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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天下潮-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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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仵作直言不讳道:“小老儿长得不可怕,只是长得丑,当仵作就是要长得丑,像你这样的小俊哥儿,就当不了仵作。”

    阿涛道:“还有这样的道理。你休要骗我。”

    老仵作道:“小老儿所言句句属实。”

    阿涛道:“仵作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仵作忽然转身,将阿涛吓了一跳,比划着木枝又一屁股跌倒在地,嘴上仍旧凶狠道:“妖怪看剑!”

    老仵作避开乱舞的木枝,将阿涛扶起来,道:“黄大侠勿怕,小老儿年岁已高,不宜久蹲,只是站起来活动活动。”

    随后松开阿涛,道:“仵作就是和死人交朋友的人。”

    阿涛果不其然又哭了起来:“你果然是鬼!娘啊!娘啊!我不活了!”

    老仵作静静看着阿涛,直到他终于哭不出声,才缓缓说道:“仵作一行,于民间是检验死人尸体,查勘逝者死由的行当。不过,这只是对外的说法。我们这一脉的仵作,还有驱鬼辟邪之责。”

    阿涛流着鼻涕哽咽道:“你是……驱鬼的道士?”

    老仵作道:“非也,小老儿只是替死者了结心愿和恩怨的脚夫。”

    阿涛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老仵作无奈,一指阿涛身侧,叹气道:“我还是人,在你身边的女子,应当是你娘亲吧,她才是鬼。”
………………………………

第一卷 大浪沉浮去 第四十六章 人鬼两殊途(六)

    阿涛蹲坐在原地,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埋入双腿间,很久没有说话。

    再站起来时,已是满脸泪水。

    他把木枝狠狠砸在老仵作脸上,仇恨的盯住他。

    老仵作叹了口气,道:“原来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阿涛冷漠的打断老仵作。

    这次反而是老仵作吃了一惊:“你看得见?”

    “我看得见,所以不需要你多嘴,你快走吧,我不喜欢你。”说着转身走进树林。

    老仵作看向躲在一旁树荫下的麻衣女子,不知所措。

    年幼的小阿涛从树林中穿过,来到小溪的下游,将蚯蚓连同麻布袋子一起冲洗。捞出洗好的蚯蚓,愣愣出神。

    “要好好吃饭,娘不喜欢挑食的孩子。”他忽然自言自语道。

    然后将蚯蚓胡乱塞入口中,闭上眼睛痛苦咀嚼。那股腥生的苦涩令人作呕,他一直无法习惯。满口都是蚯蚓嚼烂的汁水,吃得十分痛苦。

    往常他都是拿火烤过再吃,虽然也不好吃,总归还能入腹。

    这一次,他明白,一定又会腹疼好几天。

    可他还是大口大口的来回咀嚼,将生蚯蚓吞下。

    他需要别的痛苦,比如肉体上的痛苦,以此来分散心中的痛苦。

    一边吃一边流泪,口中含糊不清的嘟囔着:“我不难过,我不难过,只是因为太难吃了。娘,我没有哭。”

    “娘……”

    那个整日在泥地里打滚,如同野猪一样的孩子,那个曾经爱哭,如今不肯哭的孩子,又一次,嚎啕大哭起来。

    飘浮的麻衣女子仍旧躲在树荫下,看着哭得越来越凶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想要去拥抱他,迈出脚步,暴露在阳光中。

    那只穿着青灰布鞋的脚刚一暴露,就开始激烈又无声的冒着青烟。阿涛看见这一幕,发疯似的冲过来,想要将女子推回树荫下,却穿透她的身体,一头撞在树上。

    头破血流。

    麻衣女子见阿涛脸上眼泪混着鲜血的狼狈模样,也与他一起,默默哭泣。

    四岁的阿涛哽咽着对女子说:“对不起……”

    女子流着泪却挤出笑容张口,虽然无声,孩子却读懂了她的意思:

    “没关系。”

    孩子说:“对不起……我答应过娘不哭的。”

    女子依旧张张嘴:“没关系。”

    孩子说:“对不起……我一直不敢面对你。我不愿相信娘已经不在了。”

    女子爱怜的抚摸孩子的脸,想要为他擦去血迹和眼泪,却一阵徒劳,她说:“我一直陪着阿涛。”

    孩子将双臂悬空,拥抱着无法触碰的女子,泣不成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累了的孩子不再颤抖,却往前扑倒在地。

    “在娘的怀里,睡得最舒服了。”孩子扭头故作轻松对女子撒娇道。

    女子只是面带笑意的看着他。

    虽然还是爱哭,却已经长大了不少。

    就在这时,孩子的眼神忽然一冷,对着树林处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老仵作脸上的遮挡换成一张麻布,手中举起一条烤鱼,对阿涛说:“饿了吗?”

