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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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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难学,女儿心难学,亡人留下的梦魇,更难学。
车帐内一时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塘里的青冈炭烧得噼啪响,两个人的视线刻意回避。
恰这时,李郴并一帮臣吏禀报进来,请上命商讨国事,正好破了此刻凝滞。
赵熙行下意识地就让他们进来,惊得程英嘤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你!人家正经事的来了!我,我往哪儿去?要看到我和东宫独处一室,天下骂的谏的折子能要我命来!”
赵熙行立马后悔,自己突兀地放了臣吏进来,圣人脸也挂不住,但话已经放出去了,眼看着李郴的官靴就要踩进来了。
他慌忙回到书案后,一指身旁:“这儿!”
程英嘤也顾不得什么了,急着跑过去,往男子身旁的红绒毯上一坐,李郴就走了进来。
“臣等拜见殿下!”
“免礼。”
诸臣规规矩矩的行礼,刚起身看向东宫,就觉得哪点不对劲。
男子金冠蓝衫,肃肃临松下风,负手站在齐腰高的书案后,眼皮有些跳。
“路途遥远,殿下又一路勤加理政,可是身体不适,需传太医否?”李郴试探道。
“无妨……”赵熙行清咳两声,“大河那边雪灾的赈粮情况,报上来。”
李郴等人连忙打开准备好的折子,如临大敌的禀报。
然而半个时辰后,他话音刚落,却看到东宫脸色发冷,心刷刷提到了嗓子眼。
“李郴,你当年也是进士十三名,本殿让你全权负责赈粮一事,你就是这样办的?”赵熙行语调不重,却如金雷,打得诸臣脸色顿白。
“流民愈一百人,愈?”
李郴最清楚赵熙行的性子,立马求饶:“殿下恕罪!臣等糊涂!臣立马核实数字,立马!不,现在!”
赵熙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少,或多一个,全部,罢官。”
臣吏顿时吓得腿软,乌纱帽戴不稳,噗通跪地一片。
半个时辰的禀报,长篇累牍,东宫偏揪住了一个字儿,就要所有人回家种田去。
怪不得人说,在东宫手下做事,比在阎王手下做事都难。
李郴等人许了核实数字,正要跪安,又被赵熙行叫住:“……尔等,刚才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李郴回头,一愣。
他就是正常的走进来的,两条腿,这还能有错?
赵熙行眉梢一挑,淡淡道:“《庄子·盗跖》曰,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
李郴一个激灵,暗道一声,完了。
面见尊者趋步而行,这是以示庄敬,效仿先贤的周礼。
只是走路这个事,总不能让御史跟人家身后盯着,所以天下知道归知道,真做到的人屈指可数。
然而,在鸡蛋里都不能挑出错的东宫这里,“走路”没走对,一步就丢官。
李郴等人冷汗蹭蹭往下冒,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自己腿卸下来骂两句。
程英嘤坐在赵熙行脚边,藏在书案背后,听得终于忍不住,窃窃一笑。
她很难把此刻人家走路走得不好也要计较的圣人,和那个半个钟前,和她说“我若说心里念着人,你可信”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一个是当年鞠蹴砸了她花儿的赵沉晏。
一个是被天下畏为圣人严苛不近人情的赵熙行。
她偏遇上了前一个,这一生,不知是福是祸。
女子捂嘴忍住笑,抬头看着上方冷面煞神般的男子,顿起戏弄之心。
遂伸出一根莹指,戳了戳他负在身后的手。
………………………………
第八十章 柔荑
一点痒,和炽热,从掌心传来。
赵熙行浑身一抖。
李郴等人一愣。他们虽看不到书案后的小动作,却感到冷面煞神的东宫,眼皮又跳了一下。
“殿下?”李郴小心翼翼。
赵熙行深吸一口气,摆摆手:“无妨……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郴微惊。这像是一个“逾”字都记得的东宫问的话?
