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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南园遗爱-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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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唇角轻轻牵起,缓勾起一抹微笑:“讳弗陵。”缓了缓,他侧过身去,看着刘病已,轻声说道:“刘弗陵,与你同宗。”

    “弗陵……”这俩字尚在口齿间回旋,还未及他反应时,老婆婆已接过了话茬:“少年,你父亲应称他为‘叔父’,你不该直唤他名讳。”

    他一怔,满脑子昏昏涨涨,好容易才转过这脑筋来:“你们方才所说‘父亲’,竟是……竟是……”

    病已少时便遭横祸,血脉虽归之汉室贵胄,但与汉室宫闱中人并不相熟的,因此那些宗亲眷属,他一概不闻、不知的。

    甫经历今日奇遇,自然转不过脑筋来。

    “竟是,孝武皇帝。”

    他知眼前所站之人是谁,弗陵……居上不陵。

    刘弗陵。

    孱弱的青年口称病已眉眼肖似他的“父亲”,那便是说,他刘病已……有幸与曾经威震八方的孝武皇帝相貌相似。

    那是他的曾祖父。

    曾经一道圣旨,屠他满门,害他身困囹圄、流落民间的曾祖父。

    他低下了眉眼。

    他知道,眼前站着的这位苍白青年,正是他曾祖父孝武皇帝的幼子,如今大汉的天子,少帝弗陵。

    原来皇帝病得这般沉了。

    普天之下的百姓,且都不知呢。

    他在民间时久,知道这位少年皇帝在民间口碑不错,勤政爱民,颖慧决断,如今若一病不起,大汉江山恐怕倾颓可危。

    本能地,他弯了膝……

    却被刘弗陵挡下。

    刘病已觑他。

    “八岁,朕长你八岁。”

    刘弗陵的声音很好听,不响,却透着一股子攫人的威严,即便他病得这般重了,那股天威之势,却仍半丝不减。

    不知为何,他觉眼前帝王,像极少年时候的孝武皇帝。

    尽管他从未见过他的曾祖孝武皇帝。

    “朕见过你。”

    刘病已一惊。

    “朕还抱过你。”刘弗陵咳了咳,又说道:“朕见你的时候,你尚在襁褓中,保母抱着。你会哭,哭起来的时候一张小脸皱成了肉团子,极可爱,朕便伸手去抱你。你见了朕,却不哭了,你父亲很高兴——他个儿很高,长我许多岁,却立在我身侧,恭恭敬敬地喊我‘叔父’,他说:‘叔父,小子极喜与你顽,这侄孙可爱沾贵气。’我很开心,觉得沉闷的宫室,往后便要不闷了,这小子哭起来的声音真响亮……”

    “朕深记那一年的博望苑……兄长很高兴,他得了长孙,大宴宾客,那时他还是太子,博望苑高朋满座,那一场筵席,俱是高官显贵来贺太子弄璋之喜……父皇也在,他老了,精神却很好,他抱着你,直说眉眼似他,叮嘱太子要好生将你养大,授你书礼,传之伐谋之策……那时普天下诸人皆知,这小小的婴儿,含着金汤匙出世,他生之所得,不止荣华显贵,连这大汉万里江山,将来都是他的。”

    “……众人皆艳羡。朕却不羡慕你。朕只想着,日后有人陪我玩耍啦,上树攀墙,朕皆有个伴儿……朕要与你一处玩……”

    少帝说这一番话时,并未喘几声,一连串声儿把话讲了玩。待说完了,方才喘了喘,又咳起来。

    刘病已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从前从未有人与他说过这些。

    他随少帝的声语,仿佛回到了那日那时的博望苑……

    病已尚是襁褓中的小婴儿。

    那时……娘还在,父亲也在,还有祖母……祖父……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个可怜的孩子。

    刘病已俯下/身来,声泪俱下。

    痛不能已。

    搀他的人是少帝。

    刘病已抬头,对上少年天子一双透亮的眼睛……

    “君父若还在,他一定深悔。”

    老婆婆走了近来,叹息道:“往时之事,忘便忘了。都过去啦。”她提醒少帝:“陛下,该回了,浸了冷风,只怕愈难治。”

    便又向病已说道:“小少年,今日所见所闻,你半字不可泄露出去。若不然……只怕招来杀身之祸,便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家中妻儿着想,可知?”

