神色里倒看不出什么,他忙笑着上前,“湛女史,殿下不过是关心丁贵嫔的身子。女史若是累了,且先回去歇着,殿下那里,我……”
湛如面上仍清冷,人已提步越过他,调子同样渺渺,“倒不知殿下身边还有这般伶俐的。不过,传了不该传的话,这后果,可要好生担着。”裙裾飘扬,身影很快隐没于葱茏山间。
湛如的话,桐拂听不明白,但她绷紧的身子,桐拂却觉察得分明。而这极力压着的什么,在迈入太子居所的那一瞬,许是再无力气支撑,那身子使劲晃了晃。
萧统就坐在院中,手中一封云笺舒展,正凝神观览。身旁的女子,长裾藻白日,广袖带芳尘。素齿朱唇,低头和颜色。
桐拂几乎立刻认出那就是沈九微,此刻已然及笄年华,比之从前出落得更是好看,竟令人无论如何挪不开眼。
想着金幼孜曾说过,她将会是溧阳公主的生母。而溧阳公主才貌冠绝南梁,会成为梁武帝最最疼爱的孙女……但那之后国破家亡,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不得不委身于……桐拂一时心里乱纷纷,被重重念头压得透不过气来。
掌心刺痛,桐拂一个激灵,此刻的湛如并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沈九微觉察动静,转眸往这边看来,瞧见湛如,忙迎上前,笑意盈盈,“见过湛女史。”
湛如伸手虚扶,“不在宫里,不必拘礼。”
沈九微反手就将她挽了,“湛姐姐这一路可是辛苦了……”
湛如抬眼瞧太子仍在看那书信,轻声道:“贵嫔那里……”
沈九微眨巴眨巴眼,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放心,并不知晓。”
“那这些草药……”
“我瞒着贵嫔偷偷带出来的。”沈九微发间珠钗摇曳,透着欢愉。
“你啊……”湛如笑着摇头,“难怪宫里人人都喜欢你,太子对你更是不同呢。”
那眉眼间,一时浮霞艳艳,尽是花边酌酒的颜色,“湛姐姐又取笑九微……”
二人挽手细声笑谈,看似无间亲昵,桐拂心里却惶惶不安。也只有她晓得,湛如心中骤起的恨意,已似深渊急流,再无可遏止……
“沈书学。”萧统忽然出声唤道。
二人皆回首望去,他冲着沈九微招了招手,“过来,还有话问你。”
沈九微忙松开湛如,急步走回他身旁。
“既然书信和药材都送到了,沈书学还是早些回宫。一来,有你在身旁,母妃才会安心。二来,”他顿了顿,“此处旱情未缓,又有疫情,不宜盘桓久留。”
沈九微嘴角扬了扬,“此番出来,丁贵嫔特意嘱咐我,需问清了殿下在外的衣食起居、寺庙择址修建有无忧虑方可回去复命。我若此刻就走,怕是要被贵嫔责怪了。再者,九微略通医术,留下或可帮上忙……”
“殿下!”有人脚步趔趄入了院子,是随行的医官,“之前好转的几位村民,似有反复。殿下还是避去山上暂住,此处并不安全……”
萧统方要起身,沈九微已取了面纱将半幅面庞遮了,“殿下,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说罢催着那医官一同离去。
他再要说什么,已被一旁湛如拦着,“早听闻沈学书才学过人,亦识医术,应是无碍。
倒是殿下,若不想贵嫔担忧,殿下还是要当心自己身子……”她的眼神扫向早候在一旁的鲍邈之。
鲍邈之立时明白,忙上前将萧统扶了就往院子外头走去,“殿下,方才山上的草药还有些没看完的,那些个村民已尽数挖了,等着殿下过目……”
待院子里的人皆散去了,湛如才将门口的侍从唤至身旁,“既然宫里送了药材过来,不如将候着看诊的村民都送去沈书学那里,领些药材。”
“殿下搬去山上,那……那沈书学住在何处?”那侍从抹了把汗。
“既然这院子空出来了,不如让沈学书住在此处。离着村民近,她看诊也便利些。”她将指间的草药汁,细细擦去。
见那侍从欲离开,她又将他叫住,“此类小事,就不用告知殿下……”话未说完,袅娜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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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池中水是前秋雨
夏日暖阳,桐拂却觉着寒意极盛。倒不是山间草庐清凉,实在是这湛如的心思,如寒潭深井,让人难以揣度。明明软语温言,偏令人惶惶不敢深思。
好在桐拂晓得,沈九微该是无恙,否则也不会有之后的溧阳公主萧妙湥А5萑蝗绱耍豢判娜允侨杖招牛慌巫旁缛昭白沤鹩鬃危牙氪舜Α�
从前过往的,若化作说书人嘴里唱谈,亦或是卷册中笔墨数行,除了听者观者唏嘘怅惘一番倒也罢了。
若是裹挟其间,亲见那血肉躯、温和颜,与那些个玲珑心思顾盼愁肠……诸般喜怒哀怨,如何轻易脱得开身?
