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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战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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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这马儿一日转生,倒时容我再予它道歉。”

    少女被这话和他脸上浮现的笑容弄得一时错愕。

    “不是这马,或许早便胜你……残阳如血,赤红是云……”

    2

    不知为何,袁纤每每在“赤云”上备战时,便会想起七年前同钟黎决战时的情景。而今马在胯下枪握手中,耳畔风依紧。石菲的青兵白甲排成一线,马蹄滚滚而来,袁纤抄起钢枪头一个迎面冲去。她知道此时全军上马是甩不掉的,唯有迎面血战才有机会杀出重围。

    泥土在马蹄下飞溅,眨眼工夫敌军便到眼前。袁纤抬手,钢枪刺破铁甲似撞在山崖上一般,差点将她整个人带飞出去。她胯下一紧,赤云也会意稳住四蹄,枪头便将这人右肋斩开通过。飞血砸到脸上颇有些重量,粘得眼睑不好睁开。分辨的工夫,又一长枪擦身而过,袁纤转回手来,第三人又至眼前。

    左闪右刺了七八来回,袁纤已从乱军冲出,浑身上下已被飞溅的鲜血打湿。回身望时,后来的骑兵正前仆后继,飞马陷进黑红的血泥雾里,偶有相撞的兵器飞出阵来,插入一旁湿润而松软的泥土中。

    “将军!将军!”

    因入阵时袁纤多少已让人聚拢成楔形,于是不少人陆续冲出滚滚泥雾。袁纤再回过头去,果不其然,严密整齐的重步兵方阵正小跑着挤压过来。她张望寻路,见北侧山麓下尚还开阔,便引众人驰马前去。

    两侧青兵白甲夹击而来,较快的轻骑兵已要抄在前面。袁纤见身后尚有千余人相随,便转头喝道:“此般血战,诸位握紧刀枪!”说着便一甩缰绳向轻骑兵一侧冲去。

    赤云当先,千百匹黑甲战马似箭簇飞向青军白阵。交兵一刹,便有人马飞腾而起,血溅三尺。滚滚蹄声中马鸣嘶啸,兵甲碰撞叮当响成一气,万千杀声中有一明亮的女声便是袁纤。

    袁纤挥枪斩下六七人,遇一着冷锻甲的军官迎面而来。她将枪平握,躲过迎面一击后直扎其胸腹。枪尖随贯穿铠甲,却卡进身体。此时另一侧快马飙来,横刀斩在她左肋,眼瞅着黑色冷锻甲片纷飞四溅。一时剧痛让她差点昏了过去,但她下意识夹紧的双腿让她还留在马上。她勉强睁眼俯看,自己左肋下扎甲甲片已完全脱落,衣服被划开一道,露出内衬,但还未伤及皮肉,此般疼痛应是冲击所致,折了肋骨也说不定。

    回神时长枪已脱手溜走,但自己还未出阵。情急间想到马侧还挂着一把钟黎送的唐横刀,便抽出来以布条缠手。此时正有人举枪冲来,她来不及反应便先横刀斩向马颈,不料一刀下去马头竟被全斩下来,以至于周遭战马见了纷纷惊起,使得兵阵一时乱作一团。

    “好姑娘,再坚持一会儿。”袁纤附身安抚赤云道,马鬃与脸上的鲜血粘在一起,有些粘稠。她知赤云见惯了大阵仗,便举刀回身与身后众人喊道:“随我冲杀出去!”

