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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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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遇到了棍子。
斛律征微微有些不快,他已经看出来,今天他要是不败一阵,这群人就过不去。本想示弱,可是手指碰到了腰间的酒壶,瞬间觉得不能让阿薄干失望。
两个人盘旋对峙了一阵,大块头先发制人,冲过来双手揪住斛律征的肩膀,试探性地向怀中拉了一把。
斛律征知道不能和这个巨无霸硬顶,唯一的机会是顺着他的力道,找机会巧胜。
他没有向后方下沉,而是顺势向前,脑袋顶住对方的下巴,双脚用力从地上蹬出,整个人弹起来,轰然撞向对方怀里。
大块头亲兵原以为斛律征会像所有鲜卑人一样,上身沉降,臀部下坐,形成磐石之势,自然抗拒对方的牵引。所以他是倾全身之力向后拉,结果这个力道和斛律征的主攻方向刚好重叠,带给他双倍的冲击力。
比赛刚开始就结束了,大块头抱着斛律征,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脑袋刚好磕到一块硬地皮,差点就闷绝过去。
所有人都哄笑起来,因为在旁观者看起来,最后一幕像是一个男人要强暴另一个男人。
大家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斛律征钻了空子,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但既然是较量,那就只能唯结果论,赢就是赢,无论用了什么手段。
阿薄干鼓掌大笑,招手示意斛律征过来,他要给这个机灵的兵油子赏一碗酒。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一个传令兵纵马奔来。
还没有下马,来人就大喊起来:
“将军,上岸了,上岸了,晋军大队人马上岸了!”
………………………………
32、战云起
东方微微发亮,郭旭站在船头,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渐渐显出身影,对军中工匠佩服得五体投地。
没有这帮弟兄做桩子,再勇敢的武士也搭不起巴掌大的篱笆。
装车的大船吃水深,没法靠近岸边,所以要先在大船甲板上装好一个大支架,配上粗大的麻绳和木滑轮,像长臂猿摘果子一样,把战车吊装到中型战船上。
中型船也不能直接靠岸,它要在尽量靠岸的地方抛锚。从抛锚点到岸上的这段距离,用小船和木板搭一座浮桥。
只要一声令下,战车就可以沿着斜搭的木板,滑到浮桥上。在那里,熟练的马夫会迅速给战车套上马匹,这些久经战阵的大牲口会安然踏过浮桥,把战车拖到战场上。
工匠们用布匹裹了车轮和马蹄子,罩住了马嘴,用桐油涂了滑轮和绳子,在浮桥的木板地下衬上棉垫,让所有碰撞和挤压带来的声响,都消弭在黄河的涛声中。
所有这些器具、零件这些天一直在大船底仓加工,军匠们一夜之间把他们组装起来。
居然不用灯。
月末的暗夜,非但不磕碰他们,反倒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这是自晋朝在江东立国以来,多年苦修水师内功的福报。水军的匠人,必须学会摸黑干活。
月有阴晴圆缺,感谢上苍今夜不遣清辉。
水有波峰浪谷,感谢河伯今夜不兴狂涛。
人有一张一弛,感谢敌人今夜悠闲放松。
鲜卑士兵前半夜纵酒醉生,后半夜沉酣梦死。
整个夜晚,没有一个鲜卑斥候发现异动。
现在,100辆车已经全部吊装到中型战船上,只要一声令下,就要鱼贯上浮桥。
每车配弓箭手7人,先头700死士全部来自白值队,由丁旿带队登陆。
郭旭的骠骑队精选2000锐卒,由军主朱超石直接指挥,按计划在丁旿列阵完成后第二波上岸。
太阳将升,东方云色如火。
郭旭整个人都被晨曦染红,红披风和盔顶的红缨络在风中飞扬。
刀在鞘里嘤嘤作响。
黄河无语东流,像无穷无尽的男儿血。
角声沉雄,从帅船响起。两面红色大纛旗升上久违的旗杆,在风中兴奋地展开。一面中间是“晋”字;另一面边上绣着“太尉、中外大都督”,中间是“刘”字。
这同时也是信号。
战车后面有绳子拽,前面有长木顶,车轮缓缓地驶下滑板。一在浮桥上站稳,立刻套上马匹,迅速通过浮桥。第一辆还没上岸,第二辆已经下船。卸完车的战船马上离开锚位,第二艘立刻顶上来,严丝合缝,绝不拖泥带水。
