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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散尽似曾归-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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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是想听听这年不过束发的毛孩子能跟她说道些甚么。
余靖宁果真是拖了个小杌子出来,坐在了余知葳对面:“你究竟在怕些甚么?”
余知葳很想回他一句“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但最终甚么都没说。
“你自知自己功夫不扎实,所以极力避开此处,只用优势示人。”余靖宁道。
余知葳翻了两个白眼:“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我不必要明知道自己不行甚么,非要还拿它往上凑。”
这不是找死吗?余知葳心道,但这句话终究还是滑在嘴边没说出来。
余靖宁低下头去:“我并非是说你趋利避害是错的。你今日若是体力尚存,依你的性子,若再投机取巧几回……”
余知葳一个头两个大,甚么叫“依她的性子就要投机取巧”,她有这样吗?
她在心里腹诽了好一阵子,才继续听下去。
余靖宁嘴上不停:“你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但你却选择了不断地躲避,最后耗尽体力错过了最佳时机。你这是怯了,你怕让我瞧出你的不足你的弱势来……”
余知葳低头不语。
余靖宁自然以为她是受教了,于是接着说了下去:“旁的事也一样。我今日听你弹《塞上曲》,是思念故国故人的。思故人……”他顿了顿,“我以前从未听你说过顾家的事,也从不见你流露出对顾家的半分思念,我不知道你故意不学规矩是为何,但保不齐与这有关。”
余知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撇嘴。
余靖宁接着道:“你说你是个天生多情的面相,做不来无情无义之事,那你如今做派又是为何?你是在藏着掖着,你怕让人瞧出来会怎么样……虽说我不知道你在怕些甚么。”
余知葳终于抬头了。余靖宁一直觉得她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娃娃,以这一刻尤甚,他近乎在她脸上读出来了些她这个年纪十年后才该有的情绪。
那些复杂的情绪通通被她敛进眼中,消失不见了。
余知葳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于淡漠的口气开口和他说话了:“大哥哥很想知道吗?你若是实在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
“我有的时候在想,我为何是个女儿家。”余知葳冷冷地笑了两声,“我确是不敢想顾家的事,一点都不敢想。我母亲,少阳王妃,在狱中就死了,是被两个狱卒糟蹋之后自尽的,我就在旁边眼睁睁地瞧着。我既是行六,先前便该有五个姐姐,有三个当时都过了十五岁,当然是被杀头了。余下我和我五姐姐,受些活着的刑罚。”
她眼眶似乎红了一下,转瞬即逝:“发配教坊司,今后便以色侍人。我那五姐姐,当年年方十岁,是当时顾家最好看的一个小美人儿。”
余知葳握紧了手,单薄的身子似乎有些微微颤抖,说话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狠狠地骂了一句:“那群畜生。”
余靖宁查过,那顾五娘还没到倚翠楼就死了。
“好啊,好得很,一群大男人,对着个小丫头下手,当真好得很啊。”余知葳似乎是实在忍不住了,朝上抽了抽鼻子,“她把我藏在柜子里,和我说,无论看见了甚么都不要出去,也不要说话。”
顾五娘自然是怕年幼的顾六娘不会听从她的话,找来了一把锁锁上了柜门。
两扇柜门的缝隙里,她瞧见了全部。
顾五娘就是这么死了的。
当时押解的是两拨人,去教坊司的女眷,和兑隅王一部分流徙五千里发配充军的族亲。
人咽气的时候那几个押解犯人的卒子才觉得慌了,生怕押解的犯人当即反水把他们几个杀了,胡乱编了了个由头报了上去,就说顾五娘出意外死了,也再没敢对那六娘做甚么。
余知葳被从柜子里抱出来的时候,发疯狼崽子似的张嘴就要咬那群卒子,是个兑隅王的远方族亲,给挡了一下。
那一口咬得他血肉模糊。
那个老人家俯身在她耳畔道:“孩子,你要忍着。”
她要忍着,年幼的狼崽子咬不死人,反而会轻而易举地被人掐死。
除非她长成一匹真正的狼。
她那时候就学会把所有眼泪全都咽到肚子里了。
“父兄为奴,妻女为妓。世子爷怕是没尝过这滋味罢?”余知葳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是一滴泪都没掉,反而发癔症一般笑了起来,“谢天谢地,好在我兄长们的年纪都足够杀头了,不然他们该怎么活着啊?”
