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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门娇-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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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两个女人,文初想了想,“先一块儿带回去。”

    众人领命,留下收拾厢房中残局,文初便独自一人出了房,在白马寺中慢悠悠地走着。

    白马寺,建立于南朝立国后不久。是第一座,也是整个疆域中,唯一的一座寺庙。

    当是时,有西域僧人来南译经传教,然道教的盛兴,让传教变得极为困难,接连十几年,仅译出了第一本佛经《四十二章经》。几位僧人圆寂后,第二波来南的僧人,才续上了后面的《十地断结经》《法海藏经》《佛本生经》等佛门宝典。时至今日,南朝的佛经依旧匮乏,寺中隐居着译经的老安息人数名,轻易不会现身示人。

    文初不由想起自己年少时曾偶尔撞见他们,那般白皮肤,蓝眼睛,红棕发的大胡子,的确是让人畏惧。

    也怪不得寻常道观中达官贵人时常可见,另有妇人往来为家族祈福求签;可这一路行来,偌大一座白马寺里,除了偶见到三三两两的地方学子外,竟是香火黯淡,门可罗雀,冷清之极。

    这些学子,恐怕也是因着卢逊讲学,城里客栈爆满,才会选择暂住此地吧。文初叹一口气,年少时她会被吓到,经历过重生的她,此刻却是万万不会了,“这世上真正可怕的,远不是外表,而是人心。”

    她轻声唏嘘。

    却不想有人闻声大笑,“你这小小女娃,年纪不大,感慨倒不小。”

    文初吓了一跳,她一路走来,虽是漫步,警惕却从未放下,而以她的耳力,竟没发现附近有人!眼睛眯起四处瞧,目之所及,一片荒芜,直到一根什么从天而降,啪一下,正正打到她脑门儿。

    竟是根鸡骨头!

    啃的干干净净,像是让狗舔过一样。

    文初霍然抬头,看见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屁股——真的是巨大,这人蹲着,一个肥硕的屁股撑的裤子紧绷,险有迸裂的趋势,上头的身子和头,完全被屁股所挡——眼睛眨巴眨巴,知道这屁股虽大,对方的功夫也高的吓人!仰头,抱拳,轻咳一声,“在下楚……”

    “得了,文家的小姑娘,还楚个什么……”上头人一躬身,肥硕的脑袋从树杈中探出来,正举着一只烤鸡吃的喷香,“小女娃,可还记得老道?”

    “闲王爷?!”

    文初瞪大了眼,几乎是脱口而出。

    闲王爷咂吧咂吧嘴,呸呸两下,两根鸡骨头横飞出去,十分精准地压倒两棵花草,“行吧,这么称呼也成,你要是唤我声仙长,老道更高兴。”

    郁闷顿时逆流成河,怎么都没想到,竟会碰见这尊神!且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娃的时候,曾随着老爹见过他一次,过了这么多年,他非但还记得,竟还一眼认出了男装且微易了容的自己!

    这得是什么样的眼力……

    文初心下哀叹,知道这老人家素来性子古怪,便从善如流道:“小女见过仙长。”闲王爷果真高兴,凌空一跃,跳下树来,这般雄伟的身材,竟没荡起片叶尘埃。她不由再赞,“仙长风姿,更胜当年了。”

    他却又不高兴了,围着她转了一个圈儿,上上下下瞧了一番,举着鸡腿板下脸,“你这小女娃,几年不见,变化忒大!”

    “变化再大,仙长也一眼瞧了出来,您眼力不凡,小女佩服。”

    “少跟老道打这官腔,”闲王爷摆着鸡腿,撇嘴咕哝着,“女的变成男的也罢了,怎的这性子也换了个人儿?还是以前的女娃逗趣儿——那文家的小子给老道见礼,女娃就敢背着她爹做鬼脸,哎……罢了罢了,你走罢。”

    “真的?”

    “老道骗你作……”

    文初扭头就走——哦不,是跑了。

    后头闲王爷一身道袍,瞧着她跑的飞快,脚下抹了油般,不由嘿嘿一乐,“这么瞧着,倒是还算逗趣儿。”啃一口鸡腿,摇头晃脑,“得咧,找那老秃驴去,改日再和这女娃亲近亲近……”

    文初要是知道,后头的闲王爷有这意思,指不定就得摔一跟头。

    闲王爷,何许人也?

