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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南园遗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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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宫积满了水,不断有宫娥太监覆覆出出,蓄水的青铜兽张吐着永远排不完积水,滋滋的仿佛行雨的龙。

    那个时候,君父尚年轻,他有剑一样的眉,俊俏的脸庞棱角有度,说话的时候依稀有始成帝王的气候。但他也会惶急,在这个雨天,他一定急得没能耐。

    君王自称天子,却终究是血肉凡胎,担虚名,却无“天子”之能。可怜的君王能掌河山,能揽社稷,担毕竟不能……与天斗。

    本始三年,也是这样的雨天,年轻的君父,该是如何锥心痛苦。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一天,他一定孤单地坐在凤阙阶下,真想拿他的江山永固去换一妾妇的命。雨水也会沿着他的鬓发淌下,也许还会落进君王的眼睛里,他悲伤地抚袖擦泪,辰光都被君王的幽怨凝住……

    偌大的汉宫,嘈杂似街井。

    他在等消息。

    他毕竟是君王,一瞬的悲伤之后,仍坐起,目光清明而慑人,冕服摆曳铺满凤阙阶,皇帝抬手,赐给阶下臣工冷冷一道圣谕:

    皇后若不能善,尔等皆殉葬。

    而后,游龙似的收回攒金底儿的冕服袍角,孤零零的汉宫,冗长的寂寞终于将君王吞噬。

    那是我曾经年轻的父皇,他一定希望他的椒房安然无恙。君王多情,苦熬焦灼中终于等来了讯息:

    皇后薨。得皇女,汉室延嗣。

    就是在这一天,十年前的今天,本始三年的今天,我大汉母仪天下宠冠后宫的许皇后遇产厄之灾,薨。

    敬武就是在这一天出生。

    他于高座曾咄:“生而克母!”君父一定深恨,为何死的不是女儿敬武,偏偏是他情深意浓的发妻。

    这一天,是我的生辰。

    兄长答应过今日必来上林苑探我,为敬武贺寿。

    ……这一天,也是亡后的忌辰。

    他到底食言了。在兄长与君父的心中,从来母后更重要。

    我原该不哭。多想告诉兄长,在敬武的心中,也是母后更重要。如果可能,敬武绝不愿出生,敬武不要拿走母后的命。

    她原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居椒房,拥有君王盛宠,生子延嗣,承天祚。

    她将是太后,她的儿子,将是未来大汉的天子。

    可这一切,全因我的存在,一并弃毁。

    生而克母。这咒怨如同枷锁,捂得人要透不过气儿来了。

    敬武多想谒地宫,告诉母后,敬武也爱她,敬武愿用自己的命,换母后的生。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可是我想,她一定和椒房殿里住着的那位王皇后一般慈善柔美。

    她如果还活着,该多好。

    君父和兄长,也不会这般伤心。

    这场秋雨,落得真及时。它阻住了东宫行来上林苑的路。

    我就是在这场雨中,遇见那个疯妇的。

    。。。
………………………………

第6章 雪满长安道(6)

    雨越下越大,积水处要没过脚面儿了。小小的棉鞋子蓄了水,像鼓胀的白面包子,踩一脚,水滋滋地溢出来,挺好玩儿的。

    往年这个时候,我定是与二毛又在飞檐走壁。总会淋满身的雨,二毛必是免不了一顿揍的,我却会被艾嬷嬷藏将起来,口里喋喋地埋怨,却仍是心疼地端来姜汤,不免嗔一句:“祖宗哎!您停会儿罢!”

    我咂咂嘴:“二毛怪可怜的……”

    “可怜您还招他……?”

    “二毛他爹真坏!”我咬咬牙。

    “祖宗,我也坏呐,我也可劲儿坏呐,——真该一顿笤帚,瞧您还折腾!”

    我趴在她怀里,笑得咯咯出了声儿:“嬷嬷真好!嬷嬷舍不得揍,对我最好!”