良久,李郴才试探道:“回禀殿下,殿下刚刚训诫了微臣失仪之罪。”
“哦,对,趋步。”赵熙行肃了肃脸,续道,“越是身居高位,便越是该明白,当身为表率,所谓上行下效,一点纰漏传下去都会被无限放大……”
身居高位程英嘤不懂,倒是懂越发好笑了。
人家不过是走路走得不妥了点,东宫这厮,就大道理能讲上天。
也不知是不是忘了自己,如何往闺房里钻大饼里藏的“诡计”,如何死皮赖脸油嘴滑舌。
于是,程英嘤莹指一翘,连连戳起赵熙行的掌心来,存心要破他的“圣人相”。
李郴等人正洗耳恭听,忽觉上方的声音一滞。
“殿,殿下?”
李郴一抬头,见赵熙行唇角有些抽,面色古怪,也不知是憋笑的还是忍痒痒。
“殿下定是操劳过度了,请保重玉体。臣恳请殿下传御医来瞧瞧,总是令臣民放心些。殿下以为如何?”李郴担心道。
赵熙行又深吸了一口气,肩膀一晃,旋即眸底的夜色,融融荡漾开来。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程英嘤却差点惊呼出来。
那一瞬间,许是再无法容忍女子不安分的小手,男子掌心蓦地一翻,就把那小手握住了。
力道不大,但无法挣脱,肌肤的触感是玉润的,温度却又炽热。
烧得程英嘤霎时满脸通红。
她奋力想挣脱,可余光看到赵熙行向下看了眼,带了微微的警告,和明显的得逞。
程英嘤这才想起前面站了一堆朝臣,若自己闹出声响,露了馅,面子就更挂不住了。
“……贼。”
女子红着脸啐了声,无法,只得认男子握着她的手。
堂下的李郴是不知道这一幕的,他只知道,东宫不知为何,突然心情很好。
“殿下,御医的事,请殿下示下。”他重复了句。
然而,赵熙行下一句,让所有人脑子都不好使了。
“《诗》曾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有彼佳人,如今才见识了。”
这是东宫的示下,手如柔荑。
李郴惊了。这是驴头不对马嘴,还是他蠢,领会不了深意?
“殿下确定就这句?”李郴不安,大汗淋漓的确认了遍。
没想到赵熙行点点头,眉梢的欢喜都兜不住了。
“不错,跪安吧。”
李郴等人退出御帐,十二月的风雪吹得脑门痛,也没把他吹明白。
东宫刚才是着魇了么,还是被个狐狸仙上身了?
当然,估计他这辈子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那书案后,眼皮子底下,盈盈小手一握,郎君就丢了魂儿。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御驾,终于到达了东陵。
内务府给阖宫上下都安排了歇脚地。吉祥铺四人也分到了一进院子,和奴才们住在一块儿。
而赵熙行沈银等人,身份尊贵,打落脚后她就再没见过,只见得宫人忙上忙下,就他们几个最闲。
“花二姑娘,殿下差奴才来问您,可住得习惯,若缺什么少什么,尽管支人去称心阁要。”
这日,豆喜拜访,看着坐在檐下修剪柏枝的程英嘤笑。
“称心阁?好名字。”程英嘤随口道了句。
筎娘见她闲得慌,便让她帮着自己拾掇柏枝,回京熏了肉让她第一个尝。
豆喜连忙解释:“哦,称心阁是殿下所住。最近殿下忙着祭祖,诸事繁杂,让奴才给姑娘道个歉。”
程英嘤低头剪着柏枝,轻笑:“他是东宫,该忙的,民女还敢管不成?道歉不是折煞……嘶!”
话头湮没在一声惊呼里。
似乎女子的指尖被剪子划伤了。
旋即,似是赌气般,剪子就被重重地扔了出去。
砰,一声闷响。女子脸上噙了淡淡的愠。
豆喜慌忙上前查看,就要传太医,可余光瞥到女子的手,哪里有伤?
半丝缝儿都没。
那,又是吃痛又是摔剪子的脾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豆喜不敢揣摩了。道了几声万福,便退了出去。
原地就剩下了程英嘤一个,她踢了一脚满地柏枝,气自己怎么有那么一瞬间,被某个人勾着心思走了。
这还了得。
她重新坐下来,想好好理理,却忽的听到隔壁院,宫人的议论声。
“今儿圣人携东宫去祭奉周哀帝了!好隆重的典礼,老远都能看见旌旗,百官从山顶跪到了山脚!”
“呀,可惜我没去,没那眼福。但圣人何等贤明,尊长敬祖,如今天下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明君呢!”
