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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南园遗爱-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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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已,你确信那青砖所拾之处是在博望苑附近么?”

    刘病已肯定说道:“不止博望苑‘附近’,我想那处应是博望苑旧址所在,那年殿宇院落付之一炬,此时相看,仍有火迹。那盗洞所埋,当是当年博望苑之内无误。”

    张贺捋须思索……

    刘病已也皱眉不已。

    张贺忽问:“病已,此事……你怎么看?”

    “病已初时想,这种事……不要牵累无辜最好,故此,那七字病已咬死不肯说,与我同去的伙伴无一人知道。”刘病已道:“征和年巫蛊之祸,已害死太多人。这种无凭无据、无征无兆之‘迹’,自然不能再为人把柄,拿出来害人。”

    张贺赞道:“病已做的很对!”因又说:“病已‘初时’这么想,那‘今时’呢?”

    刘病已不解,略皱了皱眉,问:“病已不明白……”

    “病已有仁者之风,若当年储位传之戾太子,病已今日……恐大有作为。”

    张贺原就为戾太子府上家臣,言语之间自然偏向戾太子一脉,况病已又是此种身份,此时四下无外人,他说话也便不顾避忌了。

    刘病已却是大大地骇了一跳:“张大人此言不可出。”

    “老夫只向皇曾孙出,”便手指屋门,道,“走出了这道门,老夫抵死不会再吐一言!”因叹:“唉,皇曾孙亦是可怜……”

    最后那一句便勾起了病已伤心之事,他觉可怜的并非失了天下人奔而争之的皇权御座,而是……他失了母亲,失了一家和乐幸福的童年。

    这种失去,永生不会再来。

    也永远无法弥补。

    翁须子,翁须子……

    他是翁须王氏的儿子。

    。。。
………………………………

第24章 南园遗爱(14)

    “但陛下圣明决断……”

    刘病已终于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却才说了半句话,便不愿接了。他低着头,牙齿在唇间轻啮。

    “病已……?”张贺扶起他的头:“病已,这间屋里,只咱们两个。你不必顾忌,有甚话,都可以说。”

    “我在鲁国时,舅舅曾经跟我说过,当今陛下颖慧非常,又肯采纳群臣谏,即位短短几年时间,已将大汉治理的井井有条,……有孝武皇帝之风。”刘病已轻声说道:“病已亦乃汉室之后,自然盼着我刘姓汉室江山永固,今有明君出,病已心里自然高兴。因此在那窝洞里瞧见腐迹下七字时,心中慌乱的很。若只是征兆,便还不怕,怕只怕有心人刻意造之,又想将当年巫蛊之祸复造,害我同室操戈!”

    张贺眼中闪过惊讶之色,若不是刘病已提及,他竟未想到此一层深意!可见病已这孩子确乃可塑之才。

    故此欣慰道:“病已如此老成,戾太子泉下有知,当可告慰了。”

    刘病已想及更重要的事情,便道:“病已力微,还有一事要托张大人承办。”便一跪。张贺连将他扶起:“病已的事,便是老夫的事,病已只管说。”

    刘病已因道:“张大人,我觉博望苑那窝洞尚可一查,洞中老婆婆可算蹊跷,需再探查。那块青砖所刻之字若非天意,必是人为;既为人为,与那老婆婆必脱不了干系!”

    “老夫糊涂!”张贺狠一跺脚,懊恼道:“若非病已察情,提醒老夫,老夫怕是要做坏事啦!”便急匆匆要喊人:“病已放心,老夫这便派人去探博望苑,哪怕掘地三尺,也必要揪出线索来!”

    剩刘病已一人居堂中,他也不闲着,手剥滴下已结成块粘在烛台上的蜡烛油,一点一点撕扯下来,然后捏在手里把玩,这油块尚未冷却,还带余温,贴着他的指尖,暖乎乎的。

    他虽自幼远于掖庭,但并非不识书礼,舅舅将他看得极重,从小便请当地最有名的士大夫来家教,做他的先生。他所读之书车载斗量,虽不至能说博古通今,但旧史典故也是熟通的。

    他又怎会不知历史上凡生异象,小则天降灾妄,大则改朝换代。如暴秦无义,秦二世时,陈胜、吴广于大泽乡发动起义,令者曾鱼腹藏书,上书“陈胜王”三字,以鼓动人心。此为人为之异象也。

    而这次所见七字,与那“陈胜王”竟是如出一辙。

    是人为?是天象?却不得知道。

    此时汉室少帝主天下,少帝弗陵乃明君,好端端的,怎会有“预言”称他将“崩”呢?