“像我一样吗?”余知葳指着自己,“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我娘,嗯就是云翠,我会是甚么样子。我该怎么活啊?”
“我怎么想顾家,我又怎么提顾家?我怕我一想起来就要疯掉,可我怎么能允许我自己变成一个疯子呢?”余知葳睁着两个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我又怎么去学那些教女儿家‘卑弱’‘敬顺’‘曲从’的东西,我是被充作男儿教养方才能有如今的样子的。”
“我怕甚么?”余知葳哼哼道,“我没世子爷这般挺得正立得直,我还真是甚么都怕。如今你都知道了,你可高兴了?”
这回换余靖宁说不出话来了。
余知葳收敛神色收敛的很快,不过停了两句话的功夫,她就从一个发疯的狼崽子重新变回一个冷静而淡漠的余知葳了。
她神色淡淡:“不过世子爷教训的对,人是该适当地屈从于时势的,是我任性了,今后不会了。我会和教养嬷嬷赔不是,也会与她好好学。”她眨了眨眼睛,“只是……人的悲欢虽然相似,但并不相通,还望世子爷,今后不要随便来管我的私事了。”
………………………………
第十二回:年节
余靖宁如遭重击,同手同脚地从余知葳院中出来了。
余知葳本人反倒是像没发生甚么一般,裹了被子便睡,第二日眼神直愣愣地早起照旧读书。
也的确和教养嬷嬷赔了不是,再没找过事。
同样的,也再没在余靖宁面前讨过嫌,甚至见他的时候还能面无表情地来一句:“兄长万安。”
可不上蹿下跳的余知葳还是余知葳吗?不说她自己心里难受不难受,反正余靖宁是够难受的。
但他又不好不过脑子地去问她一句:“诶?你怎么不跳了?”
是以,他二人就这么半尴不尬地消磨了小半个月。
……
狐兔归穴,燕雀归巢,要过年节了。
女先生和教养嬷嬷告了假,要回家去过年,府中便又剩下余家“兄妹”两个。
余知葳难得早上睡得晚些,到了辰时才起身。
一起来就瞧见床头摆着个剔红的盒子。
这种正巧摆在她视线里的东西,那肯定就是要给她的,余知葳仰头喊人:“尤妈妈。”
尤平家的立即就笑眯眯地伸个头过来:“姑娘醒了?”
余知葳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问道:“这是甚么?”
尤平家的快把自己笑成个包子褶儿了:“世子爷拿来的,吩咐奴婢一定要等姑娘一醒了就给姑娘——姑娘不打开瞧瞧?”
余知葳心说打开就打开,我还怕你不成,这余靖宁总不至于无聊到给她送个老鼠虫子过来——反正她也不怕。
余知葳视死如归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枚赤金红宝的子母纽扣。
这东西是用来别交领袄子的领口的,没甚么用,就图个吉利好看。大衡朝过年节的时候,也有给孩子送这纽扣的习俗,寓意和长命锁有异曲同工之妙。
余知葳将那纽扣翻过来倒过去,来回看了几遍,“嗤”地笑了一声:“他哄小孩儿玩儿呢?”
