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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世权后-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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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鸢垂眸望向两人,许迁当差当的稀松平常,长的也是平庸乏味――蓄了山羊胡,一双小眼睛缀在面上的横肉中,再配上滚圆的腰身,金陵城里这样肠肥脑满的富家员外一抓一大把。

    倒是李修远,身量颀长,肤色白皙,眉眼是阴恻恻的阴柔,怎么看都不该是执掌京畿防戍的九门提督。苏鸢思量间对上李修远抬头刹那的目光,尽管他又迅速低下头去,她依旧能觉出他身上的戾气,生生将冰天雪地的冬日又冻瓷实了几分。

    此人绝非善类。苏鸢看了好一阵子,终于轻轻摆了摆手。

    两人得了皇后示下,又挤在一起离开了,宫门口又是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拂袖各自离去。

    苏鸢心中记挂着敏咚尔那入京的三千商贾,无暇他顾,提步就往殿内走。

    李愿瞧见慌忙亲自打了帘子起来。

    安凌陌站在铸铜鎏金的熏笼前,染了熏香的广袖下是一双纤白得有些羸弱的手,覆在熏笼上空,拢着一丝暖意。

    殿内是沉闷闷的龙涎香,裹着教人微微窒息的暖意。

    一旁的金丝楠木翘头案上堆着批不完的奏表,一封接一封,从各个州郡前仆后继地赶到勤政殿内,等着天子圣裁,生杀予夺。

    熏笼静静前站着的男人,眼角眉梢是深深的疲惫,定定站在那儿,经不得一阵风一样。昔日总想着撂挑子走人的离经叛道的少年天子,成了忧国如病、回天乏术的末路君王,他这一生都囿于江山,身不由己。天下豪杰争得头破血流的江山,宛若一副重枷,锁了他一生。

    那样落寞的人,仿佛夕阳裁出的剪影,霞光熠熠的轮廓,画着暗沉凄冷的人形,绣死在四平八稳的青砖上,了无生趣。

    苏鸢心底霎时闪过了千头万绪,偏又空落落什么都捉不住,愣了好一阵子才缓缓移步到那座熏笼跟前,木然伸出手在上空暖着,提线傀儡一样。

    忽地,安凌陌的手伸了过来,将她一双手拢入掌中,惊醒了苏鸢封印在傀儡内的三魂七魄。

    安凌陌捧着苏鸢的手小心翼翼地捂着,适才皱着的眉随着她手上寒意的消融,一点点舒展开。苏鸢这才想起刚才来得匆忙,忘了带袖炉,指尖冰凉。

    心底却是一暖,她抬眸瞥一眼安凌陌有些愁苦的面色,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饶有兴致道:“臣妾来得不巧,打搅陛下同两位大人议事了。”

    安凌陌闻言微微挑起眉毛,凝视了苏鸢半晌,在她眼底确确实实捕捉到一丝戏谑后,抬手在她额头轻拍一下,“满朝文武变着花样来气朕,你还幸灾乐祸。”

    苏鸢踮着脚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臣妾不敢。”眉间笑意分明,那种恃宠而骄的得意,以前在沐凝兮身上瞧着总觉得浅薄,原来换作她亦落了俗套。

    哪知眼底的笑意还未落下,便被人反客为主地一把圈入怀中,苏鸢愣一瞬,浅浅一笑,就势环住他的腰,嗅着他前襟的熏香,“李修远和许迁吵得乌鸡眼似的,所为何事?”