“可不是?九州安泰,海清河晏,这要在三年前,那个哀帝的江山,啧啧,根本不敢想!如今咱们的明君还毕恭毕敬的去祭那个昏君。真是哀帝的大福气了!”
程英嘤的手蓦地攥紧了。
绯红的昭君裘风雪不透,她却感到一股凉气,从脚板心,嗖一声窜上来。
顿时,如坠冰窖。
吉祥铺的住处本就和奴才所挨一块的,所以两人的议论引来了更多宫人,七嘴八舌,愈发起劲来。
每一个字,都清晰的,残忍的,往程英嘤耳朵里钻。
“俺以前在东周伺候,见过哀帝,别看人温温和和的,心子黑着哩!搞了个什么变法,结果呢?闹得九州鸡犬不宁!”
“就是!祖宗三百年都没做过的事,还能做?肯定是错的呀!不然先祖们早就变了,哀帝是被洛太师,贾家,程氏那些撺掇,犯了糊涂罪!”
程英嘤听得一愣。
没人做过的事,就等于是错的。
他曾经赌上一切去守护的百姓,竟然在他身后如此评价他。
只因他赌输了。
成王败寇。她从不知,红墙外的世界,也是一般的苛刻,和荒唐。
“变法失败后,两年,仅仅两年,那个昏君就把大周拖向了风雨飘摇!花石纲,增税,重徭,奢靡,发水灾的时候,那个昏君竟只关心,南方进贡的罗衣能不能准时到!”
“俺还听说,宫里一顿饭就要三千银子,夜夜笙箫纸醉金迷!外面饥荒闹得只能吃野草了,阉贼李忠还带着圣旨和禁军,说交不出银子就去做苦力,给昏君修什么承露台,死了好多人!”
………………………………
第八十一章 黑夜
一时间,议论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埋怨,咒骂,心有余悸,对东周最后一任君王的身后评:昏君。
程英嘤听不下去了。
她起身进屋,把房门锁上,然后像耗尽了浑身力气般,倚在门楹上发呆。
是,他们说得没错。
他是昏君。
然而程英嘤,或者是花儿,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是他在暗夜里的哭泣。
除了李忠和她,没有人知晓,长夜不眠的君王泪,能把心都哭出来。
那时的她自然是不懂这些泪水代表了什么。
她只是习惯了起夜时,幽深的暖阁里,会传来他温柔的叮嘱,花儿小心啊。
有时候听不到这声儿,她便会光着小脚,拖着长长的锦缎睡袍,满宫去找他。
然后总能看见,宫里某个偏僻的废宫里,他在月光映亮的断壁残垣间,斟酒,洒一痕,哭得咳嗽呕血。
奠亡人。
而那个总是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内侍长,会熟悉的为他递上一张干净的棉帕。
仅此而已。
“阿忠,你不奇怪么,朕白天亲手御批了斩立决,为什么晚上还要为他们奠酒?”
“陛下,斩立决都是右相拟好了,只逼您盖个玉玺。不批,死的人会更多。当时右相这么说,您没得选。”
李忠和往常一样,带着温和又克制的浅笑。
着明黄衫子的男子眉头一蹙,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白棉帕上顿时被鲜血浸透了。
他低低的笑起来,哀凉,嘲讽,悲痛,所有的痛和不甘,都在鬼魅般的喑笑里,摧毁着这个男子的身体和心志。
那内侍下意识的想上前去,为男子拍拍背,可最终缩了回来,依旧退到三步后。
“陛下,要怎么做,才能让您好受点呢?”
“呵呵,问朕?谁来告诉朕呢?朕除了皇帝这个名号,还剩什么?失败者,朕已经败了,便要接受被成功者踩在脚下的结局。”
男子自嘲的一笑,苍白的手抓着胸口,青筋暴露,隐隐都有血从指尖渗出。
痛苦,血肉之躯都无法安慰的,蚀心之痛。
败绩,谎言,落魄,鲜血,这个东周最后的君王,已经一无所有。
“陛下,若是欢娱如梦,会让您好受些么?”李忠启口,淡淡的蹙眉。
男子咧咧嘴:“阿忠是让朕做个昏君么?”
