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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甲苍髯烟雨里-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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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寒的心脏疼得厉害。却似乎不是枪伤的缘故,而是赵云那毫不犹豫的一击。以及眼中森冷的杀意。那阵剧痛,来自于心底某处看不见的地方……

    祁寒从噩梦中惊悸醒来,一身冷汗湿透了重衫。

    他身处一个小小的木屋中,周围都是草木清气。火盆烧得极暖,上挂着红陶水壶,壶盖轻轻翻跳,冒出腾腾的白气,水雾缭绕间,宛若幽幽仙境。四周的陈设极雅极简,蒲团,案几,茶具,一器一物,无不别出心裁,透出古拙精致之意。

    齐膝高的小几上摆了一个木藤小皿,里头有几枚圆滚滚的朱红野果,煞是可爱。案几另一头放了一只陶碗,深褐色的液体中,有难掩的苦药味蔓延出来。

    祁寒眼前昏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却觉得四周静谧安和的不可思议。

    他头脑昏沉,身上疼得麻麻木木的,正欲起身点灯查看,却有一只冰凉温润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祁寒冷不丁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噤。

    这一惊,朦胧混沌的睡意登时去了,祁寒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去抓额头上的手。

    ――床榻的右侧,站着一个男人。

    “醒了?你昏迷了三日,高烧未退。”

    冰凉的手指从他额头移开,在祁寒的手碰到之前。

    那平淡得像在陈述的语气,不急不缓,是极为温润柔和的声音。对方显然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是你……救了我。”祁寒扯起了嘴角,即便身在黑暗中,对方看不到这笑容,他仍然掩不住心中的感激。

    “方圆五十里内,渺无人烟。除我之外,还有旁人救你吗?”

    那人淡淡道,“你知道就好。这三天,你虽然昏睡不醒,却也吃掉了我五十枚丹药。腿伤只是脱臼挫损,很快就会痊愈,最难缠的,是内腑淤血和你体内筋脉损伤后的寒疾之症……不过你的运气很好,我恰好有药对症,可助你调理。你看,为了救你,我可付出了不少代价,你好了以后,须得帮我做事。”

    祁寒听他一样一样数过来,分明就是要索取报酬,可不知为何,竟觉得这人用淡漠清冷的语气,说着这些市侩的言语,莫名有趣,忍不住垂头一笑。

    “你不愿意?”

    那人见祁寒发笑,骤觉诧异。

    “不。你救我性命,我为你做事,乃是天经地义,不是吗?”祁寒苦笑着抿唇,正色道。

    那人笑了起来:“不错。这自然十分公平。”

    祁寒牵唇而笑,还待再说,忽听肚子里咕的一声轻响,他不由一愣,旋即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但身上阵阵酸痛,却斜斜歪倒,险些磕到床头。

    那人扶了一把,祁寒落进了他怀里,失去重心的瞬间,祁寒的手条件反射地一抓,握住了他的手。

    那人的手指冰凉柔润,只有掌心微微温热,指骨匀亭修长,祁寒倚靠在他胸前,感觉那人身形高大且修长,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清逸颓靡的气息。

    黑暗中触觉格外敏锐,脸颊上贴的是线条宽大的衣领,这人穿的是一件交领广袖长袍,上头有浅淡且洁净的皂荚清香,棉麻的质地,柔软而温暖。

    近来祁寒已不惯与男人如此亲密触碰,当即直起了身子:“这些时日托你照顾,委实多有麻烦了。嗯……不知能否先点燃灯烛?”

    那人静默着,一时没有说话。

    祁寒的眼睛眨了一下,微一思索,忽然问道:“恩公……我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哦,何出此言。”那人仿佛轻轻惊异了一声。

    祁寒眉头蹙了一下,大睁的双眸黑白分明,眼神里透出几许茫然之意,却看不到惶恐。他烧红的白皙双颊染著浅淡绯红,好似三春雨水里的一枝灼灼桃花,映着霞光,晃人眼目。唇色却显得极为苍白枯燥。

    祁寒空洞洞的眼神盯向前方,全不聚焦,深吸了口气,伸出右手缓缓道:“醒来之后,我的右臂一直感受得到风。东面一定有一扇窗扉或是门户吧?既然有风,不是密闭之地,就算在夜晚,也总会有一点光线的,但现在我眼前却漆黑一片,所以……我是失明了?”
………………………………

126。第一百二十五章

    。

    祁寒唇角一勾,把眼睛转向那男子,却对错了方向,拿瘦削的侧颔和耳朵对着那男子,笑道:“恩公,我不介意,饶了这孩子吧。”