    开国柱臣,南朝唯一的异性王爷。

    莫看这老头子瞧着只五六十岁,头发也才花白,实则多年向道,驻颜有术,年纪比之大司徒公孙仪,都大了十几二十岁不止。真要算下来,许是已然近百的高龄了,就连当朝陛下见了他,也得执晚辈礼。

    这就是老爹口中唯二敬重的人中,大司徒外,第二个——当年从龙开了南朝盛世,若他乐意,恐怕如今的江山都要换个姓氏。可他不愿,言道志不在此,一转头出家当了个道士,一生闲云野鹤,未娶妻,未生子,和太祖皇帝当了一辈子的兄弟。直到太祖薨,朝中数龙夺嫡,闲王爷才自开国后第二次登上朝堂,出面助了当今圣上坐上大宝!是以若算起来,陛下欠了闲王爷的人情,可不止一星半点儿——这般来龙去脉,可知此人的地位,该有多么超然。

    一句话总结。

    上九天揽月,下四海捉鳖,纵横南朝上下专治各种不服。

    ……

    一路想着这牛人的事迹,文初总算回了官署。

    她倒是并非没起抱大腿的念头,只是这老爷子的性子实在古怪到极点,南朝上下无人不知,但凡稍有行差踏错,说不得马屁就拍在马腿上,得不偿失。

    丢掉心里不切实际的想法,招招手,门口候着的人立即进了来。

    “大人,人已送到地牢了,”这人名叫朱锐,出自一个小世家,家中嫡女曾被荣八郎瞧上,抢回府中,没个几日,便“病死”了。这也是这二十人中,唯一不是因为胁迫而低头的,真心对她有几分谢意,“大人放心,没人瞧见,万无一失。”

    “行,你去云来客栈,给我接一个叫阿悔的孩子过来……等等,那个孩子不说话。这样,你跟掌柜的说,是前三日跟着向二郎蹭饭的那个。”

    朱锐抽了抽嘴角,心说这话说的真不亏心,“是。”

    待人领命走了。

    文初又执起笔墨,写了一封信给镇北军。

    上辈子,南朝大败,是赵阙前去为质;而这辈子,换了草原惨败,前日诏书已送去了朝上。具体的内容尚不知道,这两天她在客栈,外面已传到沸沸扬扬,对方要来洛阳,想必是肯定的了。

    既如此,路经镇北军,恐怕虎贲将军会派人一路“护送”。而这封信的内容,便是请将军在“护送”人马中,加上马逵和疤脸等五十人的名字。

    文初的狗爬字洋洋洒洒地写完,朱锐也回来了,“大人,那孩子已送到后面去了。”

    后面,指的是官署中的宿处,文初应了,将布帛卷起来,封住,递给他,“帮我送到信局,往镇北军走的。”

    朱锐接过,却没走,“从这送到云中,恐怕少说一月的时日……若大人信的过我,我识得驿站的驿卒,给点儿银子,说不得能走官道。”

    驿站只送朝廷的官文,比起私人的信局来,在这个交通靠走、通信靠吼、取暖靠抖的时代里,可算是快中之快了!

    文初眼下一亮,这信里可没不可告人的内容,随便看去,“可以,多谢你了。”

    朱锐便笑,“是我谢大人,若没有大人,恐怕我这一辈子,都休想找荣八郎报仇。”

    “用刑了?”

    “没,大人没说过用刑,属下不敢擅作主张。不过……属下猜想,大人也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他才是。”

    朱锐这话,未免没有试探她的意思。

    文初却没答,放不放过,也不过是出一口恶气,真要说到杀,现在的她,还招惹不起荣家的怒火。留着这个人,却是她有另外的想法。如今她名声并不算好,在这个儒士风骨极为看重的时代,她可以谄媚,也可以邪佞,却必须给自己准备下后手。

    毕竟,她还是文家的女儿。

    这么想着,文初便对满含期待的朱锐道:“实话告诉你,这个人,我留着有大用,性命不可伤——只要他活着,就总有出去的时候,你今日做过什么,来日就得受到什么。出一口气,换得赔上性命,值是不值。”

    朱锐寻思着这番话,忽的捏紧了拳,“大人,我妹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死的……”

    “你家中尚有老父老母,莫为了自己图一时痛快,让他们晚年不幸。”

    “我家就两个孩儿,妹子的死讯传回去,我娘急火攻心,当场就……我爹一夜白头。”

    文初怔了一下,听他闭着眼,颤抖着,接着说:“我们朱家,没落了几代,人小势微,早没了跟荣家作对的本事。这可能是属下这一辈子,唯一一次,给妹子出气的机会了——当日,我没能救下妹子,让她落入那畜生的手,今日,我不能再退!”