“吧嗒”一声将那纽扣扔回了盒子。
尤平家的颇会察言观色,立即就赔笑道:“奴婢先服侍姑娘洗漱,等会儿替姑娘将这东西收着。”
余知葳点了点头。
因着是在年节,打扮地颇是喜庆,余知葳梳一对儿鬟,一边插一支赤金红宝累丝华胜。着一件牙白福禄双全提花暗纹的琵琶袖交领短袄,领口带领护,袖口有掐牙。外罩着件赤色对襟方领半臂比甲,下头系着银红八宝宫灯织金马面裙。
尤平家的道:“外头又下雪了,姑娘穿靴子罢。”
末了,临出门,余知葳忽然在门口顿住了。
她在门口极其不自然地跺了跺脚,瞥了尤平家的一眼。尤平家的不明所以,但还是凭着多年伺候人的本能“回避”了一下。
余知葳深吸一口气,又转回了屋子里。
她将那小剔红盒子打开,端详了里头的赤金子母纽扣好一阵。
余知葳咬着嘴,眉头拧得跟锦衣卫北镇抚司要捉她下诏狱似的,终于是往床头上拍了一巴掌,下了好大决心一般把那纽扣拎了出来。
她站在镜子跟前儿将那纽扣别在了自己的领子上,撇嘴“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可是我给你面子。”
她方才反复看那纽扣的时候,那底上有一个篆书的“葳”字。
尤平家的背着她的身儿,用帕子掩着口,低低笑了一小下。
世子府的春联自然是有人贴,不用主子们操心,家中没有长辈,余知葳需要做的只是去给他兄长问安罢了。
进了堂屋,余靖宁也是穿戴一新,正坐在圈椅上看今日送来的礼单。
听见余知葳进来,他伸手就递了几张单子:“诸位大人说是给平朔王余家大姑娘贺新年的礼,你有压岁钱了。”
旋即抬起头来,第一眼就瞥见了余知葳领上的纽扣,神情微微一滞,不过很快没再起波澜,温声道:“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余知葳略略扫了一眼,不过就是些花儿粉儿钗啊环啊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些东西,余靖宁要给她置办新的还需有些时日,是以,她正好还缺:“穷得都快拆东墙补西墙了,还谈甚么喜欢不喜欢,我自然得照单全收啊。诶?上回谭二哥哥说的那些虎狼之辈呢?今日都来吗?那个……”
余靖宁一边儿对着手里的单子,一边儿吩咐下人将它们整理入库,就这当空儿上还颇有闲心地给余知葳递了个眉头紧皱的眼色。
余知葳显然是没看见,嘴上还是没停:“上回谭二哥哥说要月姐姐给我递帖子,帖子我也没见着,那谭二哥哥他们来不来……”
余靖宁百忙之中忽的咳嗽了一声:“谭怀玠何德何能要你唤他二哥哥,酸死人了。”
余知葳心道你管的到宽,张嘴就要往回怼:“不是你上回让我这么唤他的吗?”
“那是当面儿。”余靖宁咂了一下嘴,“你如今是在家中,与我说话时自然不必如此。”旋即一副,“你甚么样子我不知道”神情。
余知葳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她就不该收余靖宁那破扣子!
余靖宁哼哼两声:“你谭二哥哥不来,明日也不会来,明日我不在家。”
余知葳想着是要入宫请安,谁知余靖宁又开口了:“我上过折子了,家中没有长辈领着,我也不在,你尚且年幼,身子又弱,无需入宫请安。”
“那你明日去作甚?”余知葳眨眼睛。
余靖宁一边和余知葳说话,一边手底下还要忙着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宜。
这些活儿原本是该当家主母做的,可这平朔王妃远在藩地,余靖宁又未娶亲,显然府中是没有“主母”这种人的存在的。
他还真辛苦,余知葳难得良心发现一回。
余靖宁自然不知道余知葳在想甚么,接着道:“明日皇上要祭天,我所属锦衣卫仪鸾司,自是要随驾的。”
大衡初一时确有此习俗,不但祭天,祭完天还要围着长安街走一遭,以示天威。
这种时候,天子身旁一般扈从众多,声势浩大,余靖宁必然要随着出仪仗。
他从一堆账本中扒拉出个脑袋来看了余知葳一眼:“你若是闲暇,也可以带上府中护卫,过来瞧上一眼。”
余知葳正处在良心发现中还没缓过劲儿来,于是颇有忧色地皱眉道:“这……我在家里见天儿的给你添麻烦,就不去了罢,我学学处理家中事务。”
余靖宁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沉下脸再没说话。
余知葳眨巴两下眼睛,这……这又是生的哪门子的气。
………………………………
第十三回:仪仗
余知葳三十儿说过要“学习家中事务”,很快她就后悔了。
她算术不好,看着鱼鳞账就头疼,抬起头来都快眼睛劈叉人畜不分了,她十分“娇弱”地扶着胸口看向尤平家的:“尤妈妈,我眼睛疼,头晕。”
尤平家的颇是疼她,赶忙道:“姑娘快歇歇,出了屋子看看远处,要好受些。”
余知葳咬着嘴唇儿露着小虎牙,冲着尤平家的“嘿嘿”笑:“我想出府去,我大半个月没出去了。”
尤平家的也看着余知葳嘿嘿笑:“姑娘是不是想上长安街看世子爷?”