    安凌陌下巴贴着她的头发,闻言冷哼了一声,“荒唐得很。李修远新纳了一房小妾,前些日子逃到外头,被许迁瞧上了,强行带回府内。李修远找上门去要人,许迁不愿意给,僵持不下就捅到了朕跟前,要朕主持公道。”

    “当朕是月老还是红娘?”安凌陌越说越气,“国将不国,朕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他们两个为一个女人吵到了朕的金銮殿上――”

    他拧眉瞪着一侧高几上摆着的梅,中新插的一枝红梅被瞪得几乎零落成泥,顿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真够胆的。”

    苏鸢微微一笑,“也不知是如何倾国倾城的美人,将两位大人迷得神魂颠倒的。”

    “不说他们了,朕好容易把人打发走,不值当再为这破事伤伸。”

    安凌陌一面说,一面拉着苏鸢到案前坐下,从小山似的奏表中摸了一份出来,“乌穹递来的国书,今年乌穹王位更替,敏咚尔继位后料理内乱耽搁了些日子,入京朝见怎么也得腊月二十五。”

    苏鸢俯眼看一眼那份国书,陡然记起自己来勤政殿的初衷,神色不由严峻了几分,“乌穹此番朝见,带了三千商贾入京,”眉心紧紧蹙着,系了一个结一样,“敏咚尔不是甘居人下之人,此举只怕别有所图,若其生出反心,恐于大燕不利。”

    安凌陌万分镇定地翻着那一份千里迢迢递来的国书,“朕已命人增强了京畿防卫,这三千人便是三头六臂也不足为惧。况乌穹是大燕属国,朕草木皆兵的,教天下人笑话。”

    苏鸢面带焦虑地看着他,正欲言声,被他堵了回来,“放心,敏咚尔刚刚稳住王位,他兄长的势力还未根除,他此时与大燕为敌,百害而无一利。以敏咚尔的智谋,断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的。”

    安凌陌握着苏鸢的手,指腹宽慰地摩挲着她的掌心。

    苏鸢心底却依旧是烦乱,幽幽望向窗外,“但愿如此。”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风筝

    大燕景宁三十年,腊月二十五日,敏咚尔风尘仆仆地到了金陵,片刻不停地进宫见驾。

    天朗气清,日光覆在人身上,刚有些暖意,教北风一吹,顷刻又是刺骨的冷。

    玉竹扶着苏鸢在只剩了梅花恣意绽放的御花园里走着,“今儿个是昭华公主生辰,陛下在保和殿设晚宴,让敏咚尔也去呢。”

    “昭华是长公主,仪同亲王,及笄之礼百官庆贺,乌穹乃大燕属国,敏咚尔是燕臣,没有回避的道理。”

    灰白冷清的宫城,陡地突出一抹活泼的色彩,大咧咧嵌入泼了漆般单调的湛蓝天幕中――是一只风筝,一只做得呆头呆脑的鹦鹉风筝,花花绿绿地飘在天上,离经叛道的突兀。

    苏鸢只微微皱了眉,继续缓步往前走着,“李修远和许迁怎么样了?”现在满朝谁不知道九门提督和太常寺卿为一个女子争得人仰马翻的,荒唐得很。

    “李修远是九门提督,说到底就是粗人一个,和你讲道理是客气,不讲道理你也没辙。许迁一个文官济什么事,拳头砸在身上才肯老实,赔了夫人还挨一顿揍。”玉竹眉飞色舞地说着,几乎不厚道地笑出声来,“前些日子进宫到陛下跟前诉苦,听李愿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活活胖了一圈。”

    苏鸢在一株歪歪扭扭的梅花树前停下,想见许迁那身被撑得紧紧的官服,轻轻弯了唇角。

    玉竹瞧见苏鸢的神色,说得愈发绘声绘色:“陛下早被这档子事烦透了,若不是碍着身份,早亲自揍人了,巴不得这么个结果,三言两语将人敷衍回来了。”宫里难得这么一件新鲜事儿,传得沸沸扬扬,老鼠洞里的耗子都该听过两三遍了。

    天上那只风筝不知何时挪了个地儿,往御花园靠近些,有意无意地钻进苏鸢视线里。

    那样张扬的色彩,裹着一只蠢笨的鹦鹉耀武扬威。

    苏鸢旋个身,提步走在甬道上,丢那风筝在身后。十几步的光景,漫不经心道:“他这皇帝近几年做得愈发委曲求全,天下人都说天子窝囊,你却是深谙他心意。”