……
太子殿下辛劳了十数日,总算寻得良方。用了这方子的村民均有起色,而逃出的村民听闻了的,也陆陆续续返来。
自高处望下去,十八村落道巷阡陌间,炊烟复起,人影绰绰,生机渐显。只是旱情尚未缓解,仍露萧条。
鲍邈之迈入屋子之时,湛如手上茶汤新沏,烟气间,漾起微微涟漪。
他一席话说完,头顶没有丝毫动静,忍不住抹了把汗,跟着又抹了一把。
“是何人允她留下?又将她置于村中?”萧统的声音难得不大稳当。
“是沈书学命下头的人瞒着……说是多留几日再回宫去,谁曾想她竟一直住着,日日与染疾的村民一处。我等也不便催促……”
萧统起身就往外走,被湛如端端正正拦在身前。
“殿下,虽说如今村里疫病已缓,毕竟沈书学染病于身情势不明。不如我先去瞧瞧……”
“殿下……”外头有人入来,是随行的僧官,瞧见三人僵持,忙欲退出。
萧统伸手阻着,“何事?”
“重建十八村之事……下官已按殿下的意思拟了图。村里的村司三老,和祠堂的族长眼下都在外头候着……”
萧统抬眼看见帘外廊下影影绰绰的身影,多是村中老者,遂转向湛如,“如此,湛女史先去一趟,回来不用候在外头,直接进来回话。”说罢返身坐回案后,僧官已将长卷展在他面前,墨香浓郁熏染了一室。
……
湛如自山下回转,一路野径山花,她的脚下却有些不稳当。
沈九微的情形虽不好,却并无性命之虞。如今大多时辰因服了药昏睡着,但面上有了血色,气息脉搏也渐安宁。醒着的时候,据说能入些汤粥,甚至提笔捉针线……
转入院子时,暮色初落,内官方掌了灯鱼贯而出。远远地隔着一树繁花,湛如已能瞧见他长身而立,在那长卷上指点低言。
他的声音一如眼前长枝低垂,清清娓娓,“……凿户牗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依山势、顺流水,正是静而圣,动而王……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几位老者面露不悦,“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级……乃周礼言……礼,方可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十八村,聚落而生,也因循礼治,讲究均齐、规矩、等级……”
萧统不急不恼,命人奉上新茶,亲手将年长者扶了坐下,“如今村落多半荒废,身强年盛的村民多流于村外。移山迁水,只怕难以承受。莫如就地取材,利用此处原有山水布局,天星地形,上下相因。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
隔着繁花垂枝万千,湛如一双眼移不开他的面庞,却不想他忽然抬眼看来,慌得她忙敛了目光,微微侧过身去。
听见脚步声,再抬头,他已到了近前,伸手将她发间落着的一瓣紫色拂去,“可佩了面纱?你身子向来也是弱。”
好在山间晚霞澄灿,将面上浮色掩去,“回殿下,戴了的,只是方才路上觉着气闷摘了。
殿下不必忧虑,沈书学并无大碍,如今由女医官照料着,能进汤粥。据说醒着的时候,还忙着针线。我瞧着,离大好也不久了。”
他唇角含笑,“哦?忙针线?她从来不喜好针线,病中反倒勤快了……阿湛先回去歇着,待这里事毕,我再去瞧她。”说罢返身往屋里走去。
湛如的手紧紧拧着,指尖上才愈合了的针尖大的伤处,又洇出血来。她抽出帕子,将血擦去,用力太猛,在那霜雪般无瑕的帕子上洇染出点点朱砂般的颜色。
……
沈九微扬首望着他,二人身影被山溪旁的垂柳拢着,候在远处回宫的车驾静寂无声。
“可大好了?前日来瞧你,还没什么精神,今日就要赶着回宫?”他的眸色里映着涧溪碎影。
她戴着面纱,露出的双眸却盛着满满的笑意,“出来有些日子了,九微还得回去复命,免得贵嫔担心。”
贵嫔若担心牵挂,殿下也要徒增忧虑……这一句,沈九微埋在心里。
“此番辛苦你了,连累你病了一场。往后,莫要再如此任性。将来出了宫去……更要当心。”他将目光移开,落在她身后碧色参差间,止了声。
她心里一揪,出了宫去?