丁旿手下700人,预先进入固定在浮桥边的小船,每上岸一辆车,立刻就有7个人跟着上岸,如同一群忠于职守的蚂蚁簇拥着它们的蚁后。每个人都带着一张大盾牌。车辆抵达预设位置后,这些盾牌立刻被固定在车上,战车就地变为一段加固的城墙。
这些天从来没见战船演练过,所有这些配合,都是在刘裕的帅船上,用沙盘反复推演的。
郭旭站在船上看着船、车、人、桥动静井然,紧张而有序,恍然觉得自己是在看八音齐奏。
100辆车,700死士,转眼全部登岸。所有战车疾驰百步后止步不前,解散马匹,一字长蛇,车辕接车尾,连成一条弧线,弧线两头扣在河岸上,以黄河为弦,以车阵为弓,画出一轮弯弯的明月。
此月带刃,无光华有杀气。
此月无声,不照花只映血。
郭旭想:难怪太尉说这叫却月阵。
也许是听到了晋军的号角声,也许是睡够了,鲜卑人开始稀稀拉拉地钻出帐篷。
晋军在他们眼皮子地下摆了一串车。
看不清这个战车长墙背后有什么把戏。
他们从没和晋军正面交过手,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法。
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当兵的没有军令就是一地树桩,不会自己手痒去冲杀。
那就先看热闹呗。
许多人不知道这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醒来。
………………………………
33、4000只马蹄
阿薄干纵马来到河边时,将佐们已经把士兵组织起来,等待他的命令。
他看到了一条战车的弧线。
车辕上的大盾和车厢壁连成一道没有缝隙的墙,看不清墙背后的晋军在干什么。
每个车厢上都有两个洞,如不怀好意的眼睛,黑黑地盯着鲜卑人的一举一动。
异常安静。好像不是什么人把车赶到了这里,而是鬼神的遗弃。
如果是死神的手笔,那就是一个陷阱。
如果是战神的作品,那就是一个埋伏。
鲜卑士兵同样无声地盯着这些看不见的同行。当兵的不怕喧闹,怕安静。战场上安静不是好兆头。或者巨大的杀戮即将开始,或者巨大的杀戮杀光了一切。
河面上,所有晋军船只都已经抛锚,顶盔掼甲的士兵站满甲板,初升的阳光照着刀枪,反射光恍如一抹冷眼。
冷眼观战。
热血待战。
阿薄干有点茫然。盼着晋军上岸交锋,现在晋军来了,倒不知从何下手。狡猾的南蛮子,他们是怎样在我鼻子底下,把这些车从船上折腾到岸上的?
据最初发现敌情的斥候报告,晋军共上岸100辆车,每车7人,总兵力700。
5000比700,鲜卑人数占优。如果动作足够凶悍迅捷,这700晋军,纵然有车阵保护,也铁定片甲不留。
官兵们都在等他。
策马登高,定神下令,没有意识到声音微颤。这是他第一次和成建制的敌人堂堂正正交手。
5000骑兵分四队,前三队每队千人,轮番攻击敌阵。留2000人护卫中军。
牛角号呜呜,马蹄杂沓,全军在开阔地上编队结阵。
参将小声提醒,要不要先禀告长孙将军,等他的人赶来后再动手。
阿薄干迟疑了一下。
区区700敌人,不可能吞不下。一旦长孙嵩染指,功劳就没法独占。可是前两天被阵前劫持的一幕倏然划过,提醒他晋军不可小看。
“先别急,冲两阵试试。”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死寂的晋军车阵有了动静。居中那辆车上,升起一根竹竿,顶上绑着一根白色的牛尾巴。它离开车顶后,一纵一纵地向上升,一看就知道有一双手在下面一节一节地推送。升到离车一丈多高的时候,牛尾停止了向上运动,开始左右摇摆。
阿薄干的眼球一直被这玩意儿神叨叨地牵引着,等待一个谜底的解开。
突然,他的眼球甩开了。
百步外的河岸上响起杂沓而有力的脚步声。一大群晋军士兵跳下河岸边的一长列小船,踏着浅滩,溅起水花泥花,盔甲铿锵地冲上岸来。
无论持短兵还是长兵的,每个人都额外带了一丈多的长槊,一群人结成一只巨大的刺猬,鼓着硬刺冲进车阵,迅速隐蔽在战车背后,从远处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竖起的长槊,槊尖在晨光上白花花一片。
阿薄干后悔得一拳砸在马鞍上,差点把马吓惊了。
要是早点布置,可以用弓箭手阻击这批援兵。目测下来,这一波至少上来2000多人。
敌方现有兵力接近3000,而且有临时工事掩蔽,自己的人数优势一下子削掉一大块。
不能再等了。
阿薄干抽出腰刀,向前一指,牛角号发出一声长鸣,隆隆鼓声响起,旌旗猎猎飞扬。
第一个千人队排成5列,每列200人,以宽大正面,徐徐迈开马蹄。
士兵们内心有一丝不安。他们习惯于纵马冲进步兵人堆,在血肉之躯中蹙踏冲撞砍杀击刺,现在冲击力那头不是人,是车,而且看上去很坚固。他们不可能拿心爱的战马去撞击车子,那么冲到头该怎么办?
