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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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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熙行低头敛目,面上有愧意,却无悔意。

    赵胤越说越气,脸色铁青,在房里踱来踱去,丝毫不顾忌东宫的面子,骂声响彻宫内外。

    “还有,你还敢骗朕!你说已经处理完了,朕才同意你亲自治罪那个下民!你如今胆子愈发大了,敢骗你老子!欺君,这是欺君大罪,你反了不成!”
………………………………

第二十三章 杖责

    最后一句极重。

    “陛下息怒!殿下一念之差,绝非本意!”

    众人色变。磕头如捣蒜,全为赵熙行求情。

    “儿臣,自知罪不可恕。当时情势紧急,才有一念之错。”赵熙行深深拜倒,语调恭谨,“但求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儿臣,愿领罚。”

    这一番恳切认错,让赵胤脸色缓了两分,坐回金銮椅上,有内侍立马奉上清茶,让他消消气。

    赵胤啜着茶,低头看着赵熙行,瓷盅轻碰,一时间成为殿内唯一的声响。

    而赵熙行也就跪着,保持着请罪的姿势,背梁一动不动。

    良久,赵胤沉声道:“你素来言行周正,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错的,可如今,为什么会自己犯了规矩呢?”

    赵熙行眸色一晃,默然。

    赵胤微微眯了眼:“不肯说?”

    赵熙行再拜:“儿臣有罪。一切罪罚,儿臣绝无怨言。”

    赵胤才消下去的火,蹭一下又腾了起来:“顾左言他,巧舌如簧,你不过廿四,去哪里练就了这身好本事?你是不是非要把朕逼到坎儿上了,才肯说一句实话!”

    “儿臣不敢。儿臣视父皇为天,万不敢有非臣之举。”

    赵熙行说着最温驯的话,却因脸上始终太过淡然,让人瞧出一股骨子里的清傲。

    赵胤最讨厌的就是这副嘴脸。一下子火气冲天,青筋暴起。

    “你总是这副样子,是怪朕诬陷你了么?还是觉得朕这帝宫太脏,污了你一身清骨么?你说!是不是朕自问对得起天下人,就是对不起你赵熙行一个!”

    质问声声,语若寒冰。阖宫内外心惊胆战,冷汗汩汩往地上滴。

    也就在这时,他们才更加佩服,那个首当其冲的东宫,是如何面不改色的,估计连心跳都没快分毫。

    圣人,果然是圣人。

    赵胤走近赵熙行,后者明明都跪得微微发抖了,脸上却无丝毫服软之色,他不禁冷笑。

    “你是不是怨朕?大周文贾武程,你贾家,当年可谓一国肱股,何等煊赫!连朕,不,连我,当时这个右相,过你家门口都得下马!你怨是吧,怨朕,篡了哀帝的江山,怨朕,间接致使贾家分崩离析,也怨朕,不忠不臣,气死了你母后!”

    一字一顿,惊心动魄。

    宫门人都吓傻了。胆小的直接尿了裤子。

    赵熙行也微有色变,肩膀沉了沉,语调无惊无惧。

    “父皇息怒。父皇继位大统,乃是民心所向。如今海清河晏,更证父皇王政英明。儿臣,不仅从未怨过父皇,还一直视父皇为榜样,敬佩之至。”

    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话,却令赵胤脸色更加厌恶,眸底怒火都快喷出来了。

    “好个圣人东宫,说话总是十全,十全得很!朕告诉你,你这些贤良恭让的言辞,朕最恶心!你表面上十全十美的做派,心里不知道在动什么黑心肠子!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这副面具,打算骗谁去?养不教父之过,若朕今儿再被你骗了,朕就枉为天子!”

    赵熙行深吸一口气,静静拜倒:“儿臣,领罚。”

    “陛下息怒!陛下饶过殿下吧!”宫人们大惊,涕泗横流。

    赵胤气得面目赤红,狠狠喝道:“来人!给老子打!老子今儿要教训不孝子!今儿只论父子,不论君臣!打!”

    宫人们吓得连滚带爬,立马传了条凳,板子,几名禁军进来就要押赵熙行。

    至始至终,赵熙行毫无反抗,乖乖地,伏到了条凳上,低下头,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什么神情。

    “陛下!饶了东宫吧!东宫素来那个性子,并非本意啊!”