    他说完,砰一声跪下。

    文初的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除去文家外,她所见过的小世家中,最为简单,也最为纯粹的一家。可就因荣八郎起了色心,这一家子,就这般散了。这就是世家门阀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虽残酷,却正是洛阳城里的生存法则。

    很多东西,她从前不懂,如今重生一次,重回洛阳,太多都看的透彻了。

    叹口气,起身往外走,“你已想好了?”

    后头朱锐始终跪着,“是!求大人成全。”

    她走到门口,没回头,终于淡淡道:“身上零件,一样少不得。”

    朱锐磕了一个响头,文初已走了。

    今晚的地牢里,荣八郎必定好过不了。

    她却不知道——

    就在同一个晚上,一处京兆府的地牢,一处廷尉司的地牢,也正发生着不同程度的惨案。

    京兆府中,冀州兵的将军鲁迳弦话殉こさ呢笆祝钌畲倘胄馗埂c殂榈难鞒珊矗孛嫒镜男珊於衬澹痴兆潘龅亩复蟮难邸D茄壑校芯胁桓剩啦活堪阒惫垂炊⒆徘胺剑袷悄且淮Γ惺裁慈苏咀牛胨固福龀隽巳盟冻鲂悦木龆ā�

    而廷尉司中,早在赵阙回京那日,便已移交给来的数百名水匪,一夜之间,尽数暴毙,一个个死状统一,尽皆服毒而亡。黑褐色的血从嘴角流出,恶臭的血腥气充斥了整座廷尉司。

    两桩大案,震惊洛阳!

    清早的朝会上,皇帝当堂大怒,头一次厉声斥责了两案的负责人赵延。

    赵延也是懵了,鲁乃浪比恢溃┤喜换涞难榛故撬醋判吹模磺凶锩∈吭诹松砩希馊チ巳俳艿奈首铩H欢鞘倬瘢镜南敕ㄊ巧⒊比樟⒓唇说舭床幌胄律先蔚木┱滓蜾故翘嫖匏剑ΥΩ拱碜印D鞘彼欧街糟谖文前愫盟祷埃嵋妆憬蟀钢峦聘俗约骸�

    向家的忠心,的确棘手。此事他唯有一拖再拖,直到拖到今日,突闻噩耗……

    赵延霍然看向赵阙,“是你!”

    他倒是还没失去理智,声音压的极低极低。

    赵阙莫名转头,安抚的嗓音温柔如疼爱幼弟的兄长,“维桢何出此言,水匪是我押到的京师,若要杀,也不会多此一举。更何况……”赵阙微微一笑,摇头道:“那些人是如何死的。”

    如何死的?服毒死的!一群水匪,会让当朝三皇子费尽周章,专门给他们一人准备一份毒药么。这听上去太过可笑,可若那些人,尽是他府中精锐,服的毒,也本就是齿中所藏,便又另当别论了。

    可是他能说么!

    赵延不能。

    他一惊后立即回神,心下已确定是赵阙所为,可水匪的身份扣着,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满心的惊疑不定,赵延心下飞快的转,究竟是什么人,谁有这个能力,能让那数百精锐听话的服毒?还有鲁诳谏闹浞⑹模躺闭糟谥路撬敲础�

    到底是谁?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赵延看着云淡风轻的赵阙,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之色。

    死死压下心底诸般惊疑,面儿上绷紧了面皮,跪地请罪,“父皇,儿臣办事不力,方给了歹人灭口的机会,望父皇让儿臣戴罪立功,必定加大剿匪力度,早日将河道上的贼窝一举清除!”

    皇帝的脸色这才方方好些,“去吧,维桢,莫再让朕失望。”

    到底还是最为疼爱的儿子,这般过错犯下,也不过是一番谴责,高高提起,轻轻落下。赵阙的笑容保持到散朝,任满堂明眼人,惊疑不定地朝他看来看去——毕竟他们离着近,方才那一声低低的是你,可是都听见了。

    赵阙却恍若未觉,由始至终,淡定从容,任揣摩。

    直到出了崇德殿,方对外面候着的阿默吩咐,“让臻岚小心些,老六起疑了。”

    阿默笑眯眯跟在后头,记下了,又乐道:“公子,他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这次明眼人的眼里,威望可算是扫地了。”

    赵阙却没说话。

    那个人,凭借的从来不是威望。

    而是那至高无上者,无法言说的偏心哪!

