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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世权后-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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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凌陌起身到沐凝兮身旁,柔声劝慰,“不要紧的,差太医过来看看便是。”他背对苏鸢站着,挺拔如松,丰神俊朗。明晃晃地日光落下来,地上是他同沐凝兮的影子,便连影子都是万分登对。

    画棠忽地惊呼,捧了苏鸢的左,急声道:“娘娘受伤了。”

    定是方才教那只白猫挠的,左背是道口子,渗了血珠出来。苏鸢垂下左臂,上的伤隐在广袖下,她刀口舔血十余年,这是最微不足道的伤了。

    安凌陌身子僵了片刻,终究不曾回顾。

    苏鸢眸光冷寂,福身道:“是臣妾不会挑时候,扫了陛下与沐妃娘娘雅兴,先行告退。”

    隐约听见安凌陌应了一声,苏鸢依旧维持福身行礼的姿势,灵魂出窍一般。半晌,魂魄骤然归位,苏鸢忽地折身疾步出了紫辰殿,画棠跟在后头,忙用帕子替苏鸢包住伤口,“伤口不深,只是猫爪子不干净,还是赶快传了太医来看看为好。”

    “回去教人把那两株白海棠树拔了,还有那副白海棠图,扔的远远的。”苏鸢皱了眉道。她向来顾着规矩礼数,一心想着家国大义,今日如此任性,反倒不像她了。

    画棠讶然望一眼苏鸢,依旧应了一句“是”。一面将苏鸢扶上步辇,吩咐抬辇的宫人往素眠轩走着。

    “娘娘可是生陛下的气了?”画棠小心翼翼问着。

    苏鸢阖了目,淡声道:“没有。”苍白无力的两个字。

    画棠显然不信,含笑道:“奴婢侍奉娘娘这么些年,头一次见娘娘对人使小性子,”画棠欢欣道,“可见娘娘是真对陛下上心了。”

    步辇刚走出一箭地,李愿就自后头追了上来,“娘娘留步,听老奴一言。”

    苏鸢一抬,画棠忙吩咐抬辇的宫人停了步子。

    李愿到步辇前扎个千儿,躬着身子道:“方才的事教娘娘受委屈了,陛下教奴才来看看娘娘伤势。”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陛下挂心了,还麻烦李公公跑这一趟。”苏鸢微微一笑。

    李愿强笑,叠声说着,“不麻烦,不麻烦。”

    踌躇了半晌,“老奴同娘娘说句推心置腹的话,”环顾了四周,方低声道,“陛下心底是万分在意娘娘的,同沐妃不过虚情假意。”

    苏鸢不言声,含笑看着跟前的李愿。

    “老奴看着陛下长大,最清楚陛下的性情。陛下是怕太后对娘娘不利,为了保全娘娘才故意冷落,在意娘娘才有所忌惮,实则是用情至深了。”李愿仿佛深怕苏鸢不信一般,急急说着。

    “公公不必说了,本宫知晓陛下心意,今日之事不会放在心上的。”

    “娘娘与陛下是有情人,彼此不生嫌隙老奴便可告退了。”

    苏鸢颔首,“公公慢走。”

    李愿离开,画棠挂念苏鸢上的伤,催着抬辇的宫人赶快回宫去,偷眼望向苏鸢,“娘娘,院子里的海棠树还拔吗?”

    “拔。”苏鸢望着前路果断道。

    !!
………………………………

第八十三章 寿宴

    ()  景宁十五年月二十八日,安凌陌寿辰当日。

    大宴设在了保和殿,气势恢宏的保和殿,雕梁画栋,金珍玉馐,处处尽是天家气象,华丽无比。因为太后染恙,皇帝今年生辰已一切从简,却依旧是奢侈华丽得满目金玉。

    王公大臣宫六嫔俱赴保和殿寿宴为天子贺寿。朝臣居东侧而坐,后宫嫔妃及大臣家女眷居于西侧。寿宴上礼仪冗杂,韩妃因怀有身孕多有不便,并未出席。

    安凌陌坐在金龙大宴桌前,举了酒盏朗声道:“朕岁御极,少不更事,幸得诸公从旁尽心辅佐,不离不弃,大燕方得今日之安宁。自朕登基已有十五年,今后江山社稷尚需仰赖诸公,朕敬诸位爱卿。”仰首,饮下盏清酒。