    孩子倔强道:“吃的可饱了!”

    老仵作笑呵呵道:“那再吃点?”

    孩子刚要拒绝,老仵作却抢先说道:“你娘让你吃点。”

    孩子看向麻衣女子,果然面带笑意,示意他去吃烤鱼。他故作不悦道:“我娘让我吃我才吃的,是给我娘面子。”

    老人笑道:“是是是,天大地大你娘最大,快吃吧。”

    孩子接过烤鱼,大口咬下。老人虽然长得丑,手艺却十分漂亮。孩子只觉得,这条烤鱼的滋味,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老人见孩子狼吞虎咽,摸着他的头说:“慢些吃,有刺。”

    孩子果然听话,放慢速度,或许他是想起来,如果再卡住喉咙,就无人再拍他的背,喂他喝醋,哄他不哭。

    老人问道:“好吃吗。”

    孩子道:“好吃,比长安花满楼里的大师傅做的都好吃。”

    又补充道:“但没有我娘做的好吃。”

    老人笑道:“对对对,你娘做的最好吃。”

    孩子把鱼吃掉小半条,然后递给老人道:“给你。”

    老人不解道:“你吃饱了?”

    孩子道:“我人小,吃几口就饱了,你吃吧。”

    老人道:“不妨事,小老儿这把年纪,吃进去只会变成粪拉出来。你年纪小,吃进肚子里的,会变成你的骨头血肉,助你长大。”

    孩子道:“我以前总想快快长大,好保护娘亲,可是如今,再长大,也没用了。”

    老人并不劝慰他,人死如灯灭之类的道理,他看得开,却知道孩子放不下,只是将鱼头鱼尾取下,然后把剩余的部分递还到孩子手里:“我不喜欢吃鱼,刺太多,你吃吧。”

    孩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麻布口袋,说:“你吃蚯蚓吗?蚯蚓没刺。”

    老人笑道:“好,你吃鱼,我吃蚯蚓。”

    天色暗淡,月明星稀。

    老人最终还是没有把剩下的两条蚯蚓吃下去,一老一小靠着树坐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孩子问老人:“你早上说,你是仵作,替死人跑腿的?”

    老人道:“是这个意思。仵作明面上是把死人想要告诉活人的话说给活人听,但是我们这一脉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活计,就是封尸。”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身为与死人打交道的仵作行,常被世人异样看待,不会有谁乐意去打听他们的异闻。

    孩子却十分好奇,问道:“啥叫封尸?”

    老人道:“死者生前若有心愿未了,或有恩怨未结,死后就容易化作怨灵。也就是你们俗称的鬼。若是生前本性善良,这些怨灵也不过是想要陪伴故人,不愿进入轮回,便以灵的形态在宿主——也就是让他有心结之人身边徘徊游荡。你娘就是这样的灵。”

    孩子道:“那我娘可以一直这样陪着我吗?”

    老人摇头道:“不可。灵没有灵气补充,最后总会慢慢消散。”

    孩子道:“怎么给我娘补充灵气。”

    老人道:“我们没办法给,只能她自己去吸取。”

    孩子道:“从哪里吸取。”

    老人道:“从宿主身上,也就是你身上。”

    孩子撩起衣服,露出骨瘦嶙峋的肚皮,对布衣女子道:“娘,你吸吧。”

    布衣女子只是笑着摇头。

    老人道:“她若是吸了你的灵气,就会变成恶灵,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厉鬼。”

    孩子道:“变成厉鬼会怎样。”

    老人道:“失去神志,为害人间,被阴差抓住就会扔进地狱里油煎火烤。”

    孩子放下撩起的衣服道:“我不要娘做厉鬼。”

    老人道:“你娘不会变成厉鬼。一般厉鬼都是生前有大冤屈或者本就是大恶之人。”

    孩子道:“你不是说鬼只能吸取宿主的灵气吗,厉鬼是如何危害人间,他们可以伤害宿主以外的人?”

