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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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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薄干知道,这是晋军报复他此前下令射杀来使。

    将佐校尉直至士卒,人人怒不可遏。

    满耳朵都是诅咒和怒骂声。

    弯刀拍打马镫的声音铿锵刺耳。

    已经有人开始用小刀划破自己的脸,用血涂红整个面盘。

    战马受到感染,马蹄刨着地面,鼻响连成一片。

    阿薄干知道,他已经很难约束这支急于复仇、急于雪耻的军队了。

    就在这时候,低沉悠长的长角号在背后响起。

    众人一回头,看到一支大军从西北天边压过来,犹如一片乌云。

    乌云中有一片红霞,那是一顶显示方面主帅身份的伞盖。

    长孙嵩亲临前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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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官大一级

    其实在阿薄干的传令兵来求援之前,长孙嵩就已经知道战况了。他在阿薄干大营和帅营之间布置了一条斥候链,几匹快马的接力,战场上的动向,须臾就能传到。

    不向主帅通报就开战,要是换了别人,长孙嵩只要派一介之使,就可以拿下前锋主官的脑袋。

    但既然皇帝派阿薄干来,就是要给他一个轻松建功的机会,那么阿薄干独吞战功的举动,也就只好随他去。

    第一个千人队覆灭后,长孙嵩大吃一惊。知道晋军强悍却不知道如此强悍。

    他虽然不是什么常胜将军,但也知道在这种态势下,不宜用同样的方式发动第二波攻击,所以当斥候说第二个千人队又扑上去时,不由得瞠目结舌。

    苍天啊,阿薄干居然外行到这个地步。

    他在大帐里焦急踱步。

    从本意讲,他很希望让阿薄干吃点亏,打掉他贵胄子弟的那股骄气,让他在老将面前放尊重些。但是吃亏只能点到为止,不能成千成千地挥霍三军。

    斥候再次传来坏消息,第二个千人队没了。

    刻不容缓。他必须赶到前线接过指挥权,免得阿薄干继续干蠢事。

    5000骑兵,1万步卒,即刻驰援。

    军令刚传下去,阿薄干就派人来求援了。

    当阿薄干在长孙嵩马前跪下时,长孙嵩刻意久久不说话,让这个败家子多跪一会儿。

    “将军今天真豪放啊,灭掉自家两千人都不手软!”

    阿薄干知道长孙嵩语带讥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长孙嵩远眺一眼那一大片尸骸,长叹一口气。造孽啊,损失的都是精悍的老骑手。宁肯战亡两万步兵,也不远折掉这样2000精骑。

    “阿薄干,你知道你今天犯了几个错误吗?”

    阿薄干低头不吭声。

    “第一错,是你大敌当前,擅离职守去撒欢,没有任何动作来阻止晋军登岸。第二错,在晋军立足未稳时,没有急速攻击,不过你既有第一个错,这个错也就难免。第三错,晋军列阵后,你没能阻断他们的第二波援兵,否则他们也不会有这么强的防御力。第三错,未探明敌情,就贸然发起攻击,置三军于死地。第四错,对方既然据守车阵,用左脚都能想出来他们会依仗弓箭,而你却不给前锋将士配发盾牌,让他们暴露在锋镝之下。第五错,既然攻击,第一波就应该集结重兵集团,雷霆万钧地打过去,不给对方喘息机会,而你却用添油战术,小打小闹,始终没能给敌人造成一点点压力。第六错,在损失一个千人队之后,不动脑筋,不变战法,照搬失败打法,折损掉第二个千人队,君子不二过,你居然在同一个地方栽跟头,老夫甚为不解。有此六大错,已经够处死你,你不向主帅通报就擅自开战的罪名,也就不足挂齿啦。”

    长孙嵩本来口齿一般,但对阿薄干腹诽已久,又心疼损失精兵,激切之下,居然口若悬河。

    阿薄干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兜头盖脸、疾风骤雨、夹枪夹棒地奚落过,气得全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但长孙嵩虽然有借机泄愤之嫌,但说的每句话又都无可辩驳,而且身为主帅,申饬过失下属天经地义,自己绝不可以在众人面前有丝毫抗拒姿态,那样只能错上加错,只好硬着头皮忍了。

    长孙嵩看着阿薄干那副落汤鸡的样子,颇为受用。自筹不能果真将他正法,也不能过于羞辱,于是放缓语气:

    “不过话说回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头一次带兵打仗,哪有不出点纰漏的。将军起来吧,老夫和你一起,消灭这股南蛮,给死去的将士一个交代。”

    仔细看过晋军阵型后,长孙嵩长叹一声:

    “刘裕果真不是凡鸟!”