女官出宫,若非过错便是嫁人。他从来分明晓得自己的心思,为何忽然说起?且是将自己远远推开去……
前日他来瞧过自己,虽然彼时自己昏沉着,却分明觉得出他在身旁坐了很久……
沈九微一时觉着晕眩,咬了咬唇,探入袖中的手,已触着那亲手绣的锦帕,终是无声收了回来。
车驾拂柳分花,消失在山间,他却迈不开步子。
那日她病榻前,瞥见一旁锦帕犹未绣完,那之上,针线间相思叶底寻红豆。
角落一字绣了半幅,原以为一个维字,再细看,右侧已起了先字在上……
是缵,而非维……
竟是生错意。
“殿下……”身后一声唤,隐忍焦虑。
萧统转过身,鲍邈之身后是满头大汗的村司。
“禀殿下,山溪尽数断流,之前尚可担水的几处山泉亦干涸了……”
“寻水的人可返回?”
“未曾……”
“将骁骑尽数遣去寻水,”萧统转向村司,“村中可有筑坛处?”
村司忙上前道:“村西北圆塘处有一处古石坛……”
眼前萧统提步走远了,村司茫然问那鲍邈之,“太子殿下若要起坛做法事,怎的不让小民去准备着?”
鲍邈之大汗涟涟,“殿下这是要亲自诵经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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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长望倾心还自伤
所谓圆塘,早已干涸,塘底乱石丛丛,水草早化为枯槁。
他换了青衣,居坐于坛上,低声诵念,烈日炽阳并无遮挡。
桐拂从未亲见过祈雨,只听人说过,祈雨为孟夏四月例行之祭,古称雩祀。因天旱不定而为的,称大雩。天旱日浅则灾微,旱日久则灾甚。微则祷小神社稷之属,甚乃祷大雩帝。
大雩祈祀,规仪种种,赫赫巍巍。可眼前这般,枯塘石坛,太子在大日头下盘坐,实在令她有些想不明白。莫说在日头下,便是在树荫里,没一会儿就是一身的大汗淋漓……
“湛女史,还是莫要前去。”身后的鲍邈之听着委实有气无力,“殿下从前也曾祷祝祈雨,避正殿而居于幽室,素服减膳,静思己过引咎自责。
此番旱情难缓,殿下心中不安,竟不惜暴身阶庭……”
湛如目光只在那一人青衫之上,“春秋姜齐国大旱,齐景公出野暴露三日。
后汉孝顺帝,露坐德阳店东厢请雨。
再往早了说,商汤时大旱七年,汤乃使人积薪,剪发自洁,居柴上,将自焚以祀天。火将燃,即降大雨。
殿下一番心意,我以为,鲍内官是再清楚不过的。”
“自然自然,只是,殿下特意嘱咐了,他一人居坐诵经,旁人莫要上前。”
湛如将手中锦帕在铜盆里浸透了,稍稍拧了拧,提步就往石坛走去,“鲍内官若觉得自己是旁人,只管在树荫底下避着。”
他的青衫早已湿透,汗珠不断落下,听闻脚步声,觉察清凉之意拂过额鬓间,不曾动弹分毫。
湛如将锦帕收了,并未离开,在他身后另取了蒲团端端正正地跪了,潜心祷祝。
桐拂心里一凉,这姑娘看来是豁出去了,只是这身子可经得起这般折腾?
整整六日,太子端坐坛上,除了水和清粥并不进食其余。村民为其所感,纷纷聚在坛四周,一同祷祝。而桐拂没想到的是,湛女史这些天端水布粥跪坐祈福,竟不显疲态,实在令她觉得有些意外。
到了第七日的午后,艳阳消退,竟有浮云聚拢,天色终显阴沉。但直至夜色临,仍无半分落雨的迹象。
眼前忽而天旋地转,桐拂心知不妙,这位湛女史强撑了这些日子,终是顶不住了。眼前一黑,觉着有人将自己扶住,耳边有人唤着阿湛。桐拂觉着有些古怪,既然湛如体力不支倒下了,自己怎的还能觉出周遭情形?
有谁的掌心触在额间,微微的凉意,却是极舒服,她忍不住往那凉意里又凑了凑。
“阿湛,是我。”那个声音她识得,是萧统。
她睁开眼,他的面目就在眼前,虽日日看着看了这么久,好似第一次看见。
“这倔性子,可是不会改了。”他将她扶坐起,“头痛的旧疾又犯了?”
“不是……”话出口,桐拂就惊了一声汗。自己所想,为何会自湛如的口中说出。
他一慢,“何处不适?”
“我饿……”桐拂试着说了半句就悔了,湛如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他微微错愕,很快露出笑意,“好。”
一抬头,鲍邈之领着女医赶回,将她扶了就走,桐拂这才松了口气,再说下去,怕不是会被当做妖魔附身打死……但他方才一个好字,是何意思?