    老人道:“不能,只要是鬼,就不能在人间肆意妄为,所以只能对宿主出手。加害宿主的方式,也只有吸取灵气这一种。厉鬼吸取灵气不知节制,会直接将宿主吸干,以致宿主久病身亡。”

    孩子道:“那厉鬼也不是如何可怕,宿主都是活着时欺负他们的人,这个叫啥来着……一锅喜欢,刨冰不爽?”

    老人哈哈笑道:“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果真的只能侵害一两个宿主,我们仵作一行就清闲多了。厉鬼可怕之处在于,他的怨气会传染。长安城郊曾有一座阴宅,但凡有人进入,回家不久就会卧病在床,不治身亡。原因就在于,那座阴宅里的厉鬼,将怨气遍布阴宅,只要有人闯入,都算是侵犯他的领地,与他结上恩怨,也就是说,都成了他的宿主。怨灵若是想要继续存在于人间,就必须吸取灵气。失了神志的厉鬼会吸干所有宿主。一旦没了灵气,就会消散在这天地间,连轮回都不再有。”

    孩子怅然道:“那我娘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散吗?”

    老人道:“非也,那是失去神志的厉鬼才会有的结果。我们还可以将你娘,请入轮回。”
………………………………

第一卷 大浪沉浮去 第四十七章 人鬼两殊途(七)

    孩子看向娘亲,麻衣女子只是温柔回望,看着这个还未长出羽翼,就要独自飞翔的孩子,即是心疼,又是自豪。

    老仵作一旁观瞧,不作打扰,静默安然。

    过了许久,孩子才问道:“老爷爷也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老仵作道:“老爷爷我没有家人。”

    孩子反驳道:“谁都有家人。”

    老仵作道:“曾经有个师傅,我是他从乱葬岗里捡来的。”

    一指前方,又道:“就在这座山后面,东边是历代修罗皇室的皇陵,西边是乱葬岗。若按我们老马一脉的堪舆术来说,煞气对冲,是谓不详。可是修罗帝国秉承修罗气运,修得就是杀伐霸业,修罗的皇气,要靠死人供养。”

    虽然不知时辰,但看天色,已是夜深,老仵作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大山,仿佛看见山后的乱葬岗上,鬼影绰绰。

    “修罗大道,以战止战。修罗皇室,以战养战。终究是歪门邪道,气数耗尽,怪不得失道寡助,神农大军揭竿而起。”

    四岁孩子听不懂老人的言语,他只听明白,老人好像也是个孤儿,一时只觉得老人和自己一样孤苦伶仃。他似乎已经忘记老人那张扭曲诡异的怪脸,豪迈的伸手牵着老人说:“老爷爷不怕,有我呢,以后我娘就是你娘。”

    老人哈哈一笑,却看孩子坦诚的目光,竟然真的想和自己做兄弟,心中有种诡异的感觉,即是荒唐,又有难以名状的感动,便拉着孩子稚嫩的小手说道:“小老儿已是这把年纪,就算愿意与你做兄弟,你娘亲却如何肯愿意做一个糟老头子的娘。”

    说完看向布衣女鬼,示意她配合自己,劝下孩子的天真胡闹。后者竟然含笑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做你娘,不嫌弃。”

    老人被这一大一小逗乐了,转瞬却忽然明白这个不过四岁的孩子,如何在这山林之中苦苦煎熬,独自存活。想必就是这一颗乐观的赤子之心,才在种种绝望之后,愈加坚韧不拔。

    一时间,竟生出收徒的念头。再看这孩子,天生一双阴阳眼,能见鬼怪,的确有做仵作的天分。

    可是仵作一行,日日与死人打交道,不仅大多短命,亦或晚年孤苦,病痛缠身,六亲殊途,而且被世人摒弃,视作不详,既不能科举,又不能与庶民通婚。这样乖巧坚韧的孩子,就算不做仵作,到任何好人家里,都会有大出息。念及于此,老人依依不舍的收起收徒之心。

    为传一道,而毁一人前程,这样的事,或许在群雄割据的名门大派中并不罕见。可偏偏在他们这一脉中,虽无规定,却无一人愿意去做。

    仵作老马一脉,虽然一脉单传,年代却可追溯至两百年前,比百年前钦定天下格局的六道剑神鲁正礼还要早上一百年。传至今日已是第六代,从来都是收养那些身患诡疾,亦或相貌可怖的弃婴作为传人。