    见他丝毫未因此开怀,阿默眼珠转了转,凑近来,贼兮兮地压低了声,“公子,今儿个那谁去了白马寺,逮了个人,又碰着个人,你猜猜,是谁?”

    那谁……

    两个字,如春风拂过冰冻的湖面,冰湖化冻,带着冰碴子的湖水,被微微吹皱,生起涟漪。

    最近这几天,这两个字他听的太多,阿默似乎找到了新乐趣,没事儿就远远地跟着那人,瞧着她做这做那,再不经意间在他耳边提起。

    然而面儿上再不动声色,心下却开始跟着飘忽,那人有多谨慎,必不会让荣八郎这个潜在的威胁伏于暗处,至于白马寺,闲王爷最爱凑热闹,卢逊讲学这般热闹之事,他必定会来的。

    转头淡淡瞥了阿默一眼,“且记着你是谁的人。”

    言外之意,莫整日跟在旁人的屁股后头瞧东瞧西。

    听明白了的阿默蹦着高,瞪着前头转身离去的背影,“公子你就别装了,明明每次听见那谁,你那耳朵都竖起来的。”

    ……

    “阿嚏!”

    阿默口中的那谁,这会儿正耳朵发烫,连连打着喷嚏。

    她揉揉鼻子,心说谁这一天到晚的念着我,又重新将思绪拉回听到的消息上,想法和赵延几乎一致。

    赵阙!

    脑中不由想到那日船上,赵阙那一句云淡风轻的,“他既想偏,就偏吧,端看老六怎么选。”

    当时韦让没接话,她只觉得对方像是有什么避讳着她,此时才豁然开朗,怪不得一路上几波人,像是不同的人安排的,风格手法完全不同——篱笆院儿里的六人,许是荣杰临时寻来的;各个码头上搜查的人,乃是后来赵延安排的;而第一次,客栈里动手的江湖人,却是赵阙亲自布下的局!他早算到对方必定出手,被动等待,不如先发制人。

    一场刺杀,将赵延的左右手一同卷入了这一场局里,一为外戚荣家,一为军中鲁家。不论赵延选择哪一方出面扛下罪名,都将被卸掉一条手臂!

    文初倒抽一口凉气,摩挲着手臂上根根直立起的汗毛。

    那个人,一出苦肉计,到底一箭多少雕?

    然而多少雕都不重要了。

    这件事的背后,究竟谁在撑帆推桨,想必那贤皇子跌了个大跟头的同时,也已看了个透彻。若说从前对付赵阙,只是因为他嫡子的身份,实则从未将赵阙放在眼里,也从未对他提高过警惕。

    那么这会儿,足够他瞪大了眼睛,把整颗心都悬起来,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警惕着——赵阙的动机,已摆在了明面儿上。

    文初想着,心下竟不受控制地升起淡淡的担忧情绪,她赶忙把这些拂开,那厮心里毒的蛇一样,弯弯绕绕的,哪用的着她去担心。

    要担心,还不妨去担心鲁家。

    两日之后,皇帝一系列调令传了下来。

    鲁家接连两人,一个旁支鲁平桓通敌叛国,一个嫡系鲁躺被首樱獍阕锩吕矗洳恢劣谌谜雎臣腋排阍幔由鲜峭耆×恕JO碌哪切┞承兆拥苊牵桓龈鼍《荚饬搜辏追妆坏骼肟酥匾拔弧�

    偌大一个超级世家,转瞬间跌落尘埃……

    而此时此刻的文初,正在前呼后拥中,狐假虎威地晃悠在白马寺里。

    今日是卢逊讲学的第一天,各地学子蜂拥而至,占地足有六十亩的白马寺,几乎要被挤个水泄不通。这是白马寺建成后,第一次迎来了这么多的人,有学子,有儒士,自然有男人的地方也少不了未嫁人的姑娘。

    这会儿时辰不早了,卢逊却还没来,这些人便一堆堆地凑到一起,抻着脖子到处看着。便见远方一片火红之色,遥遥而来,如同赤色的麦浪,气势磅礴,“呀!那是谁,好生气派!”