    那人默然从水盆里绞起湿帕,递到祁寒手中,看他洁面净手,并不答话。

    祁寒讨了个没趣,却不以为忤,毕竟人人性情不同,这男子明显迥异常人,自然也有他的坚持。祁寒擦拭完毕,将湿巾递回去,客气地道了声谢。

    那璞儿哀叹连连,跑进跑出,很快端了一个砂钵上来,揭开陶盖,满室香气四溢。

    “喏,这是他煮的鸡枞山菇汤……”

    孩童不情不愿地介绍道,却连先生也不肯叫了,只对着汤暗暗吞咽唾沫。

    浓郁鲜香的气味,闻之欲醉,竟是祁寒从未嗅见过的美味。前世他曾听人说过西南边陲生有一种野菇,当地人唤作鸡丝菇,为菌中之冠。只在雨水时节冒出泥土,朝生夕败,仅有一天的寿命,却是营养丰富,绝顶的鲜美珍馐。明代皇帝朱由校,生平最嗜爱这种野菇,却因它娇嫩易损而不能得到,常常望空兴叹。

    这大冬天的,这人到底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山珍煲汤?

    那人动手往祁寒碗里盛了些菇汤,祁寒端起来浅嘬了一口,又拿筷子夹了里头的蘑菇吃,鲜美得险把舌头掉将下来。

    “腴美回甘,鲜香甜脆,简直是神品……”

    祁寒饿了几日,又是穿越以来,头一回吃到这样棒的珍品食材,只觉味蕾全数打开,也顾不得烫不烫口了,一股脑将碗里的菌菇、冬笋、肉汤,全卷下了肚去。

    孩童哼了一声,不无得意道:“你运气真好,先生平日里极少动手的,都是命我造饭。”言下之意,对于自己被剥削劳动,颇有微词。

    除了汤以外,案上还摆了两道菜,一道清炒茭白,一道冬瓜虾米烧鱼籽,两碗糯软的米饭,三只汤匙,和一小碟核仁。那人也不吃菜喝汤,就慢慢温酒浅酌,时不时佐一口面前的核仁。

    祁寒端起饭碗,手中的筷子不知该往哪里递,那人便命孩童给祁寒布菜,那孩子苦兮兮地站在祁寒身旁,眼冒绿光,眼睁睁看着祁寒抱了一碗喷香的白米饭,就着鲜美的食材狼吞虎嚼,看着看着,口水都流到了大黄色的围兜上。

    这孩子做的菜味道也不错,虽然远远比不得男子做的那味菌汤,却也很有农家菜的风味,祁寒吃得酣畅淋漓,忽听那孩子在一旁抽噎鼻子猛咽口水,便把碗一放,拉了孩子的小手,将他抱到膝前坐下,和声道:“你在这里吃,顺便帮我夹菜,多谢你了。”

    璞儿陡然坐进他清清冷冷的怀中,抬眸正对上祁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登时愣住了,小脸一红。他生怕对面的男子生气,赶紧看过去,却见男子正握着酒杯发呆,似乎是默许了好看哥哥的行为,璞儿欢呼一声,连忙拿过自己的饭碗,一面帮祁寒布菜,一面大快朵颐起来。心中对这位好看哥哥的观感好了很多。

    祁寒觉得,这里的饭菜远比别处来得鲜甜可口,他与璞儿吃到最后几乎是在争抢。饭菜的数量有限,两人吃光了菜,也才七八分饱,那男子并不理会,悠悠然喝完了自己的酒,才盛出小半碗米饭,就着剩下的残羹和半碗菌汤,慢慢吃了下去。

    祁寒拥着孩子香香软软的身体,触摸到他身前巨大的围兜,拿手指摩挲上头的绣样,故意逗他道:“嗯?璞儿的围兜上头绣的什么鸟雀,是小野凫吗?”说着,揉了揉孩童的小脸。

    璞儿登时怒嘁了一声:“好看哥哥,莫要胡说!这才不是什么小野鸭子呢。这是先生的围兜,上头绣的可是五彩翟鸟,比孔雀、凤凰还要美呢。”

    祁寒暗自吐舌,心道,原来却是那先生的厨衣,怪不得穿在这孩子身上都快垂地了。脸上微觉尴尬,连忙朝那位男子道歉,却又是对错了方向。

    那人依然清冷,似乎并不介意,也不答话,用完了饭窸窸窣窣收拾起衣装,末了推开木门,欲要离开。

    一阵风从门外吹了进来,祁寒心中诧异,问道:“恩公,这风怎么不似冬日的寒冷?”