    刘病已点了点头。

    “就当做了一场梦罢……这长门宫,早该被人所忘啦。”

    少帝回身,辇子已在他脚下落好。

    老婆婆道:“陛下起辇罢……”

    少帝却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再回头看了眼刘病已,忽问:“你……叫什么名字?”

    “病已,刘病已。”

    “……病已?”少帝皱了皱眉:“朕记得,兄长为你取名……单字‘询’,你讳‘询’。”

    他一怔,眼泪毫无管顾地落下来。

    刘询……刘询……

    他原是早有名字的。

    “刘询……你往后便叫‘刘询’吧……”

    “好孩子,你且回去等着,老身应你之事,尽可能做好,余下的……便瞧天意了。”老婆婆也红了眼。

    辇子起,几个抬辇人穿走在杂草间,这一行,又往长门宫走去。

    “老婆婆……”刘病已忽然喊住了人。

    老媪顿了下来,拄拐在那儿立着。刘病已忙跑上去:“老婆婆,病已还不知怎么称呼……”

    他知眼前这垂暮老去的婆婆定是孝武皇帝的某个女儿,若不然,少帝怎称呼她为“长姐”呢?

    却不知是何封号?他往后还能不能见着这位孝武皇帝的“公主”?

    老婆婆温和一笑,额上的皱纹舒展开,她说道:

    “老身无封无号,少时……母亲唤我——‘阿迟’。”

    “后来,孝武皇帝也唤我‘阿迟’,春日意迟迟,再好的年华,再动人的故事,终会过去。”

    终会过去……

    天边的云霞,被这穹庐昊天,吞食了一阙。

    刘病已到家时,妻子许平君正坐榻沿等他。见他回来,便艰难起身,笑着去迎。

    刘病已忙扶:“平君,你好生坐,不必起来。”

    许平君身孕六月有余,如今行动,已是迟缓不便了,但见着晚归的丈夫,思念心切,自然亲去迎。

    这两口子情谊深厚,成婚至今,举案齐眉,日子过得很是快活。闲来习字温书,对句抚琴,刘病已又任性逍遥,编蔑糊口,吃喝是不愁的。

    他二人生性淡泊,并非贪得无厌之人,因此这小日子过得愈发有滋有味。自平君有孕后,刘病已更是珍视,爱意甚浓。

    原一切皆是平静的,但今日所遇,令病已隐隐开始心焦。今上身子到了这副地步,怕是大限将至。若真到了这一天,只怕天下震荡,朝野混乱,他们现下的平静生活,怕是也要被打破。

    想及此,他便忧心忡忡。

    许平君知他至甚,因问:“病已,你怎啦?身子不适?”

    他原想将一切都告知平君,但想到阿迟婆婆在长门郊野与他说让他只当做了一场梦,他便不敢轻说了。再者,涉及朝野之事,俱是阴谋诡谲,他也不敢教平君知道,去操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闲心。

    他便说道:“不适并无,只是想着你,想着孩儿,在外头待久了,便会心慌,忍不住想赶回来瞧瞧你……”

    “傻病已,”许平君咯咯笑道,“我与孩儿,都好得很。”

    刘病已便蹲下来,脸贴着许平君隆起的肚子,凑近了他的“孩儿”,轻声道:“好孩儿,你快快儿出来吧……娘想你,爹也想你。”

    许平君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面上满溢幸福:“爹爹最想你,好孩儿,爹爹最想你……”

    刘病已扬起头,像个孩子似的:“平君,咱们家孩儿若出来了,给他取个甚么名儿?”

    “你拿主意便好,我都喜欢的。”

    刘病已想了想,说道:“那便作‘姡А桑还苣泻⑴ⅲ冀小畩'’,‘姡Аⅲ⒁夥嵯椋勖堑暮⒍夭荒茉偈芩资敝嗔恕!�

    “好名儿……”许平君笑着,但听他提得“幼时之苦”,便又有些难受、心疼,她轻轻摸着刘病已的头,像在安慰一个孩子那样:“好病已,咱们的‘姡Ф换嵩僬庋玻牡⒛锴祝及继鬯!�

    他凝了眉,那眉间一丝愁苦便又舒展了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说及名字,刘病已便想起在长门宫外,少帝告知他的话,他原名作“询”,是他祖父亲为他取的。他跟个孩子似的炫耀:

    “平君,我想换个名儿,‘病已’这名,原也是胡乱取的,不好听。”

    “不好听,可却好养大呀。”许平君笑着打趣道:“怎么,这会儿靠着贱名儿养活大了,便打算丢了它?”

