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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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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君侧靖国难的呼声仍在耳边,血腥搏杀亦历历在目,燕王势不可挡的气魄令人窒息……这大明的江山该会如何,思及此处,他握着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珠子似是闪了闪,他就听见外头水鸟扑梭梭飞走的声音。虽然平素这动静他也时常听到,但这一声,却令他心里莫名一动。

    他起身推开窗,窗外就是湖面的粼粼波光,在那芦草繁茂的岸边,他几乎立刻看见一个身影正小心地爬上岸来。

    桐拂站起身,顾不得衣衫尽湿漉漉,就往一旁的一棵巨大的槐树走去。先爬上去观察一下地形,再找金幼孜不迟。

    刚走到树下她就一愣,一个身影立在暗处,那样子仿佛已经在那里等了颇久。

    很快她就从开始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柚子?你怎么在这儿?”

    金幼孜将手中的披风递给她,“这么冷的天在湖里游水,你当真是条鱼么?”

    桐拂笑嘻嘻并没接过披风,“他们都这么说我,大概我就是吧。我不冷,身上都是水,把你的披风弄湿了……”

    金幼孜瞧着她身上衣衫兀自滴着水,长发紧束于脑后,只用一根树枝别住,而此刻也有些散乱。

    他走到她身前,将那披风搭在她身后,“鱼儿怕热是一定的,但总也是怕冷的。”

    “鱼怕热?”桐拂没想明白。

    金幼孜一本正经道:“蒸煮炸烤好像都比较热,至于腌制也要晒太阳的……”

    桐拂被他逗乐了,也不再推辞,将那披风裹紧了,“看来读书多的,也不都是书呆子。”

    瞧他一脸得意,她忽然问道:“你可知南朝陶弘景?”

    金幼孜一愣,“自然,经宋齐梁三朝,精通天文历法、医术药物、棋琴书画乃至阴阳五行,佛道双修……”

    “他可是会武功?”她眼睛眨巴眨巴望着他。

    “听闻他十岁习武,还曾编写过一部《古今刀剑录》,收录了上古至南朝的四十柄刀剑,还有几把是他自己打造。想来,功夫应是不俗……”金幼孜缓缓道。

    “难怪难怪了,太厉害了那身手!你不晓得,那么小的珠子,眼看就要落下山崖,他就这么一跳一踢一抓一转身,就拿到了……”她眼中光芒四射,尽是倾慕的意思。

    金幼孜看着她的神情,不晓得何故,心里有些堵,“谁啊……谁这么厉害了……”

    “陶大侠啊,陶弘景!”桐拂两颊泛红地望着他。

    “简直胡说……”八道两个字,金幼孜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其实是很有可能的一件事。

    “你见到陶弘景?在何处?”他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在覆舟山上,他指给我看了一大片芍药苑,还有很多漂亮的宫苑殿阁,连这湖中岛屿上,也都是亭台楼阁,比你们这些黑漆漆的册库好看多了……”桐拂回忆道。

    “乐游苑、上林苑、华林园、三仙岛……六朝时,这后湖之畔,几十余处宫苑。更有龙光寺、同泰寺,梵刹宝相,论佛谈玄之地……”金幼孜目中尽是遐想。

    他猛地又望向她,“可见玄圃西池?虽为后人开渎聚土而建,但九曲蜿蜒,美冠天下。高祖所製《五经讲疏》,简文帝尝於玄圃奉述,听者倾朝野……”

    桐拂听得云里雾里,“不曾不曾,并未细细观赏匆匆一瞥而已。”

    金幼孜几乎要将她一把抓住,终是忍了,“下回,可否带我同行?”

    桐拂失笑,“我也想去呢,怎么去?”