    我咬了咬牙。这岁数长了,身板子也不好了,竟觉着有些冷。

    便打了个喷嚏。

    愈走便愈觉凉飕。不知走到了何处,脚下似着附着青藓,挨上一脚,便有些打滑。我稳着,忽觉不好玩了,有些返去的心思。

    天色渐晚,阴沉沉的天幕掬着一捧黄河,混的,浊的,乌泱泱泻下。风卷着园中苦竹,发出潇潇凄哀之声。

    呜咽声啸得愈来愈大,仿佛雨点子密罗罗地张了一层网,将整个人都裹了去。似鬼泣。我忽地便想起许多年前在长安陋巷子拐进的家中,嬷嬷烫了好吃食抱我在榻上,哄我说的那些故事。

    孟婆野鬼,陆离光怪,我总是听得很入神。那种时候,便也是下这样的雨。我能听见雨声,却着不了这雨的寒气。嬷嬷将我裹得好好儿的。

    一碗温温的姜茶,一个听得人汗毛都倒竖的鬼故事,我刺溜刺溜钻进嬷嬷的怀里,抱着她,愈怕愈爱听。嬷嬷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儿,闻着,暖暖的叫人安心。

    可这种时候,我才觉自己就是孤魂。我才是那苦竹门外的孤魂。

    竟真有鬼哭声。

    嬷嬷不在,阿娘不在,我就是游走在苦雨里的孤魂。“——嗥……嗥……”像狼在叫,像婴儿在哭,我裹紧了裘子,心想:上林苑当真有鬼呢,那娘呢?我与兄长的娘……也会变成鬼来瞧我吗?

    她会不会恨敬武?

    一定不会的。他们都说,恭哀许皇后是天底下最温厚善良的好人。

    我多想她出现。

    抱一抱我。在冷雨里抱一抱我。

    我想告诉我的亲娘,母后,我大汉的宫室好冷呀,天子威势盛壮不能教人亲近。敬武……真不愿母后死。

    敬武生时,便是母后忌辰。我不在乎君王因这啮齿恨我,可我在乎,太子哥哥在这一日掬着苦楚勉笑为敬武贺生辰。

    我不要兄长受半点委屈。

    雨越下越大,竹影森森圈出一个黑黢黢人影儿来,平素是个胆儿肥的,今儿却有些惧了,那时我便还小,深知汉宫中成排的枉死鬼皆排着队找替身吶。君父手上捏着几数的人命,我汉室刘姓没一个清白的,高位,是需踩着骷髅一步一步踏上的。

    君父手上沾的血,有一份儿,是需我还的。

    “呔——”

    我叱了声,因想若真有邪祟,也需吓它一吓。阴黢黢的角子里藏了一道风,刮过来,从耳边猛生生地啸过——

    一道白影子也晃过。

    眼一迷,竟是没看见什么。

    我便急走,再远点儿的地方,有隐隐的人声,我知许是我宫里的人寻了来。心里那一丝害怕劲儿也过了,便不知为何,不愿他们找着。

    一扬首,又没进惨戚戚的雨里。

    那便不是鬼。前头有个人杵在那儿。那时我才几岁吶,却不惧,巍巍抖着,那抖是被冷气逼的。

    我并不骇。

    那人蓬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黏糊得遮挡了半张脸,她整个身子都浸在雨水里,全身是湿透的。口齿间含混得发出一种类似“魔——魔——”的声音。

    她挡在我面前。我也淌不过儿。便问:“你不是鬼么?”我也不知为何便问了这么一句。

    那鬼模鬼样的人发出一阵冷笑。许是雨水里泡久了,连笑都是含混不清的。她伸出一只手,翘着尖尖儿一根指头,直戳向我:“本宫是鬼——”又夹了一阵儿笑:“本宫就是鬼!”

    我唬了一跳,因不知如何回她。心里头却又忽然像被一根针戳了似的,刺疼刺疼,然后,这痛感潮水般退去,又好像被扎了活结的圈绳儿套住,一牵动,便是一阵揪心。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种莫名其妙的揪心与连结究竟因何。

    “本宫就是鬼——”

    她散下的乱发几是遮了半张脸,我因是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她在笑,但那笑中夹了几分凄凉。

    大抵汉宫中,便要是女人,总是凄凉的。女鬼呢,凭是逃不过的。

    我挺同情她。见她在抖,便说:“鬼也会冷么?”

    她一怔,大概在她做鬼的这些许年里,从未撞见过胆儿如此大的毛孩子。她不再疯癫可怖了,看不清的脸上仿佛盈满笑意:

    “等你做了鬼,不就知道了么?”

    嗬,我好好一大活人,为何要做鬼呢?

    因说:“谁稀罕做鬼!我还要回长安去呢!”