    至少,对于仵作一行来说,这个孩子,长得太过俊俏。

    “老爷爷,”阿涛轻声将老人从思绪中拉回,稚嫩的嗓音说出撩起老人心中波澜的话,“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老人不可思议的凝视着少年,片刻才说道:“不可。待我将你娘超度,我就送你去好人家。以你的品性,无论习武从军,还是读书取士,以后都会有一番作为。你娘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孩子却摇摇头说:“我不想要娘亲骄傲,我只想做仵作保护娘亲。”

    老人不解道:“如何保护你娘。”

    孩子出乎意料的懂事,并没有纠缠着不让老人超度布衣女子,而是说:“娘亲若是不入地府轮回就要消散,那她总是要下地府的。

    “娘亲曾经跟我说过,地府是另一个世界,人死了就会在地府里相见。

    “爹爹在地府里等着我们,娘亲现在是去找他。

    “娘亲还说,我太小了,还不能去地府,去了爹爹会不高兴,爹娘都希望我老了以后,有了孙子,有了香火,再去地府,和他们一起等我的子孙。这是传承和期盼。

    “爹娘在地府中,无论我是做将军,还是做丞相,都没办法再保护他们。但是仵作可以。”

    老人奇道:“仵作如何可以?仵作也下不了地府。”

    孩子狡黠道:“老爷爷说仵作可以和死人做朋友,完成死者未了心愿。那我可以帮那些怨灵完结心愿后,再求他们到地府时,帮衬爹娘。娘常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他们在地府中多一些朋友,要是有小鬼欺负他们,就多一些鬼出来为他们求情。”

    老人诧异道:“你想和鬼做交易?”

    孩子认真摇头道:“不是交易,是交情。一个不愿意,我还会帮两个,两个都不愿意,我就帮十个。十个还不愿意,我就帮一个百鬼,一千个鬼,千千万万个鬼。只要有一个愿意,爹娘在地府就多一个帮手。”

    老人喃喃道:“千千万万个……那修罗帝国要浮尸遍野……”

    孩子摆摆手道:“那就不要那么多,百八十个就行了。”

    老人道:“孝心可佳,但是我们仵作行是贱业,大多孤苦一世不得善终,你的心愿,小老儿替你完成即可。你还是找个清白人家,好好念书,将来考取功名。若是觉得欠了小老儿的情,就在小老儿死后,准备一口结实的棺材,好好安葬。不要让小老儿的生后身,在那乱葬岗里,风吹雨打。”

    孩子站起来,果断的对老人道:“不行。”

    这个回答让老人呆立片刻,面如死灰,随即又自嘲道:“是小老儿贪心了。”

    孩子却道:“棺材不仅要结实,还要华美。葬礼不仅要体面,还要风光。这不是我欠你的恩情,而是身为徒弟应尽的孝道。”

    说完扭头对布衣女子道:“对吧,娘?”

    女子含笑点头,既是认可,又是欣慰。

    老人死灰复燃,道:“你不欠我什么恩情。”

    孩子道:“欠的。”

    老人道:“何时欠了。”

    孩子挥了挥手上仅剩的树杈道:“这条鱼。”

    然后又忽然低声哽咽道:“和超度我娘。”
………………………………

第一卷 大浪沉浮去 第四十八章 人鬼两殊途(完)

    七月廿四,酉时三刻,北镇安令。

    距离迦楼战神傅雨夜访长安已过去两日。

    年过耳顺的老仵作把几样验尸的器物用布包小心裹好,这几样物件从他师傅的师傅传给他的师傅,再由他的师傅传给他,年岁比他都大了几十年,如今虽已斑驳陈旧,用起来却最是顺手。

    他只验完两具尸体,一具屠夫,一具坊民,还有一具女子尸体未来得及检验,天色就已昏暗下去。这个时候的光线并不适合验尸,尽管不验他也知道结果,但是小心了一辈子的手艺,并不允许他在任何时候松懈。

    那是对死者不敬。

    所以他收拾家伙,先去自己的住处吃饭,待到晚间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再点燃专门用于验尸的特制照明蜡烛,做完今天最后一单活计。

