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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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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
心里喊了一声糟糕,慢吞吞抬起头来。
骁骑早退远了去,四下再无旁人。他看着自己的样子……她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他从猎户手中买下一只刚捕来的兔子,那兔子玉雪可爱毛绒绒一团,他就这么一直拢在手里痴痴看着……
他对湛如的心思,桐拂从前看不分明。但眼前他这个样子,她不自觉替湛如欢喜了一番。
“你可伤着?”他从怀里取了帕子,替她擦汗,指尖微凉,倏而划过她的额间。
桐拂一个哆嗦,“不曾不曾,我……下官连累殿下受伤,罪该……”
话没能说完,那帕子恰停在她的唇角。
他的眼眸里,暖风掠过池面,乍起微澜。
那手同那帕子一起收回,他站起身,“走。”
桐拂回过神,忙忙起身,转头就走,“我这就唤他们过来护送殿下下山……”
“上山,不是下山。”身后一句笃定。
桐拂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去看,他已蹒跚着继续往山上走去。
虽然一起待着的时间不长,但他拿定主意后的样子,桐拂却很清楚。除非是把显阳殿里的那位丁贵嫔请过来,否则这天底下怕是没人说得动他……
攀至山顶,即刻四仰八叉躺倒了歇息的念头,桐拂忍得很是辛苦。
眼前的他,负手而立凝神远眺,她实在不敢扰了。“孤峰独秀果然妙境。”他道。桐拂跟着看了一回,山势峻奇壁立千仞,修竹煌煌绵延开去。山脚下的十八村,屋舍如棋子,散落其间。妙是妙的,只是这雨再不落,怕是很快将成荒地……
他撩袍在岩上坐了,含笑道:“不如,去拾些柴火。”
桐拂心里一个咯噔,拾柴生火,真的要焚……
见她犹豫,萧统也不恼,温言道:“你若累了,先歇着,我让他们去。”
骁骑的动作很迅速,一会儿功夫,不远处就垒起了柴堆。桐拂有些坐不住,这萧统对一只猎来的兔子都爱护甚多,怎会为了祈雨下手如此酷烈……
“殿下……”她终是没忍住,“真的要烧……”
他将衣衫略作整理,正襟危坐,眉眼间并无玩笑的意思,“自然。”
“殿下潜心祷祝必能感动上天,又何须枉伤人命?至多也是禹步之三步九迹,商羊鼓舞,抬龙王……”
“枉伤人命?”萧统望向那柴堆。
不远处骁骑提着瓦罐谷米走来,手脚利落地在柴堆上生火烹粥,又很快退开了去。
“烧……烧粥?”桐拂愕然,“不是焚巫么?”
“荒古之时,巫事中,烈火即是山。祈雨的女巫在山上投足而舞,为焚巫。
烧粥,你不是会饿……”
一番话说到后头,桐拂只觉面上热得厉害,忙急步走至火堆旁,端端正正坐直了,“烧粥交给我,殿下只管祈雨。”
瓦罐里咕嘟声不绝,米香绵密随着雾气腾腾而出。不远处,他的诵经声隐隐传来,空山木落,松枝鹤眠。桐拂觉着心里难得一片澄净,支着脑袋出神。
一滴水落在鼻尖,细微,沁凉。起初她以为是错觉,又一滴落在额上,她猛地抬起头。原本不过是阴沉着,此刻黑云舒卷,风急掠过竹林,萧瑟不已。雨水愈加密集,很快交织成片,桐拂顾不得衣衫已湿,奔至他的身后,“落雨了!”