    殿外传来乌泱泱的哭声,求饶声,哀叹声。细辩来,有皇后刘蕙,有贤王赵熙彻,有康宁帝姬赵玉质,等等。

    显然是听闻了动静,一齐跪来求饶了。

    赵胤却已经气癫了,什么都听不进去,大喝:“关上门!吵什么吵!老子教训儿子,还动不得了!紧闭门窗,给老子打!”

    旋即,砰砰的板子就落了下来。一声声闷响,听得人心惊。

    而赵熙行毫无动静,默然,像睡着了般。

    赵胤还是不解气,干脆一把夺过板子,自己上手,一板板亲手打下去。

    也不知打了多少板子,赵胤才停了下来,杵着板子喘气,脸色又红又青,汗珠往下淌。

    这时,殿门打开,皇后刘蕙突破禁军的阻拦,硬生生闯了进来,抱住条凳上的赵熙行大哭。

    “陛下息怒!若陛下要打死东宫,不如也一并打死妾身吧!元后姐姐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陛下再是生东宫的气,也得顾念元后姐姐在天之灵啊!”

    赵熙彻赵玉质他们也跟着闯了进来,刷刷跪倒一地,哭求道:“父皇息怒!东宫事关国体,滋生事大,父皇三思,三思啊!”

    于是一殿哭切嘤嘤,宫人们也跟着求饶,闻者泪下。

    赵胤这才怒火稍缓,看向条凳上始终毫无反抗的赵熙行,到底是二十岁得的第一个儿子,也不禁升起一股子怜惜。

    手,下重了。

    赵胤叹了口气,走过去,想亲自扶赵熙行起来,却看到缃色宫袍已被鲜血浸透,而那低着头的男子,早就有进气儿没出气儿了。

    赵胤心里一凉。怒气彻底消了,又是后悔,又是着急,手忙脚乱地去摇赵熙行,惶惶向四周大喝。

    “都愣着干什么!太医,传太医啊!快!若东宫有半点事,老子要你们都陪葬!”

    整个太医署都被震动了。

    整个帝宫也被震动了。

    赵熙行被抬回东宫,已是翌日傍晚了。

    皇帝赵胤赐下金银珠宝,奇药异材,让十几名太医直接搬到了东宫,随时侍奉,还免了东宫所有上朝,议政,问安,嘱东宫好生休养。

    赵熙行睁开眼时,听到的是满殿蚊子般的哭泣声,而玉榻前的沈银,哭得眼跟桃子似的。

    “殿下?殿下你醒了!太医,快!”沈银见赵熙行睁眼看着她,先是不可置信,旋即大喜,一迭声唤太医。

    太医们涌入,为赵熙行把脉,煎药,开方子。立马有内侍将这个好消息,跑着去报给帝后。

    满殿的呜咽声,一滞,又成了喜极而泣,嘤嘤声更大了。

    赵熙行服了药,揉了揉太阳穴:“……吵。”
………………………………

第二十四章 绣帕

    “殿下恕罪!来人,让他们都别哭了!殿下要静心养伤,再吵的撵出去!”沈银连忙朝殿外清喝。

    顿时,呜咽停止。大殿恢复了安宁。只闻廊下十几个药罐子煎着药,热气咕噜咕噜。

    “殿下……受苦了。”沈银再次确认赵熙行已经清醒,唇一瘪,泪就滚了下来。

    赵熙行安慰地点点头:“无妨。别哭了。自己都还病着,再哭,你比本殿还得先躺回去了。”

    玩笑似的话,终于让沈银破涕而笑,擦泪道:“也不知怎的,陛下发那么大火。太医说,这几板子重得,皮肉都打烂了,好在没伤里子。”

    赵熙行点点头,又摇摇头:“私事分心,耽搁政事,本就是本殿的错。这顿板子,该的。”

    沈银眉目泫泫,声音又哽咽了,“不管陛下怎么说,阿银一直知道,殿下是无愧于天下的好殿下。所有一时之错,但瑕不掩瑜……”

    “不。你错了。愈是上位者,愈是一丝一毫的错都不能有。”赵熙行打断女子的话,语调一沉,“譬如这次,若真延误军情,酿成大错,死的就是千万将士。本殿,死不足惜。”

    “殿下!不许这么说!阿银都懂,但完美无瑕之人,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呢!”沈银不忍地看向赵熙行,美目盈盈。

    赵熙行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自嘲的一笑:“也不知怎的……当时,就是急了……什么都不管了,呵……”

    沈银眸色一闪,了然。

    “若此番劫难,能让殿下看清自己心意,阿银,也觉得不枉。我已经同花二姑娘说过了,愿效娥皇女英,阿银私心也喜欢二姑娘的。所以殿下不用顾忌其他,只要顺着自己心意就好了。”

    赵熙行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天下人都知,你从小就许了本殿。如今,你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番话?”