    朝臣慌忙擎起酒杯一饮而下。

    安良甫起身,笑盈盈地说着,“陛下是英明神武的名君,诸位大人是忠良死节的贤臣,大燕何愁不强盛,良甫敬陛下一杯,愿陛下千秋无期,国祚无疆。”眯起了桃花眼,一饮而尽。

    安良甫将酒樽往桌案上一丢,冲安凌陌高声说道:“微臣此行特意带来西域疏勒国的十二名女子,为陛下献舞助兴。”言罢,拍了拍掌,殿外的人便鱼贯而入。

    十二个赤足的妙龄女子在殿内站定,模样身段都是拔尖儿的,身上罩了轻纱,柳腰细腿露在外头,待乐师乐声一起,便翩然起舞,身子曼妙,顾盼含情。

    满殿的靡靡之音,华贵又腐朽,苏鸢举杯饮酒,广袖遮了半面,抬眸瞥一眼安良甫——满面的得意之色,目光在殿舞女身上逡巡。

    乐声渐止,一舞结束,十二名西域女子静静垂首立在殿上,安凌陌含笑道:“异域风情,果然别有意趣。邵陵王有心了,”又侧头吩咐李愿,“带下去领赏。”

    “是。”李愿低声应一句,引了那十二名女子下去。

    与此同时,孟贵人执了酒杯起身,含笑说:“臣妾恭祝陛下圣体康泰,国运无疆。”仰首,杯清酒一饮而尽。安凌陌身侧的婢女往杯斟了酒,安凌陌饮酒的空当,孟贵人给身侧的婢女递了个眼色过去。

    孟贵人低眉赧然笑着,道:“臣妾才德浅薄,身无一技,不能作诗抚琴为陛下贺,只能以这一盏酒聊表心意了。”

    方才那名婢女忽对孟贵人道:“娘娘擅于舞技,何不献上一舞为陛下庆贺寿辰?”清清亮亮的嗓音,在场之人都听个真切。

    沐凝兮斜眼瞥她,冷哼一声,“主子出身低微,教出的婢子也不懂规矩,这里何时轮得到你发话了?”她焉能不知孟贵人打的是什么算盘,主仆两个一唱一和,就是要献媚邀宠,期望圣意转圜。

    “是嫔妾教导无方,底下人不识礼数,嫔妾回头发落便是,娘娘切莫为一个婢女动气,扫了陛下的兴致。”一句话堵得沐凝兮无从反驳,恨恨瞪着她。

    安凌陌浅声道:“无妨。”忽地勾唇一笑,“孟贵人舞姿的确精妙,初入宫时,在秋宴上那一舞,真可谓是惊才绝艳。”

    苏鸢若有所思地望着孟贵人,安凌陌目光落至她左上——水蓝的衣袖微微一动,露了背上一截白色纱布出来,是昨日教猫挠的口子。安凌陌旋即望向孟瑜,“一舞倾城的风姿,今日可还有缘得见?”