余知葳欲盖弥彰:“嘿嘿嘿嘿嘿,我……我就是……”
尤平家的将厚斗篷往余知葳身上一裹:“好了,姑娘,想去哪儿便去罢,奴婢不往外说。”
余知葳桃花眼一眯,就成了两牙弯弯的小月亮:“都说相由心生,看尤妈妈生的这样好看,就知道是个心善的——我回来给妈妈带燕支阁的胭脂。”
她朝门口儿跑去,到了门口儿还不忘转头跟尤平家的回头眨了一下眼睛,眼角泛着粉红的桃花色,长睫毛扑闪了一下,就把笑意扑到尤平家的的脸上了。
尤平家的笑着摇头:“姑娘真是。”
……
不出余知葳所料,长安街周围人山人海,全是来仰仗天子威仪的。
余知葳虽说是爱热闹,但以前从来不往这凑——人挤人有甚么意思,况且这时候万一有个人想不开了要行刺皇上,那还不是要殃及池鱼?
可这会子毕竟不一样,她吃人的嘴短,是“受邀”前来的,还真就得往跟前凑去了。
到底是形容尚小身量单薄,她很轻松地就挤到了人群的最前边儿。
裹在乌央乌央锦衣卫里头的皇上没瞧见,却还真就一眼看见余靖宁了。
少年人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身量修长,又细又高,腰板挺直的时候就如翠竹拔节一般,一身赤红的妆花飞鱼纹曳撒穿在身上当真好一派飒沓风流。一手牵着缰绳,另一手修长而微带薄茧的手指搭在腰间所配銮带绣春刀上,微微用力,从白皙的手背上隐隐瞧出一点青筋来。
余靖宁脸廓本就棱角分明,又生得剑眉凤目,高鼻薄唇,如今这样严肃地扳起一张脸来,瞧着更是有种锋芒毕露的美感。
余知葳暗地里摇头啧啧,得亏是在锦衣卫仪鸾司里领闲差,要是当真进了南北镇抚司,还不是白瞎了这张好脸。
余靖宁身前身后走着许多拿金瓜金锤的“大汉将军”“校尉”和掌着华盖的“力士”,但没一个有他这般显眼的。
恐怕这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除却来仰仗天子威仪,多半是还有来瞧平朔王世子一眼的想法。
余知葳摇摇头,微微带着一点笑意,自然自语道:“还真像模像样的。”
正想着,那满面端庄正经的平朔王世子就转了转眼珠子,往人群里望了一眼,像在找寻着甚么。
余知葳瞧见了,觉得自己应该给自家兄长个面子,立即伸脖子晃胳膊,冲着余靖宁提高了声音喊道:“大哥哥!”
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扔花的扔花,丢帕子的丢帕子,余知葳有样学样,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掏出一方帕子来,也兜头朝着余靖宁扔过去。
照着余知葳的准头,应该是能刚好扔在余靖宁脸上的。
可这样的场合,她也不好真把手帕扔在余靖宁脸上,于是控制了一下力道,那水红的,用朱砂色的线绣了朱竹的帕子几乎就擦着余靖宁的身子落在了他的马蹄边儿。
余靖宁瞳孔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微不可见地寒战了一下,将方才偏向余知葳的眼珠子赶紧又转了回去。
余知葳露出两颗小虎牙,颇是满意地笑了起来。
等瞧不见余靖宁了,余知葳才离了人群,想着去街上逛逛,顺带着给尤平家的带上一盒胭脂。
路上旁的姑娘太太身边前呼后拥,簇拥着一大堆人,像她这样自己跑出来的还当真是少见。
余知葳一手拿着根冰糖葫芦,叼下来一颗鲜红的山楂球儿高高兴兴嚼起来。
另一手拿着几包糖炒栗子,想着等会儿回家了分给余靖宁吃,他定然没吃过这种市井上卖的小玩意儿,她余知葳就带他尝尝鲜。
她嘴里动着,脚下不停,方向却不是往燕支阁去的,转向了旁的方向,朝着个胡同进去了。
还没走到胡同口,就听见“扑通扑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知葳听这速度不慢,赶忙退让开来,谁知还是让一个人撞了一下,一包糖炒栗子就这么跌在了地上。
还没等余知葳出言喊两声,那群人已经急急从她身前过去了。
余知葳翻两个白眼,把地上散落的糖炒栗子捡起来,一个一个塞回纸包里,便塞边嘟囔:“一个二个的都要干甚么,大过年的在大街上散德行,还都当自己锦衣卫仪鸾司了。”
那群人看着也就是护卫家将之流,这么猴急猴急的也不知道是要干甚么。
余知葳捡完了糖炒栗子,抽身闪进了胡同,亮开了嗓门大喊道:“二狗!锤子!蛋儿!都出来了。”
声音刚落,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滚出三个拖着大鼻涕的煤球儿,嗷嗷乱喊着:“大哥!”