    沈银低头莞尔,毫无异样,跟个菩萨似的,永远温柔如水。

    “阿银及笄那年,陛下就赐了阿银玉佩,和殿下弱冠时的玉佩一模一样,其中意思,不言而喻。如今,四年了。殿下廿四,阿银十九,殿下却迟迟未提婚嫁之事,说让我先养好身子。然而真正的意思,是殿下拖着这桩婚事,私心,并不愿娶阿银过门罢。”

    直白的话,从女子口中说出,像是说着旁人的事般,半分波澜都无。

    赵熙行微微眯眼:“就这样?只怕更重要的理由,是你自己的心意吧。”

    沈银瞳孔一缩。

    赵熙行不辨喜怒,淡淡道:“阿银,本殿和你一同长大,只怕本殿比你自己还懂你的心意。你心里装着的那个人……”

    “殿下!”忽的,沈银极不合规矩地打断赵熙行的话,素来端庄的小脸,意外有些苍白。

    赵熙行挑挑眉梢:“好,本殿不说了。但是。”

    赵熙行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了分沉:“但是,什么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的话,你也别跟她说了。”

    沈银才松了口气,闻言,又带了戏谑,故意道:“她?谁?”

    赵熙行连忙侧过头去,清咳两声:“跪……跪安吧……本殿想一个人静静。”

    沈银掩唇一笑,也没揭穿,便要退下,又听赵熙行加了句。

    “等等!你……告诉李郴,让他传达全宫……本殿伤势,但凡居于东宫者……皆可来探望。”

    沈银笑意愈浓。当下就把话传给了李郴,还特意说得大声,听得屋里传来一声清咳。

    这厢。东宫配殿。

    婆婆看看案上几乎没动的小菜,又看看呆坐着的花二,关切道:“二丫头你怎的了?自从东宫挨打后,你也病了不成,饭食都不香了。”

    花三一声冷哼:“阿姐念着东宫哩。人家挨了打,心疼!东宫可能都记不得咱们这号人,哪里轮得着你操心!”

    “休得胡说!”花二瞪了眼花三,拿起玉著,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阿巍看了眼花二,担心道:“二姑娘,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万不可对东宫动什么心思啊。等沈大姑娘病好了,咱们出宫,便和宫里人再无干系了。”

    花二笑笑:“放心吧,我只是可怜他。这东宫虽然臭脾气多,但人不是坏的。伴君如伴虎,如今被打成这样,我不过生了一分不忍。”

    花三等人又仔细打量花二,见她并无甚异样,才放下心来。

    花二却待众人不注意,偷偷唤身后侍立的罗霞:“姑姑,东宫真醒了?”

    罗霞低头一笑:“没错,上面的消息都传下来了。东宫好好的,沈大姑娘陪着他呢。”

    “哦……”花二拖长了语调,又道,“那,伤势如何?”

    “陛下手下得重,但好在未伤及内里,养养就好了。”罗霞笑愈揶揄,“哟,二姑娘,你今儿的好奇心,真重。”

    “哪……哪有。”

    花二连忙低下头,只顾夹菜。

    这时,一道钧旨传遍全宫。

    但凡居于东宫者,皆可前往探望。

    传旨的内侍前脚刚走,后脚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花二。

    “看我干嘛?东宫下的旨,还能和我扯上干系不成。”花二避开视线,低头吃菜。

    婆婆脸色严峻:“二丫头,这事儿,和咱们无关。听好了,装聋,装瞎。”

    花三眸噙冷意:“阿姐,不能去。绝对不能和赵熙行有任何纠葛。”

    阿巍也意外地正色:“二姑娘,吉祥铺不成文的规矩:少和官家来往。更别说是皇家的嗣君了。搭理都别搭理。”

    花二默然,只管低头吃饭。

    罗霞看看众人,又看看花二,眸有异样,忽的一句:“……奴婢会去探望的,明早。”