    往昔她一舞倾城,王公大臣无不惊为天人,帝王亦是恩宠有加,她在这巍峨皇城也风光煊赫过。

    昔日种种,浮华如梦,经不得一点儿风吹草动。

    孟贵人是早已冷了心的人,恭谨答道:“臣妾不敢推辞,西域舞曲悦目怡神,妙不可言。珠玉在前,臣妾献丑了。”

    一盏茶的功夫,孟贵人换了舞衣,静立于殿。

    琴音清越,冷冷弦,殿人应弦起舞。

    是白纻舞,孟贵人一身纯白的舞衣,翩然如飘雪。水袖如练,掩袖低眉的瞬间,当真是风姿无双。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希。身子袅娜,比落雪梨花都皎白轻盈分,孟瑜眉眼清浅,一顾一盼都蓦地动人。

    再怎样惊才绝艳的妙人,囿于深宫的勾心斗角,也是可惜了。

    一舞终了,孟贵人跪于阶下。

    安凌陌含笑看着她,“风姿不逊当年,一舞倾城。”底下一众大臣纷纷附和,“娘娘舞姿绝妙,惊才绝艳,臣等今日有缘一见,生有幸……”安凌陌微微皱了眉,什么样的话教他们说出来,都惺惺作态得很。

    “你且退下,宴会后朕另有封赏。”

    “是。多谢陛下。”孟贵人伏地叩首,起身昂首回了宴桌前,一举重挽圣心,便不枉费她这几日闭门苦练这白纻舞的功夫。

    阮轻痕摇了折扇,眸光清冷,唇角却是一抹好看的笑意,千人百态,尽收眼底。

    沐凝兮见阮轻痕望了过来,面上堆起笑意,道:“听闻瑾嫔娘娘剑法卓绝,当年同定国将军祁皓的那场切磋更是精彩绝伦,不如娘娘舞一段剑,教在座诸位都开开眼界。”

    当日她擅闯君臣宴会,同边将比试剑术,这样不伦不类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旁人还不知是如何议论她的。沐凝兮提起这一茬,是存心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苏鸢冷声道:“陛下生辰之日,还是莫动兵刃为好。况且刀剑无眼,若失伤着娘娘,嫔妾担待不起。”盯着沐凝兮一字一句道,忽然扬首望向安凌陌,“陛下心疼娘娘,到时还指不定如何重处嫔妾,陛下说呢?”

    安凌陌正饮着酒,闻声被一口呛住,五官攒在一处猛烈地咳嗽,身侧的侍婢忙拍着他的背,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安凌陌坐直身子,静默了片刻,摆了摆轻声道:“舞剑还是罢了,教坊司新排了些歌舞,亦可助兴。”又低声吩咐身旁的小内侍下去安排了。

    沐凝兮恨恨瞥了一眼苏鸢。

    教坊司的舞女鱼贯而入,一一在殿内站定。安凌陌望见苏鸢眸底隐隐的笑意,心亦是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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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真相

    ()  夜色愈来愈浓,保和殿内歌舞重重,灯影繁,酒正暖,满座贪欢。

    苏鸢脑袋有些发晕,悄悄退出了殿外。

    月流火,天气到底凉了下来,殿内灯暖酒酣,出来教晚风一吹就不由地打寒颤。画棠扶着苏鸢在小花园的甬道上走着,“奴婢替娘娘回去取件披风吧,受了凉可就麻烦了。”

    苏鸢微微有些醉意,面颊浮上绯红,轻声道:“去吧。”

    “娘娘在此稍等片刻,奴婢即刻便回来。”画棠嘱咐道,见苏鸢点头,折身匆匆去了。

    一牙弯月寥落地挂在天心,瞧不见一粒星星,人间的繁华千、灯红酒绿愈衬得那弯月清冷孤傲。

    苏鸢仰头静静望了一会儿月亮,一侧头,阮轻痕正立在一旁含笑看着她,“娘娘率直任诞、清俊通脱,有魏晋风骨。”

    苏鸢似笑非笑,挑了眉问:“阮大人此话怎讲?”