李忠毫无异色,淡淡的笑:“这乱世,若要做明君,太痛苦啊……”
男子朗声大笑起来,笑得满脸都是泪,满身都是血。
曾经干净的眉间,已被绝望吞噬,曾经明亮的眸,如坠梦魇失去了焦距。
“昏君!好啊,昏君!尽管骂朕吧,疯涌来摘下朕的龙冕吧!踏过朕肮脏的尸骨,把成功者送上九州的巅峰!好啊!这样朕,才能早点,早点,下地狱吧……”
早点,下地狱吧。
那明黄衫子的男子像疯魔般,又哭又笑起来。
暗夜里无人见的癫狂,鲜血染就的痛苦,将这个君王的内外都吞噬了。
最后,帝宫荒凉的暗夜里,只听得那男子失神的一句呢喃。
“对啊,下地狱……朕这个失败者,早就该下地狱了……”
这是程英嘤全部的记忆。
她当时过于年幼还懵懂的眼睛,已经看到了那个帝王的奢靡和温柔下,早已是千疮百孔魂销肠断了。
如同,腐烂了。
风雪从门缝里钻进来,贴到程英嘤背心,她打了个寒噤。
遂出了门,独自来到皇陵最高顶的佛塔,金光辉煌的七宝琉璃顶,在雪雾中也不掩其煌彩。
她拾阶而上,听得来往的宫人埋怨,这前朝的佛塔好是好看,却太过低矮,所有的器皿都小了号,也不知是为甚建的。
程英嘤在功德阶上坐了下来,莹指从昭君裘下伸出来,拂去菩提木门槛上的雪,看到了熟悉的三个红泥字。
春风局。
是了,这座矗立在皇陵最高点,全部用金箔包镶的佛塔,是他,为她建的。
他曾带她来还在修缮的东陵玩,告诉她,朕百年之后,当葬于此。
“那花儿呢?和陛下一块么?他们说,帝后乃夫妻,花儿要跟着陛下……”她眨巴着一知半解的眼。
向来温和的他,却意外的郑重了颜色,唇角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花儿,听好了!朕向来依你,但唯独这点,绝对不行!无论谁来劝你,无论怎么说,你绝对不能答应!”
她被吓住了。忙不迭的点头,可想到那个虎豹般的右相,她的手心又都是汗。
“可是陛下,若是右相来劝花儿呢?”
“右相?”
他一愣,旋即自嘲的笑笑,手脚冰凉一片。
是了,连所有斩立决都帮他拟好的赵胤,又怎么会在乎多一道殉葬圣旨。
“花儿,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放心,朕会为你修一座最好看的佛塔,在最接近天的地方,指引你去往西天极乐……”
她更不懂了。挠挠头:“不用和陛下在一块儿么?”
他苍白的脸笼罩了一层绝望和无助,却还是在她面前,笑得像无坚不摧的温柔。
“不……地狱,朕一个人去,花儿不许来,听话啊……”
若干年后,东陵最高点,修筑起了一幢金光熠熠的佛塔。
矮阁,小器,规格是按照少女的身高和体型而来。
然后,地狱,他真的一个人去了。
好在,她没有去西天极乐,而是在安远镇,种下了两株辛夷树。
“花二姑娘,雪下大了,你可要避避?坐在外面冻哩!”有认识女子的宫人上前询问。
程英嘤道声无妨,只说自己想看看风景,让她们自己忙去。
远远的,还能听见打扫佛塔的宫人,讨论周哀帝的声音,触耳都是“昏君”。
程英嘤笑笑,迷蒙的雪雾中,她仿佛又看到那个男子,在无人见的暗夜中,撕心裂肺的哭泣。
要怎样的痛苦,才能连自己也放弃。
要怎样的绝望,才能连光明也腐烂。
如同追寻解脱般,渴求着无尽的罪孽,送自己下地狱。
好在,他终于解脱了吧,因为地狱,他确实去了。
程英嘤荒惚的伸出手去,拍了拍那个男子的背。
依稀见得他回头来,对自己笑。
……花儿不许来,听话啊!