    金幼孜神情振奋,“你定有法子!”
………………………………

第二十四章 北境秋深戎衣寒

    白沟河畔,长夜漫漫连营不绝,张玉在燕王帐外已候了小半个时辰。

    自拿下雄县、莫州之后,燕王并没有意料中的振奋。相反,这几日除了和众将领议事,反倒将他自己一人关在帐中,谁都不见。

    张玉自然知道,耿炳文此番佩征虏大将军印,统副将军李坚、宁忠及三十万大军北伐,此刻应是已至真定。

    而燕军眼下区区几万人,驻扎白沟河,不占优势。

    “张玉。”燕王忽然出声唤道,仿佛知道张玉就立在帐外。

    张玉立刻提步而入,进去就看见他立在沙盘前,正沉思不语。

    “众人今日多认为敌众我寡,不可潜袭。你虽未附议,但也没反对,可是有何顾虑?”朱棣抬眼看着他。

    张玉将那沙盘看了一回,才出声道:“耿炳文虽统三十万大军,但方至真定,营于滹沱河畔,阵脚不稳新集不齐,偷袭未必没有胜算。末将只是顾虑三十万大军驻扎的方位……”

    张玉的话没说完,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人到了帐前禀道:“报!营外一人单骑而至,称自己为张保,欲面见燕王。”

    朱棣与张玉几乎同时精神一振,四目相对,立刻看懂了对方的意思:天助我也!

    张保候在燕军营外,纵然已是北地深秋,夜里寒意大盛,他还是一头的汗。

    倒不是这一路从滹沱河偷偷逃跑出来,一路提心吊胆无比艰辛,而是他实在想不出,这如今被称作反臣贼子的燕王,会把自己怎么样。

    投诚,其实是两边皆不讨好的事。背叛的那一方,一旦得知,必将自己千刀万剐军法处置,还要连累亲族。

    这投诚的一方,若觉得自己价值没那么高,自己还是会被千刀万剐连累亲族……

    这燕王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就藩北平之后,他就跟着徐达与蒙古人打仗,共同镇守北疆。

    徐达是什么人?太祖同乡,最早追随太祖翦灭群雄定鼎天下的头号功臣。不夸张的说,黄河以北的半幅江山,都是徐达打下来的……

    燕王在北平的这些日子,正是跟着这位开国功臣征讨乃儿不花,一直打到北黄河,俘获了全宁四部……战功赫赫,让蒙古人十分头痛的一位镇守边关的王爷……

    燕王的暴虐脾性人人皆知,自己今日这一招险棋,可以说是拿了命去搏的……

    张保正忐忑不安,就觉得脖子后头一阵凉风吹过,惊得他急忙四下看去。

    除了眼前连绵的帐营,和不时走过的巡视的兵士,并未发现古怪。但他却总摆脱不了被人盯着的感觉,这感觉很不好……

    金幼孜撇了一眼趴在身旁的桐拂,瞧着她愁眉苦脸外加莫名其妙的神情,就很想笑。

    两个人费劲千辛万苦爬上了覆舟山,是想一睹六朝胜景的。怎曾想,明明是涉水过了一道山溪,到得岸上,却是眼前的这一片营帐连绵。

    如果没猜错,这八成又是燕王打仗的地方。

    “哪里不对呢……”桐拂一脸懊恼,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情景,偏偏一次次身临其境。

    金幼孜倒没有慌乱,“对不对都已经在这儿了,我们倒是可以一边静观其变,一边想想之前是怎么回去的。”

    桐拂指了指不远处忐忑不安站在大营门口的那人,“那个人,你可晓得是谁?”

    金幼孜摇摇头,“看不清。这里是燕军大营,看他那样子惴惴不安,应该不是燕军里的……”

    “明军叛变的?”桐拂失声道。

    还好金幼孜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才没让这一声传出去。纵是如此,那张保似乎也觉察了什么,急忙回身张望。

    桐拂急得一头汗,猛听见有人喝道:“燕王宣张保入营!”

    那张保急忙跟着来人进去,再顾不上身后的动静。

    待这些人走出很远,金幼孜才小声道:“太不当心了……”话没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捂在她的嘴上。

    有什么柔软温泽的,和着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正触在他的掌心。

    他仿佛烫了手般急忙收回,“唐突唐突……”

    桐拂心有余悸倒是没在意方才发生了什么,眼睛仍盯着大营里,“今晚不会打起来吧……”

    身旁的金幼孜没动静,她转过头去,看见他一脸局促,有些奇怪,“想出来怎么回去了?”

    金幼孜这才回过神,心里还是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不曾……不曾……”

    忽然地就飘起雨来,金幼孜故作镇定地替她把披风往脑袋上拉了拉。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自腰间摸索出那颗水珀,“你可知道这水珀有什么用?”