回到屋子没多久,膳食就送来了,虽是谷粥野菜,但清香扑鼻。桐拂见来人退了出去,端碗就吃。湛如能忍,自己可忍不了。
他踏入屋里时,她正在喝粥,粥碗几乎扑在脸上,案上的菜早已吃得干干净净。她听见动静慢慢将碗从面前移开,愣在那里。
萧统在案前坐下,将案上狼藉一片,又看了一回,“竟不知你饿成这样。”
桐拂将碗放下,双手掩在案台下,偷偷在裙摆上擦了擦,“我……一般也不会这么饿,这菜做得有些别致……”好在声音仍是湛如的,只是不知这面上的神情还是不是她的,思及此处,她开始后悔方才吃得太急,如今撑着很不好受。
“委屈你了。”他嘴角似噙着笑意,桐拂看得有些愣怔,他今日看起来也有些古古怪怪。
“不不不,不委屈,殿……殿下诵经七日才是劳累,殿下可用过膳了……”说到此处,桐拂只觉后背一凉眼前一白,呼啦一声站起,“这……这膳食是给殿下和我一起的……”
他伸手将一旁剩下的一碗白粥取了,开始慢条斯理地吃,吃完了才道,“唔,我原本也只是想用些白粥,无妨。”
见他吃完,桐拂依着平素湛如的样子,取了帕子替他将手擦干净,又斟了茶打了一回扇子。其间磕磕碰碰颇为狼狈,她打心底里感叹这湛如平素凡事稳稳当当,实在很是不易。
一轮忙活完了,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在案前端着茶盏出神,桐拂就有些手足无措。
劝他离开定是不能,留他在自己屋里更是不妥,平素湛如是如何做来着?这姑娘神魂究竟去了哪里?再不回来,怕是两人都要遭殃……
“殿下!”鲍邈之匆匆入来,喘息不定,桐拂却是大大松了口气。
鲍邈之稳了稳,才将手中信笺呈上,“轻车将军他……已投奔北魏。此乃府中人在将军府火笼里所得留诗一首……”
萧统没接,盯着那书信静默许久,方才出声,似是自语,“轻车将军、黄门侍郎、临川靖惠王之子,萧正德。”
鲍邈之的手,连带那信笺颤个不停,“正是……他至北魏后,自称被废太子。北魏不予礼遇,他竟杀死掳去的孩童,声称是自己的儿子,并亲手埋在北魏……以取信于北魏……”
萧统伸手将那兀自颤着的信笺取过,出声念道:“桢干屈曲尽,兰麝氛氲销,欲知怀炭日,正是履冰朝。”
那调子不温不火,如池水无痕,听不出分毫情绪。
鲍邈之切齿道:“他本是陛下收养为子,之后还归本宗也是应当。却不曾想,他竟自谓应居储嫡,心常不满每形于言……”
“这雨还是没下。”萧统将他打断了,忽然悠悠道,“商汤,桑林祷雨,曾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
鲍邈之扑通一声跪了,“此地久旱与殿下无关,何罪之有……”话到一半,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下官愚钝,殿下恕罪!”
眼见着鲍邈之步履惊心地退出屋子去,桐拂的一颗心又拎起来。
“看来,尚需寻灵迹处祈雨。”萧统眸光盯着案上烛火。
“灵迹?”
“僖公二十一年,大旱,公欲焚巫。”萧统将那信笺凑到灯台上,一字一句道。
那信笺舔火,蓬然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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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水面风回聚落花
眼前的那个身影,背上青衫尽湿,仍奋力向山上走着,因山路崎岖一晃一晃,晃得桐拂眼晕。
覆釜岩,据村民说是景色极为奇秀清幽的一处。用来祈雨定是不错的,但想着他说的那句,公欲焚巫……桐拂就觉着不寒而栗。且这一路过来,除了自己,他只带了几个骁骑。骁骑肯定不是巫,他打算焚谁?
如今这境地,她捏着一把汗,行差踏错,那之后的一切,可会生变?再者,万一自己当真困在此处,该如何是好?
闷头寻思,脚下一滑,身子就向一旁的路边歪去,待她反应过来已是不及。稀里哗啦一阵乱,大半个身子已挂在山沟边,一支手臂被人牢牢捉住。
她抬头一瞧,心里叫苦,他整个人伏在地上,正勉力将自己拽着,脸色很不好看。
后头跟着的骁骑已经飞奔赶来,七手八脚将她拖上山径,又轰然离开。
桐拂再瞧,那些人皆聚在太子身旁,神情紧张。从人缝里看过去,他的衣摆撕开了一角,露出的腿上鲜血直流。
这一惊非同小可,桐拂忙起身,自一个骁骑身上扯下布囊,取水、冲净、敷药、包扎……待收拾停当,擦了一把汗,才觉出四下实在安静得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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