随它去!
大不了从马背直接跳上战车,翻到车后去肉搏。
更何况1000匹马的蹄声,就像惊雷卷过大地,没准不等肉搏,这些南蛮子就已经吓尿了。
4000个马蹄子,先是缓慢而优雅地踏出,马背上骑士自然地一纵一落。
4000个马蹄子开始加速,雷声分贝加大,犹如南人大江中秋潮,北人高山生雪崩。骑士们不约而同地抽出腰刀,发出一片飒然而决然的磨砺声。
4000个马蹄子猛刨猛飞,把泥土甩到骑士背上。蹄铁敲击着尚未完全回春的大地,雷神打夯的声音响彻原野。骑士们挥舞着白刃,齐声发出祖辈传给他们的野性呐喊。
没有人可以挡住鲜卑铁骑的势能。
毁灭的力量如泥石流冲向前方。
刀刃已经在闪耀**的眼光。
狼牙棒等着轰然一击。
鲜卑来自代北大漠,食狼肉,饮狼血,上苍护我如护鹰,我捉南蛮鹰捉鸽。
南蛮子!
将死之人!
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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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千人队
他们来了!
郭旭透过射孔,看着远处席卷而来的滚滚黄尘。
陈嵩就在身边。
按照刘裕的意思,朱超市特意把陈嵩从他那一幢调来,让他和郭旭一起行动。
因为他们俩认识阿薄干。
此刻郭旭耳边还在回想朱超石的声音:太尉说了,你和陈嵩不用干别的,就是带领一队死士,在乱军中找到阿薄干,就是全部打光了,也要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虽然是转述,但郭旭能感到刘裕齿舌间的寒气。
他的心在狂跳。
鬓角有汗。
不是因为大队敌骑正在压来,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能不能咬住阿薄干。
他也想摘下那颗鲜卑人头,不是为了太尉,是为了菜虫。
鲜卑马蹄带来的震动已经传到了车身上。
他们来了。
晋军的弓箭正在虚席以待。
只要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
突然,远处传来一串锣声。疾驰中的鲜卑骑士开始放慢马蹄,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用力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转。
他们停在了晋军弓箭射程之外。
雷声突然停住,但尘埃很难落定。鲜卑骑兵裹在黄土里,郭旭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隐约听到有人在用鲜卑话高声下令。
很快,一小队大约五六十个骑兵从黄尘中钻出来,稀稀落落地散开,纵马向车阵奔来。
郭旭立刻明白了:阿薄干摸不清晋军弓箭威力,先派人来试探一下。
对太尉的崇拜瞬间蒸腾起来。这一切都在他运筹之中。
鲜卑骑兵冲到200步内时,车阵内一通鼓声,晋军开始放箭。
鲜卑骑兵几乎立刻就哄笑起来。鲜卑人射出的箭飞,是不会这样有气无力、歪歪斜斜扎到地上去的。他们和羌族作战、和柔然作战、和匈奴作战,和另一支鲜卑人作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没有筋骨的箭。这些南蛮子,只要离开他们的乌龟壳战船,几乎就是半残废。
他们当然不知道,晋军士兵早就接到命令:如遇鲜卑人侦查,一定要示弱,务必等大队敌人靠近时,才用硬弩劲射歼灭之。