    “满朝武共争一杯富贵,娘娘却独享这万里月色,此等超逸洒脱,岂非名士风流。”阮轻痕仰首看那无边夜幕的一弯月,轻声道。

    晚风掠过,摇得树影婆娑。

    苏鸢闻言浅浅一笑,继而轻叹,“满座皆是梦人,大人独醒。阮大人这样清俊风雅的人,该是吟风弄月、赏花饮酒,何必搅进这阴诡权谋当,污了双。”

    阮轻痕把玩着的泥金折扇,语气骤冷,“娘娘真当微臣是领着君王俸禄的礼部尚书了。我这双,即便是不沾权谋也不干净。吟风弄月、赏花饮酒的日子,你我都奢求不来。”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箸的指掸了掸衣襟。

    他是谈笑间取人性命的昭月阁阁主,她是杀人如麻的杀,他们这样的人,便该浸在波谲云诡的权谋,一辈子见不得光。

    苏鸢沉寂了良久,忽目光凌厉地望着他,“太后病重垂危,是你一促成的。”

    “是。”

    “太后日日照你的方子服用的药,里面有毒。”

    “是。”

    “为太后煎药的宫女臻儿也是因此而死。”

    “是。”

    苏鸢问得笃定,阮轻痕答得坦率,坦率得反教苏鸢无所适从,一时哑然。

    静了片刻,阮轻痕轻声道:“你可听过一种毒,叫秋叶。”

    苏鸢眼睑微动,冷声道:“大人请讲。”

    “每月一只两斤重的乌鸡,灌钱的鹤顶红,死后一个时辰尸体埋在槐树幼苗根部寸远处,如此整整十年,毒性便一点点渗入槐木。再砍下木头烧制成炭,每当炭燃烧,毒性便散至空气再渗入药。此毒者便是毒发身亡都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神鬼莫测。”

    阮轻痕摇着扇子,“从下毒到毒发身亡须整整载,是为秋叶。”

    苏鸢恍然,药本无毒,焚药的炭却是有毒。难怪臻儿死得如此蹊跷,难怪仵作验不出一点儿毒的迹象,定是她长年累月嗅了秋叶的缘故,日日煎药,毒烟吸得多些,毒发便早一些。

    “昭月阁的段,今日才算是领教过了,佩服。”苏鸢冷冷说着。想来太后的日常饮食都有毒渗入,那碗药不过是掩人耳目。

    阮轻痕勾唇一笑,“娘娘过誉了。”颇有些恬不知耻的意味。

    保和殿的丝竹管乐之声飘了过来,歌舞升平。

    苏鸢唇角牵起一抹笑,“处心积虑,费尽心。以阮大人的本事,要取太后性命不过举之间,何必如此周折?”

    “虽费些周折,却是万无一失,”阮轻痕转身,负遥望明月,“皇城的月色总是惨淡,比不得昭月阁。”

    浅笑道:“娘娘还有何事要问,微臣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鸢沉吟一阵,“太后上次召见阮大人,大人同太后说过什么?”太后分明已对阮轻痕起疑,为何还能容得下居心叵测的他?昔时为铲除异己,赵太后毒死过五位皇子;担心汪清荷狐媚惑主,也下毒害死。寻常人尚容不得怀有歹心之人居于卧榻之侧,何况是心狠辣、心深沉的赵太后。

    阮轻痕回身,似笑非笑看着苏鸢,声音清冷,“微臣同太后说,要取太后性命之人,另有其人。”

    “谁?”苏鸢脱口问道。

    “昭月阁并非眼通天,无所不能。娘娘以为,还有谁能教内务府私自换了慈宁宫用炭?”阮轻痕一字一句道,力逾千钧,镂穿金石。

    苏鸢陡然怔住,心底有万顷雷霆轰然炸开,能让内务府私自换掉太后宫用炭,唯有天子了。

    是安凌陌要杀太后!

