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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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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明鉴!民女绝无冒犯天家之心啊!”花二连声请罪,大胆地抬眸,看了眼高台上的二人。
“咦?”刘蕙一愣,快步走下来,盯着花二的脸,“你……再抬头来,本宫瞧瞧。”
花二小心翼翼地抬头,撞进刘蕙的眼里,后者的秋水眸起了一丝波澜。
“陛下……这张脸,怎的有些熟悉?”刘蕙惊疑不定。
赵胤也走下来,沉声道:“皇后也认为?朕第一眼见她,就觉得熟悉。但仔细看来,又不是。”
刘蕙摇摇头,又点点头:“三年前,妾身和元后姐姐随您进宫,妾身见过那位……这张脸,确实有几分神韵的……不过。”
刘蕙顿了顿,看向赵胤一笑:“妾身只是远远见过。陛下比妾身熟悉,陛下说不是,那便不是罢。”
赵胤又再次看了看花二,迟疑不定:“朕,也希望不是。三年了,应该是朕多想了吧……罢了,这下民冒犯东宫的事,绝不能姑息。”
刘蕙视线从花二脸上移开,转回了正题:“按照僭越的惯例,打一百板子,逐出宫去。陛下以为如何?”
花二头皮一凉。一百板子,不打得她皮开肉绽,出宫就等于等死。
“皇后娘娘恕罪!民女冤枉,冤枉啊!”花二连忙求饶,却见内侍已经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就要来拿她。
刘蕙看了眼赵胤,见后者点点头,遂叹了口气:“本宫,都是为了东宫好。姑娘,只有你多担待了。”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喧哗声,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倒地就拜。
“陛下,娘娘!不好了!沈大姑娘病重,烧着说胡话!”
那宫女微微抬头,对花二使眼色。
花二一愣。罗霞?
至于沈银,前几天不还好好的,怎的突然病重?
赵胤一愣,面露担忧:“银丫头怎么样了?一群庸医,若是治不好银丫头,耽搁朕抱孙子,你们都陪葬去!”
………………………………
第二十章 抄书
“回禀陛下,御医们已给姑娘用过药了。只是叮嘱,姑娘一个人在宫里养病,难免思念亲人,心思郁结,有加重病情之嫌。所以。”罗霞看了眼花二,“所以,素日一定不能缺了可心人,陪她说话解闷。”
赵胤和刘蕙对视一眼,目噙忧色,又看了看花二,恍然道这可心人指的就是她。
赵胤了然,一声哼:“朕说呢,是为着这头。也罢,为了银丫头好好养病,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
“臣拜见陛下!陛下恕罪!”这当口,一抹青色官袍进来,倒地就拜,头磕得极响,“东宫斗胆请旨,亲自治这下民的罪!”
花二又一愣,李郴?
赵胤脸色阴晴不定,沉声道:“东宫不是在和兵部商议西山之事么?处理完了?还有闲心管这茬。”
李郴再拜,目光有些闪烁:“快完了!东宫正在加急处理,说只要不到半个时辰!所以殿下才斗胆没有亲自陈情,而是命臣觐见,说明原委。”
李郴顿了顿,又重重叩首:“禀陛下,东宫原本打算亲自治罪这下民的。只是因西山议政,推到了明早。如今,若陛下先拿了这下民,明儿,只怕东宫……有食言之嫌,难服臣民。”
“哦?有说过明早亲自处置么?”赵胤环视殿中,宫人们刷刷跪倒,连声称是。
刘蕙的目光在花二身上凝了良久,复看向赵胤,俏生生一拜。
“陛下,东宫既要亲自处置,政事又快处理完了,便由他去罢。妾身相信依东宫的性子,会秉公执法,有分寸的。”
赵胤沉吟几番,终于叹了口气:“也罢。人就押去东宫,让那小子亲自治罪。让他先处理完政事,政事要紧。”
花二重重松了口气。向罗霞和李郴点点头。
罗霞一笑。李郴则翻了翻眼皮。
于是,有惊无险,逢凶化吉。
一群金吾卫押了花二出殿,罗霞和李郴走在一旁,花二暗暗道:“姑姑,沈大姑娘怎的突然病重?可有大碍?”