    金幼孜觉得这珠子煞是好看,但的确没有见过,摇了摇头。

    “那陶弘景说过,我如今可以来去自如随心所欲什么的,不晓得和这珠子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她将那珠子在手心把玩着。

    “总不会连燕王的营帐,它都能带我们进去……”她的话出口的时候,金幼孜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再不敢伸手去捂她的嘴。

    待看清眼前忽然陌生的所在,两人都僵在原处,再不敢动弹。

    眼前是营帐,不是营帐的外面,而是里面,还是很里面。

    这座巨大的营帐被一道布帘分成了两处,他们二人站立的,显然是里头一间睡觉的地方。

    简单的床榻和案几,地上铺着毛毡,一套金甲炫目森冷挂在一旁的衣施之上。

    那道布帘上,投着人影,影影绰绰大约十来人。此刻那一边却是鸦雀无声,半点动静都没有。

    桐拂惊恐地望向金幼孜,金幼孜眉间紧皱,嘴抿着,显然这也大大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他缓缓转过头,用嘴型示意她不要出声,桐拂急忙点头。

    这人平时动不动就脸红,紧要时候却总能安定人心。

    外头有人走入帐中,紧跟着,是一声声刀剑呛啷出鞘的声音,隔着帘子都能感觉得到剑拔弩张。

    “慢着。”有人出声道,“这位该是我们的座上客。”

    又是一阵刀剑回鞘的声音,桐拂的掌心都是汗,说话的人正是他,燕王。
………………………………

第二十五章 水渺茫兮不可邀

    “怎知他不是诈降?!”有人忽然高声道,唬了桐拂一跳。

    此刻桐拂和金幼孜这么隔着布帘看过去,仿佛在瞧一出皮影戏。

    人影绰绰,虽看不到样子和神态,但举手投足进退之间,都瞧得清楚。

    紧跟着,扑通一声就有人跪下,“张保以性命担保,所说句句属实!耿炳文三十万大军,达真定的只有十三万。眼下一半扎营于滹沱河南,另一半在河的北岸。此刻兵力分散,可分而攻之。”

    一时四下静默。

    “来人,赏!”燕王忽然出声。

    张保未料到竟如此顺利归附,急忙顿首谢恩。

    燕王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既已归附我麾下,眼下尚有一事,需劳张大人辛苦一趟。”转而扬声道,“牵马来!”

    听见外头马蹄声近,几声嘶鸣在耳,燕王才道:“张大人切记,你并非投诚,而是战败被叛军所俘。今夜趁看守疏忽,盗了马匹逃回真定。需告知耿炳文,雄县与莫州被攻陷之惨状,且燕军马上将对真定发起进攻。”

    “这……”张保显然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而那些燕军将领也是一片哗然,不过燕王抬手间,立时又恢复了安静。

    桐拂亦甚是不解,转头望向金幼孜,却见他神情振奋,似是大为赞叹钦佩的意思……

    待张保离开营帐,外头立刻有将领质疑道:“敌军布兵分散正宜偷袭,既欲偷袭,就应攻其不备,为何反而将他遣返,告知耿炳文,令他有备而战?”

    燕王稳稳落座,背影映在那布帘之上,崖岸高峻笃定非常。

    “称雄县莫州沦陷之状,是谓先声后实。称我欲急攻,耿炳文势必将南岸之部调往北岸,我们可一举拿下。否则,等我们打败北岸之师,南岸众军士以逸待劳,可趁我君疲累,渡河强攻,于我军大不利。”

    “再者,张保是否真降,尚不可知。若是真心想要归附,则用之而不疑之。若是假意投诚,将他放回,与我等也无弊处。何乐不为?”

    外头将领一时议论纷纷,甚是叹服。

    桐拂也听得津津有味,猛地感觉到金幼孜正扯着自己的衣袖,急忙转头看去。

    金幼孜将声音压到极低,“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可有法子……”

    桐拂这才想过来,他二人还杵在燕王的寝帐内!