    一时两方士气立见高下,青兵白甲者虽众,但奈何不住袁纤等人的冲击。袁纤一柄横刀在前,凡敢迎面而上者,皆人马俱碎。不远处驰来增援的,见到一匹血色飞马和挥舞的寒光直刀,也纷纷望而却步。

    黑骑从青白骑的肋部冲入后,不一会儿便从另一侧冲出,袁纤调转马头继续向北侧山麓奔进,留的一地人马尸首。青兵白甲此时也缓了追击的脚步,或许是石菲见此情形,只得先稳住阵脚再徐徐图之。如此一来,袁纤也令众人放缓脚步稍作息整。她觉得石菲敢于修正,多半是前方也设了伏兵,而众人如此困乏之际再遇埋伏,恐难再如此般冲杀脱身。

    各部清点人数回来,加上陆续找回部队的散兵,此时袁纤手下不足千骑,且多数人刀甲折损,带着轻伤。此时天又阴沉下来,众人习惯一般心情随着天气从刚才的激昂转为低落,以致行伍见的气氛也同阴云般压抑起来。正在此时,停歇不足一刻的石菲的兵马也追了上来,精锐重步兵闪亮的铠甲四周可见。

    “我入敌阵应已有两三刻之久吧?”袁纤嘀咕之时,众将已是按捺不住。

    “将军,何不趁敌阵方破一路冲杀出去?”

    “你知道可有伏兵?这般来头,我看人家已经是做好全歼咱的准备了。看不出将军是想等援军吗?”

    “这般天气,不论是等咱的人杀回来还是本部赶上,黄瓜菜都凉了。”

    “那你们说从哪突围,谁打先锋,谁殿后?这种时候心急不是找死?”

    眼见争论越发激烈,忽然一声军号从耳边压来,众人随声看去,便见袁纤横刀立马。

    “诸位随我拼杀至此不畏不勇。然此般同我围困于此,实为天意与我心急所致。”袁纤清澈明亮的声音一出,众人便沉静下来,皆期待着她的决断。“如今敌众我寡,敌暗我明,贸然突围恐再遭埋伏。”

    “可不突围我们怎么办?”

    “我并未讲要坐以待毙,只是我见诸位甲损刀折,再站恐难当其刃,我实不忍将诸位热血平白抛洒。然我硕果赤龙军尚无不战自弃之先例,诸位同我亦断然不可败于此杂兵之手。”

    “没错!”众人齐声应和。

    稍待寂静,袁纤继续道:“袁纤虽为朔果五军首之其一,却也自知沙场历练为五人中最浅,有颍川之困,徐州之败,今日又于此遇伏。然我恃于诸位长驻,如兄弟手足相待,今日可请诸位信我袁纤?”

    “信,我们信!”

    “如此便请集手中利器,选精干人马,随我一同冲杀上去,斩了石菲。其余人分组突围出去,得脱者速追我大部,引兵剿其残众。”

    3

    蚕豆大的雨点将冰冷透过铠甲打在众人身上,敲击出泠泠声响仿佛战鼓。锐利的矛头从树丛中窜出,成排的盾甲压倒湿漉的植被,青兵白甲已逼近到袁纤可以清楚看见甲胄上流淌的水滴。

    袁纤凑出百人的突击队,自己赤袍白马于前杀入敌阵。仅是交兵一刹,不少人马便撞在盾牌墙上,被乱枪刺死。袁纤跃马至阵中,一柄横刀劈开铁甲,生生从枪盾阵中撕开一道口子,其余人皆机突入,以长枪撑开仅此一条的道路。

    数十骠骑于平原上冲破铁甲阵,却发现自己又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由轻步兵和弓弩手组成的阵。大阵除最前一排枪盾铁甲外,后有三道各八阵,共计两千四百人,前道为中心开花的长矛,中是盾甲保护的弓弩手,后有老兵组成的长刀长枪阵。再后又是一排重步兵,中有大旗招摇,旗下骑马数人中便有一人是石菲。

    袁纤见此阵势便知无回头路可走,便大喊道:“石菲就在前面,随我冲杀上去!”