罗霞没来得及应话,李郴就接了过去:“你这下民,吓糊涂了不成?沈大姑娘好好的,你亲人们去求她,她听说后,才想了这个对策。还有东宫,也是命我速速赶来。”
李郴顿了顿,面色复杂地一瞪花二:“也不知你这下民,哪里来的福气,能惊动沈大姑娘和东宫,两个人出面保你!”
罗霞在旁边笑:“没事便好。奴婢早说过吧,姑娘的好日子,在后头哩。”
花二心头微微一热。
沈银和赵熙行,看似是冷面冷心的人,却敢从帝后眼皮子底下把她带走,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途中,罗霞告辞回了沈银处,李郴随花二到了东宫。
又是繁琐的通报,进殿,跪拜,问安,花二好不容易才抬起了头。
大殿幽深,雕梁画栋,沉水香一线儿缭缭。
沉香木书案,文房四宝,木香和墨香萦绕,绿纱窗外凤尾竹婆娑,铜钱般的日光洒在金砖地面上,光影绰约。
而那一袭缃袍的东宫,长身玉立于案前,微微附身低头,执笔练字,身后是静庭竹影,日光在他墨发上镀了层金。
君子临风窗下,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当真是极美的一幅画。
花二又偷偷环视了眼四周,兵部诸官已经辞去,看来如李郴所说,加急加赶,议政已经结束。
四周只见内侍,每三步就有一个,乌泱泱的,却鸦雀无声,书房内外只闻风声,竹影摇曳声,还有东宫泼墨声。
“殿下,罪民已经带到。臣,恳请殿下治罪,以儆效尤。”李郴跪倒,叩首至地。
赵熙行没有回应,只是研墨提笔,在宣纸上行走,漂亮的蝇头小楷,规整得像刀子凿出来的。
“殿下,歇会儿吧。”
李郴试探道,令内侍备了茶,亲自奉到案头,没想到刚一放下,赵熙行便抬头看了过来。
这一眼,冷的像冰,李郴浑身一哆嗦。
“殿下恕罪!臣,臣失仪!”
李郴慌忙从怀中掏出把尺子,沿着茶盅左右比了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茶盅放在比好的位置上。
其精准,分毫不差。
赵熙行这才收回视线,继续运笔练字。李郴松了口气,诸人倒是面色如常。
花二瞧得啧啧称奇。
居然还有侍奉主子的奴才,随身带尺子的?
而且放个茶盅,还有个精确的位置,放错了一寸,这东宫脸就黑成啥样了。
做到这个份上,哪里还像个活生生的人?
看来所谓完美如圣人的东宫,这圣人二字,贬义得多过褒义。
花二正胡思乱想,听得赵熙行声音悠悠飘来:“上一个犯了僭越的宫婢,本殿罚她抄《女则》,三百遍。如今你……自己说,抄多少遍?”
众人讶异。
这还能自己说?
要知道上一个抄三百遍的,多嘴一句就多罚一遍,硬生生把手抄断了。
花二觉得这个问题得好好回答。看那带尺子的做派,只怕多了少了都不对。
她跪在地上,偷偷觑了眼李郴,李郴抹了把冷汗,指头对她比了个三。
三?
花二眼眸一亮,伏地拜道:“回禀殿下:罪民以为,殿下为国之储君,然论孝道,论君臣,天子为大,其次皇后,一国之母。所以,殿下两人之下,万人之上,居三。”
花二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调:“所以,三遍!抄三遍!刚好符合殿下尊贵身份!”
李郴面如死灰,慌忙给花二使眼色。
这罪民怎么自己往刀刃上撞?
三百,他比的手势是三百啊!
然而,赵熙行看着宣纸墨宝,并未抬头,淡淡道:“准。”
花二一愣,这么顺利?
李郴一口气憋在胸口。
众内侍也怀疑听错了。
三遍?允了?
是上一个抄三百遍的太冤,还是今儿东宫知道怜悯二字如何写了?
李郴颤抖着确认了遍:“殿下……三思?僭越大罪,只……抄三遍?”
“宫规:质疑主子决议,按僭越罪论。革职。”赵熙行看了眼李郴,神情淡漠,话语却是骇人。
李郴吓得连连叩首:“臣,臣糊涂!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罪民押到静室去抄经!”