    耳听得外头将领众人已告退而出,她急得一身大汗,慌忙掏出那水珀……

    朱棣望着退散干净的帐内,又沉思片刻才起身,撩起帘子入了后帐。

    甫一进去,就觉察出陌生的气息,直觉令他立刻绷紧了身子,飞快地将四处打量一番。

    除了一榻一案几,和一个衣施,这里并没有可以藏身之处。没有看到任何身影,朱棣才松开了捏紧的拳头。

    坐在床榻边,烛火跳跃间余光中有什么一闪,他迅速转过头去。枕边一颗晶莹剔透似石非石的东西,正静静躺在那里。

    他将那东西取在手中,是颗金色的琉璃珠子,成色极好,中间似有一滴水珠,晶莹剔透。

    他迅速抬眼又将四处看了一圈,这珠子他没见过,又怎会凭空出现在他的床榻之上?

    不过他没有思虑很久,就将那珠子塞入袖中,和衣而眠……

    金幼孜瞧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之后,险些一头栽进湖里。

    清幽的湖水声声拍岸,远处的覆舟山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而身后的梁洲册库,也隐在暗夜中,仿佛窥探着什么。

    自己站在湖边的一块巨石上,一双脚没在水中,被那冰冷的湖水泡着,估摸着已经冻得发紫了。

    他急忙回身上岸,顾不得袜履皆湿,四下里找了一大圈,并没瞧见桐拂的影子。

    方才他们还在燕王的军帐中,眼下自己回来,她去哪儿了?

    又寻了一会儿,担心遇见巡岛之人,他只得往自己的屋子赶去。那姑娘既然能让自己回到梁洲,应该也能把她自己送回家去吧……

    次日一早,金幼孜就托了送粮上岛的大婶去打听桐拂是否归来。等收到大婶的消息已是又一日,说是她家里门窗紧闭,并无人在里头。周围也没别的住户,问不到她的下落。

    扳指一算,下一次离岛该是十来天以后,金幼孜顿时急得团团转。

    这人要是没回来,那一定还在白沟河燕军的军营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燕王发现,万一被发现了,那岂不是直接拉到外头杖毙?

    自己是没办法眨眼间过去的,金陵离那白沟河千里之遥,莫说他赶过去需要太久的时间,单是擅自离开梁州这一项罪名,已足以让他连累亲族。

    心不在焉了一整天,直到黄昏时分看见送书信的官员上岛,金幼孜才忽然想到自己认识的一位驿站的同乡。

    于是急忙修书一封,托人带去驿站,哪怕能打听到北疆的一些局势也是好的。

    看着官船在夜色中离开梁洲,长长的水纹渐渐隐没,金幼孜只能默默祷念,但愿这姑娘足够机灵,运气又足够的好……

    桐拂这一阵子其实很不舒服,虽然她也不晓得这一阵子有多久了。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被困在何处,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清。就如同陷在一个很长的梦里,将醒之间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声响也听不见什么,但有时又似乎可以听见陌生的呼吸声,低沉的说话声……那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有些耳熟……

    但好在这个地方很舒服,柔软而温暖,将自己轻拢着,好像一个怀抱……

    她似乎可以看见娘亲抱着小小的自己,坐在后湖边。娘亲一手擎着一片碧绿的莲叶替她遮着日光,一手搂着她,在她耳边笑语盈盈说着什么……

    又很像她在水中自在悠游的感觉,仿佛与周遭融为一片,可以肆意地舒展和手舞足蹈……

    当第一束光线出现的时候,桐拂很开心,她终于可以看清楚眼前的情形。

    但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她却觉得宁可自己没有醒来。
………………………………

第二十六章 琥珀冷映甲衣影

    眼前是一条陌生的山路,四周高木深林,秋色斑驳的寒山间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山路上零散地躺着一些人,已无生机。他们身上穿着兵士的甲胄,殷红尽染,身下的泥土亦已变了色。

    那中间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身上犹背着柴木,跪在地上,但形容间已是绝望。

    四周围着的是燕王的麾下,那人自然看得出来。他只是没料到,此处里真定只有二十里,却会遇见燕王的前探,而那前探的领头者竟是燕王本人。

    “殿下……”那人忽然开口道,“我并无它愿,只求莫要伤我妻儿……”

    “你的妻儿在北平。”朱棣开口。

    不但那人听得一惊,桐拂也是一惊,这声音为何从这么近的地方传来?仿佛就在她的身旁。

    她转头看去,除了眼前的这一片山林空地,其余的都看不到,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那人更是面如死灰,“求殿下……”