    “这里——不便是长安?”她有些惊讶。凭她前生是人,原也是会喜怒哀乐的。

    “……嗳,说了你也不懂得!一个鬼,懂得甚么呢!”我说的“长安”,自然不是她心里的“长安”。

    汉宫中的人,只有我一人,识得这长安。

    “稀得,凭是你,竟不怯鬼!”她果然笑了起来。

    这笑声竟让我觉得她“生前”,许是年轻时,定然是个明媚动人的女子。

    也是,能入掖庭的女人,谁不曾明媚动人呢?

    惨戚戚的月光泛了起来,比将方才,明亮了些许。我只觉那寻我的声音愈来愈近,便不欲再与她顽了。因说:“好好儿的,你拾掇干净了,也清爽可人,下次不要这般了。”便折身踏出几步,忽又止住。

    转头便向她笑:“谁信你是鬼呢?惨白白的光亮下,你那影儿抠下都能粘门上镇邪!咯咯咯咯咯……”

    一串笑,像铃子似的串起来,可以摇在长安城通明的街道里,从这一头,清亮到了那一头。

    我的长安,孤寂无比。

    我跑出了老远,呼哧哧地喘了口气,忽地站住,又转身,她的身子仍是白凄凄的,拓下的影儿,在积水印儿里晃着。

    她并不走。

    我向她招了招手:“你是鬼又如何?不怕呢!我的母后——也成了鬼!”

    那道影儿便在积水里一晃,又凝滞,我疑是自个儿走花了眼——她竟提了散下的乱发,发疯似的朝我奔来!

    我愣了。稍微转神时发现自己方才愣得连气儿也喘不过了。——可不是不能喘气了么,脖子似被人掐住似的,一股气也憋着。

    “咳——”

    这回真是醒过神啦,那女人果然掐着我的脖子!我那时还小,又瘦,挣也挣不得。可真要弄死我啦!

    她的脸靠我极近,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与喘息——哦不,恶鬼是没有心跳的。这只女鬼……我瞪大了眼珠子,谁料“女鬼”眼珠子瞪得比我还大!

    ……这、这是要索命了么?

    我还要回“长安”呢!我还要见我的二毛呢!

    “你……你……说什么……”她恶狠狠喘了气,仿佛要把我的精气神儿都吸了尽。

    我说什么……

    我说什么?

    我倒是真想说点什么呀!可你都快把我掐死了我怎么说啊!!

    我瞅准了空档,狠踹了她两脚。她一时没吃稳,手下力道松了些,我才顺势比划,指戳她几番,她才懂我的意思,把手拿了下。

    恶狠狠的眼神又盯上我:“你方才说什么?”

    “说甚么?”

    我喘得好生难受,一时也竟想不起来方才到底是哪句话将她激得这般。

    她提醒道:“你说谁也做了鬼?”

    “谁……”我后退几步,躲她远远儿,才说:“是我母后,我母后——这便与你有甚关系?”

    她散发覆面,脸上神情是瞧不清楚的,但不知为何,我觉她在笑。

    ——我方才说的话,很好笑么?

    她果然冷冷地含着笑意,向我道:“许平君?”

    我一骇,不由又退了两步:“故后名讳,是你能叫得的?”

    她收起好玩味儿的笑意,这时才正常了,抬起手,一点点儿将散乱的头发撩拨开,——“许平君……她的名讳,凭我说不得?我便说、偏要说:许,平,君!”

    我遇到了好一只无赖鬼!

    当真哭笑不得了,道:“爱说便说,你若敢当着太子、君上的面说,我便服你!”

    谁稀罕服她呢!谁想这无赖鬼却似被我方才的话慑住了,到底君上有威,太子哥哥乃大汉之储君,亦能慑阴晦。她果真有些被唬住了。

    这雨愈发绵密。仿佛就贴着眼睑掉下来,蒸得人眼前一团雾气。她翘起的睫毛上,凝着一颗水珠子。不是雨。

    那水珠攒成一团,愈发得大,直到微卷的睫毛再也托不住了,便落下来,滚进绵密的雨中。

    “君上……”

    有微小的声音,从她苍白的唇间,落出。

    。。。
………………………………

第7章 雪满长安道(7)

    他们来寻我了。

    端的走近了,我才瞧出,是金甲羽林卫。也是奇,羽林卫乃御座下的护卫,非君上、太子莫能差遣,因何竟在上林苑?

    莫非君上御驾在此?

    我揉了揉眼睛,迷晕晕走上去,心想,捆了便捆了吧,我正懒怠走。戈戟铁甲蹭楞之声回荡在阴靡的雨中,唬得人竟半点困意也无了。我佯打了个哈欠,刚要张口,狗腿子跪了一地……

    我当真有些骇,心扑扑跳得真快。狗腿子们这是要作甚?平日里拜高踩低的主儿撞上宜/春/宫,谁给过好脸色?这回是怎地,赶趟儿滚在泥雨里,个个竟是软腿的?