    刘病已笑道:“那你说‘刘询’如何?我挺喜欢。”

    许平君一向惯他,因说:“你喜欢便好,叫甚么我可管不住。”

    刘病已又贴着她隆起的小腹,静靠着,半晌不出声儿。许平君笑道:“在听甚么呢?也不起来。你孩儿能跟你说话?告诉我,孩儿说的是甚么?”

    刘病已稳了神,他的声音很沉很柔:

    “平君,我好爱孩儿,好爱你。真不敢想,若有一日,教我二者择一,我该是怎样肝肠寸断……”

    “你浑说什么呢?”

    “方才我在街市,有人来传讯,隔摊阿张媳妇要生啦,本是好事,谁料阿张媳妇命数不好,胎儿寤生,这可坏啦,连稳婆都惊抖。……那阿张当街抖得跟筛糠似的,腿都不听使唤啦,也真是可怜。说是媳妇与孩儿,二者只能择其一……唉!这不往人心口上剜肉么!谁能受得了!”

    许平君脸色有些不好了,她一向善心的,听不得这种事,因着急问:“后来怎样?”

    “后来呢,满街人都在给阿张做选择。”

    “选了谁?”

    “自然择了孩儿,几乎众口一词。”

    “是个男娃?”

    “是了。”

    “难怪……”许平君眼底闪过一丝哀伤。

    “我便怕了,我便怕将来……”他住了口,抬头去瞧许平君,难过道:“真怕遇上这遭厄!平君……我离不开你!若是我,我必择你……我求你,定要活下来!孩儿……咱们还会有。我们有恩爱的一生一世,我们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儿……”

    “傻病已……”她哽咽。
………………………………

第54章 南园遗爱(25)

    元平元年四月,今上薨。

    听得这消息时,刘病已走于街市,他混迹茫茫人海中,就那一瞬间,怔忡,眼泪蓦然便要落下。

    他并未强忍,但那眼泪却也并没有落下。

    一滴也没有落下。

    他幼时听老人说,人至伤心绝处,反不会有眼泪。哀莫大于心死。

    他能想见此时的建章宫是何等混乱,群臣吊唁嚎哭,宫妃散发垢面……他想起少帝的眼神,少帝与他说过的话……

    那日于长门宫外遇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恍是昨天的事,一眨眼的功夫,少帝便薨了。

    人世寥寥,皆如浮尘。

    在刘病已心里,少帝是个很好的人。他虽居高位,贵为人主,但却并不矜贵自傲,叙说言谈之间,平易近人。

    刘病已一闭上眼,满脑子的嗡嗡。少帝苍白的脸便浮现在脑中。

    他笑起来的样子苍白却温和,一言一语俱有分寸掌度,帝王气度始成。刘病已很是敬佩这种风度,少帝毕竟长于宫闱,与他这市井之中长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的。

    张贺曾经与他说过少帝的故事。少帝弗陵自幼颖慧,谋事忖度颇有当年孝武皇帝之风。

    彼时霍光辅政,帝年幼,各路诸侯对皇位觊觎已久,虎视眈眈,诸侯势力以燕王刘旦最盛。这刘旦野心勃勃,自恃孝武皇帝子之身份,欲逼宫夺位。既要拉皇帝下马,必先诛君侧芒刺,因而燕王势力视辅政大臣霍光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刘旦上奏迫霍光退位,却为少帝弗陵所识破,扣下奏书秘而不发。刘旦暗中使狠,构陷霍光谋反。孰料阴谋被少帝一语道破,刘旦未能得逞。

    自此事后,朝上盛赞少帝英明,一时开疆拓土信心之倍增,个个期许少帝能与其君父孝武皇帝一般,造盛世之大汉。

    当时刘病已听完少帝弗陵的故事后,便对他佩服不已。少帝真是天妒命薄,若他能好好活着,直至寿终正寝,大汉必达盛世之巅。

    刘病已懵混混走至他的蔑摊,打算卷了蔑器收摊儿。

    不知觉的,两行热泪终于淌了下来……

    他只觉心口一阵抽疼,似被人拽着,又噎又闷。

    那苍白的少年,再也不会笑了,再也不会与他说当年博望苑的故事了。刘氏宗亲,唯一肯理他的,竟是陛下弗陵。

    刘病已收了一会儿,便又放下蔑器,不肯再去管顾。他瘫坐在蔑摊前,神思恍惚。杀猪的李屠户跑过来冲他喊:“病已!天塌啦!陛下驾崩啦!这可咋办?陛下年少无子,谁来继承皇位呢?天啦!”

