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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南园遗爱-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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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可不是说笑的,许平君从他的眼神里,能够清楚辨明,皇帝真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为君者,威严为甚,若连自己妻子的面儿都保全不了,那还做什么皇帝!
皇帝并非一时置气才说这样的话,这番较量,也是为了保全帝君在朝的威严。
许平君想了想,小声向皇帝道:“病已只管往我身后站,椒房殿应该做的事,我都会做好。”
“真能?”皇帝微挑了挑眉,向皇后笑道。
“自然。”她颔首。
这一幅景,倒真应了帝后琴瑟和谐之说,教人看了心羡不已。
仪礼开始。礼官唱罢,女侍便斟酒随皇后侧,这一拨赐酒,与往制也是稍有不同的。从前皇后,非富即贵,即便有殊例,亦是在陛下尚是太子时便伴驾左右。而许平君,这位从民间拔擢入掖庭的皇后,可谓是“史无前例”。诸夫人皆想见识见识呢。
有揣歹心的,自然想见许皇后出丑;也有想摸摸新皇后性子,将来好做事的,皆抱一副看官之姿呢。
许平君当真有些紧张。
皇后走在前头,后面女侍跟上,艾小妍怕皇后心焦,亦立在一边为其壮胆。
许平君侧身抬头,正瞅见君王含笑的目光,目中带着信任与宠溺。她壮了壮胆,吸一口气,便也不怕了。
首赐须得是大将军夫人霍显。
皇后首赐,体现的是君王之意,依凭霍光在朝中的地位,第一回受赐的,自然必须是霍显!
躲是躲不掉啦。
许平君心一横,便闷头走了上前。凭心里怎样乱,面上仍强作镇定,她立霍显面前,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本宫赐霍夫人显美酒,愿夫人容光焕发,青春永在。”
许平君接过女侍递来的一杯酒。
“妾跪受。”
霍显伸手接酒。虽口里称“跪受”,但她却只伸手,身杵在那儿,半丝儿也不动。
霍显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许平君微怔,但很快就平复。她的眼睛一点儿也不敢往别处去看,生怕看岔了地方,反惹霍显笑话,也暴露自己心里的慌虚。
许平君镇定道:“霍夫人乃女中豪杰,辅政之贤内助,免礼——”她便抬手,虚扶了扶,免去霍显眼下这一跪。
“谢皇后娘娘。”霍显虚谒,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许平君将一切都想的太简单啦。她原以为霍显只是想在这一处争个高下,给她这位民间皇后一个下马威,自己得皇后“免跪”一句,亦能在诸夫人面前彰显地位。
但霍显要的,远超如此。
许平君见霍显已从她手里接过了酒樽,便想收回手,谁想却被霍显借取酒樽之际,将她的手也捏住了。
皇后惊恐,想要抽离却又不能。更不能在诸臣、诸夫人面前显露与霍显的嫌隙,因此,左顾右难。
更难堪的,却还在后头。
霍显假作不经意地,捏着皇后的手,忽惊说:“哎呀,皇后娘娘,您累年辛劳,这手却怎糙得这么厉害?……妾放肆,却教皇后娘娘亲赐酒,更是辛劳了!妾有过。”
霍显摆明是要为难皇后,说这话时声音自然很大,引得一众夫人皆看向这边来……
许平君本来就羞窘,这一下来,更是窘迫不能已。
皇后涨红了脸,这手,缩也不是,伸也不是,尴尬抵在那里,难受的很。
诸夫人更是不能解围,多说来,谁都知皇后许平君系出民间,身份之庸,与她们十足比不得。这会儿雀子变了凤凰,一跃登而为后,谁人不眼红?
更谁人肯服?
因此,多数还是看好戏的成分居多,见皇后受了这般尴尬,半个肯出头的也没有。
霍显的脸上现出了得意的神色。
许皇后已无还手之力。
艾小妍侍立一侧,眼睛瞥过霍显略带倨傲的眼角,有些不屑,她却将这份“不屑”也藏的好了,淡淡说道:
“娘娘在民间时,的确忧劳,终日里为着孩子操心,锅台要为孩子蒸煮,衣衫要为孩子整饬,这双手啊,便这么做糙了……孩子是个宝贝疙瘩,娘娘肯亏着自己,也绝不肯亏孩子……”
霍显的脸色登时煞白。
艾小妍所指,正乃霍显要害。许平君或为一介民妇,凭此时,姿色还算有,但岁数上了,容颜不再时,陛下自会厌弃。况且每岁新入宫家人子不计其数,论姿色,一个比一个漂亮,她许平君究竟凭甚么能够长久留住君王的心呢?