    那人沉默了一下,回道:“这雪庐周围十丈以内,每日有数个时辰气候不一,你眼睛不便,先不要乱走,想要做什么,让璞儿陪伴着即可。”话落他转头又朝孩童吩咐道,“璞儿,我走了,黄昏时分回来。记得采摘好茱萸子、扶留藤、香椒、碧茄,洗净了备用。晚上我们去冰湖上捉鱼。”

    话落,披上厚实的雪氅,换上了一双絮棉的络鞮长履,掩门离开。

    璞儿一下从地上跳起来,眨巴着眼睛问:“好看哥哥,我每天都要去送先生的,你和我一起吗?”

    祁寒点头:“那你快拿一根木棍,在我前面引路。”

    一大一小跟出门去,听到前方的男子顿了顿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祁寒面颊滚烫,头脑尚自昏沉,闻到周围似乎有浓烈的花果香气,又联想起那人的话,不禁越发惊奇——这地方是什么地方,竟然有如此古怪的气候?

    一路走到树林边缘,前方风雪呼呼,林木都被白雪覆盖着,皑皑一片。林子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将其隔绝成两个迥异的天地。璞儿走到分界之处,与前方的男子同时停下了脚步,似乎早已有了默契,每日清晨,送到这里,便不再往前。

    男子停在雪地里,伸手戴上了大氅后面的帽子,回身朝二人道:“回去吧。璞儿,照顾好客人,我去了。”

    璞儿脸上露出些不舍来,挥着白胖的小手,大声喊:“先生,你快去吧!早些回来,莫在路上耽搁,受了风寒……轿子里煮着一份药,你要记得喝啊……”

    回音在林间远远传出,将树上的积雪震得簌簌落下。

    “别忘了罚抄。”那人忽地勾唇一笑,朝璞儿摆了摆手,走得远了。

    孩子登时愁眉皱脸,带祁寒往回走。祁寒问他:“璞儿,你家先生身体不好?”

    璞儿眨巴着眼睛:“好看哥哥,我家先生有许多的丹药,平日里出门,轿子里的药都要放两大包袱,若是不小心发了病,怕不够吃……”

    祁寒傻了眼,登时有些担忧:“他患的是什么病?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他如何出去……”

    璞儿摇头:“我也不知道先生是什么病,他不发病的时候,看着也很康健……唔,轿子嘛,那自然是有人抬的。每日辰时初刻,先生出门,都有人来接。其实先生更喜欢自己骑马,他说过喜欢在雪地驰马的感觉……不过那日为了救你,他染了风寒,这几日就都坐轿了。”

    祁寒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那位先生越来越神秘,又因为自己害他生病,生出了几分愧疚。

    “那……你家先生是何名讳?”

    “可先生的名字不能轻易与人说的。”璞儿谨慎地想了想。

    祁寒心中暗忖,原来那位恩公身份特殊,不愿意旁人知晓他的名讳。

    他朝璞儿道:“我单名一个寒字,你叫我寒哥哥吧。”

    璞儿点头而笑:“好啊,寒哥哥。你先回雪庐养病,午饭就交给我了,傍晚时你若好些了,我们就一起去冰上捉鱼吧!”

    祁寒被他无忧无虑的声音感染,心头笼罩的阴郁宛似稍有缓解,也笑了起来:“好啊,我回去睡个一天,说不定傍晚就好了。”

    璞儿对他的说法十分满意,翘唇暗想,等你好了,以后的午饭都交给你了!
………………………………

127。第一百二十六章

    。白日里万顷幽蓝的冰面黑沉沉的,祁寒感觉自己宛若置身在一个极黑极静的空间里,颢然无边,连周遭的风雪也听不见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力量攥紧,不停颤抖。对于黑静的恐惧涌了上来,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无比的孤独,可怕。

    “阿云,阿云……”下意识地呢喃着,却无人回应。

    幽深寂静的黑暗仿佛一个硕大无朋的漩涡巨洞,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双手在温暖厚实的绒布手捂里,仍然颤抖不休,指甲狠狠掐入了肉里。

    男子走出不远,忽地心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 好

    暮野四合,黑沉沉的一片,身后青年的身影变得那么渺小混沌,几乎看不真切。他浅弓着身子,在风雪迷离中仿佛随时欲要消失。

    男子忽朝璞儿道:“他叫什么?”

