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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世权后-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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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刑法严酷,押入死牢的人鲜少有全身而退者。
安凌陌被带到收押苏鸢的牢房前,一眼看见趴在地上的苏鸢,背上是深深浅浅的伤痕,鲜血淋漓,衣衫都被染作红色,贴在地上的脸煞白。
狱卒终于翻出钥匙打开牢门。
安凌陌小心翼翼捧了苏鸢的脸,轻声唤道:“鸢儿。”
苏鸢蹙了眉,缓缓睁眼,壁上是一盏幽暗的灯,灯下的安凌陌眼角眉梢都是心疼。“你来了。”苏鸢张了张口,声音竟有些哽咽。
安凌陌看了她身上的伤,皱了眉低吼:“朕杀了魏柯!”
苏鸢望着他,一滴泪迅速滴落,隐入鬓发。许久,低声道:“陛下莫要为了臣妾同朝臣起争执,邵陵王觊觎皇位,如今更是破釜沉舟,不会善罢甘休的。天下之争凶险万分,正当紧要关头,陛下绝不可失了朝臣的心。”
安凌陌凄然阖目,朝中铺天盖地都是请求杀她的奏疏,她却教他不要同朝臣去争。
安凌陌眸底涌出泪意,“鸢儿,朕一定救你出去,朕不要这江山也要护你周全。”
苏鸢倚在安凌陌怀中,微微一动便牵得背后的伤口生疼,目光灼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只要陛下江山永固,臣妾这一条性命没什么好可惜的。”
仿佛一叶轻舟行至江心,他被忽地推了下去,触不到底碰不得岸,要溺死于烟波浩渺中。
眼中的泪终于滑落,安凌陌难以置信地问,“江山永固。那朕呢?”
“苏鸢,朕呢?”他一声声质问,心底又恨又疼。
苏鸢看着他面上的泪痕怔住,一时哑然。
安凌陌悲伤地看着她,“苏鸢,你如何忍心教朕坐在你用性命换来的皇位上悔痛一生?”
良久,苏鸢抿着唇,抬手替他拭了面上的泪。
安凌陌赌气,冷冷别过脸去,手臂轻轻一动,碰到苏鸢背上的伤口,苏鸢不由轻哼一声。
安凌陌慌忙回首问,“伤口疼?”
月光流转,透过高高的铁窗倾泻一地,皎白清冷,将牢中肮脏污秽尽数遮住。
苏鸢缓缓摇了摇头,望着窗外那轮月。
安凌陌遥遥望那月,低眉,月光映在苏鸢眸底,清俊冷寂,同三年前别无二致。
“你舍生忘死替朕守护这江山,值得吗?”声音浸在月色中,清冷又飘渺。
苏鸢毫不犹疑,坚决道:“值得。”
“为什么?”安凌陌垂眸看她。那样一个肮脏的江山,他不屑一顾的江山,她却拼命去守护。
静了许久。苏鸢盯着那月望了许久,终于回眸认真看着他,“臣妾前世欠陛下一座江山,今生筋骨俱碎也一定要还与陛下。”她眸光深邃,微不可觉地叹息。
安凌陌同她对望良久,忽然淡淡一笑。显然是不信她的话,只当她拿来敷衍他的。
安凌陌俯首,额头抵在苏鸢额上,“太后跋扈专权,党同伐异,朕五位兄长皆是死于她手。清荷死后朕更是日日担惊受怕……”声音忽地顿住,深深皱了眉。
苏鸢心底动容,浅声道:“陛下怕她容不得臣妾,怕她不声不响地杀了臣妾。”
安凌陌默认,“杀她是为了保全你,反倒牵累你至此……”
苏鸢定定看着他,“臣妾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心甘情愿,“臣妾说过,此生此世,再凶险的境况都护得住陛下。”
安凌陌将苏鸢轻轻抱至一处干净的角落,“等着朕,朕一定接你出去,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册后大典,白首不相离。”安凌陌在苏鸢额上轻轻一吻,深情款款。起身,回顾一眼,复又回身离去。
苏鸢面色绯红,失了的血瞬间补了回来一样,轻声呢喃:“白首不相离。”
李愿见安凌陌出来忙迎了上去,“陛下,娘娘怎么样了?”
安凌陌蹙眉道:“明日一早教素眠轩的婢女带了金疮药过来。”
李愿怔了一瞬,“魏柯对娘娘用刑了?”