    夕阳落幕时的余辉,太璀璨,照在死人身上,尸体都显得有生气。

    这不是什么好事。

    老仵作这样想着,自嘲的笑一笑,死人都比自己有生气。

    他裹上麻布面巾,将一张丑陋的老脸遮得严严实实,才慢慢悠悠向通义坊走去。

    按说仵作这样的贱业,即使有钱,也不允许住在通义坊这样的城中繁华闹市中。但是这座小宅院,是新朝廷亲赐,奖励于他。他可记得,那日验尸后正要回到城外的自建茅屋,却被那名年轻的卫将军拦住,一路带往这座红砖绿瓦的精致小院。虽说除了砖瓦厚实,也算不得如何气派,可对于住了几十年迎风漏雨的茅屋之人来说,这座看着就坚固的小院比那太极宫都要奢华。

    他当了一辈子仵作,一辈子的梦想,就是死的时候,能有一口好棺材。要是实在没有好棺材,一口薄皮棺材,也是要的。他最怕,到临死时只有一卷草席,抛尸荒野。

    毕竟,他的师傅,当年就是这样被丢到了乱葬岗。最后还是他趁着夜半无人,偷偷拉回师傅的遗体,挖了个土坑埋葬。

    他是仵作,就算那名年轻的卫将军,总喜欢在拉他共饮酒糟时,吹捧他为长安最好的仵作,他也只是一个仵作。

    一边思绪神游,一边就走回了自己的小院,他并未推门,而是“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接着便有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师傅回来啦。”

    并未上锁的木门从里向外推开,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出门将老人搀扶进去。

    院中的简陋木桌上已摆好碗筷和一碟花生米,少年郎将老人搀扶坐下,就快步跑到屋内,端出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糠,上面铺着腌渍入味的萝菔,老人那碗里的萝菔明显比少年碗中多出许多。

    老人慈祥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鸡蛋,被捂在心口,犹有余温,伸手递给少年郎。

    少年郎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熟练的剥开鸡蛋壳,分成两半,将大的那一半放进老人碗里,道:“师傅,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人干脆把自己的碗和少年郎的碗对调,将鸡蛋和萝菔多的那碗递到少年身前道:“若是出门在外,当讲不当讲都不讲,既然在家,当讲不当讲都当讲。”

    少年郎显然颇为伶俐,并没有被老人的话绕晕,便说道:“今日长安卫里的王大哥值休,喝醉了酒,我在路上遇见他,被他拉着说了好多醉话。他说朝廷中并没有什么日发鸡子的恩赏,师傅每日带回来的鸡蛋,都是修将军自掏腰包买的。”

    老人夹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吞咽后才说道:“师傅知道。”

    少年郎又道:“就连这座小院,也是修将军出钱置办的。”

    老人道:“我也知道。所以,这座小院,才比那座太极宫更珍贵。太极宫是从百姓手里抢的,这座小院,却是人家送的。”

    少年郎道:“师傅从小跟我说咱们仵作这个行当是贱业,就连后人也要遭受牵连,一不能白日见人,二不能与民通婚,三不能读书取士,四不能入朝为官。即使过继给清白人家,也要如此。可我平日里见了长安卫的官老爷,也没人对我如何瞧不起,反而经常拉着我与他们一同饮酒。现今咱们的长安卫管事老大,三品卫将军修颜涾,不仅从来不在咱们面前摆官老爷架子耍威风,还送咱鸡子宅院,这待遇,怕是那些风流潇洒的读书人也不曾有过。”

    少年郎心中最是羡慕那些读书人,念着听不明白的诗词,摇头晃脑招摇过市,身后总会跟着些掩面偷看的年轻女子。他也希望有一天,能一手捧书一手摇扇,走在大街上念叨着自己也模棱两可的鬼话连篇,被布庄老掌柜的女儿躲在阁楼上偷看。

    可是他是个仵作的徒弟,是个孤儿,自幼被师傅捡来。仵作养大的孩子,只能做仵作,就算过继给良善人家,还是只能做仵作。

    每日与鬼神打交道,不是沐浴几次艾草,就能洗净身上的晦气。

    但是他并不怨师傅,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他不后悔。

    他叫马丰涛,原本姓黄,拜了师傅以后沿袭老马一脉的规矩,改姓马。

    他也是一名仵作,一名致力于为死人了结身后事的仵作。

    老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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