    照着璞童的个性,一天的相处,已经足够他问出人家的姓名。

    果然听璞儿道:“他单名一个寒字。寒哥哥。”

    男子点头:“那么你大声喊他一句。你看他一个人站着,似乎有些害怕。”

    璞儿咂嘴,满脸不信,手中攥着个雪团子抛上抛下,糯声道:“有什么好怕?寒哥哥双眼昏聩不见事物,跟来只怕落进冰里,也帮不上忙的。”

    男子咳了一声,语声变得有些不耐:“不必他来帮忙。你唤他一声,助他稳定心神。”

    “噫,可是寒哥哥才没有那么胆小呢!倒是你啊先生,我们快些打洞吧,风雪里呆久了,你的森体……嗷!”

    一颗冰球轻轻滚进他嘴里,冻得他舌头一僵,说话都含糊了。

    男子将弹动的手指缩回,拄颔重重咳了起来,仿佛快要把肺咳出来。

    璞儿脸色涨得通红,将冰球吐出,撅嘴道:“先生,你怎的启动机关打我?”话问出来,却听到那人剧咳的声音,登时吓得小脸苍白,莫名有些心虚。

    那人只沉声道:“你生性不驯,明日起,便随他们回去,不必再跟着我了。”

    璞儿小脸煞白,急忙带着哭腔道:“先生,我错了,我错了!璞儿听你的话,你千万别赶我走!我现在便叫寒哥哥!”

    那人不说话,只是拄手咳嗽。那张俊逸无比的面容有些阴沉:“我若是能提气纵声,大喊出来,又何必劳动你?璞儿,你真想跟随我,往后我说的话,你不可再违逆。”

    璞儿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眼里噙了泪花,生怕先生真的就此不要自己了!

    他才在先生身边呆了不到半年,除了做饭、写字、攻书,还什么都还没有学到,若跟以前那些孩童一样,就这样被赶回老家,长辈们一定会打死他的!

    璞儿抹了一把眼泪,双手捧成喇叭样大喊:“寒哥哥――!你别着急啊,别害怕,我们马上就好了!”

    那人温和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璞儿的头。

    ……

    祁寒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除了急如擂鼓的心跳声,他半点声音也听不进耳中。脸色早已苍白得失了血色。正当他在一片无形的黑暗中,紧张窒闷得濒临崩溃时,突然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细小声音从风雪中传来,连声呼唤着“寒哥哥”。

    漆黑如噩梦般的空间,仿佛骤然亮起了光,他从恍惚抑郁中惊悸醒来,想起了雪庐的那位先生,和他的仆僮。

    ……原来自己只是站在冰湖边,等着他们捕鱼归来啊。没有被丢下,也不是一个人,你看,那孩子还记挂着呢。

    祁寒心中安定,各种天籁又纷纷涌入耳中。他听见了风雪声,凿冰碎裂声,水花溅落声,孩子的欢叫声,奔跑声……

    无一不鲜活生动。

    漆黑的眼前宛似也有了画面,一个从没见过的可爱孩童,一个面容模糊的成年男人,正裹着厚实的冬衣,在冰面上捕鱼。

    即便被冻得瑟瑟发抖,祁寒一边原地跺脚,一边觉得心生暖意。

    从那边的动静来看,那个人镩冰、走勾、下线、跟网,纹丝不乱,仿佛天生异才,做任何事情都是那么的轻车驾熟。祁寒很快听到了孩童的欢呼声,还有鱼儿出水的声音。

    一大一小拎着网兜和大鱼回来,璞儿将祁寒的手从绒捂中拉出来,放在大鱼背上一摸,啧!滑腻冰冷,好大的个头!

    璞儿眼角还挂着盐花一样的泪茬子,却咯咯笑着,十分开心。那人时不时发出压抑低沉的咳嗽声,祁寒握住他更加冰冷的手,心中不禁有些担心。所幸捕鱼的过程耗时极短,他们很快就回到了林中,四周又变得温暖适宜,不再冻人了。

    那人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淌风冒雪,晨起晚归,在外头忙碌了一天回来,竟还有心思亲自造饭。

    祁寒倚在木屋门口,手扶在牢固干净的木壁上,鼻端嗅到庖厨中传出一阵阵松木烟火味,和难以掩盖的食物香气。那个人的足步很轻,来来回回在灶火旁忙碌着。璞儿坐在门墩上,口里含着一根狗尾草,哼着歌。

    那人造饭的速度可比璞儿快得多了,不出片刻功夫,就端了一个大砂钵上来,里头是咕咕冒泡的碧茄炖鱼。因为加了一些绿色的陶坛酸菜镇味,当真香气扑鼻。璞儿早迫不及待,从饭笸箩里盛了三碗米饭,摆在案前。