    众人迂回于前道长矛阵,但刚一近侧面,便见两小阵相互并拢,长矛齐出,只留中间半丈宽的小道。见此袁纤策马前冲,就在入阵一刹跃马而起,脚下长矛齐着杀声而出,数十杆长矛将小道扎得严严实实,同横长的竹林一般。袁纤附身挥刀,矛杆随寒光折断。身后数人见机从折矛处冲杀而入,一时小阵大破。

    还未冲离残军,第二道阵的弓弩手已上好弦,不等友军撤出便一齐放来。

    箭雨密集而平直,人马挣扎间纷纷倒地。袁纤紧从地上抓起尸体,侧过马身,双手将尸体挂于迎箭侧,自己蹲伏于另一侧。趁换箭时机,她飞马踏破盾牌,横刀杀入,将弓弩盾甲砍杀得七七八八,鲜血染地。再策马时却见赤云臀上中了一箭,箭虽未入骨却也影响了赤云的移动。再看身后,虽她一起杀来的骑兵已剩十五,人无不挂彩,甲无不穿镞,战马皆七零八落躺卧在乱阵中,同残肢断臂融为一体。

    “不愧是有‘火云马,红莲枪’之名的硕果少当家,面对我近万人的埋伏,竟能杀到最后一重。”高坡上石菲越过前排的兵甲,望着被血雨浇透的袁纤和她周围四散而逃的自家残兵,不仅感叹道。

    “然而又能如何,如今马已伤,枪已丢,她如今是插翅难飞了。”

    “是啊。”不知为何石菲脸上竟未有喜悦,“但愿袁启之能晓得其中利害,如此一来北锋今年能安稳过冬了。”她说完便令身处最后一排,也是最为健硕的长刀长枪方阵发起进攻。

    4

    “已有半个时辰了吧?”袁纤的思维似被浓稠的血污粘得滞重,于是她抬起头面对冷灰色的天空,让雨水洗刷出她原本明亮锐利的双眸和白皙清秀的面颊。“是我败了么?钟黎,你说的用兵需果断,需诡谲,需破釜沉舟六亲不认,唯此方能于绝境寻得先机,于败中寻胜。你我,错了么?”

    “是我拖累了诸位!李尚,杨元,杜闻广……”她突然回身一个个叫着部下的名字。

    十五人踉踉跄跄凑过来,风声中隐约听得有人开口。

    “无非是场游戏,杀得痛快便是。”

    “如此一战,若斩得了石菲,死上数月也是值了!”

    “酣战如此,快意快意!”

    “将军,拜托了……”

    雨浇着袁纤玄铁甲红长缨的头盔,冰凉的血水顺着已从头盔中散开的长发流淌全身,冷静着她因杀戮而发烫的修长而健美的身体。不远处长刀长枪踏起泥水冲杀而来,与其说冲杀,倒不如说是来收拾残局。

    “好姑娘,走吧,干得不错。”袁纤扶扶赤云血红的脖颈,随后从马侧身解下横刀鞘,再束于自己腰上,而后干净利索地从马上飞跃下来。赤云却停留在原地,注视着袁纤的目光。

    “去吧,等我便好,最多半载。”她拍拍赤云,赤云踏着血水长啸一声奔出战场。

    她举起刀,注视着锐利的刀锋,刀锋竟未因之前的斩杀而卷刃,这使得她微微有些惊喜。“不曾想是难得的好刀啊。”她的目光闪过一丝委屈与惋惜,但瞬间便又鉴定下来,继而她挥手甩去刀身的血水。

    十六人齐声冲入阵中,袁纤于头中挥刀斩断兵刃,其余人一齐突入。然而十六人很快便被近千刀枪冲散,袁纤奋力拨开刀枪,斩断来敌,然而于眼前纷飞的只有被刀斩出的血液和被身体溅起的泥水。刀在人堆中如闪电般游走,士兵似滑坡般一片一片倒下。渐渐地袁纤觉得刀虽挥动着,但自己的手脚已不停使唤,鼻腔和肺被血雾和泥浆塞满,口中的甜腥不知是谁的血味,眼睛也被粘稠的东西拖得渐睁不开,肋部原本的绞痛感也同其他痛觉变得模糊。刀锋和矛头不停向自己挥来,打在冷端的沉甸甸的扎甲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传来如棍棒敲打的震动。她跌在泥水里,泥水便似长了手,拖住她的肢体,拽住她的头发,但还是拉不住她的刀。