这一点,霍显从来不担心。
真正使她心忧难眠的,是那个孩子!君王重嗣,哪怕有一天,许平君真的因为色衰而失宠君前,皇长子却仍然是皇长子!皇长子刘姡匀皇潜菹碌暮⒍⑶矣幸惶欤赡艹晌樱涛弧�
霍显真正的心病,正是那个孩子。
艾小妍聪明的很,便抓了霍显心事,痛痛快快狠戳一把!
这给了许平君足够的时间缓平心事,狠击一把——
“本宫生于民间,长于民间,姡Ф缓茫氡竟话悖瑠'儿出生后,无保母护养,陛下龙潜蛰伏,忙都忙不过来,这孩儿便只得本宫一人看护……”
她不卑不亢,丝毫不避讳她卑微的出身,这更让霍显难堪。
许平君又说道:“本宫看顾姡Ф木⌒牧Γ战ャ俱玻庖凰职。彩窃阶鲈讲诶玻母鲎瞿锏模皇侨绱四兀恐慌螉'儿快快长大,待他能担乾坤了,我这个做娘的,也就能松一口气了。霍夫人——你也是做娘的,应当能明白本宫的心思,是不是?”
她微笑着,笑得这么温良无害。
可在霍显眼里,许平君可真是天下最毒的妇人,所说之话,字字诛心。
可此时霍显也没半点法子,怎说今日也是许平君封后大典,她不可太放肆,况且,只要女儿霍成君一日不是君王的女人,她霍显便一日不能与许平君所抗衡。
真要得罪了这女人,往后椒房殿若加刁难,她霍显可要怎样对付吶?
她便闭了嘴。咬牙赔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极是,为娘的,心里所想,只是为了自己孩儿好。”
为了自己孩儿好……
她话中有话。
许平君却并未听出深意来,只点头称是。
艾小妍松了一口气,一场危机似乎已经解除。
诸夫人悻悻收回目光。她们本就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想许平君反击极快,连一贯仗势欺人的霍显也没能讨得了好。
皇帝在不远处笑眯眯瞅着他的皇后。
许平君也抬头,对上了君王的视线。
皇帝已避开周身诸臣,慢悠悠朝她这边走来……
围在皇后身侧的诸夫人们,见陛下也往这边来了,不免紧张。有的攥紧了手,手心底汗滋滋的,有的呢,心扑通扑通直跳,生怕陛下怪罪,也有的,平日里与霍显素有嫌隙,这会儿正要看好戏呢……
皇帝近得皇后跟前来,也不说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只笑笑,向皇后说道:“赐个酒费了这么久时辰,在说些什么呢?你身子不好,站着也不嫌累。”
明是责怪,但言语中却满溢甜蜜。凭谁听了这话,都会想,君王待皇后该是何种情谊啊,方会如此温柔地与她说话。
“不累呢……”许平君小声说道。
“姡Ф夷锬兀藿倘槟锝Ч础被实厶郑崆崃闷鸹屎蠖钋吧⑾碌囊宦品⑺俊�
动作细致而温柔。
这般的恩爱,羡煞旁人。
这时,皇帝横眼扫了一圈,这眼神便落在霍显头上……
霍显有点惊讶,没想皇帝会这般回护这么一个民间女人,她想瞅清楚皇帝脸上微小的表情,却又真不敢与皇帝对视。早听闻这个民间来的小皇帝心眼多,不好对付,府上霍光一直对他赞赏有加……
霍显这么一想,便更怕了。
小皇帝走近了霍显,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着问道:“这位……可就是霍夫人显?”
霍显微愣,很快点点头。
“霍将军乃国之栋梁,大汉可以无朕,却不能无霍将军。”皇帝眉色渐冷,这一言说出,可真是要折煞老臣的呀!为臣者,有谁敢得天子这一句话呢?
幸霍光离得远,恐听不清皇帝在说甚么,若被他听清了,可当真腿一软、一屈,便要跪了下去……
霍显也浑身一抖,惊说:“陛下说笑啦,陛下乃大汉天子,大汉……怎可无天子呢?”