最后一句话是对诸侍所言。立马有同样糊涂的内侍上来,押了花二就走。
………………………………
第二十一章 墨宝
这时,赵熙行将狼毫浸入洗笔筒,水声轻荡,五字:“就在这儿抄。”
众人都是僵在原地。
这儿?这尊贵无比的东宫书房?
连刚才议政的兵部大人们,也都站着,没有坐下的份儿。
李郴脸色几变。但他不敢多问了,他万不敢再给自己栽一顶僭越的罪名。
于是,立马有内侍置了小案,就在赵熙行的玉案旁,那距离,哪里是受罚,简直像是伴读。
花二看了眼赵熙行,见后者也正静静地看着她,日光从绿纱窗漏进来,刚好落进他瞳仁里。
幽黑的瞳,流转着金光,像两颗琉璃珠。
花二不得不承认,顶着这副皮囊的人,心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黑。
“罪民!还愣着干什么?”李郴的低喝传来,花二连忙坐到小案前,提笔研墨,抄写起来。
殿内一时安静如斯。
重重叠叠的内侍,呼吸都不敢大声。花二低头盯着宣纸,笔尖墨香蜿蜒。而赵熙行倚在窗边,看着手里的书卷。
实在,安静过了头。
花二偷偷瞧了眼李郴,他紧张地盯着玉漏,待到某个时刻,水滴落下的刹那,他一个手势,内侍们连忙放下窗扇的金丝竹帘子。
觉察到花二目光,李郴回头,低声解释。
“殿下说,日中三刻时,放下竹帘,日影斑驳,是最好看的。早了晚了半刻都不行!”
花二一怔:“算那么准个时间,就求个好看?”
李郴翻了翻眼皮:“你这等下民,哪里会懂东宫在风雅一道上的造诣。殿下常言,世间万物,大美为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花二耸耸肩,余光看到衣袂沾上的墨汁,竟下意识地擦了又擦。
忽的,赵熙行的目光看了过来,像一记冰锥子。
“臣妄议主子,罪该万死!”李郴扑通一声跪下来,带着阖宫宫侍也刷刷跪倒一片。
花二绣墩还没坐热,只得跟着跪下,还不忘把弄脏的衣袂藏了藏,生怕被那“圣人”看到。
“嘀嘀咕咕什么呢?”赵熙行的黑眸在花二和李郴之间打转。
“回禀殿下:臣……臣在教这下民认字!下民粗鄙,目不识丁!臣以为,让她识得了字,才能深刻明白,《女则》训诫之意!”
李郴说得义正言辞,花二觉得丢脸也驳不了。
赵熙行略一沉吟,才点点头:“都起来罢。等等……你,过去点。”
最后那个“你”,是对李郴说的。
李郴从花二身边远离一步,还没定,又听赵熙行道:“再……过去点。”
李郴愣了愣。但也不敢违抗,连跨两步,站得离花二远远的。
赵熙行这才面露满意,收回视线,看向花二,目光幽深。
花二这下也不敢抄书了。停了笔,低了头,动也不敢动。
良久,赵熙行清音响起:“除了父皇母后,像你这般冒犯本殿的,全天下就只有一个人。很多年前的事了,就那一个人。”
花二下意识地一抬头:“谁?”
李郴吓得立马要提醒花二失礼,但见赵熙行也没甚表示,才决定什么都不管了,装个眼瞎。
赵熙行看着花二,过于幽黑的眸里,日光流转:“一只狐狸,个儿不大,却咬人的小狐狸。”
花二不解,赵熙行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让她停了狼毫,就静静听着。
一阵风来,撩起男子墨发,竹影交横,听得他缓缓道:“那只小狐狸,拿东西砸我脑袋。喏,就这儿。”
赵熙行放下书卷,走近花二,俯身凝视着女子,指了指脑门一处:“你说,‘奇耻大辱’,是不是,不该忘?”