    “谁说得乱战刀好用?这般坚韧怕是要我累死……”

    5

    “这刀我托人从龙渊寄来,够得上作你佩刀吧。”

    “嗯……锻打研磨确还不错。可你舍得予我?刀不是你的至爱?听说龙渊的刀可不易得。”

    “一般人的确配不上这刀。你之前的佩刀不是折了?”

    “那我先谢过。我倒是常听你说人配不上刀的。”

    “只是于好刀而言。都知成一柄好刀,钢需千锤百炼,且锻刀者需知材料刚柔,柔为骨刚为刃,如此才能断金斩铁而自身不折。反观用刀人呢?”

    “意思是品格不如刀的好?”

    “这是一点,另说实际的。上好的刀只是打磨便需百日以上,以求刀身平滑如止水。如此平日养刀需勤,用刀时需心定,不然便是宝刀也可作践为废铁。”

    “这般麻烦?那我这性子还是枪合适。”

    “怎么,‘红莲枪’原是不敢用刀?自打你上次说枪较刀易得先机后,这些时间来我可是一直研习枪法。战场上刀枪结合不比只一样兵器来得保险?”

    “是这道理。不过,我说的话你何必这般在意?”

    “怎能不在意?红莲枪与飞雪刃,世人皆知你我未分高下。”

    “那你想分出来?”

    “我这不已经把人输过来了么?”

    “鬼话。”

    “刀你有时间便练练,我依是认定乱战刀较枪便利。不过,我倒是不希望你在战场上用得到它。”
………………………………

NO。11龙潭落水淘英铁(上)

    1

    说起袁纤这把锋利的唐横刀,名为“迭离”,与钟黎那把修长的环手刀“昶巽”乃是一对。三十一年十月,在平定徐州后,因兵器尽损,钟黎与众人辞,只身往扬州求上好刀剑。相传龙渊为一代刀剑买卖胜地,八日至时,果然见市上刀剑林立,寒光照眼,往来挑选者摩肩接踵,既有初出茅庐的少年,亦有华发银甲的老兵。

    钟黎未急入市,只先寻得市场外寻常茶铺一座,讨了大碗清茶坐下。茶铺三面开敞,出入市者尽收眼底,来此讨茶的,除钟黎这种寻刀剑的,更多是来往的商户及帮忙的短工。

    说是喝茶,钟黎实则在瞧来往商人、顾客所携的家伙,偌大的集市自己若冒然进入,多半要吃老油子或地头蛇亏。然而坐了尽小半个时辰,来往所见皆是些寻常货色,有些还不比周遭乡野的铁匠所造之物。眼见太阳下山,钟黎正琢磨是否先寻住处时,便见有人发生了争执。

    因是外来客,钟黎本不想多管,却听得一方说“我今日偏是要这剑”,引得他继续观望。

    “说了不卖,你为何要强求?店里其他东西你尽可拿去抵债便是。”这争执的一方是个自产自卖的小铁匠,看上去只有十八九的样子。

    “你以为我傻?你这杂牌小铁匠的东西哪个能看上?只有你腰里这把能抵这八十两银子的债!”这另一方大抵该是个地痞头子,此般应是为自己或哪个东家讨债。

    “不可,这是师父予我的。”

    “这可与不可,可由不得你!”