“霍夫人莫紧张,”皇帝缓了神色,笑道,“朕并无旁的意思,朕是在赞霍将军劳苦功高,辅政有功呢!孝昭皇帝年幼继位,幸得霍光一路辅佐,如今到了朕这里,怎可没有霍将军相助呢?况且在朕这件事上,若没霍将军,当真是没有朕的。你可能解朕的意思?”
她当然能解!霍显心想,这事儿亏得你小皇帝还记着!可不是么,若没有夫君霍光的大力举荐,你一小小市井之民,能顺利坐上龙座么?
但她闹不明白,皇帝此时说这种话,到底揣的什么心思?
她有点尴尬地说道:“陛下御极,乃是天命所归,与妾夫君,本无半点关系的……”
皇帝看着她,也不说话,只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揣摩不透的笑意,教霍显瞧在眼里,惊在心头。
皇帝拉过许皇后的手,将她领到霍显跟前来,笑说道:“朕皇后……平君,霍夫人,往后平君诸事,还须你多多看顾。”
“那是……那自然是……”霍显狐疑地扫过君王的面,却发现这老谋的皇帝,并不露半点声色。
她无法从皇帝的脸上,发现半丝儿表露君王心思的微细。
“入席吧。”
皇帝仍然端着笑。
回头,便搀了皇后的手,远远地走入群臣之中。
筵席气氛开始拘谨起来。
每一个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但细忖,却又发现不了什么不同之处。
皇帝弹了弹手指。
许平君凑上来,以酒樽遮面:“陛下……”
“怎么了,平君……”皇帝极温柔。
她看他。皇帝的唇角永远掬着一汪笑意,待她,这抹笑意是温柔的,待旁人,这抹笑意却又神秘莫测。
只有她测得到君王的心思。
面对皇帝,她的心境与列朝的皇后皆不一样。她不必管顾会否说错了话,惹得君上大怒,从而失宠。更不用害怕君上与她绕弯子,拿话来为难她。
皇帝的心门,永对她敞开。
在皇帝眼里,她并不仅仅是一朝皇后,更是……平君,他的平君。
她问道:“陛下,可是有客人来?”
皇帝看着她,笑而不语。
“别卖关子,瞧外头守侍已然魂不守舍,有些不对头啦。”
“还是平君聪明,”皇帝凑近她,仿佛万众皆不在他眼里,此时此刻,他眼中只有许平君一个,因而笑道,“贵客要来,平君当起身,咱们去接一接她……”
“何人呢……”许平君口中轻声嘀咕,笑道:“劳待陛下这么着急……”
话未说完,她的手已被皇帝拉了起来……
守侍已然松动,殿外守把羽林卫已让出了一条道,众人齐刷刷地整肃迎立……
殿内诸臣听得动静,也是起身,正好奇呢,却见皇帝携皇后已向大殿门口走去,众皆跟上,随候君王侧。
“咚咚——”
很清脆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深深地砸着青琉地面。一声一声,又近又远,让人听不真切。
皇帝迎了上去。
霍光眯起眼睛,正自怀想,忽然便撞见了霍显,夫人显险些一头栽进他怀里,待被他扶稳,霍显仓促又小声地说道:“甚么情况……”
霍光皱皱眉,没说话,正要离去,与诸臣一样随侍君王呢,才转身,却狠被霍显一把揪住了衣服:“怎样……”
霍光没理她,只趋向前,此时却见前头殿门口大部的人马都顺道散开,矮下了头,霍光惶急,正要迎上去,却听自己身边的夫人恨恨说道:
“这老太婆怎么来了!”
………………………………
第66章 南园遗爱(35)
霍光大骇,忙慌要捂住霍显的嘴,却已来不及了,这几个字儿,钉子似的落地,抖下扑簌簌的响声,刺得他心烦意乱。
他瞪了霍显一眼。
霍光牵头,上前谒拜下:“长公主千岁永泰!”