安凌陌冷笑一声,“朕去瞧瞧这狗胆包天的奴才。”
………………………………
第九十章 大理寺卿
大理寺府衙,安凌陌坐在案前,凝神看着苏鸢画押的那份供词,灯火葳蕤,魏柯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偷眼看着安凌陌的神色。
“瑾嫔被押来大理寺时,朕同你说过什么?”安凌陌头也不抬地问,出奇地心平气和。
魏柯颤声答道:“陛、陛下交代微臣,好生照顾瑾嫔娘娘,不、不得怠慢。”
安凌陌掀起眼皮看他,轻轻吐出一句,“胆大包天。”
魏柯慌忙道:“陛下恕罪,微臣所作所为皆是赵国公授意,微臣同娘娘无怨无仇,绝不敢蓄意刁难。陛下明察呐。”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撞,嘭嘭作响。
“赵国公怎么说的?”
魏柯迟疑一阵,看着安凌陌面色阴沉慌忙道:“赵国公昨个来寻微臣,要微臣给娘娘一些苦头。”
安凌陌垂眸饮茶,闻言眉一挑,“你是朕的臣子还是赵国公的腹心,敬畏赵国公远胜于朕,已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微臣当然是陛下的臣子,生生世世效忠陛下。”他赶紧表忠心,“赵国公位高权重,微臣人微言轻,如若违逆,仕途尽毁不说,只怕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安凌陌沉吟一阵,起身从一旁案上取了长剑,踱至魏柯跟前。
“你入仕多久了?”
魏柯几乎要贴到地上,声音从地缝里传出,“回禀陛下,微臣是景宁七年的进士,入仕已有八年,忝居大理寺卿有六年。”
安凌陌哼笑一声,“已有八年之久。”一声剑吟,他拔了剑出来,将剑鞘撂到一边。
魏柯抬眸,看着那寒气逼人的剑刃几乎昏厥过去,“陛下饶命,臣……”安凌陌提了剑一步步走近,他愈发地语无伦次,直勾勾盯着面色阴郁的天子,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臣知错了,陛下饶过臣吧!”魏柯几乎是嘶喊出声,屋外都听个真切。
“陛下饶命,饶——”魏柯的声音戛然而止。
候在屋外的大理寺丞大惊失色,推门便要进去,被李愿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陛下不曾传召,寺丞还是静候为好。”李愿理来理衣袖,不紧不慢地说着。
大理寺丞一把抓了李愿的手臂,急声问:“李公公,陛下不会真杀了魏大人吧?”
李愿眯眼望着欲曙的远天,悠悠道:“陛下圣心独裁,哪里你我可以揣度的,尽心做好分内之事便是,”回眸看着他,“寺丞说呢?”
大理寺丞缓缓松了手,“李公公高瞻远瞩。”茫然望着远处,李愿重新理了理衣袖。
魏柯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冷汗已将中衣打透,凉意渗到了骨子里。
安凌陌一剑刺入魏柯发髻中,用剑将他顶上乌纱挑了起来,挑到灯下细细端详着。
魏柯头发披散下来,看着安凌陌剑上的乌纱帽终于回过神来,慌忙跪好叩头,“多谢陛下不杀之恩,臣结草衔环,无以为报。”阖目稽首,良久,忽觉有东西砸了过来,侧首一看,正是他是乌纱帽。
“赵国公捏着你的性命前程,朕同样也可以教你前程尽毁,性命不保,”安凌陌冷冷看着他,“朕要你清楚,你领着的是朕的俸禄,朕要取你性命,看赵博护不护得住你。”声音宛如结了冰,冷得恕�
魏柯惊出一身冷汗,反复斟酌许久,小心说道:“微臣明白。微臣是大燕臣子,定然誓死效忠陛下,肝脑涂地。”
安凌陌将剑放回案上,轻声道:“如此最好,你是聪明人,莫做蠢事,”回身看着魏柯,目光复有凌厉起来,“过些时日,朕接瑾嫔出去,若她身上再有伤,朕——”
魏柯一个叩首,截住安凌陌的话,“陛下放心,若瑾嫔娘娘再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微臣以死谢罪。”
安凌陌瞥他一眼,提步离去。
大理寺外,天隐约已有亮意,安凌陌遥望西面天空逐渐暗淡的明月,有些伤感地轻声吟道:“落尽梨花月又西。”
李愿急急同安凌陌道:“陛下,已是寅正时分了,马上该早朝了,得回宫了。”
安凌陌轻轻应了一声。那辆小轿依旧候在大理寺府衙外,安凌陌低头钻了进去。
李愿连忙吩咐起轿,吱呀吱呀地走出三两步,安凌陌掀起帘子冲李愿道:“派人去瞧瞧邵陵王近日如何。”
“是。”
朝堂之上,赵国公再次联名几十名朝臣上奏,请安凌陌处死苏鸢,气势汹汹,剑拔弩张。君臣争执一番不欢而散。
安凌陌一面往紫辰殿走着,一面恨声骂着,“这个老匹夫,御前咆哮,嚣张跋扈,何曾将朕放在眼里?”先前是赵太后临朝称制,再是赵国公胁迫天子,他这皇帝不过一个虚名。
李愿跟在一侧劝慰,“陛下息怒,太后刚刚薨逝,尸骨还未下葬,陛下切不可发落赵国公,教天下诟病。”
安凌陌深知,没了赵太后,还有赵国公,即便没有了赵国公,也还会有其他人,赵氏一族早已根深蒂固,左右着大燕的朝堂。顿了步子深深吸一口气,问道:“邵陵王这几日忙什么呢?”
