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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南园遗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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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平君半屈着身子,伸出一只脚,把量了下,想探身下去,又有点怕,这当时,见胳膊下面一根树枝探出一截来,便伸手去抓,想把身子再往下沉点儿。这一抓倒是抓牢啦,可这枝桠脆生生的,才一碰,便断了。

    托她的这根枝便吃不住她这重,狠抖了抖,她整个身子便沉了下去……

    “哎呀!”

    “……”

    后来艾小妍回忆,声称那么“一坨许平君”便从树上掉了下来,狠砸在地……哦不,刘病已身上。

    “哎呀,平君!”艾小妍奔了过去。

    许平君缓了缓,很快就爬起来,只这烂泥还是新的,险糊了她一脸。

    “二丫子,你怎样?”

    “还……好……”

    张彭祖这小子在一边说风凉话:“二姑娘,你倒是好了,你看这兄弟被你砸成啥样儿啦?哈哈……”

    被艾小妍狠瞪了一记。

    张彭祖嘴虽亏,心可实,忙去扶刘病已。

    刘病已脸色还好,看来无大碍。张彭祖正想将他扯拉起来,却被刘病已伸手挡开,他这才发现,刘病已好似有些不对劲。

    “胳膊折了……”

    刘病已摆了摆手。

    “啊?”张彭祖说道:“胳膊折了你也不疼……?当初我被我爹一顿揍,胳膊敲脱臼了,疼得我咧嘴大叫……”

    艾小妍笑道:“你呢你呢,那是你呀!你还有脸说!”

    “为何没脸子?哎呀姑奶奶,那可是真疼呀!”张彭祖连辩解:“我爹是武将,下手没轻重,真疼!疼得眼泪都掉出来啦!”

    这两人一来二去贫了不少回,许平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折胳膊的你们还治不治啦?”

    这两人方才反应过来。张彭祖因说:“二丫子,这可有些为难我啦。你让我把人胳膊打折还说的过去,折了让我扭好,这扭错了咋办?”

    许平君一想也对,张彭祖做事不着边,可不能让他瞎来。因说:“这么办吧,我们把这小兄弟抬我家去吧……等我爹下了值,就给他扭胳膊。”便转头又向刘病已道:“还疼不疼?不哭哇,越哭越疼呢!”

    刘病已也不顾瞧她,只觉这女孩儿声音满好听。

    张彭祖笑道:“小兄弟?平君,你当你多大呢!”

    许平君笑嘻嘻向刘病已道:“我十岁,你多大呢?”

    刘病已这才看了看许平君:“十岁,快……快十一了。”

    那是刘病已长这么大第一次与同龄的女孩子这么亲近,他觉得这女孩子笑起来的模样真好看,是娇艳的,却不浓烈。

    就像这桃树,新绿俏枝头。

    哦,还得是下过雨,沾了露的。

    真好看。

    他们三人都觉这是个顶好的办法。

    张彭祖又多问一句:“二丫,你爹会恼你么?”

    “那咋办?是我爹他女儿砸折了人一只胳膊,他不治,谁治?要么……”许平君笑起来:“彭祖,我赖你吧?就跟我爹说,坏事儿是你干的,你不敢家去,怕被将军老爷责难……哈哈……”

    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三月艳阳,暖融融的,捂得人心里很舒服。

    刘病已觉得这丫头无赖起来的时候,正可爱。

    三人这便都使上了余力,狠出了劲儿,将刘病已“抬”着……张彭祖还不忘抱怨一句:“哎,可沉吶,抬到二丫子家……那得多远吶。”

    “我……”

    刘病已刚要说话便被艾小妍打断了:“你好好待着,少费劲儿,疼不疼吶?少说两句能好些……”

    “我……”

    “咝——你吸一口气试试,”许平君安慰道,“吸一口气:咝——就不太疼啦。”

    “我……那个……”

    “别说话!”三人费劲地抬着,拖出一小段路便气喘吁吁。艾小妍叉腰,许平君擦汗,唯一健全的男子汉张彭祖呼哧呼哧喘着气:“真沉吶——歇一会儿再走。”

    刘病已不得不说话了:

    “我……我折的是胳膊,不是脚呀!能、能走……”

    “……”

    许广汉下了值回来,才着家,女儿许平君便殷勤迎上去,接过她爹脱下的罩衣:“阿爹,你高兴吶?”