    刘病已没理他,他还在刘病已耳边嗡嗡咋呼。病已烦不住,生气问道:“咋啦?天塌啦?”

    “是啦!是啦!天都塌了!!”

    “……那是我踩塌的吗?”

    “……”

    李屠户看了他一眼,悻悻走开了。

    刘病已一个人坐着默默流泪,他忽然又不想回家了。他不知道这时回去,他该以何种状态去面对平君,平君若问起,他又该如何回答?平君只道他与汉室宗族无半丝瓜葛,若突然被她窥见他刘病已因少帝驾崩而伤怀,必究因果,这又不免从长门宫的遇见说起。而他是答应过阿迟婆婆的,长门宫所遇,不对任何人说。

    若负欠他人承诺,终是不好。他又不肯随便捏个谎来诓平君……

    况且平君即将临盆,应当静养,让她因这波折而操心,极是不该。

    病已心软,待人善厚,这当时,他不觉又想起阿迟婆婆。那日在长门宫,他是亲眼见到的,阿迟婆婆与少帝姐弟情深,如今少帝崩了,阿迟婆婆必是悲伤至极。

    这么想着,他便想再往长门探一遭。

    当下便起身。

    没想在这时,那阿张疾跑了来,累得满头大汗,喘息不止。他缓平了气息,揪着刘病已的衣袖,急道:“不好啦!不好啦,大事不妙!”

    “我知道,”刘病已冷着脸,“今上驾崩了。”

    “不……不是……你……你……”

    “我知道的,”刘病已挥了挥手,欲把那阿张赶跑,“大事不妙——今上非但崩了,且英年早逝而无子,皇位虚悬,不知何人能竞夺皇位,你忧心的是这个,对否?”

    “……不……不……”

    “我说……你我皆是平头百姓,何苦操这个心去?”刘病已不以为然:“你去吧,待我缓缓,这不是都说,天要塌了么。”

    “是……是你家平君要生啦!你去是不去?”

    “甚……甚么……”刘病已大惊,惊过之后又是大喜,狠命捏了阿张的肩去,猛摇了起来:“为何不早说呢?”

    “你让我说么……”

    待刘病已回得家时,却见堂屋里坐了好些人,艾小妍迎了上去:“病已,莫慌。”他眼尾扫了一遍,堂中所座并无平君的母亲,想来许母已在产房帮忙,这下便宽了心,因问:“平君怎样?生了吗?”

    艾小妍不搭话,颇有些为难的样子。

    刘病已只当没事,正要去门外候平君,却被张彭祖斜里窜出来拦下了。

    刘病已一抬头,心惊跳了下。

    彭祖的脸色不大好看,他下意识地便猜到情况不大好,因急问:“彭祖,怎回事呢?不好么?”

    张彭祖略犹豫了下,道:“病已,你得有个准备,……平君这孩儿,只怕生的要难。”

    “什么意思?”

    刘病已下意识掐着张彭祖胳膊,却并未意识到使了多少力,掐的张彭祖皱起了眉,又不敢叫。

    “这孩儿……算是寤生,稳婆……稳婆也慌了眼,使人出来传了话,生死由天。”张彭祖说罢便低下了头,这一句话,字字烫舌,说的他好辛苦。

    刘病已几乎晕厥,幸好他岳丈许广汉托了手将他接住。两人相对,心事万般,真差点对坐哭泣。刘病已一头厥在许广汉肩头,哽咽道:“爹啊,这可怎办?平君若不好了可要怎么办?!”

    “病已,病已……这事儿,是咱许家对不住你……”许广汉抽了抽鼻子,难过道:“若这第一子保不得,日后我必会劝平君允你纳妾,你要开枝散叶,我这做老丈人的,绝不为女儿抱半句怨言!”

    许广汉信誓旦旦。

    刘病已心里却暗自泣血,心想岳丈啊岳丈,你完全会错了我意思,我这哪是嫌弃平君保不了一个孩子啊!

    若平君不在了,他还有甚么活头?!