    玉竹闻言步子猛地顿住,遭了雷击一样定在原地。

    苏鸢觉出身侧人的异样,驻足折身,诧异看着她。

    玉竹迎上苏鸢的目光愈发惶恐,急急屈身跪倒,手指绞着衣角无措望向她,“奴婢都是听李公公说起的,娘娘明鉴,奴婢对陛下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苏鸢瞬间了然,将人扶了起来,柔声道:“我自然是清楚你的性子的。无心一言,莫要多想。”

    玉竹仿佛一只受了惊的白兔,瑟瑟地站起身子来,看得苏鸢有些不忍。

    “李愿在主子跟前温驯,点头哈腰的。但到底总管紫辰殿,在奴才中也是高人一等,免不得拿大,听说吆五喝六的,没给过几个宫人好脸色。”

    玉竹木然点点头,忽然发现换作了苏鸢扶着自己,连忙转了胳膊扶着她继续往前走着。

    “他肯将这些事说给你,说明对你是另眼相看的。”

    苏鸢手腕一转,握住她扶着自己的手臂,目光幽远逾万丈,深得教人惶惑不安,辩不得是警示或是许可。

    玉竹神色落寞,“奴婢这样的人,剃了发去敲木鱼,都扰了佛门圣地。哪敢奢望其他,若不是为报娘娘大恩,也无脸苟活于世。”

    也曾是倚门回首嗅青梅的烂漫少女,那样的灵动娇俏却尽数毁在一个色胆包天的刘贵金手中。十余年的光阴,始终没能熨平玉竹心底的恨与痛,画地为牢,越收越紧,旁人如何都是枉然。

    苏鸢定定看着她,神色逐渐凝重,“景宁元年,魏军攻陷凉州,屠城三日,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尸骨累累,惨绝人寰,往日的悲欢爱恨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她声音微哽,顿了片刻才继续说,“多少家破人亡的人都拼命活着,你父母亲友俱在,怎可轻言生死?”

    玉竹死死咬着唇,看着她无声地落泪。

    苏鸢想方才的话似是说重了,抬手替她拭了拭颊边的泪,轻叹道:“玉竹,你是好姑娘,李愿晓得你的好是他的造化,只是到底是内侍,跟了他是辱没了你。”

    听着倒像是她哭天抹地地要跟了李愿,玉竹吓得连哭都顾不得,连忙解释道:“娘娘误会了,奴婢一心只想侍奉娘娘左右,绝无他想。”

    苏鸢含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有其他想头还好,别钻了牛角尖才是。”

    抬眸,恰逢天上的那只风筝断了线,一头栽下来,撞断了宫墙边一棵银杏树的几根光秃秃的枝桠后不偏不倚地缠在了树上。

    寒冬腊月,风都要被冻住的季节,有情趣放风筝的,怕是只有安明月了。

    苏鸢凝神看着那只风筝,看了好一阵子。玉竹沿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棵倒霉的银杏树,半晌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轻声道:“奴婢去瞧瞧谁在放风筝。”

    话音未落,挂在树上的鹦鹉已有人来认领。

    安明月拉着顾青衣的衣袖,沿着朱红的宫墙一路跑来,鹿皮靴子踏在松软的雪地上,扬起细碎的雪沫子来,映着日头,是星星点点的亮光。

    安明月一件月白牡丹纹镶边翻毛斗篷几乎融入遍地清冷雪色中去,身后的顾青衣一身正儿八经的朝服,估计是刚退朝就被拉来放风筝。

    苏鸢远远看着,只见顾青衣身子一低,一个膝头陷入雪中,一面伸手扶着安明月踩在自己肩上去摘树上的风筝。

    玉竹瞧着一阵惊诧,压低了声音,皱眉吐出半句话来,“娘娘,这……”

    不成体统。

    当朝三品大员,跪在墙根儿底下给公主当梯子使,落到旁人口中还不知怎么个编排法。

    苏鸢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

    远处安明月已将那只呆头呆脑的鹦鹉取了下来,翻来覆去地看着,顾青衣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肩上适才沾上的雪都忘了拂。

    “时候不早了,戌时还有晚宴,回宫吧。”苏鸢浅声说道。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故地

    安凌陌望着那一排肃然的黑漆隔扇门,“依将军看,祁皓与北魏同时起兵,大燕胜算有几成?”