    “那是,”许广汉回道,“长安久旱未雨,今日落了雨,你说谁不高兴。”

    许平君见他爹心情不错,这才也放下了心。因往屋里递了个眼色,那俩毛孩子便麻溜地窜出来,个个赔上笑脸。

    “哟,娃娃们都在呀?”许广汉摘下官帽,笑着说道。他素来是个喜欢孩子的,这几个娃娃常来找女儿平君玩,早打熟了脸,其中一个是右将军张安世的儿子,他自觉,这将军公子能来他府上玩,他面上也极有光彩。

    平君自然知晓她爹的心思,因说:“爹啊,今日女儿做了件坏事。”

    许广汉问:“啥呀?把你娘结的丝绳给拆咯?这丫头,天天寻事儿。”

    “那不是,”张彭祖笑道,“若拆了个丝绳,咱也不至于……嘿嘿,讨好您。”

    许广汉瞪大了眼,嘿嘿说道:“我不信你们还能做出甚事来……天天拔秧苗子摘果儿,翻墙根子斗鸡仔,家里养的鸡,摊上你们,也是倒霉!咋啦?把母鸡吓得不生蛋啦?”

    刘病已在里屋听许广汉这么翻花腔似的唱说他们这仨一箩筐坏事体,不由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那许广汉耳朵可灵清,因问:“里头是谁?”

    这仨孩子面面相觑,好样儿还是张彭祖挑了头,因挡了许广汉前头,道:“许伯伯莫怪罪,是彭祖做了坏事,不敢往家去,家父凶似老虎,人说虎毒不食子呢,他得吃了我!……这才求了平君,我往你家躲。”

    许广汉叨叨:“你这是做了甚呀?这要是强抢民女可不得劲。”

    艾小妍快语插了进来:“哎呀,伯伯,彭祖那鼠胆子,你倒是借他个胆儿让他抢呢,他敢么?敢么?!”这小丫头伶俐得很,笑道:“那他抢了民女有啥用呀,给他做妈?张将军不得敲断他腿!”

    张彭祖给她使了个鬼脸:“就你能说。”

    。。。
………………………………

第19章 南园遗爱(9)

    许广汉捏官帽轻轻敲了敲艾小妍的脑袋:“小丫头!”

    张彭祖忽然颓了声:“许伯伯,你要救我呀!我爹揍起人来手狠,我今儿回去准保三天下不来床,伯伯——”

    许平君缩了缩脑袋——这小子装起可怜来忒像呀。

    “咋啦,咋啦?”许广汉因见小孩子这般,不由紧张问道。

    “那个,那个……”张彭祖对着指头,吞吞吐吐说不顺来,演戏演足了全套。

    许平君悄悄往屋里头一探,心想这磨蹭的,里头的小伙伴吃疼呢,也不叫,估计是不好受呀。

    张彭祖也觉着拖拉了太多时间,因抹了两把泪,哭诉道:“许伯伯,是我不好,我给……我给……打架么这不是,在外头……那个……然后……”

    “然后咋啦?”许广汉急了。

    “然后……然后我就把人胳膊给扭折了……”张彭祖说着还悄悄瞧许广汉一眼。

    “哎呀,你咋不早说?小孩子打闹下手没个轻重!别的不说,人家若是哭天抹泪上你家府上闹去,那咋办?不说他们在不在理吧,这闹起来了,张将军面上总会抹不开,那不又得拿你出气么……”

    许广汉说得也有理。艾小妍见他这么说,便小声嘟囔一句:“你们大人怎么都爱拿孩子出气。”

    许广汉说:“丫头,你懂啥呢!那不是孩子做错了么!”

    张彭祖梗着脖子,道:“那我不是没把握分寸,一不小心下狠手了不是,我也不是故意。这事儿搁我爹那儿说理,我也不怕的,他揍我时没握好分寸,‘一不小心’把我揍得皮开肉绽,那次数可多了去呢!”