    戈戟浸着水,亮蹭蹭地透着光。我索性抻了胳膊去:“喏,捆了吧……懒走,抬我家去。”

    那领头狗腿子抬头悄悄瞄一眼,又矮了下去:“下……下臣不敢……”

    “下臣,你怎样算个‘臣’,君上的臣,没甚不敢的,我当真只算个‘婢下’了。”言罢便又往前抻了抻胳膊。

    我只觉他有些好顽,这种金甲殿前卫士,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这会子难得待我这样,不逗白不逗。

    我忽地便想起那“女鬼”,心说既羽林卫也在,于鬼于晦物也无甚可怕,不如将“女鬼”请将回去,也好陪我消磨时间。

    一回头才惊觉,如何有鬼影?

    雾色迷凄凄地蒙了眼,我懒看一眼,那女鬼消失的地方,弯路曲折。方才的遇见,竟像融进了一场梦。

    打个呵欠,犹道:“我不回去了。”

    那一墩儿狗腿子像唬了魂似的:“殿下……”

    “莫叫我殿下,我情愿卖豆花儿……”……真困啊。

    那俩面面相觑,仿在笑话我,我迷迷混混又道:“教人抬我去……你、你,喏,就你……抬我怎么啦?把我送回宫,本殿下今朝生辰……我、我还教嬷嬷、阿娘庆生辰吶……”

    便困了。仿听有人道:“谒东宫,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千岁永泰。

    梦间总闻这么一句话,大抵我太想他。

    有柔和的气息拂吹鬓角,兰芝之气,新如空山。便是柔软的怀,将我接下。仿佛沉入了大枕,真想酣梦一觉。这衣角襟怀,皆令我安心。

    东宫轻呵:“小丫头,好睡罢……贪玩如此,莫叫人提杖来敲。”他抱我更重:“湿哒哒的,像小泥娃。思儿思儿,如何似我椒房的思儿……”

    我闻见了他的笑声。宠溺的,香甜的,幽兰之气入髓。

    再醒来,天已大明。因昨晚一场阴雨濡下,湿气之中让人郁郁,宫人便拂了帘整座宫室捂着。

    炭仍烧着,哔哔剥剥。

    火光里,攒起一个人的影子。他在笑。

    便是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他的温柔。

    我将手抻起来,嘴里嘟囔:“不要起床,不起。”

    “我教你起了么?”他笑,笑容里掬着一簇火光,他戳了戳我的脑袋:“乖思儿,再睡会儿吧……”

    “兄长……你不用……早朝么?”

    他眼神局促地滞住,又笑:“今日陪你。”恍觉似有不对劲,便补了一句:“父皇今日也未上朝。”

    “怎地……”

    “多年如此,今岁未是异数。好思儿,你便睡你的罢。”

    我说:“是恭哀皇后薨,罢朝循例么?”

    “是。”兄长哀顿一字。

    “兄长,昨日敬武等了好许久,你并未来。”

    兄长神色戚戚,面露愧色。

    “兄长,敬武生辰,好盼你来。可敬武知道,那是恭哀皇后的忌辰,你——必不能来。敬武不怪兄长,也只是觉无趣,没人陪敬武玩儿。”

    漏夜,君父的宫室笼在橙黄的宫灯醺色下。似要醉了。

    我骑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多几许年前,爬个墙跟耗子赶似的,如今却是不行了,多久没练趟儿,手脚也不麻利。

    外头接应的小侍可是提了头来帮我的,我得紧着顽,长安城里晃那么一圈子,才不枉人这一场“生死相托”吶。

    谁料脚底板子才碰着尘,便遇着了意外。

    这“生死相托”的主儿,早把我卖了个干干净净。

    我诺诺:“太……太子哥哥。”

    “思儿去哪?”

    “听说街灯好赏,我便要去。”我心一横,索性全招了,反正太子哥哥疼我,好赖耍个滑,便过去了。抬头向他道:“上元节吶!满长安城明明闪闪的,多好玩!思儿赏完灯便回来!”