鲜卑小校把一支鸣镝射向天空。
尖厉啸叫未消,战鼓再度响起。
鲜卑骑兵千人队不再缓步加速,他们鞭子猛抽,马刺猛夹,直接狂飙起来。敌人躲在车里,他们不需要放箭,径直冲上去砍杀就好。
150步。
120步。
100步。
80步。
没有人坠马,因为软歪歪飞来的箭用鞭子都能打落。这样的箭,连羊皮褂子都射不穿。
他们即将进入弓箭的盲区。
郭旭已经能够看见前排骑士的笑容,他们肯定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屠杀这些稀松脆弱的南方兵。
突然。
变了。
密集的箭雨带着风声,织成一张网,兜头罩向正在全力冲刺的鲜卑骑士。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下马背,跟在后面的战马来不及躲避,直接从他们身上踏了过去,而它们的主人也不能幸免,立刻被射得满身窟窿,血人一样栽下马去。
整个马群已经冲到了最酣畅的阶段,前面的人发觉了危险却勒不住马,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前锋已经被屠杀,后队还等着去屠杀敌人。
郭旭看着身边的士兵从射孔里向外平射,在鲜卑前锋路上画出一条死亡线。他知道车外的弓箭手正在向空中斜射,这样箭雨会画个弧线,越过前锋,抹掉鲜卑人的阵尾。
鲜卑军队纪律严明,没有鸣金而临阵反顾者会被就地处决。
鲜卑骑士都是汉子,战友被杀不会吓住他们,只会让他们更愤怒更狂暴地冲杀。
这样很好。
这样会让他们钻进一个死亡的笼子,除了撞上锋利的箭镞,没有任何出路。
勇猛无畏的鲜卑人们很快发现,他们根本冲不过50步这条线。有人试图镫里藏身闯过去,但却被射死的坐骑压在身下。他们嘶吼着向前冲,却发现嘶吼声越来越单薄。向前看,除了尸骸没有活人;向后看,跟上来的战友寥寥无几。
当眼前没有一个人一匹马保持直立运动状态时,箭雨停了。
千人队冲锋的路上,栽满了箭杆,栽在鲜血中。
没有刺入土地的箭,都刺入了人体。
死者吞声,伤者**,倒地的战马发出悲鸣。
郭旭看着这些视死如归的异族战士,不能不生出一丝敬意。
无分胡汉,好军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只要命令是往前闯,就不会向后转。
如果闯过去是死,那就把生抛在后头。
倘若不是战争,没有仇杀,他去北方游历,很可能在一间帐篷里,和其中某个男子成为朋友,骑他们的马,喝他们的酒,听他们吹羌笛,看他们跳胡舞。而他们中的某个男子,去江南赏花,很可能在一艘画舫上,和郭旭一见如故,尝尝鲈鱼和莼菜羹,听听歌女弹琵琶,在雨打芭蕉声中抵足而眠。
但现在,这些纯粹的战士正在流干一腔血。
以血还血。
他想起那天在河岸上和鲜卑兵的搏杀。
想起了鲜卑人割下菜虫身上第一片肉。
想起了他要猎杀的目标。
阿薄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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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报还一报
阿薄干驻马高处,眼睁睁看着他的第一个千人队化为乌有。
心突突狂跳。
踩在马镫上的脚有点发软。
听别人说打仗和自己打仗,果真是两回事。听别人说北府兵和自己领教,果真是两回事。
一个千人队,一千个彪悍的百战老兵,说没就没了,最窝囊的是连一个敌人都没有放倒。
参将跑过来,眼睛里冒着火:
“将军,第二队上吧!”