    众人并没在意这句话,唯独花二微微一怔。

    用过晚膳,暮色四合。

    待到花三他们都歇了,花二偷偷披衣而起,点亮烛盏,从箱箧里翻出针线,还有一方进贡料子的御帕。

    那日,她冒犯了赵熙行,后者便扔下一方罗帕,遮住了她的赤脚。

    花二看着这方罗帕,极品的料子光滑如水,左下角绣了一棵翠竹,散发着熟悉的竹香。

    花二也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

    为着那张好看的脸,这条,是有的。

    更重要的是,那日赵熙行从赵胤手下救走她,本来要掉层皮的处罚,被他减到了抄三遍书,估计这次他挨打,得和这些事有关。

    直觉。花二直觉,有些对不住,又直觉,放不下。
………………………………

第二十五章 鹦鹉

    “……脸是冷了点,话少了点,讲究多了点……但,不是坏人。”花二竭力将自己说服,“恩,不去探望,一点过问还是无妨。”

    花二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窗外,只听众人微鼾声,并无人瞧见她的动静,这才松了口气,串起了针线。

    不一会儿,阵脚绵密,御帕上就多了一行绣字。

    愿君岁岁常康健。

    花二又默念几番,确定这八个字很稳妥,并不会生出别的意思,才郑重地放好,熄烛歇了。

    翌日。

    罗霞看见花二时,唬了一跳:“二姑娘,这是怎的,眼眶下一圈黑,昨晚没睡好?”

    花二摆摆手,见婆婆她们还未起,便把罗霞拉到一边,递给她那方御帕:“还请姑姑觐见东宫时,把这个给殿下。”

    罗霞似笑非笑:“就这样?要奴婢说,罗帕再好,也不如人……”

    “姑姑莫误会!”花二连忙打断,“只是……那天殿下赐了民女一方御帕,来遮掩赤足。民女好好洗过了,便顺便托姑姑,将御帕还给殿下。”

    罗霞一愣:“也是……不对,就只是还罗帕?”

    “当然。”花二余光瞥到花三已经起了,音调顿时提高了两度。

    罗霞眨巴眨巴眼,下意识去翻罗帕,又被花二压住:“姑姑莫细看了。东宫的罗帕,民女可不敢做什么手脚。”

    “也是。得亏奴婢等着瞧好哩,结果只是还罗帕。”罗霞有些失望,却还是认真地收好,告辞离去。

    花三目睹这一切,凑了上来,狐疑的目光在花二身上转:“阿姐,你不会在罗帕里,夹带些小心思玩意儿吧?”

    “胡说!东宫御用,我还敢怎么着?那天东宫赐我罗帕,宫人都瞧见了。我如今还回去,能有什么不妥?”花二瞪了眼花三,义正言辞。

    花三盯着女子半晌,见后者没甚异样,才松了口气:“阿姐,我只是怕,怕你顾念旧日的交情,对赵熙行……”

    “愈发胡说了!当年,算辈分,我和他爹一辈的,能有什么顾念!”花二一跺脚,有些烦躁,转身回了屋。

    花三滞在原地。看着那抹消失的倩影,拳头在箭袖里攥紧了。

    他突然想起一些旧事。

    ……

    某天。他进学回来,路过太液亭,看到一堆人熙熙攘攘,便驻足看热闹。

    原来是右相的公子哥儿,一袭雪青锦衣,墨发玉冠,十八九的少年,已出落得庭芝玉树,满宫繁华都作了配。

    他跪在堂下,内侍从他手里接过一个金丝鸟架子,献给堂上众星拱月的小丫头。

    鸟架子上一只雏鹦鹉,是名贵的品种,小丫头怀里捧着一盆花儿,看得稀奇。

    “献给……鹦鹉。此鸟名品,聪慧异常……臣斗胆教了些……可以听听。”

    远远的,他依稀听得那公子哥儿禀道。

    “好呀好呀!”小丫头笑,小短腿在过于宽大雍容的袍子里晃。

    旋即,公子哥儿吹了个哨儿,那鹦鹉便清脆脆叫起来:“心事竟谁……”

    远远的,他心里一凝。

    这首词儿,他偶然,听小宫女们唱过,是花间巷里流传的艳词,

    帝宫素求端庄雅正,这右相家公子怎么脑子不好使,偏让进献的鹦鹉学了这句?

    “这鹦鹉拉屎么?”