    恐有人故生事端。

    刘病已忧心忡忡。

    张贺派人去博望苑寻那老婆婆的人手全都回来了,因告之张贺并无甚么异象,别说老婆婆啦,连只走兽也没瞧见。回来复命的人因称博望苑这许多年来阴气森森,恐怕是当年太子府一门枉死,阴魂不散,因此荒弃许久的博望苑竟无人去整砌修缮,归为自用。便一直这么荒着,荒了还不算,连走兽也不来,花果更不长,只长野草。

    张贺这日便坐内堂,将家臣搜寻博望苑一事的结果告知病已。

    病已本不惊一无所获,因想再去找那青砖,肯定是找不着啦。这种“阴谋诡计”,谁愿摊在那儿让人发现吶?这不是摆明要为自己找麻烦嘛!

    但当他听说连那老婆婆也无所踪迹时,便急了,因问张贺:“怎会?那老婆婆应是在博望苑盗洞子中久居的了,如今怎会人迹全无呢?!”

    刘病已并未怀疑那老婆婆的,他是信极了自己的分析,只当老婆婆真是衣食无着的可怜人,找个盗洞来住着过活。即便那七字与老婆婆有关系,也不至是老婆婆做的,多半她也被人诓了,或是利用了。

    如今寻不见老婆婆,那倒很是耐人寻味了。

    张贺一声沉叹,道:“病已,最怪不在那老婆婆,她寻不着,罢也罢了。最奇怪的是,我派人四下里撒网去寻,确在野草堆里寻着了你所说的‘盗洞’,我手底下的人探身试过,若挤一挤,还真能容下一个人通过,爬进去倒也不是难事。他们便一个一个栓绳子爬了下去,只是……”

    “只是怎样?”刘病已竖着耳朵,听得仔细。

    “只是,洞底下甚么都无,洞底很窄,并没有像你所说的另有一番天地。愈往里愈窄,挤的人都要喘不过气儿了。”

    “没瞧见木桩子?——做成了案、椅的模样?”

    “没有。”张贺摇了摇头。

    “那还有蜡烛吶?枯木拐子也没有?”

    “没有,甚么都没有,”张贺道,“底下窄的连人都站不直了,恨不能变成一幅帛画,贴土壁上得啦!哪里还能装下这些东西?”

    “那不可能!”

    那一切,分明真真切切,确是他刘病已亲眼所见呀!

    刘病已急说道:“张伯伯,病已并未说谎,这一切平君、彭祖他们也看见的呀!”

    张贺说:“病已,我自然知你绝不会说谎话,唉,我也是这般想的——若是旁人这么对我讲,我又派手下去寻了一遭儿遇见这样的事,我定是断定旁人所言皆是虚话!但这人是病已,老夫不会怀疑。”他又补了一遍:“老夫一点儿也不怀疑。”

    “那是怎么回事呢?”刘病已虚握了拳,他已觉事情不在他掌控之内了。那股不知在何方的势力正在一步一步逼近他,甚至要将他吞噬。

    张贺担忧地说道:“病已,老夫也不是粗人,遣派去做这事的,也算是能托付的人,他们算得沉稳,也想到了会否这个盗洞从你们走后有人来过,将一切都埋了进土。”

    病已登时来了精神,这倒是极有可能呢!因说:“那怎样,是被人埋进土了么?那连着烛台的蜡烛、老婆婆的枯木拐子、好几个像案一样的木桩子……都给埋啦?”

    这时确是稍稍理出了点头绪,刘病已也略松了一口气儿。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
………………………………

第25章 南园遗爱(15)

    张贺摇头叹息:“你错了,病已。我们都错了。”

    病已一怔。

    张贺便解释道:“我手底下的人很沉稳得力,他们也估摸着有诈,便检查了周边土层。拿锹子翻了许久,却一无所获——甚至土层没有半点翻新过的痕迹。”

    土层没有半点翻新过的痕迹……全是旧土覆盖。

    也就是说,在当天病已他们离开后,是不会有人再进过盗洞,将老婆婆的木桩子、蜡烛台等物埋掉,或者移走。

    所有的东西,一夜之间竟全都消失啦?!