咫尺之间,那男子衣衫间的竹香铺天盖地,熏得人发懵。
“是是……民女以为,不该忘……”花二想避开视线,却发现浑身都动不了了。
赵熙行点点头,琉璃珠似的瞳仁深处,有一刹那,夜色翻涌。
“你说的对……不该忘。”
他轻道,声音有些异样。
花二眨巴眨巴眼,被那瞳仁盯着,仿佛她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赵熙行瞥了眼花二的抄书,眉间一划而过的嫌弃,复直起身,拿过玉案上刚才自己摹的字,扔给她。
“字,太丑。”
这时,李郴选择眼神好了,低喝:“殿下赏你墨宝,还不快谢恩!果然是下民,字抄得跟蚯蚓似的,回去好好练练!”
花二有些不服气,却只得谢恩一番,目光在落到那字帖时,微微一滞。
她以为赵熙行赏她的墨宝,应该是“淑慎恭俭,化行闺门”之类,来敲点她的,却没想是一阙词。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花二心里咯噔一下。
这首词,流传于花间巷里娘子小郎君,但出现在宫禁森严的帝宫,这词,就太过“轻薄”了。
反正上书房是不会有这种词集的,先生,也是不会教的。就是不知被誉为“圣人”的东宫,怎么抄了这首词给她。
花二抬头看了看赵熙行,见后者也看着她,眸色微晃。
花二慌忙低下头去,看这意思,词没错。当下决定少些揣度,不过是练字,拿什么练都是一样的。
这时,赵熙行的声音传来:“跪安罢。”
李郴一愣:“殿下,这罪民一遍都还没抄完呢!”
“方才不是说,你不识字么?那就拿这幅字回去,一个个字儿念,一个个字儿练。”赵熙行深深看了眼花二,“什么时候懂了意思,这罚就了了。”
“民女……谢恩。”花二总觉得,这词的意思,深究不得。
于是跪安,李郴领着她出殿,一番有惊无险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篇。
花二回到配殿,沈银和花三等人早就等着她了。
“阿姐!殿下怎么罚你,没有大碍吧。”花三上前来,上下打量着花二。
婆婆和阿巍也凑上来,围着花二左看右瞧:“说殿下亲自罚你,我们更担心!你没听那个抄经手抄断的宫女,比死还痛苦!”
沈银也俏生生立在一旁,噙笑:“看来,花二姑娘已经逢凶化吉了?”
“无妨。殿下罚我抄书,不过抄三遍。一切都了了。”花二安慰着诸人,迈步进殿。
殿内置了一张金丝楠木案,案上瓜果珍馐,美酒佳酿,摆了满满一桌。
“这是?”花二看向沈银。
………………………………
第二十二章 真相
“犯了僭越大罪,还能从东宫手里,一根汗毛不少的出来的,只有姑娘一人了。这种大福分,不得好好庆祝一番?”沈银笑意婉婉。
“沈大姑娘,这不妥吧。我等下民,怎么能和大姑娘同堂用膳呢?还是算了,我等回配殿,罗霞姑姑应该已经送膳来了。”
婆婆连忙摆手,给花三和阿巍使眼色,于是二人也跟着摇头。
沈银却看向花二,柔声道:“有何不妥?尔等伴我养病,至今多少有一分交情。今日只论故交,不论尊卑。本姑娘,特许。”
花二等人推辞不过,被沈银硬劝进殿,一同用了晚膳。
沈银确也说到做到,只论故交。和花二等人共坐一张案,并不因几人是下民,而摆什么侯府千金的架子。
于是,又像个菩萨似的,哄得所有人都开心,一晚欢宴。
待到宴毕,辞去,回了配殿,已是月上中天。
花三和阿巍馋了宫里的美酒,都有几分醉意,早早歇了。花二独自伫立在园儿里,看着月亮出神。
“二丫头,怎的了?老身见你今晚用得少,胃口不好?有心事?”这时,婆婆走了前来。
花二回头,一笑:“今晚沈大姑娘拿出了贡酒,婆婆竟没喝醉?”
婆婆佯怒,又忍不住笑:“你这丫头,老身见你在一旁不怎么动筷,心里忧着你,哪里喝得尽兴?”
花二心头一暖。婆婆是对她好的,从六年前起,就把她当自家孙女疼了。
她的爹娘都去得早,其他的族人,有她这个人,都当没她这个人似的。
唯有婆婆,流着不一样的血,却是世上最亲的亲人了。
“婆婆,我只是在想,真相,是好还是坏呢?”花二笼了笼薄薄的外袍,明明是初夏,她却觉得凉。
婆婆微疑:“这番话……是因为你今天见了赵熙行?”