    那人挥了挥手,示意璞儿将他的米饭倒回去。璞儿撅嘴,眼睛偷偷瞧他,商量道:“先生,忙了一天,很累吧,莫要喝酒,直接吃饭……”

    那人看了璞儿一眼,心道,这孩子果然屡教不改,恁的叛逆。

    适才明明答应了事事不得拂逆,转眼又忘了。可不知为何,偏偏又觉得璞儿这样的性子,反而让他舍不得打发走。

    他揉了揉眉心,神情越发疲惫,道:“要喝点酒的。”

    转头看向祁寒,问他,“寒弟,你喝一些罢?我有许多的酒,玉带春、梨花白、郭家酒、碧霞酒、莲须白、河清、双夹、玉酡红……都是自家酿的。”

    陡然听到这称呼,祁寒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生着病,又已经很饿了,打算先吃饭,再者说,那鱼实在是太香太勾引人的食欲了。但又觉得人家盛情邀请了,若是不允,晾着他独饮有些不厚道,便沉吟道:“不如我陪恩公喝一杯吧……不过鱼冷了便不好吃了,恩公今晚也只饮一杯如何?”早上那人可是喝了许多才出的门啊……

    “唤我翟逆吧。”

    祁寒听到那人用极好听的声音慢慢说道。

    祁寒暗自思忖,逆,哪会有人给孩子起这种名字,果然是个易名。

    便听那人筛好了酒,又温酒,最后淅淅沥沥倒进酒杯里,“寒弟,我不喜应酬旁人,也不喜被人敷衍。你不想喝,就不要勉强。下回再陪我醉饮几觞,今夜客随主便,我只饮一杯。”

    祁寒心道,这人真个玲珑剔透,将人看得一清二楚。却也喜欢他这样直白,不禁微笑起来:“如此,多谢了。”

    也不废话,摸索着端起面前的白米饭,抱上璞儿,再度回归被璞儿布菜,还要跟璞儿抢菜的模式上来。

    那人似被他们豪放的吃相感染,笑了一声,竟也快速喝完了酒,一改早上颓靡少食之态,盛了半碗米饭,加入了争抢菜肴的行列。

    寒水鱼炖的汤十分醇浓,只不过用了一些粗盐,就提出了十成的鲜味。丰腴爽嫩的鱼肉,再配上晶莹玉润的米饭,软嫩入味的碧茄,又烫又香,饶是前世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祁寒,也忍不住脸冒红光,大口吞咽……

    菜只有一钵,饭也只有一箩,对于普通农家来说,已算是非常奢侈的一餐,但却还是不太够吃。

    祁寒不好意思再抢夺剩下的几点鱼肉和碧茄,笑着请璞儿帮自己用鱼汤泡了米饭,佐上脆爽的小酱菜,将饭粒吃得一干二净,且还觉得回味无穷,精神亢奋。

    热饭热菜祭了五脏庙,祁寒病体萌发,便开始犯起困来。那人让璞儿煎了药,同祁寒一起喝药,然后扶他走回卧榻睡觉。

    祁寒道了谢,斜躺下去,忽地斟酌发问:“翟兄,你早上说等我好了,便要帮你做事。我想问问,是要做些什么事?需要我做些功课吗?”

    翟逆神神秘秘的,早出晚归,该不会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翟逆轻笑了一声:“有许多事需你帮我。譬如,这座树林子里,有我用奇门五行布下的阵法,还有一些八卦玄关。说是玄关,倒不如说是我据了地势地利,所做的一些变动。雪庐周围气候温暖变化不一,乃因骆马湖的山脚下有一处不小温泉火岩,我设法将热气引流至此,才有了这与世隔绝,别有洞天的一方田地。”

    “寒弟既然懂得一些阵法,等你好了,便要帮我打理机关;还有,你要与我和璞儿一道,在雪庐旁的土地里耕种劳作。院中有数尺见方的葡萄架子,快要结果了,你要注意照管……地里头有我种的瓠瓜、茄子、椒兰、黍米,山梗边上有野生的红果、茱萸和扶留……恩,尚许多的事,一言难盖,都须你帮我做。”

    祁寒听得目瞪口呆,浑没料到翟逆的“帮他做事”,竟然是帮忙干活?

    真是……奇人,奇地,奇事。

    那日他逃避面具男,发现湖边有一些古怪的炭黑纹路,他踩着纹路,拖着摔断的腿,一直走到湖心,方才昏晕过去……其实他所用的,乃是太平要术精要上的步法,碰巧解开了那机关的第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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