    然而,词儿还没叫完,小丫头一个打断,让所有人都愣了。

    “自然拉……”公子哥儿没说完,显然那个字眼儿太过市井,他都说不出口。

    四下响起窃窃的笑声。

    远远的,他便想冲上去,好好教训教训那些放肆的奴才。

    然而那小丫头毫不在意,举了举怀里那盆花儿,笑得露出圈碎米牙。

    “我听说啊,民间都用鸟兽屎作土粪,这样养出的花儿,格外好。所以啊,我问你,这鹦鹉的屎,也可以这么用么?”

    公子哥儿眨巴眨巴眼。

    名贵的鹦鹉,进献的巧舌,这丫头,竟然只关心拉不拉屎?

    公子哥儿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应了:“应该可以。”

    “真好真好!这下说不定,我的花儿能多开几朵了!”小丫头珍重地抱紧了那盆花儿,瞳仁里都是光。

    远远的,他想起宫人们说,那种民间小花儿,叫六出。

    是她种给他的。

    ……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

    花三吁出一口闷气。这是当年那首鹦鹉学舌的词。

    是了,原来有些心思,早就埋下了。

    回忆那么凉,回忆里的人儿,心尖儿还是滚烫的。

    这厢,东宫主殿。

    罗霞跪在地上,奉上手里一方罗帕:“这是花二姑娘托奴婢,还给殿下的。”

    李郴上前来,接过罗帕,递到赵熙行手上。

    赵熙行趴在榻上,脸色很是苍白,展开罗帕看时,眸子里有一瞬微光:“就……这个?”

    罗霞点点头:“就这个。殿下御用之物,怎可落于下民之手。还回来,也是对的。”

    赵熙行不置可否。指尖抚过那一行绣字,眸底夜色无声无息荡漾开。

    李郴蹙眉:“殿下,下民染指过的东西,何其肮脏,这方罗帕,殿下还是别要了。臣再命内务府,为殿下制新的来。”

    来字刚落,赵熙行瞥了李郴一眼,这一眼,让李郴从头到脚一个哆嗦。

    罗霞总觉得赵熙行有些异样。但具体哪点,说不上来。

    她试探道:“殿下可要……带点什么话回去?”

    “放肆!殿下尊贵如斯,给一介下民带话?念你是管事姑姑,怎会说这种蠢话!”李郴义正言辞地喝起来。

    罗霞连忙告罪,只见赵熙行把罗帕叠了叠,珍重地贴身放了,并无多话。

    微一愣。从来心无外物的东宫,何时对一方罗帕这么珍视了?

    李郴在旁边又是呼天抢地:“下民染指之物,污秽不堪,怎能脏了殿下玉体……”

    “你退下。吵死了。”赵熙行瞪了眼李郴。

    李郴只得忿忿退下。殿内才算安静下来。

    “姑姑请起吧。”赵熙行看向罗霞,“且不论罗帕之事,姑姑亲自来探望本殿,本殿亦是感激。”

    罗霞一笑:“应该的。陛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殿下莫往心里去。殿下是大周子民翘首以盼的储君,可一定要珍惜身子。”
………………………………

第二十六章 桃树

    “姑姑真的觉得,本殿,是万民期盼么?”赵熙行异样地看了罗霞一眼,“或者说,我赵家的江山,应该继续么?”

    心惊胆战的话,罗霞却面色如昔,道:“殿下,你是在问奴婢,还是问奴婢的先祖?”

    赵熙行收回视线,趴在玉榻上,声音如从时间深处传来。

    “大周萧家的江山,延续了三百年。直到我赵家篡位,赵氏代萧。但我父皇,尊哀帝为弟,兄弟之国,并未变国号,依然称周。但是,早已物是人非了。”

    赵氏代萧,君臣易位。

    然而,大周,还是那个大周。

    然而,天下,却已不是那个天下了。

    只是民间为了区分,会将萧周,称为“东周”,将如今的赵周,称为“西周”。

    “殿下,隔墙有耳,这种议论前朝的事,还是……”罗霞警惕地看了眼四下,欲言又止。

    赵熙行恍若未闻,素日言行周正的他,此刻却毫无顾忌,娓娓道来。

    “本殿总是在想,这一切对么?被染红的午门啊,洛氏上万人的血,本殿从不敢忘。以你骨子里的立场,你说,这一切,对么?”

    罗霞眸色一闪,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呼出来:“殿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您为什么,一定要要个答案呢?”

    “本殿念书时,夫子说,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尊位也是一样,德配位,知何德配位。”赵熙行徐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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