他并未睁眼,但眉梢嘴角明显有了笑意,雨顺着他的面颊滚落,洇在青衫的肩头。桐拂伸手用衣袖替他遮着雨,眉开眼笑地望着山下的村落,那里的村民此刻该有多欢喜,定是在雨中欢笑相庆……
她自然没有看见,衣袖下那双眼眸何时已睁开,正含笑注视着她。
分明熟悉的容颜,偏生出别样的风姿,仿佛山中渚烟溪月生灵所化,唤出一场清川新雨,滋养万物……“阿湛,去了何处?”他忽然出声问道。
桐拂兀自张望山下,随口就道:“不知啊,没准儿很快就回来了……”跟着猛地顿住,急急转眼去瞧他,牵起的衣袖颤得有些厉害,“我……我方才太过高兴,失言了……”
“虽不知你究竟是何人,但,总要将阿湛送回来。”他将她的衣袖放下,“莫要伤了她,否则……”
桐拂看着他起身,眸中显出凌厉,张皇后退,“我亦不想如此……”
雨势忽然滂沱,水结成幕,他的眉眼不再清楚,那之间似乎隔着重重身影……皆着玄衣,手执羽翳,羽翳尽染五采……皇舞八佾,云汉之音,“取其修德禳灾,以和阴阳之义……”
……
这一场雨,没有半分预兆轰然而落,不过一刻,地上已积水成潭。
文德自太医院出来,本搭了车驾,看着日丽风和就遣了车驾回去,沿官街走走。岂料赶上这一场急雨。
候在街旁一处茶楼檐下,眼瞅着雨势愈发大起来,索性挑帘进去。跑堂的引了他一路到了后头,临窗的雅席,窗外就是秦淮河道。
方才坐定不久,面前茶初沸,烟气袅袅往窗外散去。文德循着那烟气,亦看向窗外,外头恰一艘舫船经过。
船窗敞着,里头坐着位女子,背对着,瞧不清模样。但这背影瞧仔细了,文德再挪不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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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惟有深竹藏狐狸
雨势渐微,文德立在河道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船舫远去。周遭河面上,竟看不到一艘过往船只。
他正欲返身往官街去,听得淅沥划水声近,扭头看见一条舟子正自河道另一头过来,忙招呼船家上前,“可否搭一程,跟上前头的船?”
船家半掩在蓑帽下的神情颇为不耐,“不得空!方才捡了个疯疯癫癫说胡话的,正要送去前头惠民医局……”
文德已撩袍上船,自袖里取了一包铜钱递给那船家,“我就是行医的,我去看看,劳烦船家跟上前头的。”
那船家接过,到手沉甸甸,乐呵呵忙塞进怀里,立时船行如梭,直往前追去。
文德挑开布帘,就看见那个倚在窗前的女子。长发尽湿透,几缕胡乱黏在脸颊上,衣衫也湿了大半,外头飞入的雨水仍不断落在面上身上,她却好似浑然不觉。
文德在她面前坐了,探手在她垂着的腕间搭了一回脉才道,“你这是……刚从水里出来,还是,尚未来得及跳下去?桐姑娘。”
她原尚自浑浑噩噩,听闻这一句,猛地凑到他近前,“真的是你!方才以为又做梦了。”
她的眸光清冽中透着欢喜,仿佛尾鱼跃出溪涧,银鳞耀目舒朗自在。文德往后退了退,“这个,不好说。此处为梦,还是彼处为梦,不过是你以为罢了。或许,你再眨眼,又回去了。”
她的双眸顿时瞪得滚圆,“不可不可,不能回去……”
文德起身,“既然无事了,一会儿放你下去,我还有事……”
话未说完,船身一晃停下了,船家撩起半幅帘子,“那船就停在前头,客官可要我靠近了瞧瞧?”
文德忙挑帘出去,一股刺鼻之味顿时扑面而来。
“皮作坊?”跟在身后的桐拂脱口道,“嗳?你追人家船到这里做什么?”
文德并未搭理她,谢过船家提步上岸,见她仍跟着,不觉皱眉,“你这大梦初醒的,没别的事可做了?我有要事,你莫要跟着。”
桐拂也不理他,越过他身旁就往坊巷里走去,“皮作坊里百余户,情形不比官街,文大人仔细别迷了道入错了门……”余音犹在,她人已钻入巷道深处,很快没了踪影。
文德瞧着眼前一溜排的屋舍,临河的院子里挂着大小不一颜色混杂的皮毛,门窗几乎皆敞开,里头传来杂乱的打磨、敲击声,呛人的气味不断涌出。污水混杂着兽毛、油脂不断流入河道,腥臭不堪。
二楼皆为住户,时有呼喊笑语、叱骂哭闹声传出。来往之人虽衣着无异,但样貌却与江南人不同,多应来自塞外。
元初,京师曾为建康路总管府、江东道宣慰司的官衙,彼时大量蒙古官员蜂拥而来,定居于此。洪武初年,元之遗民有避乱自北而南者,及之后归降达官亦多聚于此……但,若当真是她,为何会来此处?