老人家从殿门进入,拐拄戳着地面,“咚――咚――”刺耳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朝臣聚拢,皆拜下。
阿迟并没有说话。她乜了霍光一眼,脸上有明显的不高兴。
霍光面对这老人家,有点唯唯诺诺,垂手立在一旁,半点声音也不敢有。
这阿迟婆婆,是没有名分的长公主,从未在天下封位立名,但汉室朝野,皆知此人物身份至重,不可轻易得罪。
这位神秘的阿迟婆婆是何时出现在汉宫的,谁也说不清了。朝中只知,孝武皇帝时期,这神秘而来的阿迟便教孝武皇帝宠爱非常,欲加封立位。但这阿迟又极是奇怪,推却所有的荣宠,只择一处荒废多年的长门宫居之。孝武皇帝拗不过,阿迟要求的,陛下都会答应。由此,长门荒隅,才成了阿迟的长久居所。
待昭帝即位,昭帝对这位神秘的汉室人物极为敬重,对阿迟要求的续住长门宫之请,听之、从之。
这阿迟婆婆,在汉宫所有人的眼里,似谜一般的存在。她身上,却存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她总让人敬重。
即便此时,放下拄拐的她,有布满疲倦的眼、有皱纹丛生的额,真如一个寻寻常常的老人家。但她仍能与人威慑,能教人敬服。
譬如霍光。霍光站在她面前,他便怕她。
阿迟走了过来,淡淡说道:“霍光,你佐政三朝,劳苦功高,我都看在眼里。论及朝上,能与你同功劳的,数之却没半个。唉……”
霍光不知阿迟存的什么心思,要与他说这般话,便惴惴不安道:“老臣惶恐……老臣做为,皆赖陛下之德!长公主这般说……老臣实在惶恐!”
“没什么惶恐的,”老婆婆抬了抬手,示意霍光不要这么拘谨,“你历经三代君王,我老太婆也如此,孝武皇帝仁慈的眉眼、孝昭皇帝小时可爱的身影,如今闭起眼来,光影重重地在我老婆子眼前晃……老太婆只想告诉你,霍将军如果觉得朝中无人可诉你对先君的思念,你尚有一道去处――你可来长门宫寻我,我是识得你的――”
阿迟言下之意是,我是识得你满腹忠心的。
霍光有些感动,他早已忽略了阿迟话中旁的意思,只记得,阿迟说,他们同是三朝伴君的,想说的话,定有许多共通之处。
霍光很动容:“长公主若有吩咐,老臣霍光――定万死不辞!”
阿迟颔首:“万死不辞不必,只是……老太婆确有托付要与大将军说。”
有托付欲说,看似机要,但瞧阿迟这意思,可是要在这里说了,并无半点儿避着满殿人众之意。
“老臣洗耳恭听――”霍光表忠心,又惊讶道:“此处?”
阿迟道:“便这里说罢……老太婆随口说两句话,无甚紧要。”她四下里瞧了瞧,便旁若无人地嘱咐霍光:“大将军心念天下、牵挂苍生,老身敬服。还望大将军此后永时不忘自己初心,万万为着江山社稷着想才好!”
霍光一怔,遂点头。
他明白阿迟的意思,阿迟是怕他扶持了新君坐龙位,自恃功高,往后事事处处,恐要掣肘新君,教陛下撒不开手来。
也怕他反了水,从三朝忠臣沦为奸佞。
“长公主只管放心,老臣为大汉社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霍光跪地,长谒。
此时他的眼中盈满泪水,阿迟长公主对他的期望竟这般高、深,他心中明誓,一定要做一个忠臣,佐新君创万世不败之基业!
只听阿迟笑着轻声说道:“莫称我‘长公主’,我原不是,这么叫,旁人听着要笑话。”
霍光心中生愧,刚想说些什么呢,眼前阿迟已缓缓俯下身来……他一惊,一双枯槁苍老的手便出现在他眼前……
原是阿迟给了他莫大的面子,当着众人的面儿,不顾自己老迈之身,竟俯身去扶他。
霍光老泪纵横,口称“不敢、不敢”……
他心中极为明朗,不禁想道,这阿迟,竟有孝武皇帝之遗风,笼络收买人心之手段相当厉害。
他愣着。
阿迟催促:“大将军呀,老身年迈,这腰屈的……你再不起身,老身怕是也要倒下啦。”
声音是慈祥柔婉的,无半丝责备。这一招用在老臣身上,毋论是谁,没有不被收买的。自然从心里敬服这位“长公主”。
霍光也是十足地敬服。
便伸手。
长公主阿迟将他扶了起来。
两人相距极近。霍光刚想拜谒谢长公主,却被长公主扯住衣袖,令他动弹不得。
霍光一惊。
阿迟靠近他,极小声极小声地对霍光说道:“霍将军大德,老身敬服不已,老身从未疑过霍将军之能。只是……大材之人能治社稷,却未必能治后宅,这一点,还望大将军深记。”阿迟咳了一声,声音更加细微,几不可闻:“霍将军须警惕后宅……老身既扶病已为帝,宗室既无反对之意见,那举汉室便都应当服帖新皇!新皇出自民间,此一议,若再论,当是大不敬!而新皇后,她既然是陛下的妻子,那妥当应是我大汉的皇后!还望霍将军给其三分薄面,不要为难才好。”
霍光陡然心惊!他自然十分清楚长公主阿迟的话中之意,他十足地敬服陛下、皇后,可是他的内宅不肯呀!