    眼见凶神恶煞之人身后几个壮汉上去要抢,小铁匠只好伸手启剑。然剑还未全出,壮汉一木棍上来便将其打翻在地,剑也随之飞出老远。

    钟黎的目光被这飞出的剑吸引,老远便见得这剑身乌而不浊,光泽寒而不耀,似初开墨玉,将冻寒水。正巧剑向他飞来,他便跃步上去飞身接剑。

    几人见剑在钟黎手中,不由分说上来抬棍便打。钟黎顺手以剑格挡,羊皮缠的白蜡六棱棍迎刃便断成两截。见事已至此,他只好出手以剑腹敲其脑壳,便听得嘭嘭几声,几个壮汉踉跄着坐在地上。

    “你,你是何人?好,好大胆子!”这凶神恶煞之人见此,一时也吓得口吃起来。

    钟黎见此人反应,差点发笑。“颍川钟黎。”他随口一答,心中还回味着刚刚用剑时的感觉。手上虽有些分量,但挥舞时用力却十分均匀流畅。能把剑做得如此顺手的人,如果能因此得见,钟黎便觉得不枉他管此闲事。

    “颍川钟黎……就是那个如今的朔果玄龙上将军,颍川飞雪刃?”

    “原是你知道?正是,正是。”

    “知道又如何?管你是飞雪刃、红莲枪、陨星锤还是射斗弓,你朔果的将军到我们扬州的地界,还刷什么威风?”

    “威风我没想耍,只是帮朋友个忙。”他说着便从腰包中攥出四个二十两的银锭砸在地上。

    被这么一咋,这凶神恶煞一时也心狠上来,拔刀便照钟黎砍去。钟黎不想将事闹大,便瞅准时机,引剑砍向刀刃,他手腕用力一抖,只见剑从刀身穿过,刀被拦腰斩为两截。

    刀剑咣当掉在地上,吓得凶神恶煞两手扒拉起银子转身就跑。

    “钱我先还了。你若是还想替我引荐引荐你们扬州的宁海追风矛,东海断水刀什么的,我随时恭候。”说完钟黎又想起剑,便拿起仔细端详,刚刚双刃对砍的地方竟找不出一丝伤痕。再多看一眼,钟黎便被这布满剑身的拇指纹理般盘结的菱形回转纹路深深吸引,如此流畅而有力的纹理隐于乌寒的剑身,仿佛于静湖中反观云海。

    “这位……将军?”

    被人叫到钟黎才回过神来。“称我钟黎便是。”

    “多谢钟少侠出手相助,在下他日定还此恩情。只是,这剑……”

    “啊,对。”钟黎还剑时目光还是多留了片刻。“你不比在意什么相助,我只是需知这剑是谁人铸的。”

    “此剑奈恩师所铸,名为‘龙潜’。”

    “‘龙潜’,好剑啊。敢问尊师先在何处?若可引见便是一份大人情。”

    “这个好说,呃,只是……”这小铁匠说道一半,脸色突然为难起来。“你看咱刚惹了麻烦,如今在这儿长谈恐不大合适吧?”

    2

    钟黎与小铁匠出龙渊城,寻得一乡下客栈歇息。时至黄昏,钟黎叫了斤水煮牛肉,并三两浊酒,于桌上同其细谈,得知此般寻刀剑并非易事。

    小铁匠的师父人称“阿徐”,乃龙渊铸剑七师之一,如今日见的“龙潜”一般的好刀剑,必然只出自七师之手,而七师锻的刀剑则绝不会流通在龙渊集市上。七师刀剑每年产量屈指可数,多是人托各方关系寻访,于前一年预订,而今年的量早已预订出去。七师门徒的刀剑较寻常之物也称得上上品,然无师父允许,这般物件是断不能于集市上销售的。如今的小铁匠,是因同师父发生了争执,独自跑出师门,于集市上贩剑的。

    次日黎明,钟黎依小铁匠昨日描述以及所绘草图,至龙渊城外茨山中寻找阿徐。是时节气已近立冬,乡间尚见的青绿叶子,至山麓便皆枯黄。山风徐徐而下,不似北方凛冽缺多三分湿冷,黄叶纷纷萧然而下,遮蔽道路,越是进入山中越难从中寻到道路。