他将纷乱心思按下,提步往正对着泊船处的那间皮作坊走去。
院子里晾晒着一排排兽皮,应是硝制晒干过的,此刻正由人揉、搓、捶、打,毛絮飞扬。他将口鼻掩了,直往屋中走去。
屋门敞着,原以为不大的地方,里头却是极为宽敞,不过由皆已绷在木架上的巨大兽皮一进进隔开,只影影绰绰看见后面一些人影。
有人用蒙古语大声交谈,他听不明白。面前是一张成色极好的紫貂皮,泛着丝绸般的光泽,触手极是柔顺,显然是价钱不菲……
正打量着,文德只觉着脖颈间一凉,有什么已紧紧压在那里,稍稍移目,可以看见匕首锋利的尖芒,耳边是夹杂着口音的呵斥,“什么人?!”
“家中小妹畏寒,替她寻块皮料缝件袄子。”文德不慌不忙道。
“此处是作坊,寻皮料该是去前街,定是揣了旁的心思!说,你到底是何人!”那人手上用劲,“若不照实说来,信不信老子将你即刻宰了剥皮,再扔进外头河里,没人会知道……”
“忽格赤,人家是来买东西的,走错了路也是常事。”一句婉转含着微嗔,自那紫貂皮后传来,“吓唬得差不多行了。”
匕首松了劲,那女子已转出来。一身粗布袄裙,长发被素净的帕子裹束着,面上并无半分妆点,被一缕松脱的长发遮着。虽是已为人妇的年岁,但面容姣好别是一番韵味。整个人被身后的紫貂皮衬着,似又生出华贵不容亲近的意味。
文德一晃神,很快又恢复如常,礼道:“多谢姑娘宽容。”
“我也是路过,宽不宽容,还是要看管事的意思。”她面上本也无甚笑意,此刻更淡了几分,“你说是不是呢,阿奈?”言罢低头轻抚手中一物。
文德这才瞧清楚,她手中揽着的并非皮毛,却是一只小狐,浑身白如霜雪,此刻窝在她怀中睡眼朦胧。
“阿奈……”文德沉吟,“客散层城暮,狐狸奈若何。阿奈这名字倒是别致。”
那女子抬眼看来,噗嗤一笑,“不过我这村妇粗鄙之人胡乱起得名字,公子说笑了。”她又低头轻抚那小狐的皮毛,“啧啧,蹲在这皮作坊里,怕是胆子早就吓破了,怪可怜的……”
“这狐,能否给我一瞧?”众人身后传来一声,文德脸色顿时变了,扭头看见桐拂正大步走进屋子来。
他没来得及出声,脖颈间的匕首抖了抖,忽格赤大声喝道:“九尾细鳞!”就呼啦一声直往桐拂身前扑去。
文德一惊,伸手去扯她,被忽格赤一把推开。再转眼,忽格赤一掌拍在她肩上,不过显然没用劲,她身子不过是微微一晃,面上亦是惊喜,“忽格赤!”
“你个臭丫头跑哪去了?!这么久没个影子!”