    燕国衰弱,早已成了案上鱼肉,祁皓同北魏迟迟不肯发兵,一来是忌惮楚归淼;二来是都等着坐收渔利,谁都不肯为他人做嫁衣裳。

    两者一齐发难,是真真正正的内忧外患,谁能扑灭这遍地烽火?

    楚归淼有些错愕,怔了半晌,终究不知如何作答——他从来不会粉饰太平。

    安凌陌苦笑一声,“教你都为难成这样,看来大燕,”轻轻叹了一声,“国运将尽。”

    国运将尽,大逆不道当诛九族的话,多少人看穿不敢说穿,教他怅然道出。

    楚归淼蓦地跪倒,“微臣死罪。”

    他额头贴在地砖上,心乱如麻,“微臣定不负圣恩,誓死……”

    “朕都知晓,”安凌陌摆摆手,也不叫平身,捡了一节台阶自顾自坐下,浅笑道,“你若非父丧在身,朕倒真想同你一醉方休。”

    腰上的九龙佩下有一串流苏,他一根手指轻快地拨弄着,仿佛豆蔻年华少女一样的含羞带怯。

    楚归淼愈发摸不准皇帝的心思,只微微抬首小心道:“臣,感念陛下体恤。”

    “你不必拘礼,起来说话。”安凌陌勾唇浅笑。

    楚归淼脊背挺直了些,依旧跪着,看不清眉眼。

    勤政殿藻井上盘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金龙,俯瞰着殿内的人。

    “朕记得,你还不曾娶妻?”

    楚归淼闻声抬头,动了动嘴唇正欲回话,苏鸢的模样却猝不及防在脑海闪过,只一瞬,一颦一笑一眉一眼和这些年无数个边关月夜一枕清梦里的人丝丝重合。

    他有些慌乱狼狈地低下头去,敷衍道:“原是定过亲的,只是她褔薄,还未过门便离世了。加之臣战场杀伐,生死无常,不愿耽搁了旁人,便再未考虑婚事。”

    安凌陌微哂,“军中那么些人,都是生死一线的,都不娶妻了不成?”

    他望一眼万分憔悴的楚归淼,心头陡地生出许多感慨来,当年他母妃过世时,他才五六岁,哭得肝胆俱碎,只觉天塌下来一样。本就凄冷薄凉的深宫,一个懵懂无措孩子命中唯一的一线温暖蓦地抽离,三魂七魄都散去一半。

    “陛下?”楚归淼看见他的失魂落魄,轻声唤道。

    安凌陌回神,抬手轻拍楚归淼的肩,微微一笑,“这次你父亲新丧。下次,下次你我君臣若还有机会再见,朕替你说一门亲事,再与君痛饮。”

    楚归淼闻言霎时慌了神,还未张口,李愿已趋步到了安凌陌跟前,扎了千儿请安。

    “陛下,敏咚尔此行献上骏马三十匹,邀陛下过去瞧瞧,现在骁骏园恭候陛下。”

    安凌陌挑着眉思量,半晌不做声。

    几匹马,哪里值当敏咚尔迫不及待地请了他过去瞧,偏还挑在昭华生辰这日,摆明是挑衅,仗着他乌穹马背上驰骋纵横,要看大燕的笑话。

    李愿惯会察言观色,赔笑道:“这些蛮子行事素来野蛮粗鲁,陛下九五至尊,犯不着和他较这蛮力,依奴才看,晾着便是。”