    甚至连他们遇见的那个奇怪的拿枯木拐子戳他们、赶他们走的老婆婆——这么一个大活人,也凭空消失了!

    “张伯伯,病已不解……”刘病已此时心情极为复杂,真不知应说些甚么了。

    张贺拍拍他的肩,道:“病已,别的就不管了,我现时最担心的是你,毕竟这桩怪事似意有所指,若真有旁人策划驱使,最危险的人便是你!此时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要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吶,病已,你须小心、再小心!”

    “张伯伯,那病已该如何做?”他此刻想到的,并不单是自己了,还有他的伙伴们。

    平君、彭祖、阿妍,是他们陪他一起去的。若“暗箭难防”,他的这些伙伴们都被布在箭阵下呀!

    张贺思忖少顷,说道:“这样吧病已,这几日你好生待在我府上,咱们谁也不见。对外就称你不爱习学,因那次跑出去玩耍,被我揪逮了,罚你闭门思过。咱们先躲一阵儿,试试风声。”

    刘病已觉张贺的提议不错,便点头:“法子是好,但若彭祖他们来寻我呢?”

    “寻你最好不过了,”张贺捋须想了想,说道,“你得瞒着他们,让他们也只当你是因为贪玩而被我罚,若他们信了,那便所有人都信了。”

    刘病已深以为然,自然答允,但总觉心里像漏缺了一块儿,哪里不得劲。

    少年时候总有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情愫,悄悄生出。就像有千万只小虫子,住在他的心底,它们平时很乖,他并不知道。不知何种时机到来,触发了小虫子的顽劣性,千万只的挠抓他的心……很痒,还有一点微痛,但却并不十分难受,心中甚至有一点暗暗的……期盼。

    期盼它们的到来。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美妙。

    刘病已在张府“闭门思过”的这几日,他有些食不知味,毕竟他本就长于市井,熟悉了热闹,让他规规矩矩被圈着,那是不太可能的。况且,见不到小伙伴的日子……实在太难捱啊。

    这两天也真是奇了怪,他心情不好,连老天爷好像心情都不大好,这不,连着下了三天的雨,跟疯了似的,一场下的比一场大。

    刘病已搬了个椅子坐在庑廊下抻脖子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仍不走,留廊下发呆。墙头有异响,一下一下儿的,这响动很快就被嘈杂的雨声淹没。

    刘病已也并未注意。

    忽然,墙根传来“噗通”一声巨响,穿透绵密不停的雨,传进了刘病已的耳朵,引得他便往那边张望。

    然后,他看到的是他此生都忘不掉的场景。

    多少年后,立凤阙阶,居龙庭,他为群臣敬拜,在一声又一声“万年无极”的祝祷声中,成为汉室中兴之君。他受万民爱戴,受朝臣敬畏,他拥有了整片天下,但他却永远忘不了龙潜时在张贺府上下雨的这一天。

    那一片墙头。

    “噗通——”

    一片大叶包裹着烂泥,从墙的那一头抛过来,砸在地上时,叶子已经烂了,那团本该包裹着的烂泥落在地上,在雨中飞溅四处。

    这声音成功地吸引了他。

    然后,他便看见了墙那边伸出一只小手来,糊满了烂泥,在朝他轻轻地挥摆。

    他站了起来。

    许平君的小脑袋从墙那头探了出来。她双手支着墙头片瓦,再一撑,半截脖子便也伸了出来。

    “病已!病已!”许平君看见了他,很开心地朝他挥手。

    刘病已兴奋地跑进雨中,待到了墙根下,便跳起来也开心地招手回应:“二丫,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呀?”

    他拍着掌,高兴得像个见着糖果的五六岁孩童。

    此时的许平君却是极狼狈的,雨落的极密,狠狠从她脑袋上倾下来,砸的她几乎睁不开眼。她不顾手上糊着烂泥,拿手揉了揉眼睛,这下可好,半边脸全给粘上了泥。

    她却在笑,笑得很高兴。

    刘病已站在墙边,也高兴,却又很想哭。

    “平君,你们几时来啦?”

    “来了好一会儿啦,”许平君笑着抹了抹脸,道,“爬墙也找不见你,好容易找着啦,喊你,你还听不见。”她嘿嘿一笑,说着:“雨下得太大啦,声音太吵,我喊不来,你听不到呢。你看,咱包了泥浆砸进来引你注意呢!”