花二眸色一晃,不置可否。
婆婆面色不定,有些担忧,有些不忍:“二丫头,婆婆觉得啊,这事好不好,不在于真相本身,而是于,真相里的人。”
“人?”花二眉尖轻蹙。
婆婆点点头,慈爱地拍拍花二的小脸:“丫头,好好的注视着回忆里的人吧,在你做决定前。”
花二垂下眼睫毛,月光在她睫毛尖镀了层霜。
回忆里的人?
除了婆婆,花三,和阿巍,其他的,她又该以怎样的目光注视他们呢?
在不懂的年纪,她做了一场梦,在懂的年纪,她的存在又被世间抹去了。
“好了好了,不要想了。丫头肚子饿了吧?晚上没用什么。瞧!”婆婆宽慰地笑笑,手一伸,掌心一枚烤红薯。
花二眼眸一亮。
“今儿沈大姑娘的晚宴上,有一道薯泥鸽肉丸。老身便偷偷去后厨,要了没切的红薯,用草灰烘了烘,想着你晚上饿了,肯定欢喜吃的。”婆婆递给她。
花二接过,熟练地剥了皮,咬了满嘴花,笑了。
……
十二岁那年,她被这个王朝以最高的礼节,送进了宫。
永远都是像面具一样笑的宫人,宫闱幽幽望不到头的殿宇,山珍海味却毫无趣味的锦衣玉食。
那个时候,她开始疯狂地想念,家府出门转角处,一个货郎担卖的烤红薯。
那货郎担走四方,十天半月在她家门口停一次,她拿胭墨画了历日,日子算得门儿清。
待到那一天,她便像过节般,叫小丫头出去买一个给她,吃得满手满嘴花,心里甜开花,然后正餐不好好吃,被长辈骂。
然而这种粗鄙的市井吃食,是不可能出现在帝宫的。她提起过一次,便永远不能忘,宫人们背过头的鄙夷。
唯有婆婆,会偷偷向御膳房要了红薯,拿去草灰里烘了,然后晚上无人瞧见时,小心翼翼地唤来她。
“娘娘,您瞧!”
她从兜里拿出红薯,变戏法似的。
这是她俩的秘密。
……
“婆婆,谢谢。”花二咽下最后一口,简单的味道,带来熟悉的温情。
婆婆抹了抹眼眶:“老身本就是伺候你的嬷嬷。你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说句僭越的话,老身心疼你啊。”
花二低头莞尔:“婆婆,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吧。我再待会儿。”
婆婆点点头,又帮花二把外袍拢了拢,才回了厢房,掩上房门。
花二收回视线,从怀里拿出一张笺纸,正是赵熙行赐给她的墨宝。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一行漂亮的蝇头小楷,落入花二眸底,激起了淡淡波澜。
明白意思?她情愿永不明白。
过了就是过了。
又何必,去追寻真相呢。
时光如一条河,早就将故人,划成了两岸人。
花二手一松,将笺纸扔进了一个火塘里,火苗子一舔,眨眼没了踪迹。
翌日。七月的金阳,大老早就挂在了天上。
帝宫琉璃璀璨,金玉煌煌,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承天门,朝议已经结束了。
大周皇帝,赵胤,回了上书房,看着堂下跪着的人,脸色发青。
“东宫,你好大的胆子!昨儿你说西山的议政已经处理完了,结果呢?朕问过兵部,根本没有!”
天子一怒,阖宫刷刷跪倒一片。
赵熙行低头看着地面,脊背深深拜倒:“儿臣……有罪。”
赵胤一声冷哼:”你不管政事,对朕撒谎,全为着那个下民!你担心她的安危,所以什么都搁一旁了,心急火燎地来提人!你,你简直是胆大妄为!”
赵熙行伏在地上,没起身,也没辩解。
于是这番做派,让赵胤怒气愈甚,指着他头顶大喝,怒气都快掀了房梁。
“政事为重,社稷为先,朕从小就教育你!何况你身为东宫,更该为天下表率!而你呢!居然为着一介下民,置议政于不顾!西山战事何等之急,折子早半刻批复,便可能定一战输赢!你倒出息了,竟然敢耽搁!”
赵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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