“日日往刑部天牢跑,都教刑部尚书柳呈远拦着了。”
安凌陌蔑笑一声,“贼心不死,是去见阮轻痕的,还惦记着皇位,”扭头对李愿道,“教柳呈远告诉他,朕已将阮轻痕放了。”
安凌陌甫一迈入紫辰殿,一眼就看见了韩慕清,端坐在红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上,端详着墙上的字画。
韩妃侧首,望见安凌陌,迎上前去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安凌陌连忙扶了她起身,“有什么要紧事,你还怀着身孕,怎么亲自过来了?”扶着她在一侧的椅子坐下。
韩妃抓着安凌陌的衣袖,“臣妾听闻,朝臣连日上奏要陛下处死鸢儿。”她细细瞧着安凌陌的神色,见他不应声,便知此事并非谣传。
韩妃慌忙道:“臣妾从未求过陛下,今日但求陛下千万保全鸢儿性命。”起身欲跪下,却教安凌陌拦住。
他看着泫然欲泣的韩妃,轻声道:“放心,朕一定护住鸢儿,你在咸福宫安心养胎便是。”
………………………………
第九十一章 逼宫
刑部衙门外,安良甫穿了一身月白袍子,趾高气扬地喊着:“叫柳呈远出来。”
刑部一员小吏恭声道:“王爷还是请回吧,下官也是在其位谋其政,刑部天牢闲杂人等是不许进的,王爷莫要为难下官。”
“闲杂人等,”安良甫重复,轻笑说,“本王四岁封王十岁就藩,当今天子是本王亲叔叔,普天之下本王哪里去不得,你敢拦着本王?”
安良甫说着就要提步上前,那名小吏慌忙挡在他身前,“王爷止步!”
安良甫动了怒气,拧眉喝道:“不想死便给本王让开!”
小吏左右为难间,柳呈远自府衙出来,一个面如冠玉的小生,穿了绯色公服,踩了白底皂靴,拱手作揖,“王爷今日来得早。”
这位跋扈的邵陵王每日都来刑部府衙吵着要去天牢,每日都教他拦在外头。
安良甫眯眼看他,“柳大人当真不肯给本王这一分薄面?”
柳呈远凑至安良甫耳边,低声道:“王爷是想去看阮轻痕吧?”
安良甫眸光一闪。
“阮轻痕昨日已出狱,王爷去阮大人府邸探望吧,下官刑部还有一堆公务,少陪了。”柳呈远说罢折身回了府衙,丢了安良甫怔在外头。
安良甫又匆匆赶到阮府时,阮府早已人去楼空。
只余一名小厮,将阮轻痕留的一封信递给邵陵王。
“吾与君以家国为念共举大事,奈何大业难成,身陷囹圄。虽侥幸脱困,然京城是非之处,终不可留。君雄心外露,与天子虽为叔侄,然帝王薄凉,权重于情,太后干权且不能容,君意图天下手拥重兵,岂能见容于天子?成者王败者寇,君宜早作打量,天子心术难测,恐君不日有性命之虞。”
安良甫蹙眉看罢,左手死死攥着衣角,良久,抬眸看那小厮,“你家公子几时离开的?”