    一切都水落石出,安凌陌早已恨毒了赵太后,年前汪清荷殁后便起了杀心,借阮轻痕之,将赵太后除之而后快。

    怪道赵太后明知药有毒,依旧日日服用,原是这么一个教人心灰意冷的真相。她视若亲子的安凌陌要置她于死地。赵太后当日听着阮轻痕一字一句道出真相,该是何等心意凋零。一个冷了心的将死之人,确然是了无生念了。

    苏鸢怔忪看着一旁摇曳的柳枝,忽觉这晚风实在是冷,吹得人遍体生寒。

    阮轻痕勾唇一笑,低声道:“太后薨逝,朝堂大乱,凭他一个做了十五年傀儡皇帝的安凌陌如何力挽狂澜?大燕覆亡已成定势,微臣奉劝娘娘切莫执迷不悟。”拱施礼后翩然离去,衣角扫过路边的花。

    苏鸢呆呆立在原地。雍州城外鲜衣怒马的少年,巍峨皇城九五至尊的天子,他荒诞不经,他任性妄为,她却从不知晓他亦可以狠决如斯。

    苏鸢反倒有些怜悯赵太后了。

    “鸢儿。”

    苏鸢一惊,猛然回身,安凌陌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她瞪眼看着他退了几步,方才阮轻痕的话在脑海盘桓不去。

    安凌陌反倒轻笑着上前来,“朕吓着你了?”

    苏鸢又怔了一瞬,慌忙福身行礼,“臣妾失礼。”

    安凌陌执起苏鸢左,凝视许久,心底闪过了千头万绪,终究只低声道:“外头冷,早些回去吧。”

    “是。”苏鸢低眉应一句,连忙退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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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木槿花

    ()  八月初二,慈宁宫传来太后病情危重的消息。

    慈宁宫,苏鸢穿过一院翩跹的木槿花,匆匆进入屋内,连安都来不及请,便径直到了赵太后的病榻旁跪着。

    赵太后形容枯槁,已憔悴得不成样子,见她蹙眉凝望着自己,浅笑道:“你一向是最重礼数的,今日一时情急也忘了行礼了,看来哀家死期真是到了。”

    苏鸢心底难受,踌躇半晌,依旧是往后退了些,叩首在地,“臣妾失礼,太后恕罪。”

    “立后大典后一言一行便更须谨慎,天下人都看着呢。”声音宛若水面飘萍一般,起伏不定,全凭一口气吊着。

    “臣妾明白。”苏鸢又上前来,低声应着。

    太后絮絮叨叨地说着,“沐凝兮献媚邀宠、惑乱朝纲;安良甫觊觎皇位,更是其心可诛;还有北面虎视眈眈的魏国,随时可能大军压境。大燕可谓是内忧外患。宫群狼环伺,若是哀家早些让皇帝亲政,这么些妖魔鬼怪,他也不会应付不来。”仰首望着锦帐,怅然叹息。

    苏鸢劝慰:“太后宽心,陛下远非荒唐庸碌的昏君,心自有城府,应付得来的。”

    赵太后苦笑,“是啊,以他现在的隐忍狠辣,哀家也是他下败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蓦地放声大笑,“如此处心积虑要取哀家性命的人,竟是他!”一侧头就瞥见床头高几上盛药的小碗,赵太后双目猩红,怔忪盯了片刻,忽地潸然泪下,“也罢了,哀家毒死了他的至亲兄弟,他恨哀家是应当的。”

    最初,安凌陌不过是她临朝称制的工具,堂上一呼,阶下百诺,如此只遮天的权柄谁还有暇顾及那个所谓“天子”的黄口小儿的心境?

    再后来,为了安抚大臣、愚弄百姓,她对安凌陌悉心教导、万分关切,不过做样子给天下人看。戏做得久了,最先被骗过的人却是她。她这一生无子,听着安凌陌一声声唤她母后,信以为真,不觉已将他视若亲子。

    故而容忍他一次次的荒唐,小心维系着他们之间可怜可哀的母子情分,却不知何时安凌陌已对她起了杀心。

    阮轻痕一番话,她方大梦初醒。她杀了安凌陌的至亲兄弟、霸占了他的天下江山,他焉能不恨她!恨不能亲了结了她!