    “摆驾骁骏园,”安凌陌撩了袍子起身,淡声道,一面望向楚归淼,“爱卿一同去瞧瞧。”

    骁骏园驯马的内官骑着骏马在园内奔腾,哒哒的马蹄声不绝于耳,扬起滚滚飞沙。

    安凌陌和敏咚尔并肩坐在远处的行帐内相谈甚欢。

    楚归淼立在他身后,在这一片沸反盈天中一阵恍神。

    去年今日此门中。

    他曾引弓策马意气风发,同苏鸢一较高下的骁骏园,那时刚杀得北魏溃不成军,立下赫赫战功,回京时百官郊迎,何等的风光。谁知一场骑射他这战无不胜的靖国将军便折在了一名小小士卒手中。

    彼时如何会猜得到那个箭术超群的小小士兵会是大燕母仪天下的皇后,会成为他心底最不可告人的欢喜与惶恐,越挣扎缚得便越紧。

    一阵粗犷不羁地笑声蓦地溢出,放在循规蹈矩的宫城内突兀得心惊。

    楚归淼神思陡地归位,这才发觉敏咚尔正含笑看着他,“楚大人有心事啊。”他眼底尽是落拓潇洒,与他刀裁斧凿一般的五官相得益彰。

    李愿口中的“蛮子”,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楚归淼不知所措时,安凌陌微微回身,神情淡漠地望着他,他仿佛忽地被针扎了一下,慌忙拱手告罪:“微臣失礼。”

    安凌陌顿了许久。

    “不打紧,你十五年未回过京了,重游故地,心生感触一时走神也情有可原,”安凌陌面上扬起清浅笑意来,“敏咚尔适才说要同你比试骑射,别丢了大燕的颜面。”

    依旧是和颜悦色,只眸光淡漠了三分。帝王心思深重,心上不悦亦藏得滴水不漏,楚归淼险些没瞧出端倪来。

    到底问心有愧,他隐隐有些不安,沉声应道:“臣定不负圣望。”

    冬日天短,才过酉时天已全然暗了下来,愈发显得宫城内的华灯流光溢彩。

    昭华公主诞辰,又是及笄之年,安凌陌在保和殿设下晚宴,文官武将王公贵族一应到场,争相献上奇珍异宝恭贺昭华公主芳诞。

    坤极宫转出一架步辇来,前头是两个提着风灯的宫婢,在夜色中晕出两团模糊不清的橙黄,修成精的鬼魅一般,整齐划一地飘在宫道上。

    抬辇的宫人只管埋头追着那两只小鬼往前走,倒也四平八稳。

    苏鸢恹恹地歪在轿辇上,单手支颐,未几,忽启唇问道:“敏咚尔带来的那些人都安置在何处了?”

    画棠跟在步辇旁,一壁回道:“暂时住在驿馆里,过几日在东市辟出一片来再教他们搬过去。”

    “太轻率了,三千人扎在皇城根儿下,若敏咚尔真有歹心,未必不能成事。”苏鸢皱眉,满面忧色。

    画棠含笑道:“娘娘多虑了,大燕与乌穹也在边境互市,来来往往的都是两国的生意人,现如今比京城都繁盛热闹。乌穹有心来金陵贸易,巩固邦交,咱们也不好将人撵出去不是?再不济,那敏咚尔居心叵测,也有九门提督李修远李将军守卫皇城,出不了差池的。”

    “但愿如此。”

    坤极宫至保和殿不过一柱香的路程,说话间便快到了。

    夜幕中依稀有个人影,静立在宫道旁,步辇走近了才听见那人道:“参见皇后娘娘。”

    苏鸢甫一抬手画棠已会意,连忙喊停了抬辇的宫人。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侧拱手作揖的人,微微弯了弯唇,“楚将军。”
………………………………

第一百三十章 昙花

    苏鸢面色映在疲弱的灯光下,是一种异样的妩媚,十五年的岁月仿佛一坛醇酒,经年酿成了胭脂,敷在她面上,遮住了先前凛冽的寒意,只余下了勾魂摄魄的美。

    那段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过往被皇城繁复的富贵淹没,养尊处优这些年,她自己都快忘了前尘,仿佛从来都是尊贵无匹的皇后,也记不清这后位坐了多久,溯不到头,望不见尾,千秋万载地坐下去。

    “将军面见过陛下了?”