    自然气派——

    前面是缇绮二百,共分两列,火红的军服,骑马开道儿;后面是甲士五百二十,八人一排,持着战戟,凛然随后;而文初,就在这浩浩荡荡地正中央,高踞马上,青色袍服,一眼望去,如同众星拱月般耀眼。

    在场并非没有官员,然而南朝的官员出行,开道儿的人数是有限制的,满朝上下,唯有执金吾声势最盛,但凡出街,必是此般威赫。

    套用一句太祖皇帝的感叹,“群僚之中,斯最壮矣!”

    说的便是如今这个场面了。

    一时间,瞠目的,艳羡的,各种视线唰唰集合在文初的身上,就连台上姗姗来迟的卢逊都没发现。他今早忽然病发,又被摁着扎了一次针才放人,这会儿脸色蜡黄,捂着胸口不断咳嗽着,好不容易被扶上了台,却发现,所有人的视线,竟都往他反方向瞧了去。

    留给他的,是光杆儿司令般,一排排乌压压的后脑勺……
………………………………

【060】 结识卢逊

    卢逊有些傻眼。

    循着众人目光看过去,终于也瞧见了那声势浩大的执金吾。正当中的少年众星拱月,高踞马上,那般风姿,不由让他钦羡出声,“丈夫当如是。”

    这轻声呢喃落入身侧随侍的耳朵,便知他又在感慨自个儿的身子了。这随侍年近四十,瞧着卢逊的目光,倒似个心疼的长者,给他轻拍着背,“公子可莫妄自菲薄,那些武夫哪像您,一言定乾坤,一笔惊天下,连陛下都赞公子才学惊绝,当世罕见。”

    当世罕见……

    “武叔,你也莫安慰我。”卢逊苦笑一声,“五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罢。”

    武叔手下一颤,强笑道:“呿,那些个庸医,骗老爷银子罢了,这样把您治好了,才显得他们高明不是。”

    卢逊没说话,自出生便泡在药罐中,他早就习惯了身子绵软,四肢无力,胸肺如被堵着什么连呼吸都不顺畅。多少大医的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他已认命了,可爷爷还在为他奔波……

    想起人人敬仰的卢大贤,一年比一年灰白的头发,卢逊伏在案上,蜡黄的脸色更是难看,一连串儿的咳嗽更疾。

    武叔吓了一跳,只怕他再这般瞎寻思下去,病情便更重了。当下一扭头,朝着远方执金吾那边儿一声大喝,“讲学就要开始,你们还不退下!”

    “呀!”

    “卢才子来了!”

    窸窸窣窣的低呼声中,众人这才发现,高台上卢逊已然就坐。

    执金吾里有人不爽地啐一声,“真个可笑,这病秧子自个儿来迟了,反倒怪责咱们维持秩序的。”

    那边武叔许是功夫不弱,耳力竟出奇的好,正帮着卢逊整理着案几,忽的厉目看来。说话的人是刘五郎,被这远远的一眼定住,有些惊怕,又有些不甘,梗着脖子道:“本不就是,这病秧……”

    “住口!”

    文初低声一喝,止住了刘五更难听的话。

    她也是没想到执金吾这一出行,竟引起了这么大的动荡,再一想便明白了,京师中人虽也艳羡,却到底是天子脚下见的多了。这白马寺里如今大多是各地的外来学子,头一次见执金吾出街,自是震撼莫名。

    她朝高台上遥遥一抱拳,“扰了才子讲学,是在下思虑不周,才子且继续,接下来,必不会再发生同样的状况。”

    武叔的厉色这才缓了些,卢逊也微一颔首。

    这并不算多么尊重的态度,文初毫不介意,卢逊的孤傲人尽皆知,皇帝多次相邀,皆因他身体之故屡次推了入朝的邀请,到后来,皇帝非但没生芥蒂,更准了他面圣可不跪,宫内可乘辇。

    这般殊荣,现在的她,实在没的必要跟人家争锋。

    她扭头看着明显不服气的刘五郎,“刚才你再多说一句,今儿个就能血溅当场,你可信?”

    刘五悻悻地扭过头去。

    文初没再理他,展开手中地图,看了一会儿,低声分配了各队巡防的位置,众人便纷纷散了开来。她则站在密密麻麻的学子后方,听着卢逊低声的讲学。

    他讲的并不流畅,说个一会儿,就连着咳嗽个一阵,且过个一刻钟,武叔便递上水去,让他歇息片刻。可即便如此,下面也鸦雀无声,一个个专注地沉浸其中。

    文初也渐渐专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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