霍光惊惶地拱手身退:“老臣惶恐、惶恐……老臣谨记长公主教诲!必……必治后宅……”
阿迟满意地点点头。
霍光见长公主已退去,便偷空瞅了他夫人一眼,以作警示。
霍显方才离得稍远,并未听见阿迟说了些甚么,这时却只看见自己夫君在瞪自己,心中大感不妙。又见长公主笑眯眯迎上了新皇、新皇后,举汉室皆敬服又害怕的阿迟长公主此刻在对民妇许平君微笑……她心中便十分地难过,恨恨咬牙,心忖,若女儿成君为后,她该是多么地雍容华贵!
阿迟居陛下、皇后中间,被两人搀扶着坐上高座,风光无限。众臣私下里更揣摩不已,不明就里的新臣都在猜测,这住长门宫向来深居简出的老婆婆,到底是怎样的身份?听闻孝昭皇帝在世时,对她这长者言听计从,而今换立新君,这新君虽也算出自汉室血脉,但毕竟长于民间,怎也对这老婆子这般尊敬呢?
猜测归猜测,谁也不敢摆上明面儿来讲。
阿迟拉着皇后的手,说道:“此为我大汉匡扶明君之贤后!过了今日,椒房的主人便是皇后许氏!愿诸臣皆感召贤后之风,此即叩拜!”
说罢,率先屈身下谒,以老迈之躯叩皇后:“老身叩皇后贤德,愿皇后娘娘长乐无极、千岁永泰!”
许平君唬得大退,忙去拉扯,却已经来不及了,老人家跪在她身侧,已拜下。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皇帝,皇帝也瞧她,给了她一个“朕也束手无策”的表情。没能耐,许平君连俯身,嘴里又不敢说甚么,只请阿迟婆婆起身。
朝臣亦随之而跪:“臣拜见皇后娘娘!祝娘娘长乐无极!”
那一刻,她猛然感觉胸腔中被灌入了一种热情,仿佛全天下皆能崇她、敬她,她站在高位,朝臣俯跪,呼她千岁。
她是帝君的女人。从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比帝君更似拥有天下。
这种感觉,竟教人沉迷。
原来入主椒房随之带来的并非只有荣宠,而是一种对高位的无所畏惧,她像灼耀的光芒一般,受人敬畏。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站在帝君身边。
这天底下最优秀、最有权势的男人,心中只有她一个人。而她,是唯一能与帝君并立太庙,受朝臣俯拜的。
难怪天下有千千万万的女人,觊觎这椒房之位。
难怪皇后之尊如此教人痴迷。
但她很快就回归现实。
她的脚边还有一堆的“烂摊子”,她正面临这样窘迫的场面不知该如何做呢。
阿迟婆婆身边的一个侍女慢慢走了她边上来,靠近她,用只有皇后一人才听得清的声音教她说道:“娘娘只须称‘免’即可,您不称‘免’,阿迟婆婆是不会起身的。”
这侍女也叫老人家“阿迟婆婆”,想来长门之中的生活十分地逍遥自在,长公主阿迟是不会拘束手下人生活的,因此她们这些侍女才能与老人家这般亲近。
这侍女是在教皇后呢。不唯也是阿迟婆婆的意思。
果然,正待许皇后懵怔时,这侍女贴凑得更近了,低声说道:“皇后娘娘,称‘免’即可,婆婆是要让娘娘领受一下身为嫡后的风姿,您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您不叫免,这天下之人,都是不敢起身的。”
许皇后看着这侍女微笑的双眼,忽然间来了勇气,向着阿迟婆婆轻抬了抬手:“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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