    行至午间,钟黎已被层层落叶围住。因山形趋于圆缓,他只得勉强分辨出山脊,而后参照草图边探边走。路大致对时,枯叶方没脚面,差出路来则会渐渐深及腿胫。因天气晴好,走不了些许汗便浸湿衣衫,然若驻足片刻,便又觉得山风透体,不胜阴寒。

    再往山中走,路渐渐又清晰起来,只因非路的地方皆显陡峭,已挂不住多少落叶。如此循着黄而泛黑的陈叶,钟黎不久便寻到了小铁匠反复叮嘱的歪脖半枯树。

    钟黎原本听得有些迷糊,但见此树时便知不是他物。这原是棵老柏树,但树干却因中空,被落入后发芽的藤蔓种子硬生生撑为两瓣。原本就粗大的树干,被撑开后需有数十人才可合抱,中间的树藤也生生长到有人腿粗细,却终抵不过岁月,已然枯死在树干之中,留下高大错乱,盘根错节的干枯藤蔓。被撑开的老树应是先死了一半,这朝山外的半边尸骸如今已被风化得仅剩了主要枝干,另半边死得稍晚,能看到手指粗的枯枝,估计较藤蔓相似年月。而在一支半高的,人跃起似乎便可触及的旁支上,有七八簇细小枝丫依旧绿着,而其朝向的方向便是钟黎需往之处。

    半刻山路见山溪,溯流而上,顺着林荫下青苔露石处走不远,钟黎终在开阔时见到一处茅舍。茅舍由与山石相容的石头围绕,枯藤盘的矮门后有几丈方的院子,中间一座三开间的石搭的草顶屋舍,一顶石烟囱很是醒目,两侧厢房小着不少,且石头上已生了拦腰的青苔。

    呼不出人,钟黎便推门入院,直奔正中屋舍,开门便间左手边一桌子高浴缸大小的碳池,池中炭火猩红。一半老老汉坐在池边,裸着上半身痴痴望着池中炭火,身上坚实的肌肉被火光映得如新烧的砖红釉瓷器。

    “请问可是阿徐师傅?”

    被问话语老汉才猛然抬头,眉心及额头的皱纹便似水波一道道排开,快到斑秃的头顶。两侧花白的头发似扫帚须蓬松散开,盖住双耳。耷拉的眼皮半遮住眼球,似人不易直视他的双眸。

    “明年已经满了,请回吧!”

    虽然只是一瞥间的对视,钟黎便已觉得这人的双眼分外有神,比起炭火更似百锻后冷却的钢材。

    “那后年呢?”

    “后年的明年再约。”老汉从一边捡来短衫,穿着便要离开。

    “可我却听人说你明年都未约出去一把?”

    “谁说的?”老汉先是不屑一笑,却猛然回神,“莫不是你见了那不肖孽徒?”

    见其如此在意,钟离便简短地将经过与之道来。老汉听了先是惊愕,而后气氛到最后更多是懊恼。“竟为八十两银子闹得如此。放着千金一剑之道不走,如此自讨苦吃。他现在何处?”

    “安排在乡下,避避风头。需我教他回来么?”

    “哼,这般孽徒还是滚远的好。”原本在意的老汉一时间不知怎又来气,“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只是见他腰中剑好,不想顺手便将事情管了。”

    “这般好剑,予他竟只是显摆。”老汉又将刚穿的短衫脱了,气冲冲坐回碳池旁。“你又是何人?”

    听钟黎自报家门,老汉吃了一惊。“朔果的上将军,想不到于此见到。”

    钟黎不知是何缘故,便只是回:“来寻刀剑罢了。”

    可此时老汉却出乎预料地问了一句:“老袁安好?”

    钟黎一听便知此事又藏玄机,便反问道:“师傅与我们头儿相识?”

    “共过事罢了。”

    “我却未曾听他提及,也未见军中有似‘潜龙’一般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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