    许广汉这般说话,也完完全全是为女儿好。古而今来,哪户人家不盼个儿子的?生个闺女儿,一个是好,多了便败了家了!谁会稀罕丫头片子吶!他先允了病已准他纳妾,那这女婿心思才能长久拴在自家女儿身上啊!

    多来男人都是这么想的。

    可他刘病已却不是这么想。

    许广汉话说及此,倒也提醒了刘病已,他脑中嗡嗡一阵,一个激灵,便慌忙往产房闯去。

    这一疾跑,迎头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丫头……

    小丫头面生,刘病已并不识得。他正不知要说甚么,许广汉却已经一个健步蹿了过来,急问:“怎样?我女儿平君怎样啦?”

    小丫头跟噎住了似的,急得许广汉直晃她:“你倒是说话呀!急死个人!”还招呼病已:“病已,这个是稳婆带来的小丫头,——哎你说你,咋不去帮忙呢!杵这儿做甚么!”

    刘病已缓了过来,急上前一步:“快说!”

    “张妈教你们放心,好坏娃子是能保住的……再多的,便不要奢求,肯好了,那是老天爷的赏,老天爷若不赐这个赏,咱也无法。”

    小丫头自觉她将稳婆张妈的话学得有模有样,应是能教这家人平静并认命的。

    生个娃子,生死了人,这不是常有的事么?话虽残忍,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么?老人有言,女人生娃,便是往鬼门关里走一趟,回不回得来,皆看命数了。夫家虽伤痛难过,但这种伤痛,一会儿便过去了,很快就会被弄璋之喜冲淡,女人一条命,换来夫家齐齐全全,那女人之牺牲,便是值的。而娘家呢?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在这种事上,更无说话的份儿了。

    她与张妈走过这么多户,接生过这么多孩子,哪家不是这样呢?若保得了母亲,失了孩子,反会被人婆家娘家齐刁难,哪个稳婆敢这么做呢?

    因此,临了许平君这事儿,她们也并未多想,按照常例来做,这不,行事之前也要来知会一声儿。

    熟料在刘病已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刘病已哽声道:“你去告诉张妈,这个不祥的娃儿,我不要啦!请她、求她必保平君平安无事!”

    “浑说呢,这可是个男娃,小腿儿先出来,难生的很,张妈好难才能辨得,真是个男娃呢!”

    “我不管甚么男娃女娃,我统统不要!你只管记住,必要保得平君安然无恙!——我要平君好好活着!”

    话至最后,他几乎已经声嘶力竭。

    “那你快去瞧瞧吧!”小丫头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是有些急了,道:“咱们也无法儿,你妻子非要说保她孩儿,若保不得孩子,罪责过大,张妈只得照做呀!”

    “浑说!”刘病已恨恨道:“谁说要保孩儿的?这克母的恶孩,要他作甚?”

    他刚落下狠话,整个人便颓丧下来,无力道:“平君说要保孩儿,弃她自己不顾么?当真的?她怎会如此做……”

    “自然当真!你是男子,从未做过母亲,怎晓得对当娘的来说,孩儿重过一切呢?若能让孩儿好好活下来,当娘的,连刀山火海都敢闯!”

    当娘的……为了孩儿,连刀山火海都敢闯……

    小丫头这么一句话不住在他脑中回旋……他想起了他的娘,很多年前在博望苑大火中丧生的娘……

    她必也是这么想的。只要病已活下来。

    只要病已好好的。

    说话间,两人已一前一后来到产房外。

    刘病已一颗心紧紧悬着,急的没能奈。

    他一狠心,迎头便要闯进去——小丫头慌忙拦下,急道:“产房乃血光之地,大不祥!你若进去,非但于事无补,若撞了不该撞的,可要更不好呢!”

    他不顾,挣开小丫头的手,便往里闯——

    门推了半拉的瞬间,许平君忽然大声叫了起来!

    他面色青灰,才跨入门槛的脚又默默收了回来……他靠着墙,缩了缩身子,竟在微颤。

    小丫头向他解释道:“当娘的方才晕过去了,这会儿只怕才疼醒呢。”又说:“隔一道门,你有甚话便在这里说吧,省得闯进去乱了张妈分寸,反坏了事。当娘的说她放不下孩儿,能救则救孩儿,以小的性命为先,莫管她。你可在这处劝劝她。”

    被小丫头这么一提醒,刘病已懊恼不已,怎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他贴着房门,朝里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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