“到处乱转悠,只是很久没来这一块儿。”桐拂揉着肩,这忽格赤虽是敛了气力,这一巴掌拍得还是挺痛。
她瞄了一眼文德,“这人是我认识的,他救过我,若有得罪,忽格赤且放他这回。”
忽格赤笑道,“好说好说,救过我们九尾的,自然也是朋友。”
桐拂又转向那女子,“只是,这小狐,不知这位姐姐从哪里找来的?”若是没看错,这小狐实在像极了文华殿后的那一只……
那女子一手揽着白狐,一手叉腰,“阿奈是哪里出来的不打紧,倒是这皮料做成裘袍还是袖笼,我倒需思量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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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茱萸子细更重看
文德瞅着并肩蹲在井台边的两个女子,有些哭笑不得。方才还剑拔弩张互相瞪着,这会子掬了水,一同替那小狐洗爪……
说来也奇,那小狐原先蜷在那女子怀中,见着桐拂,竟挣脱了,腻在她脚边徘徊再三不肯离去。白爪如雪沾着地上的泥水,顿时成了黑乎乎四团。
那女子见状非但未恼,反而上前揽着桐拂一道,取了水替它濯洗。二人有说有笑,仿佛旧识。
他在一旁又与那忽格赤闲谈几句,聊了些故元旧事,忽格赤也没了方才敌意,说到高兴处,汉话夹杂着蒙语,搂肩搭背的一番热闹。末了,招呼文德进屋,任他随意挑选皮料。
屋中避火,不设烛台,窗子皆半开,并不敞亮。成排的兽皮之间,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忽格赤被人唤走,文德趁机迅速往屋子深处走去,若方才的船家没看错,船上的人应是入了这间作坊。
屋子的尽头并无陈设,只有一扇木门掩着,文德伸手将门推开少许,一道木梯直往楼上去。隐隐约约似有人声传来,他沿着木梯而上,渐渐看清楼上情形。
不似楼下拥攘,这上头颇为开阔,且空空荡荡。只在屋子尽头立了一道屏风,隐约显出人影。
接着,他听见一声叹息。
“不该来,究竟还是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是那夜的阿芜,还是……
“既来了,也就没什么该不该。”文德的手紧握着,眼见着那道身影自屏风后缓缓转出。
……
桐拂将小狐抱在怀里揉了揉,递还那女子,“好了,洗干净了,还你。”
那女子眼角斜挑,笑意淡了几分,“你就不担心,我回头就把它做成裘领?”她的衣袖卷着,露出陈旧但干净的内里。
“你不会。”桐拂答得飞快,“我只担心,你把它喂得太多,撑着它。”说罢扭头张望了一回屋里,“刚才我那朋友呢?”
那女子揽着小狐已旋身往院子外头走去,“怕是看不上这里的货色,早就离开了。”
桐拂再要往屋里走,看见一人身上背着十数卷兽皮自里面出来,因为东西太沉,身子弯着,看不清面目,她忙上前,“忽格赤,可要搭把手……”
走到跟前才发觉不对,忽格赤已经算是体格强硕的,此人比他更是要高上三分,眉目自兽皮下露出来,鹰瞵鹗视,令她不自觉地一凛。
见她怔着,那人自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开。”
桐拂被唬得忙侧身让开道,那人扛着那许多东西,竟疾步如飞地出了院子去,转眼没了影子。
从里头匆匆出来的忽格赤笑呵呵道,“九尾丫头,那老怪物没吓着你吧?”
桐拂犹盯着院门,“好大的力气……”
“力气倒罢了,他旁的本事更厉害。”忽格赤搓着手,“论脚程,没人比得过他。捕声知道么?他可是里头数一数二的。”
“捕声?”
忽格赤笑道:“你们江南人管那叫信使,咱草原上还没字的时候,都是用嘴巴传信。那可得靠眼力和脑子。这活儿,不是谁谁都干得来。就刚才他瞅你这一眼,就算你变得你爹娘都不认识了,他也能老远把你认出来。”
“他叫什么?从前不曾听见过……”
“想见他可不容易,若不是今日驸马府里差他出来,你也见不着。”
“驸马府?”桐拂一个激灵。
“宁国公主的驸马府。他叫瓦剌灰,是殷驸马身边的人。”
殷梅……桐拂心里定了定,还好不是那沐昕……这宁国公主是太祖的嫡长公主,而这位驸马可是太祖最喜欢的驸马爷。据说当初太祖弥留之际,在榻前伺候的,除了懿文太子,就是这位了。
而当初燕王欲从梅殷据守的淮安借道,被这位驸马爷拒绝了不说,还把那来使割了耳鼻只余了一张嘴,让他回去同那燕王说说君臣大义……燕王不得已只能取道扬州。
那之后燕王破城,梅殷虽按着四十万大军没动,但一封宁国公主的血书,却令他不得不弃了淮安而返京师。离开之前,在淮安城里,他为建文帝发丧,追谥孝愍,上庙号神宗……
忽格赤见她出神,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小九尾,发什么楞?今日我就不留你了,后头院子还有事儿,改天找你喝酒。”
见她往外走,他又叫住她,“还有,这作坊里又脏又乱的,以后若要找我,找人传个话来,我忽格赤马上就赶去。”
她忽然停了脚步,转过身,“这作坊里,除了皮毛,可有做鱼皮衣的?”