    刘病已夸她聪明,因关心道:“平君,你淋着雨不会着凉吧?哎,小心着,墙高,别摔着你呢。”

    “不会呢,”许平君笑道,“彭祖就在下面托着我。”因向下望了望:“彭祖,你再坚持会儿,马上就好……”

    刘病已问她:“平君,你来找我做甚?”

    她听刘病已这么一问,却忽然呜呜哭了起来:“病已,好几天没见着你,听说你被关啦?我们好担心你!病已,都怪我们不好,带你一道去胡闹,害你……”

    刘病已便明白了,原来是他的伙伴们以为他被惩罚,心里过意不去,又不知他现下情况如何,有些担心,便冒雨悄悄来探他。

    刘病已赶紧喊他们走:“平君,雨下的好大呀!你们快回去!过几日张伯伯气消了,我便能来找你们啦!现下你们快走,不要让人看见啦。”

    “那么……”许平君还是有些不放心:“病已,你跟我们说一声,你还好么?”

    “好着吶,”刘病已笑着朝她招手,“都好!你快下去吧,彭祖快吃不住啦!”

    “好咧,”许平君抿嘴一笑,便要下去,“那么病已,等你能出来了,就来找我们!”

    她笑得很好看,像一朵小花儿。脸上的污泥早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瞧着唇红齿白的,有点少女的模样了。

    。。。
………………………………

第26章 南园遗爱(16)

    元凤五年,病已已经长成了朗朗少年。

    他的聪慧开始显山露水。掖庭多年的习教也将他的市井之气磨尽,他变得内敛而好学。

    张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少年长成,将来多有作为,他也算是不负故太子恩情了。

    张贺喜爱这个孩子,待病已如父,而今病已渐渐长大,也该为他的终生大事多做打算了。

    这日天清云淡,暖风舒适,张贺便教夫人亲掌厨,做了一桌子菜,再宴病已,希望桌席之间与病已提及自己心头之事,也探探病已口风,若病已愿意让他全做主,他便也要请媒人留意,将来为病已说个好亲事。

    若病已早早地成了亲,生养个大胖孩子,戾太子也算有后啦。他张贺自然是很开心的。

    病已下了学,便来了张府。这日天气极好,日头正旺,少年又爱闹,才没跑几步呢,病已已是满头大汗。

    便这么汗津津扎进厅里,张夫人迎头便笑:“病已哪去钻了这么一身汗?”便笑嘻嘻吩咐丫鬟去拿巾子来。

    病已一面擦汗,一面高兴说道:“今日下学早,与彭祖玩了会儿,跑热了。”

    说话间,张贺也从后堂走了出来,见着病已就似见了自己孩子,见他这么活泼好动,生气勃勃,更是喜上眉梢。因招呼:“病已,席上坐吧,我与你婶娘与你边吃边说。”

    病已说道:“张伯伯有事与我说?”

    张贺笑道:“是好事、好事呀!病已倒是急了!莫急莫急,张伯伯与你说的自然是好事。”

    病已嘻嘻一笑,道:“病已开心呀。”他深知张贺待自己如同亲子,有好事自然想着他,因此值当张贺摆席请他来相说的,自是好事,还是顶要紧的好事呢。

    这三人便席间坐,除了待侍的丫鬟仆妇们,席间便也无旁人。他们这仨,瞧着真像一家人呢!病已喜欢这种氛围,很温暖。

    像一个家的样子。

    这“一家人”便说说笑笑,酒肉酣畅。

    酒过三巡之后,病已因想还少了彭祖,未免有些孤单,便问:“张伯伯怎不请彭祖也来吶?他一来,那可有说的呢!咱们酒席之间也能热闹些。”

    张贺笑着捋须,说道:“他来了,跟雀子叽喳似的,哪能停得下来呀!这次请病已来吃酒,本也是有事的。彭祖若在,只怕正事也要被他搅了去。”

    张贺语中明是责怪彭祖太淘气,实则褒之活泼好语,疼也疼不及。病已便是喜欢这般氛围,长辈儿孙,天伦之乐,好不快活。

    病已见张贺这么说,因问:“张伯伯有甚要紧事要找病已呢?”

    张贺瞧了他夫人一眼,便说道:“病已啊,老夫与夫人,这许多年来,一直视你如亲子,如今你也长成人了,虽养于宫外,无爵无位,但也总算蒙孝武皇帝庇佑,衣食无缺,日子好过,可是万事皆全备了,唯有一事,让老夫心里放不下呀!”