    “啧啧……你个孩子……”许广汉笑着摇头:“那孩子呢?你们去请呀!当赔就得赔,别让人爹娘找上门来,面上不好看。”

    这三孩子便将许广汉往屋里请,许广汉掀帘子走近一看,一个半大不大的男孩子正坐床沿上瞅他,这少年眉目清秀,好打眼的模样。却不爱说话,见他一个陌生人进来了,只管瞅,也不理人。

    “哪伤着啦?”他问。

    “胳膊胳膊……就是那胳膊……”张彭祖将他往里推,似抓了个救命稻草。

    刘病已额头滋着汗,唇色青白,看起来好难受的样子。

    许平君往前一坐:“哎呀,你疼着吶,怎么也不叫我们呀?”说着便探手往他额上抚了抚:“忍忍啊,我爹来了,爹能治好你。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然你也不能这样。”

    刘病已只觑她。他好似一个求知的少年,对这陌生环境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不言不语,只观察,再思量。

    他觉这姑娘是个好心的。

    艾小妍咋咋呼呼叫起来:“还不是咱们磨蹭了这许多时间!哎,怪怨彭祖的,话这么多。”

    张彭祖推她:“小丫头,你话也不少呢。”

    这当下,许广汉便简单查视了下,说道:“也无甚大碍,胳膊脱了臼,疼是疼了些。”

    “爹,能好么?”

    “当然能,扭回去不便好啦?”许广汉也是个老实人,见刘病已怯怯的,瞧着怪可怜,便说:“忍着点啊,一会儿便好啦。”

    许广汉手头麻利,并未见如何折腾,便一扭,问刘病已:“还疼么?你动动。”

    刘病已扭了扭胳膊,果然不疼了,这骨头复了位,怎么活动都好。

    他终于张了口:“多谢许老伯。”

    许广汉“嘿嘿”笑着:“你不找彭祖麻烦就好,他爹好面子,若被他爹知道了,免不了一顿打。”

    许平君推了推他爹:“爹啊,这便没事啦?”

    “那就没事啦,你还想咋样呢——瞧彭祖被他爹揍,你和阿妍乐,是不?”

    许平君讨巧地笑着挨近他爹:“好爹爹,没事了便好。没事了女儿才敢跟您说——哎呀,这祸事是我惹出来的……你女儿把人家胳膊砸成这样的!哎呀爹呀,你尽爱扯人家耳朵,疼,疼呢——”

    刘病已坐在床沿,也微微笑了笑。

    这是一个生动美好的家,有欢笑,有闹腾,活生生的气息将一家人紧紧凑在一起,他爱这样子。

    爱这种……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家。

    许广汉留了这几个孩子在家吃饭,这么多人围坐一团,说说笑笑,也热闹。

    许广汉因觉刘病已口音不太对,便问:“病已,你不是长安人氏?”

    刘病已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艾小妍笑道:“你这是甚么意思呢?病已,你是不是长安人氏都不晓得?”

    刘病已放下碗,笑了笑:“我生在长安,后来家道中落,便搬到鲁国外祖母家。这才刚回长安。”

    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极有条理,许平君歪着头听他说,待他说完,轻轻加了一句:“那也辛苦。”

    待吃完饭,刘病已便想起极重要的事,这一行与舅舅史恭走散,这几时也不去寻他,舅舅必是急了。他在长安人生地不熟,自个儿去寻怕是有些麻烦,因问:“问许伯伯一事,劳烦……”

    “哎,不说劳烦,”许广汉道,“我早年间随昌邑王——哦,如今是‘昌邑哀王’了,随他入长安,这许多年,便扎根在长安,若说长安人、事,凡有问,我必能答出一二来。”

    刘病已说道:“我入长安来,往后便打算久居,旧时有一故人,曾救我于水火。这次远行,原是舅舅送我来的,但我与舅舅走散了,我想舅舅到得长安,必会去找那故人,我也找到他,便能碰着舅舅了。”

    “那人是谁?若有一官半职在身,我必认识。只那高门高户,我们攀附不上罢了。”

    刘病已因说:“那故人乃从前博望苑供职的张贺,听舅舅说,他后来任掖庭令一职,也不知现在是否仍在其位。”

    许广汉一惊,心疑这少年到底是何人,竟认得张贺,更……识得这博望苑。便说:“你这年纪,竟也知博望苑……”

    刘病已疑道:“许伯伯,这……有何不妥吗?”

    许广汉向一边坐着的张彭祖努了努嘴:“病已,你问问彭祖,他识得博望苑么?”

    彭祖摇了摇头。

    许广汉再问:“阿妍,平君,你们听说过博望苑么?”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也便摇头。

    许广汉叹了口气:“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啦。那还是孝武皇帝在位时——戾太子及冠,孝武皇帝为之建博望苑,使其广通宾客,交结好友。……后来,戾太子没了,博望苑便也形同虚置。”许广汉停了停,却见刘病已脸色已不对了,关切问道:“病已,你怎么啦?”