阿薄干不说话,一夹马肚子,疾驰到装着战鼓的车下,下马上车,推开掌鼓小校,自己奋力擂起鼓来。
第二个千人队射了出去。
他们必须比第一队更快,才有可能冲到敌人无法用箭的地方。
阿薄干的鼓声始终没停。
骑士们直接用刀背驱赶坐骑。
每一匹马的步幅和频率都无以复加。
当擂鼓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时,最后也是最幸运的一个骑士,肩膀上带着一支箭,从满地尸骸中脱颖而出,冲到了距离车阵30步的地方。
晋军士兵好像约好了要看看一个孤单绝望的骑兵能做什么,一时都停止射击。
这名骑兵加速冲到车前,不做任何约束动作,直接策马撞向战车。马匹巨大的体重和冲击力,将战车撞得剧烈摇晃。相撞一瞬间,骑士纵身跳起,他应该是想要落在车里,用弯刀砍杀敌人,但他在半空中就遇到几枝长槊,整个人被架在那里,犹如一只被神灵突然捏住的苍鹰。
两千人死伤殆尽,鲜卑士兵都只有愤怒,没有眼泪。
此刻看到这一个壮士飞身扑向敌刃,将鲜卑人的血洒到敌人脸上,数千将士放声痛哭。
参将来到鼓车下,仰面望着阿薄干,嘴唇已经咬出血来。
第三个千人队还要冲吗?
阿薄干的手在发抖。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一次带兵打仗,就会遇到这种境况。就此收兵,部下会觉得他被吓破了胆,在强敌面前退缩了。继续冲锋,只能死更多的人。
想起崔浩说过,如果你没法学会更多的兵之道,那就死死记住一条:永远不要在士兵面前发慌。
沉了沉气,向参将下令:
暂停冲锋,派人向长孙将军通报,等他的援兵到达后,集合全部兵力,一榔头砸向敌阵,不再分队冲击。与其逐次添油,不如泰山压顶。
战场上沉寂下来,隐约能听到为数不多的伤兵在**。
阿薄干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叫来一名会汉话的军官,给他交代了一阵。
很快,这名军官打着一面白旗,纵马跑向晋军车阵。他没有带兵器,也不穿盔甲,一看就知道是去谈判的。
车阵是一条木头和铁的弧线。
车阵前50步,是一条尸骸和血的弧线。
这名战场使者来到两个弧线之间,勒住战马,擎着白旗等了一会儿,好像在无声地问:我手无寸铁,身无片甲,你们杀还是不杀?
对方报以无声。
使者大声喊话:
“晋军弟兄们,多谢你们不杀来使。这些天我们杀了你们一些弟兄,你们刚才射杀了我们两千人,也算报仇了。阿薄干将军派我来致意,想双方就此休战。我们向后退兵,你们也回到船上。如果你们不愿意,还想接着打,那我们奉陪。但能不能先休息片刻,让我们把伤亡的弟兄抬下去?”
对方依然无声。
阿薄干已经下定决心,今天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攻破晋军车阵,吃掉上岸的这支部队。打破了敌阵,消灭了敌人,伤亡再大,也能以对方有坚垒为转圜,赢得过来人的体恤。如果自己人死了一地,对方却全身而退,那别说没脸见舅舅,按照鲜卑军法,长孙嵩就有权当下处决他。
真后悔当初接这个差事。
现在已经没有退路。
背水列阵的是刘裕,但背水一战的是他阿薄干。
他已经注意到那死伤狼藉的两千人马已经成为接下来冲锋路上的最大障碍。后续骑士只能减速通过,否则不但必然把阵亡弟兄踏成肉泥,而且极容易被马匹和尸体绊倒。但只要一减速,就更不容易冲过箭雨。
但愿晋军不会看穿这层用意。
使者说完后,晋军方面毫无动静。
也许他们在商量。
使者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的白旗啪啪地响,说不清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
他最后的念头是再等一会不回话,我就回去了。
但他再也回不去了。
晋军也许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向他同时射出了至少十支箭,其中一支贯穿了他的额头。
他最后释放的本能,是用力夹住马肚子,上身倾伏在马背上,手中的白旗掉在地上。
战马毫发无损。主人没有发出指令,那它就自己做主。徐徐转过身去,沿着来路穿过战场,老马识途,回到军中。差不多快到鼓车下的时候,使者的尸体再也维持不住,一头栽了下来。
阿薄干知道,这是晋军报复他此前下令射杀来使。
将佐校尉直至士卒,人人怒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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