    朱棣打断他,“我一诺在此,定会保她们无恙,只管放心。”

    那人顿时显出释然之色,“谢殿下……朝廷军主力皆在真定西北,东南处并无防备。”

    “好,你可愿入我麾下……”朱棣出声道。

    那人惨笑,一手起落间,一柄匕首已扎入自己腹中,“我背叛朝廷负罪在先……感念殿下护佑妻儿之恩在后……断无苟活之念……唯以死谢之……”说罢,轰然倒下。

    桐拂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胸中烦闷欲呕,尚未反应过来,只听燕王一声出发,自己也随着那战马疾驰晃动起来。

    她惊异地看着燕王紧执着缰绳的手就在眼前,马蹄声急促,山路两旁的山林急速地向后退去。自己分明是在燕王的马上,但为何看不到他?

    她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自己如今的位置,怎么好似在他的袖中?而她所在的这个地方,虽是透明,但其实透着金色琥珀般的色泽……

    琥珀?她猛地意识到,自己难道竟入了那水珀之中?!

    至于如何进去,又如何到了燕王的袖中,她完全想不出……一切太过匪夷所思,桐拂下意识地伸手去触摸四周,光滑坚硬的四壁,根本没有出去的地方。

    头一次,她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惊魂未定间,再看向外面,已是黄昏时分。从听到的马蹄声可以觉察出,眼下除了燕王,只有另外两匹马跟在后面,其余的人马不知去了哪里。而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巨大的城楼。

    若真如方才那人所说,朝廷的十来万军队已在城外扎营,那这三个人岂不就是去送死的?

    桐拂一时也顾不上自己的处境,紧张地望着外头情形。

    猛地,朱棣勒马停住,似是辨听了一会儿才出声道:“有人!一会儿看我眼色,拿下一人。”说罢领头催马入了山道旁的密林间。

    此时天色已暗下来,密林中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不往深处走,只是停在山林的边缘处,似在耐心等着什么。

    桐拂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内敛而沉稳,没有半分的慌张。笃定的仿佛只是在山林间漫步,听风徐吟。

    很快,山道的另一头传来车轮辘辘之声,和一队人马的脚步声。

    火把丛丛的光亮将那一辆辆马车上的东西照得清楚,是层层叠叠装运粮食的麻袋,显然这是一个押送军粮的车队。

    车队行到眼前,桐拂尚未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提,战马已驰跃而出,直冲入那车队间。

    押送军粮的军士毫无防备,立刻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三人冲散。腰间佩刀都不及拔出,已纷纷倒地。不过显然这三人并不恋战,拎了两个押军粮的兵士,很快又退入山林间。

    余下的人早乱做一团,手忙脚乱护着马车逃命般地往真定城赶去。

    雪亮的刀刃架在脖子上,两个押送军粮的士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描述着朝廷军的驻扎情况。早些时候,大将军忽然下令,将南岸扎营的兵士统统移至北岸,西门扎营直抵西山……

    泰戏山,少草木,多金玉,滹沱之水出焉。

    耿炳文望着眼前浩浩滹沱河,已怔忪许久。燕王的军队突袭雄县,先锋九千人被杀。潘忠驰援遇伏,与杨松皆被俘,宁死不屈,被杀,继而莫州失守……

    他布下的这可当掎角之势的局,这么轻易地就被燕王破了。

    这小娃儿,不再是当初骑着小马跟在太祖后面,纵马执小弓,在校场上与诸位王爷习武演军的那一个。如今他已经成为了强大的军队领袖,从某些方面看,竟有赶超太祖的势头。

    此番被授大将军印北征,耿炳文自然知道缘由。

    早年自己跟随太祖征战,自然不及徐达、常遇春、胡大海、蓝玉等人的战功赫赫彪炳史册。但开国之后,这些人被诛杀殆尽,侥幸逃过的,不是病死就是老死。

    如今年轻的建文帝用兵之时举目四望,竟已无人可用。

    自己如今已是六十余岁,皇上召自己入宫那日,他就知道,他将重新执剑挽缰,守护再次烽烟四起的北地。

    望着滹沱河两岸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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