    说着便打算溜。

    被兄长一把拽回:“我大汉的公主,哪有翻墙蹲壁角的理儿?思儿太贪玩。”

    “宫墙几多高?翻出来多不容易!”我狡辩……

    “那我不管,你翻出了墙来,兄长不会要你再翻回去,好歹把你齐齐全全送回上林苑。”兄长好生为我考虑:“若是被父皇知晓,思儿,父皇怕是不肯轻饶。”

    “那又如何?‘轻饶’便是把我关在异兽出没的远郊行宫?若‘不轻饶’呢?是否要赐思儿个死,去陪黄泉下的娘!”

    兄长一怔,好生难过。

    我始觉方才语气太重,便嗫嚅:“思儿野孩子,不懂事,兄长莫难过。”

    他吸溜了鼻子,此时不再是小大人的模样,他将我揽入怀中,轻声道:“是兄长不好,兄长没顾好你,对不住咱们的娘。”

    他忽有些激动,拉了我的衣袖,下了决心道:“走!兄长带你去见一个人!”

    太子微服仪仗在此,左出是一队车马,打扮得好似官商。他将我拉了往前,打车马前一谒,尚未说话,那马车里便传来一人的声音:“不进去了,长安城里走一弯便回。”

    我太识这声音!乍闻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兄长拉我谒低:“儿臣与皇妹谒君父万岁,祝父皇万年无极!”

    帐幔内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声轻咳,皇帝风轻云淡:

    “哪个皇妹?”

    兄长扬起头,好凛然的样子,似在“质问”君父:“父皇在这上林苑,竟是关了几位公主?儿臣如今才知!”

    皇帝缓声:“姡Ф缃裼⒉坏镁妫遄簿敢喑尚€┲瘛!�

    他声音极缓极稳,这治江山的老成劲儿用来对付东宫,只一分,东宫便无招架之力。兄长默默一谒:“禀父皇,皇妹乃大汉嫡公主,恭哀皇后所遗明珠——敬武妹妹。”

    兄长颖慧,知道拿捏分寸。但闻“恭哀皇后”四字落地,帐内便落下一声轻叹。凭君父如何伟岸,驭四海如捏蝼蚁,毕竟亦是血肉凡胎,生母嫡皇后为君父一生挚爱,这四字,深触君心。

    他道。

    这是我毕生所能贴近君父的唯一温暖——

    他道:“敬武何在?”

    兄长递我个眼色,面上微喜。我不愿教兄长伤心,便出前拜谒:“敬武谒君父,君父圣安。”

    皇帝声音柔缓,我竟是疑自己身在梦中。听他道:“敬武多大了……?”

    我正要回,兄长却抢我一步,先道:“敬武于元康三年还朝,今载……已是元康五年,姡Ф仪刖感倬次淙胍赐ハ敖蹋ぐ榫醪唷!�

    兄长无时无刻不为我着想。

    但那是君父啊,高高在上的君父。在他眼里,我害他故剑复得又失,他怎肯谅我?

    君父道:“此事容后再议。”

    “君父……”兄长急促地欲再告禀,却被君父挡下:“姡Ф汶蕹鋈プ咦摺!�

    上元节乃好时节,满长安城灯影摇曳。皇帝微服,带上兄长,一路行出,灯光碎在车马流影中,多好玩呀!而我,只能回冷冰冰的宜春/宫。

    一个人回去。

    我忽然想起了上林苑上回撞见的那只“女鬼”。大概许多年后,我老了,没有兄长,没有二毛,我也会这样……孤孤单单变成上林苑游走的一只野鬼。

    不若母亲,生时有人眷爱,死后仍得人惦记。

    唉。

    我正欲回身悄悄离去,兄长抓住了我手。他瞧我一眼,便向车帐里的父皇道:“君父,思儿多久没出去透透气儿啦,上林苑如此远荒,今日既辟路远出,途径此处,咱们便把思儿捎上吧?”

    他又补了一句:“父皇,今日上元节,出去瞅瞅,多热闹呀。”

    良久,帐幔里才传来一声:

    “准。”

    我与兄长同处一车,他嘻嘻哈哈逗我乐,我亦是愉快的,他只不知,我心里揣了怎样的想头。

    撩起车幔,我的长安久远的似要将我忘记了,它此刻却又那样贴近,那碎的灯光明明闪闪,映出久远的落雪的,我的长安。

    我想走。我想一头扎进长安孤凉的夜色里,去找二毛,去找云吞面,去找温暖香甜的长安陋巷。

    再也不要回来啦。

    可兄长却不知。

    “思儿,以后若得机会,我便常带你出来顽。”

    兄长那样好。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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