忽格赤一愣,“鱼皮衣?倒是听说过,原先作坊里有几个北山野人和赫真族人,他们都会做,只不过,他们多数都离开了,剩下的几个行踪不定,我也好些日子没见着。
嗳?你找他们做什么?你自己不就是条细鳞白鱼,还是九尾的,哪里还需要鱼皮衣?”他哈哈大笑道。
桐拂也跟着笑起来,“没什么,就是觉着新奇,若忽格赤有他们的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
看着她远去,忽格赤扭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子,将藏在腰间衣衫里的匕首掖了掖紧,快步走入挂满皮毛的后院中……
金幼孜并不在自己的官庐里,桐拂问了左右的邻人,都说是好些天没瞧见他。待赶回自己的院子,空无一人,连洒扫的人都不在里头。
她快步入了廊下,走到尽头,廊檐上挂着的,赫然是那串九子铃。她搬了凳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将那铃取下,生怕碰响了分毫。
那九子铃虽看着样式是古物,但却似是被人擦拭过,纤尘不染,竟如崭新的一般。彼时分明被残棋取了去,缘何又挂在了自己的院子里?难不成是残棋来过?他将这铃还回来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风入廊下,将鬓边的长发撩起,她忙将那铃拢在怀中。一个不在意,脚下一晃荡,就从凳子上仰下去。
心里一空,人却实实在在落入一个怀里。
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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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幽居不知春草生
身后之人将她扶稳了,即刻退开了去,声音端肃,“情急之下,冒犯了。”
桐拂转过身,廖卿立在廊下,神色闪烁。
“廖大人?多谢。你……找我有事?”
廖卿在她面上来来回回看了又看,“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听说什么?”桐拂茫然,“廖大人不是在大宝船上忙着牵星术?怎么跑来这里?是发生了什么?”
廖卿看她神情不似有掩饰,顿觉失望,却又不甘心,“在,我还在大宝船上。只是听说……近日这京师里来了些人……”
桐拂扑哧乐出声,“京师里哪一日不是进进出出许多人……”看他面色愈发怪异,她没说得下去,“谁?谁来了?”
廖卿猛地退了一步,“或许……我看错了……”
“看错?你成天在大船顶上看星星,这是看出了天有异象?”
“罢了罢了……”他转身就走,走至院门前又停了停,“若有人,自西南远道而来……桐姑娘记得告诉一声。”说罢人已经匆匆走出门去。
桐拂抱着九子铃,一头雾水,自西南来的人,谁?紧跟着就想到沐昕,顿生厌恶,甩了甩脑袋,直往屋里去。
刚将九子铃放妥了,院门又是咿呀一声,桐拂疾步走到外头,看清来人,喜道,“十七?!”
秣十七立在门外,难得一身女子装扮,梅染色襦衫月白褶裙。她跨入后院,却并未再往前一步,顺势坐在门槛上,又往一旁挪了挪,在身边留了空。
桐拂走上前,坐在她身旁,“好,就坐这儿,里头闷得慌。”
“你,不怪我。”秣十七的声音还有些暗哑。
“不怪。”桐拂搓了搓手,“之前……是怪过,不过,人皆有不得已,十七有,我也有。既是不得已,也没什么可……”
秣十七忽然伸出手,绕过桐拂的后背捉住她的肩头,将她紧紧拢了拢,又松开。桐拂转脸冲着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小庭静好,蝉初鸣,夏意浓。
“那个人,若被捉了,会怎样?”秣十七忽然开口。
桐拂慢了一慢,才想过来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身上负着七条人命,还有八个被无辜囚禁的女子。若依着大明律,当是以命抵命。”
秣十七没再出声,盯着云履前枝丫的影子。桐拂心里却有些吃不准,她不是不记得了?就算当初是个借口,孙定远的意思也是莫要再追问她此事,想来是她不愿再三回顾。怎的今日亲自来说?
秣十七忽地抬眼看着她,“怎知是一个人?”
桐拂脑子里咣当一下,从头至尾,皆认定是同一个人,难道……也并非不可能。
“你有没有想过,”秣十七一字一句说得吃力但清楚,“前面的七条人命,是在什么时候?”
“燕王入京师前……”
“那之后,失踪的那些,只是失踪,并无一人丢了性命。穿着素纱禅衣的女子,也并未出现。最后一次她出现,是在常宁公主的官船上。”
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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