好。
程英嘤笑了,抬眸看到灰蒙蒙的雪空中,云间初生金光,雪停了。
“……花儿,会向着光而去。”
她扬起手,伸向了那缕日光。
金光霎时落满她掌心。
南郊祭祖的第三天。程英嘤在院子里捡的柏枝都能堆个地窖了。
她实在闲得难受,便左问个宫女,右问个内侍,摸着路来到称心阁。
豆喜看到她,半晌没缓过神来。
………………………………
第八十二章 堪舆
“怎么,不认识民女了?”看着惊得合不拢嘴的豆喜,程英嘤戏谑。
豆喜一拍脑门,陪笑道:“姑娘饶过。只是从来只有殿下往您那儿跑,还从没您自己往这儿跑的。”
“你这厮,从哪儿学的油话!和你们殿下倒越来越像了!”
程英嘤脸热,佯怒,往称心阁里一探头,见得人去楼空,朱梁积雪,不禁心里微暗。
“东宫果然事务繁杂,承天降大任也。”心思转动,程英嘤不咸不淡的吐出句。
“可不是!”豆喜眉飞色舞,“东宫大贤,令人敬佩,这几天就没个歇的!今儿天儿不亮,就去前殿主持祭文了。”
“哦……那……不打扰。”
程英嘤拉长了语调,一拜,转身就走,可没走两步,脚步一顿,又蹭蹭倒了回来。
“那个……既然我周有如此贤主,实乃百姓之福。豆喜不如带民女去前殿,去……”女子绕了半天,才磨蹭的吐出后半句。
“……瞻仰一下其贤明?”
豆喜听得开心,马上应下来:“自然是行的!姑娘随奴才来!”
程英嘤松了口气,遂跟着豆喜左拐右穿,临过肃肃的松柏林,行过寂寂的先祖灵,来到一处恢宏的广场前。
神道两旁神兽肃穆,尽头香案牲祭庄严,场中数十名臣吏着朝服,正洗耳恭听着,赵熙行吟诵祭文。
不过是追念先贤圣明,祈保后世昌隆的文字,却被念得清音朗朗无尘。
着缃色华裳的男子长身玉立于黄金台上,飞雪中玉容庄严,巍巍若松下风。
程英嘤远远的看着,心念一动。
不过是几天没瞧见他,她却觉得好像好久没见了。
久到再看见这张脸,一点也不倦似的。
然而她又看看隔在自己和他中间,乌泱泱的臣民,自己被淹没其中,估计高高在上的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多一个还是少一个。
“姑娘,奴才虽把您带来了,但您只能在这儿瞧瞧,万万不能进前去啊!前儿的都是官老爷们,下民擅入是要掉脑袋的!”
豆喜在旁边万千嘱咐,不停给盯过来的龙骧卫作揖。
程英嘤笑笑。
她下意识的伸出一只脚去,瞬息之间,龙骧卫的刀戟就架到了她脖子上,后面的官吏也回过头来,斜着眼瞧她。
“放肆!区区下民,目无尊卑!还不快退下!”
四面八方冷箭般的目光刺得她一愣,而较之于群臣簇拥的黄金台,这片喧哗也极其细微,根本没让那个男子注意到。
程英嘤忽的一阵无力,脚就缩回去了。
是了,她在时间里混乱不清,都差点忘了,今时,早不同往昔。
如今他是众星捧月的月,而她,只是沧海一粟的粟。
“民女有罪。”程英嘤沉沉一拜,便要转身离去。
忽的,周围有轻微的骚动,夹杂着仓促的脚步,扑通扑通飞溅的雪。
程英嘤还没走出几步,就感到一只手拉住自己胳膊,往旁边一拽。
她一惊。再一站稳,就转入了一个玉雕佛像后,巨大的坐佛挡住了群臣的视线,生生隔出两片天地。
“还好,赶上了……呼,怕你走了……”
赵熙行喘着气,死死攥住女子胳膊,大雪天的,额头都是热汗。
“殿下?!”
程英嘤余惊未消,慌忙抽出胳膊,遂听得佛像后,前殿传来御史的呵斥声。
“安静!殿下去去便来,请诸位大人稍耐!”
似乎实在事出突然,群臣中有窃窃的不满。
“告慰先祖的大事,半时半刻都拿吉时算好的!以圣人著称的东宫,怎今日行事如此唐突?”
前殿议论成一片,御史忙着左放肆右肃静。
佛像后,佛祖慈悲,燃香安宁。
程英嘤看着面前男子满头汗,联想到方才脚步声,不由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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