    刘病已摇摇头,举了举胳膊:“有些疼,不碍事,许伯伯继续说,病已听着呢。”

    许广汉目视眼前这四个孩子,又说道:“你们这些小娃娃,自然是不知道这久远之事啦,博望苑为太子宫,旧年掖庭令张贺确为太子府上家吏。这些陈年旧事……不想病已都知道。”

    刘病已埋下了头。

    暮至黄昏,日头便褪了色,这浓郁的晕黄染在每一个人身上,如上了金粉。

    许平君跪在廊下,头顶满水的碗,带着哭腔问:“爹啊,时辰到了么?我手抖,摔了碗你可别怪我呀。”

    许广汉没睬她,屋里忙着招待掖庭令张贺。

    刘病已蹲在她身边,也不说话,伸手接她的碗。

    许平君道:“我爹不许呢!”

    她不敢。

    刘病已待不住,一会儿蹲,一会儿站起,在她面前踱来踱去。又过了会儿,他再试探着去捧她的碗:“平君,你累了就拿掉吧。”

    “那不行,我爹不肯的,”许平君哭丧着脸,“我不知你是皇曾孙……所以才……爹罚我呢,我做不好,爹晚饭都不给我吃。”

    “那管什么呢,你跟我去张贺府上吃就好啦。”

    他笑了。

    许平君这才发现,这少年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

    她的手举过头顶时间久了,抖得厉害,碗沿的水早已溢了出来,有几滴顺着鬓角流下来,蹭过她的鼻尖,痒痒的,她也不敢动,更没空手去抹。

    “爹……我真受不了啦,平君以后再也不敢啦。”许平君哼哼鼻子,哭道:“平君不知这么掉下来能砸着一个皇曾孙呀,这么多年爬树砸桃子也没砸着半个皇曾孙——爹!”

    “砰——”

    许平君瞪大眼睛眨巴眨巴,两边垂下的发绺结着水珠,她抬手一抹,反把水珠子在脸上给抹散了,——“哎,病已……”

    她指着刘病已。

    刘病已抢了她头顶的碗,给砸地上摔碎了。这时正无辜地瞅着她:“平君,去不去右将军府上找张彭祖玩?”说着便伸出手来要拉她:“走,我带你去。”

    许平君小心翼翼指了指屋里。

    “不怕他们,我与舅舅说一声,待晚点便回来,不会找不见咱们的。”

    刘病已嘿嘿笑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同龄人玩得这么兴起、这么开怀了。

    “咋么回事?”

    许平君唬得一怔,往刘病已身后缩了缩。她爹推了门从里屋走出来,见地上摔碎的碗,便明了了,道:“平君,挨不住啦?你砸皇曾孙的时候倒挺能挨的嘛……”

    “爹……”

    “二丫子,既摔坏了一碗,你便再去取一个来,装满水给顶着!”

    许平君悻悻。

    刘病已走出,挡在了她前面。

    。。。
………………………………

第20章 南园遗爱(10)

    “许伯伯,是我不小心碰翻的。平君举了好一会儿了,累着呢,她也不是故意。不必再罚了吧……?”

    刘病已一言比许平君几嚎都管用。

    因见皇曾孙说情,许广汉自然顺水推舟,也便罢了。却想给许平君好一个教训,便唬她道:“平君,若再有下次,爹就再也不许你出去玩啦。”

    许平君还未说话,刘病已已机灵地讨巧:“没下次啦,许伯伯放心。既没下次……那我们这会儿便去玩吧?”说着便拉许平君要跑。

    那小丫头还愣着吶,没反应过来,被刘病已一扯,差点摔了。

    许广汉在后面喊:“平君——二丫,你敢走呀!莫将皇曾孙带不见啦!”

    许平君心说爹你没看见是他带我跑,不是我拐他呀。

    这边厢许广汉抄了鞋底子便要赶,却被屋里出来一人拦住了,许广汉自觉失态,便唯唯立在一边:“史大人……”

    原来里屋说话的是来接刘病已的张贺、史恭,这边听得外头小孩子在玩闹,便出来瞧瞧。

    史恭捋须笑道:“莫追,随他们去罢。病已许久没见笑这么开怀啦……”

    刘病已边跑边回头:“舅舅,我们去张安世府上找彭祖玩,很快便回来!你可先走,我自己回张大人府上便好。”

    史恭笑着:“病已,早些回来……”