“昨日午后,刚从刑部天牢出来便挂冠回乡了。”小厮漠然道。
安良甫瞥一眼手中信,沉默不语。小厮作个揖,也便折身离去。
安良甫木然出了阮府,一旁的随从小心道:“王爷,这信……”
安良甫回过神来,眸底忽地闪过狠色,揉碎手中的信,咬牙道:“带着本王的印信,快马加鞭,将本王的荆州军全部调来金陵。”
安凌陌既容不得他,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先发制人,成败在此一举了。
又是五六天的光景,恰逢中秋当夜,苏鸢百无聊赖望着天心的月。
沐凝兮裹了暗紫色的披风到大理寺来,一起带来还有一只黑漆嵌螺钿的食盒。
沐凝兮冲着苏鸢嫣然一笑,从食盒中取了一碟月饼出来,“今日是中秋,凝兮想着苏姐姐在牢中一定冷清寂寞,特意带了月饼来看望姐姐。”
将那碟月饼从栅栏之间的空隙送了进去,搁在地上。
苏鸢冷冷瞥一眼,别过脸去,“牢中阴寒,娘娘千金贵体,还是莫要久留,早些回宫为好。”
沐凝兮置若罔闻,隔着铁窗栅栏望向夜空,“姐姐这儿的月色真好,皎洁又清静。宫中灯火通明、歌舞笙箫,太过喧嚣反倒掩了明月之辉,凭白辜负了。”
苏鸢头也不回,敷衍道:“娘娘好兴致,不如教魏大人给娘娘也准备一间牢屋,静心赏月。”
沐凝兮渐渐变了脸色,虚情假意再装不下去,恨恨盯着苏鸢,咬牙切齿地说:“苏鸢,你一介阶下死囚,还有什么可威风的!这一局,到底是我赢你输。”
“输赢?”苏鸢轻轻反问,冷哼一声,“对弈之人可论胜负,一颗棋子谈何输赢?”回眸看沐凝兮一眼,带了三分悲悯。
沐凝兮神色一滞,苏鸢接着问道:“娘娘要做一辈子的棋子吗?”
晚风穿过,沐凝兮紧了紧披风,面色阴郁,“你自己都危在旦夕,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沐凝兮冷冷瞥苏鸢一眼,折身离去。
苏鸢静静倚着墙壁,仰首望月。背后伤已上过药,仍旧是隐隐作痛,今日是她被关押的第十八日,赵国公定然处心积虑地逼迫安凌陌杀她。
朝堂之上已是赵氏天下,尾大不掉,安凌陌对抗的是满朝文武,史书上多少要记他一笔离经叛道。
远处的天愈来愈亮,一抹橘红色蔓延了整片夜空。
苏鸢身居大理寺死牢,都望得见皇城方向冲天的火光,映得天心一轮明月暗淡失色,隐约有喊杀之声,飘到大理寺来依旧是惊心动魄。
苏鸢慌忙起身,冲一狱卒道:“去叫魏柯来。”
那日安凌陌走后,魏柯便对她恭敬得很,衣食用药,面面俱到,哪里还有那日下令抽她鞭子的嚣张样儿。
狱卒依言去了,片刻的功夫,身穿公服的魏柯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低声道:“娘娘有何吩咐?”
“出什么事了?”苏鸢侧首看天边火光,问道。火光愈盛,自窗望去,那月亮几乎瞧不见了。
魏柯望一望窗外的火光,“今夜是中秋,灯火比往日多些,兴许是宫人不慎,一时失火罢了。娘娘无须忧心。”他云淡风轻地说着,眸光闪烁无人察觉。
苏鸢却目光犀利地盯住他,“大人最好如实以告。”
魏柯吞吞吐吐了半晌,看着苏鸢面色不善,咬咬牙,低声道:“邵陵王谋逆,领兵攻入皇宫,烧了含元殿,火借风势,蔓延得迅速,半壁皇宫已陷入火海了。”
安良甫向来怯懦,今日决然逼宫,是打算破釜沉舟了。宫中只有一万羽林卫,安良甫却有三万荆州军,必然是一场恶战。
刀剑无眼,安凌陌又不谙武艺。
苏鸢不由蹙了蛾眉,“烦请大人开了牢门,我要回宫去。”
魏柯捏着嘴上的小胡子,赔笑道:“娘娘这不是为难微臣吗。陛下都做不得主的事,微臣哪敢擅作主张。”
瞧见苏鸢眉皱得愈发深,忙道:“娘娘不必担心。羽林卫训练有素,以一当十,必能护得陛下周全。”
“历来皇位之争,哪有不血流成河的。”苏鸢轻叹。
………………………………
第九十二章 供词
景宁十五年中秋当夜,进京为天子贺寿的邵陵王率兵三万攻入皇城,纵火烧了含元殿,同天子的羽林卫短兵相接,血流成河。
最终,这场大燕开国以来最骇人听闻的叛乱以邵陵王三万荆州军尽数伏诛收场,只是皇宫羽林卫亦是死伤无算。
第二日,宫内的火终于被扑灭了,含元殿被毁得不成样子,只余了断壁残垣,可惜了一派富丽堂皇。