    楚归淼沉吟一阵,声音有些哑,百转千回的心事沉甸甸压在喉头,“陛下已准臣所奏,待家中先考丧事一毕,便动身往雍州去。”

    话一出口便后悔,也不知为何要同她说这些的,突兀又造次。

    “哦。”

    苏鸢淡淡应了一声,抬眸望着夜空时怔了一瞬。

    星月暗淡的夜晚,一旁杏树干枯的枝桠,落了影子在楚归淼脸上。

    “画棠,给将军一盏灯。”苏鸢瞥过一眼,继而抬了抬手,步辇灵动地、知机地继续往前去了,向着灯火通明的保和殿。

    那样漫不经心。楚归淼一颗心蓦地落回凄清黢黑的寒夜,连心头的一点失落都一叠细浪一般逐渐退回凌厉的寒意中,却莫名安稳。

    她还挂念着自己走夜路无灯。他木然接过画棠递来的灯,怔了一瞬,“多谢娘娘。”

    画棠福了福身,折身去了。

    一句话也不知说与谁听,那人的步辇已走出很远了,前头余一盏形单影只的灯引着路。

    那灯的同伴便在他手里,楚归淼入魔一般盯着那灯,静静伫立了良久。

    灯花跳了一下,这才惊醒了风露立中宵的梦里人。

    他缓步往宫外走去,与苏鸢的步辇的背道而驰。他与她一生都渐行渐远,此次兴许是永别了。

    每逢大宴,乐师一管一弦尽是靡靡之音,萦着殿中央舞袖翻飞的莺莺燕燕,看着起腻。一众臣工亦是酒酣脑热、谈笑风生,若非有皇帝坐在上头拘着,只怕还有划拳取乐的。

    隔了一道宫墙就是危机四伏民不聊生,也统统与殿内纸醉金迷的人无关。

    苏鸢侧头望着安凌陌,他正面带笑意地看向阶下两侧觥筹交错的臣工皇亲,眸底到底是疲惫的。下颌隐隐生出青黑的胡渣来,教一身珠光宝气盖住,倒也瞧不出憔悴。

    底下坐了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男子,二十岁上下,并不束发,大半由一根革带缚住,犀牛皮制的革带,绕至额间,缀了一枚打磨得光滑细腻的墨玉,未缚住的发分股结了发辫,直垂至腰侧。眉眼深邃,俊朗非凡。

    是乌穹刚继任的王,敏咚尔。

    敏咚尔不惯身侧的布菜内官慢条斯理的伺候,一把将他手中的酒壶夺了过来,就着壶嘴豪饮两口。

    “此酒名玉楼倾,绵醇清冽,较乌穹的烈酒味道是寡淡了些,可还喝得惯?”安凌陌指尖摩挲着杯上浮雕的梅花图样。

    敏咚尔正了正身子,“专供上用的佳酿,自然是佳品。乌穹地寒,烈酒用来暖身子尚可,哪里有可品之处。”

    话音甫一落地,保和殿朱漆雕花的隔扇门被缓缓推开,“一骑踏碎西天月,半壶醉倾十番秋。大王过谦了。”

    吟的是名动天下的诗人描绘乌穹风物的句子,安明月声音清冽,落地珠玉一般,银狐轻裘披风卷了细碎的清雪进来,凛冽又清澈的寒意,满殿的纸醉金迷顷刻要坍塌。

    敏咚尔眉心微动,眸光追着她一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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