等到了跟前儿,那三个煤球就成了三个十来岁的小崽子,一个矮蹾子,一个罗锅儿,还有一个对眼儿,破衣烂衫的,要怎么寒碜怎么寒碜。
那矮蹾子长吸了一口气,惊恐万状地似乎长高了三分,仔细一看原来是踮着脚:“大哥?”
对眼儿的一双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接话道:“是女的???”
余知葳双手叉腰,没好气地把白眼翻到了天灵盖儿:“女的怎么了?女的也是你大哥!都滚过来吃糖炒栗子。”
三个小崽子嘿嘿嘿地围到了她跟前,从她手里接糖炒栗子吃,那个罗锅儿边吃边乐呵:“大哥,您这是……这是……这是做厂公去了?”
余知葳一脚把他踹了个翻倒:“去你的罢。”
厂公那是太监啊!!!
………………………………
第十四回:失踪
方才挨了一脚的锤子揉了揉摔在地上摔疼的屁股,抽抽鼻子想哭,被余知葳又呵斥了一句:“不许哭,不然不给吃了。”
锤子这才止住了眼泪,从余知葳手里又拿出一颗来吃:“大哥我错了。”
三个小崽子蹲在地上,胡乱把壳儿用牙齿咬开,将在寒风里冒着丝丝热气的栗子肉往嘴里塞。
矮矮的二狗边吃边嘟囔:“真好吃诶。”
这三个都是胡同里讨饭吃的乞儿。
余知葳裙子一拎,也蹲在了地上,低声对他们三个道:“今日大哥带的钱不多,只能买这些了,下回出来的时候再给你们带好吃的。”
对眼儿的蛋儿抬了抬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余知葳,只道:“大哥这是上哪儿去了,以后还能不能见上了。”
“大哥……”余知葳叹了口气,顿了许久,“大哥去把自己以前的东西讨回来。”
三个崽子懵懵懂懂看着余知葳,只知道“嗯嗯嗯”
余知葳依旧蹲在地上和三个小崽子说话:“等我今后有机会了,就给你们找些正路子走走,该读书读书,该习武习武,也不必在这儿这么讨生活了。”然后就跟着一串儿听不清的嘟嘟囔囔,“好说也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我这好容易脱离了阴沟,也不能让这几个小的做滚地泥鳅……”
二狗满嘴塞着炒栗子,唔唔哝哝又开了口:“大哥教过我们认字的。”
蛋儿接话:“我们打架也打不过大哥……”
余知葳一人一巴掌拍在他们后脑勺上:“出息。你们就认那百十来个字,也就会打打群架,是些甚么很骄傲的事吗?”
他二人吃痛,连忙道:“是是是,大哥教导的是。”
余知葳拍拍裙子,从地上站了起来:“行了,时候差不多了,下回再来看你们。”
三个崽子跟着也站了起来,怀里嘴里塞的全是栗肉:“大哥回见!”
余知葳回头摆了摆手,从胡同里出去了。
这三只与她不打不相识,她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回路上集买东西,险些在路上被人抢了钱,就是他们仨干的。
这她哪能忍,当即将三个人都好生收拾了一番,摁在地上嗷嗷叫着全向她求饶。
余知葳着急买东西,便一人面上啐了一口就走了。
谁知此后竟然被这三个家伙给缠上了——他们天天闹着要做自己的小弟,说要和她学功夫。
打架还打出三个跟班儿来了,还真新鲜。
余知葳上燕支阁买了胭脂,揣着最后一包糖炒栗子,一边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一边朝家里走。
京城里向来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说法,从那三个崽子窝的地方回家去还得有一段时间,余知葳见天色还早,也不着急,就慢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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