安良甫被囚在宫中一间废弃的屋子里,绳索一头拴在墙壁铁环上,一头死死缚住他的手足,走不出三步远。
安良甫阖目跪着,气息奄奄,头发蓬乱不堪,面容削瘦,沾了血污。
屋内窗上挂满了厚厚的黑布,见不得一点儿的光,如堕地狱。直到门被“吱呀”一声徐徐推开,日光直直照了进来,安良甫方睁了眼眸,眯眼瞧着来人。
一束光,连飞舞的尘埃都瞧得真切,却看不清楚来人的面容,安良甫只知他冷冷地看着自己。
又有四个内侍进来,将屋内的灯一一点着,复又阖上门退了出去。
“陛下。”安良甫声音沙哑地唤道,灯火通明,安凌陌胸前的团龙图样在明灭不定的灯火中有些诡异。
安凌陌一步步走至他跟前,垂眸打量他,眸光深邃,不知喜怒。
安良甫满身的血迹,依稀能看见战袍上繁复精致的刺绣,胸前缀了罕有的赤血珊瑚,饮过人血,愈发艳丽。
安凌陌勾唇轻笑,“你到底是按耐不住了。”
“陛下怎能容得下一个觊觎他皇位的人?坐以待毙倒不如放手一搏。”安良甫轻轻张口,抬头盯着安凌陌道。
安凌陌蹙眉,“强词夺理,要怪便怪你惦念着不该惦念的东西。”
安良甫忽地动气,挣得腕上的锁链哗啦啦地响,“这江山本就是我的。我父王乃先帝长子,长幼有序,坐在龙椅上的本该是我父王,我本应是理所当然的皇太子,”冲着安凌陌恨声道,“安凌陌,焉知不是你勾结太后,弑杀兄长,爬上皇位。”
安凌陌轻哼一声,不屑一顾道:“若真是如此,你岂能裂土封王,平安活至今日?”
安良甫咬了唇,不作声,一昧盯着他看。
“谋朝篡位,这是万死难赎的大罪,朝臣群情激愤,要朕将你五马分尸。”
安凌陌声音愈来愈轻,那一句五马分尸带着寒意钻进安良甫耳朵里,安良甫面色瞬间变得惊恐万分。
安静了许久。
安良甫眸子发红,仰首唤道:“六叔……”
安凌陌微微转了身子,负手看着壁上的灯,“血肉至亲,何以沦落到这步田地。”低声叹息。
“六叔真要取我性命吗?”安良甫眸底有泪意,“当年寒冬之时,六叔落水,千钧一发之际,是父王毫不犹豫地相救……”
“六叔若还记得这点恩情,但求饶小侄一命。”安良甫心中酸涩,一个叩首,险些落下泪来。
安凌陌冷眼看着,心底生厌,引兵造反的是他,叩首求饶的也是他。安良甫兵入皇宫的时候何尝不是想置他于死地?事败了便声泪涕下地装可怜,忒没骨气。
安凌陌惺惺作态道:“先帝子嗣凋零,皇室之中,唯余你我叔侄二人,朕也不忍见你送掉性命。只是朝中大臣屡屡上奏,朕也招架不住。”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瞥见安良甫面色灰白,话风忽地一转,俯低身子,在他耳畔低声道:“如今,唯有一法可保你性命。”
安良甫眸中精光闪过,忙道:“六叔请讲。”
安凌陌自袖中取了一张纸出来,展开递至安良甫眼前,“白纸黑字,你画了押,性命无虞。”
纸上是一笔工整的钟王小楷,是一份供词。
大意是说太后薨逝那日,安良甫举剑欲杀苏鸢,太后疼爱苏鸢舍命挡下一剑,伤在心口,回天乏术,安良甫仓皇离去。太后死前顾念皇室凋零,留下遗命教皇帝务必保全邵陵王。哪知安良甫鬼迷心窍,勾结阮轻痕,领了一众朝臣来枸陷天子,苏鸢感念太后舍身相护之恩,不愿言穿真相,亦不愿天子蒙冤,遂揽下死罪。
安良甫神情一点点僵住,眸底泪意也一点点消散无踪。
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满篇都是为苏鸢脱罪之言,我若认下,如何能保住性命?”
“太后留有遗命,谁敢违拗。”安凌陌漠然说道。
安良甫思量一阵,“瑾嫔娘娘以谋杀太后的死罪入狱,赵国公为首的朝臣不断施压,陛下无计可施,这份供词是为了救瑾嫔娘娘出狱吧?”他面庞削瘦得厉害,笑起来甚是古怪。
安凌陌眯起眼看他,不置可否,只目光凌厉,“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安良甫想到什么,笑意隐去,恨恨看着他,“刑部尚书柳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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