    元凤元年,刘病已养教掖庭,著其属籍。他聪颖厚善,张贺十分喜欢。

    张贺更是个厚道人,病已已归掖庭,眼见日渐长成,他便动了心思,相看一两个知书识礼的姑娘,以便将来为病已讲亲成婚。

    张贺有个小孙女,比病已小上几岁,却已眉目初现,圆墩墩的,好生可爱。他便欲将自己的孙女许配病已。此事却教张安世知道了,安世乃忠臣,出言劝阻,因说当今陛下年少睿智,励精图治,既少帝在位,当不可言皇曾孙,若将孙女配与病已,恐招来灾祸。

    张贺只得作罢。但他心念当初太子待他之恩,对病已照顾有加,病已其时虽为皇曾孙,但无名无号,与乡里百姓无异,这孩子养在民间,自然也会沾染民间习性。何况正是年少好玩的时候,若不加养教,不问诗书,恐怕废了这好苗子。

    因此,张贺自拿薪俸供养病已,让病已读书习字,与张彭祖养在一处教导。如此,彭祖与病已彼此又多了个玩伴,自然高兴。

    这便好,这两人下了学便去寻平君与阿妍玩耍,幼小相伴,青梅竹马,倒也热闹。

    这一年开了春,暖烘烘的阳光捂热了大地,三辅之地春光潋滟,莺飞草长。

    就像当初入长安,初见时那样。

    时光荏苒。

    彭祖与病已个儿窜开了,长高许多,已有少年的模样。彭祖胆子也愈发的大,总觉天天下学温课的日子太枯燥乏味,这当下才扔了书已耐不住:“病已,咱们今天跑远点儿玩罢?”

    刘病已捡了根狗尾巴草衔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他的话:“去哪儿?跑远了还带不带平君她们?”

    “当然不带呀!”

    “那不成。”

    “带俩黄毛丫头有啥好玩儿的?”张彭祖追着他道:“病已,她们碍事呢,咱甩了她们,自己玩不快活!”

    刘病已不睬他。

    张彭祖心子实,脚踩脚地跟着刘病已。

    刘病已绕一弯子便猛地回头:“咱去哪儿玩?”

    张彭祖嘻嘻笑道:“博望苑怎么样?”

    病已一愣。

    张彭祖绕到他跟前去,说:“病已,你不想去看看么?看看你父亲当年的宴客之地?高朋满座,张灯结彩,多气派!汉室朝廷,攀龙附凤的庸才多的是!咱且去瞧瞧当年是怎样一派风景?不好?”

    “早荒了,”他顿了一下,道,“有啥好看的。”

    博望苑早无人居,因荒弃累久,日晒斑驳,整座宫室如今只剩个秃噜架子。

    他们寻了块石头坐下来,张彭祖翘起腿来,囔一声:“喏,脚底板子都出血泡啦——咱们到底是谁想这么个馊主意,跑这儿来看甚么看……”

    艾小妍一把推他:“你说还得谁吶?彭祖,你不怕闪舌头呀,哎!”

    许平君把水囊打开:“大家都喝点水吧,玩一会儿便要回家了,别贪玩……”

    张彭祖笑道:“二丫,你怕你爹揍?”

    刘病已却站了起来。

    他瞧了好久,瓦砾堆砌,满地狼藉,穿过烟尘岁月,好似还能看见当年宾客络绎的场景。他的祖父、父亲,也许就坐在高堂之上,宴会来宾。

    高朋满座的博望苑,门可罗雀的博望苑,一夕一念,转瞬即变。

    他红了眼眶。

    故人旧居故人不在,他甚至不知,他的眼泪,能给谁。

    “病已……”许平君站在他跟前,他出神的现下才发觉。

    他微微侧头看了许平君一眼。

    “我进去看看。”他说道。

    许平君想也没想:“我也去!”

    另坐在石墩上小憩的俩人也跟了过来:“瞧瞧去吧……”

    一行四人,便捡了枯树枝拨开野草,向当年的太子府博望苑走去。

    当年该是多辉煌的殿宇。那是孝武皇帝为长子所建,太子盛时受尽恩宠,博望苑自是繁华之至。

    如今凋敝零落,横斜的木梁挡住去路,曾经火龙窜过之处烧成了黑灰,上好的乌楠木被燎成一块漆黑的炭……

    而野草,却在春风中越长越茂。

    这是一条走不尽的野路,尖棱的石块能把人脚底板刺穿,到处都是旁逸斜出的野树藤、枯枝,蔓缠着茎,茎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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