    “哀家空活一生!”赵太后满面泪痕,眼角眉梢尽是悲怆。柴魁义痛呼一声“太后”,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苏鸢凝望着赵太后,心底悲戚,赵太后听到阮轻痕说的真相时,该是怎样的心意凋零。世间伤人最深的,莫过于至亲至爱之人的恨意,直伤得人遍体鳞伤、了无生念。

    赵太后拧着眉咳了一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已不带一丝血色,一开一合地说着话,听不真切。

    苏鸢在她耳畔轻声问道:“太后可是想见陛下?”

    赵太后目光一滞,死死往苏鸢身后盯着。

    苏鸢回首,安凌陌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身长玉立,衣裳上的蟠龙绣得栩栩如生,下一瞬便要腾云而出,吟啸山河一般,真个天威凛凛不可冒犯。

    安凌陌漠然看着床榻上的人,看她垂死挣扎,看她自食恶果,看她如何偿了他兄长的性命。右却死死攥着,攥到骨节泛白。

    苏鸢垂眸行礼,“参见陛下。”

    安凌陌方醒过神来,右蓦地松开,缓步走到床边,静静俯视着赵太后。

    赵太后眼角有泪淌下,气息微弱,轻笑道:“你恨了哀家十几年,最后肯来送哀家一程,也不枉这些年虚情假意的母子情分了。”

    安凌陌恨恨看着她,“朕母妃之死,同你有没有关系?”裕妃之死是一根尖锐的刺,梗在他心头十余年。

    赵太后眸底尽是悲凉,难以置信地盯了安凌陌良久,终是缓缓别过脸去。离心离德,他是恨毒了自己了。

    忽地一阵猛烈地咳嗽,噗地一声,月白色棉细纱帐子上便染了斑斑血迹。

    胸口瘀的血尽数吐出,赵太后方觉心头爽利了许多,蓦地轻笑出声,“是院里的木槿开了么?”颤巍巍抬自苏鸢发间拈下一瓣木槿花来。

    苏鸢轻声道:“开了,漫天花雨,葳蕤生光,很美。”

    赵太后勾唇浅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愈来愈轻,“祁府也有一片木槿花树,南风一过,就洋洋洒洒地落,比慈宁宫的好看……”说至最后已听不到声音。

    苏鸢轻唤一声,“太后?”

    等不到回应了。床上的人轻阖着双目,眼角泪迹未干,颊边却有笑意嫣然,仿若正当华年的少女一般,芙蓉绣面一笑开,恋慕着名动天下的风流才子祁宣城,深宫种种皆是南柯一梦。

    沉寂了许久,“太后,薨。”苏鸢沉声道。

    安凌陌身子颤了颤,怔了片刻,几乎是扑至床前,红着眼低吼:“朕母妃是不是你害死的?”掌钳着赵太后的肩膀拼命晃着。

    柴魁义慌忙上前拦着,“陛下息怒,太后已经去了,往日恩怨就莫要计较了。”

    纠葛了半生,恨了半生,斗了半生,这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结局么?安凌陌木然跌坐在地,无声地落泪。

    苏鸢在一侧劝慰道:“陛下节哀。”

    “哀?”安凌陌呢喃,指拭了拭面上的泪,看向苏鸢,“太后,是朕使毒害死的。”他恨太后入骨,费尽心思地毒死她,得偿所愿,如何会哀?

    苏鸢抬眸静静看着他,依旧道:“陛下节哀。”十年,多少是有一丝依恋,已渗入骨髓里,蓦地抽离,到底有些难过。

    李愿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被桌角绊一下,几乎是扑倒在地,趴到安凌陌跟前急声道:“陛下,出大事了。太后薨逝的消息已在宫传开,都说是陛下毒杀太后,邵陵王领着武百官已往慈宁宫来了。”

    说话间,屋外已是一片吵嚷声,太后薨逝不过片刻,消息就遍传全宫,武大臣也顷刻聚齐,显然是早有预谋。阮轻痕毒死了赵太后,再兴师动众地排这么一出戏,以弑母的罪名逼着安凌陌退位,一箭双雕,最终得利之人是狼子野心的祁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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