    病已年少,并不通人事,见张贺这么说,便以为自己有事做错,因战战兢兢道:“张伯伯,病已可是有了疏漏不自知,甚事行不周密?还请张伯伯指点。”

    张贺与他夫人相望而笑,一时蒙得病已疑惑不已。

    张夫人因说:“病已啊,你已长大,你张伯伯为你寻思着也该说门亲事啦。”

    刘病已一怔,略有紧张,面带赧色,轻声道:“牢夫人费心,病已尚年幼,只怕……有些急了。”

    “如何‘急’呢?”张贺道:“你祖父戾太子十六岁便娶你祖母史良娣,再生你父、你伯父三人,亦不过在弱冠之前。病已,数算来,你岁数也是不小啦。”

    刘病已心说那彭祖尚未说亲呢,阿妍,还有……二丫子还待字闺中呢……

    想着想着便觉有些赧然,因说:“病已总觉还小,书礼之中多要习学,若有亲事在身,只怕分了神,书也读不进了。”

    张贺哈哈笑道:“傻孩子,古来只闻需先成家,后立业的,哪听得有‘分神’不肯上进一说?老夫便也是担心你家未成,不能无后顾之虑好好儿上进,这才着了急。若为你说好了亲,老夫之责已尽,往后,就全靠你啦。”

    病已心忖,说亲亦不是不可,但总要说对了人罢?那何人为对,何人说不对了呢,他心中自然也有思想,但却不可说出。

    那张贺如何能得知刘病已心中所想呢?

    张夫人见病已这般迟疑,便当他不肯先撇了伙伴们去,一人先成家呢。便道:“病已呀,你也是不小啦,别瞧着彭祖尚未娶亲,有好日子顽呢。先说好了你,咱们便该操心彭祖啦。……女孩子成家更是早,先头我便听说,许广汉之女——喏,你想是记得的罢?便是你们一起玩的,那个许平君?”

    刘病已听得张夫人提及“许平君”这名字来,心头便咯噔一下,也不顾了,急问:“许平君怎么啦?”

    张夫人笑着,原以为自己激人之言起了作用,病已若知自小一起玩的许平君都许了人家,他自己便也会高兴去说亲事呢。因说:“前阵儿许广汉来家里,你张伯伯也在,便一处唠了唠家常,听许广汉说,他小女儿平君已许配了人家,满高兴的,过两年许是要出嫁了吧?病已,你瞧,人家快着吶……咱们也得抓紧着。”张夫人满面堆笑,正说在兴头上,也不觉刘病已脸色已变了。

    “许……许了谁?”

    张夫人笑说:“听说是许了内者令欧侯氏的小儿子,挺好的人家,与许家也算得门当户对,那天许广汉来家里,说起这事儿还笑得合不拢嘴呢!哎病已……病已你怎么啦?脸色怎不太好看?哎哟,孩子……”

    刘病已摇了摇头,只觉头顶处一阵眩晕,空气窒闷的难受。而自己,额上贴着一层汗,又湿又潮,捂得他极难受……

    谁也不知他心思,天下间竟无人知他心思了。

    平君已许了人家,许家全家欢欣呢。没人陪他玩儿了。

    平君以后只怕再也不会陪他玩儿了。

    可他却不懂,平君为甚么不告诉他呢?这么大的事儿,平君怎么不告诉他呢?

    。。。
………………………………

第27章 日暮沧波起(1)

    昭台的春天似乎也要比别处来得晚些。

    汉宫里,仆侍是踩低捧高的主儿,连带这时辰季候也爱踩着低处,逢迎高位子。

    这不,满是好好的春天,别的院里鲜花都开啦,一捧一捧的攒在枝头,芬香的,甜的糯的,似酒酿盒子,吸一口,满肺腑的馨香。

    这便是把春天也吸入肺腑了。

    烂熳时节,春光明媚,谁不爱呢。

    可偏偏敬武不爱。

    她性子有些刁钻,不爱往阳光里头窜,偏喜欢阴戚戚的雨天,风吹秃了树,最好还带点阴冷,钻入骨子的阴冷。她便好裹一个狐裘,缩在角落里。

    抖抖索索的,像只獐子。

    她喜欢昭台,因这昭台的春天比别处来得晚些。也比别处更冷些。

    她便可以提一壶梅子酒,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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