    这个弯曲的却月阵,背靠黄河,没有后顾之忧,不怕两翼包抄,每辆车上的战士,左右都是自己人,只需要专心对付正面敌人。长孙嵩弱冠从军,20多年杀伐,见过种种战阵,但这样和地形完美结合,不留任何破绽的阵法,还是第一次见到。想必刘裕也是精心琢磨很久,才想到借黄河之力,设计出这样一个立于不败之地的结阵方式。

    鲜卑纵然如虎狼,遇到这样一个坚壳,也是无从下嘴。

    想来想去,唯有舍得人命,靠持续的高压攻击,寄希望于敌方疲惫、动作迟缓,才有希望冲到近前,靠肉搏解决战斗。

    如果今天灭不了这股晋军,事情传到朝廷,他身为主帅,也摆脱不了干系。

    只有沙锅捣蒜、奋力一搏了。

    8000骑兵,不再迭次投入。

    结成4队,大间隔并行疾驰,距晋军百步时合阵。

    调步兵盾牌,骑兵人手一具。

    一万步兵紧随骑兵,取蜂拥之势。

    18000人马,鹄立待命。此时已经接近日中,风静了,旗幡不舞,士兵们的影子很短,刀枪更刺眼。

    天空中,有群鸦在盘旋,它们盯着那一大群尸体,只是畏于活人,不敢贸然下来。

    长孙嵩策马来到阵前:

    “鲜卑勇士们,你们报仇的时候到了!除了上苍,天下没人能够摆布鲜卑;除了我们的皇帝大单于,我们不接受任何惩罚;除了不测的命运,我们不甘于任何羞辱。但是今天,我们被一小撮南蛮摆布了,惩罚了,羞辱了!带着这样的耻辱,你们怎么回去见你们的父亲,见你们的女人?”

    士兵们的面孔狰狞起来。

    “我长孙嵩从军这么多年,也打过败仗,但那都是在敌我众寡极其悬殊的时候。我们只被更强大的骑兵击败过,从来没有被步兵欺凌过。今天,我们天下无敌的鲜卑骑士,居然被少于我们的南蛮步兵屠戮,弟兄们,请告诉我,我回到朝里,人家问起我来,我该怎么解释?”

    一片咬牙切齿声。

    “但鲜卑就是鲜卑,南蛮就是南蛮,我们是长天大漠养育出来的,是雄鹰和野狼的子孙,他们是水里泡大的,是乌龟和鱼虾的子孙,你们谁见过乌龟鱼虾是雄鹰野狼的对手?”

    一片蘸满仇恨的笑声。

    “你们中的一些人,即将死在冲锋路上。但你们的兄弟,将用胜利荣耀你们。你们的灵魂,将在地下接受祖先的鉴赏。只要是脸朝前死掉的,生是英雄,死是鬼雄,来世还是响当当的鲜卑大丈夫!”

    稍稍沉吟片刻:

    “军人不喜欢啰嗦,我今天话太多了。你们的阿薄干将军,这一阵将和你们一起冲杀,我祝你们踏破敌阵,把那些南蛮子的脑袋,全都给我带回来。”

    突然猛勒缰绳,战马扬蹄直立起来:

    “杀!”

    三军山呼海啸:

    “杀!”
………………………………

37、我有铁钳可降魔

    郭旭吞下了整整10个腊肉饭团,接过陈嵩递过来的水壶,咕嘟咕嘟灌下去一大半。

    感谢阿薄干有初一没十五。除了监视战场的几个弟兄,其他人都席地而坐,安安生生地吃午饭。

    徐之浩、绿豆和疯子找过来,坐在郭旭身边。

    郭旭立刻就想起了菜虫。

    车轮边有一小丛灌木,绿豆掐下一根树枝,囫囵退下嫩皮,放在嘴边试了试音,呜呜哇哇地吹出江南小调,正是菜虫临死前唱的那支,没吹几句,被郭旭默默地伸手摘下,扔到了地上。

    绿豆也不分辩,抽出一把匕首,把没有树皮的树枝一下下切成碎片。然后突然就停住了。弟兄几个和他一样,都因为这个动作联想到被凌迟的菜虫。

    菜虫。

    这些天没人提过这个名字,但他把每个人的心都要撑破了。如果大军不停下来为他做点啥,哥几个被撑破的心也许一辈子都合不拢了。

    一上午抹掉鲜卑人两个骑兵军阵,并没有让他们好受一点。这些都是听令送死的小兵,真正应该砍下脑袋祭奠菜虫的,是阿薄干。这个人一刻不死,大家一刻不欢。

    但谁都清楚,在战斗中擒杀敌军主将,是很难完成的人物。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听起来很豪迈,做起来很无奈。

    从前两天的较量中已经看出来,阿薄干不是那种宁折不弯的铁汉子,一旦势头不好,一定会在亲兵护卫下抢先溜走,靠步兵两只脚很难追上他。而且溃兵尾随其后,挤成一团,穿都穿不过去。

    可太尉要阿薄干的人头。

    北府老兵们以前没让他失望过,这一回也不能。

    一只虫子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左瞧瞧,右看看,从徐之浩和绿豆之间穿过去,绿豆用匕首尖拨了它一下。小玩意儿马上装死。过了片刻,自筹危险已经过去,又开始向前爬。这一回它没那么幸运,倒不是绿豆的匕首切断了它,而是徐之浩的锤子把它砸成了一小摊肉泥。

    从军之后,徐之浩舍不得丢掉铁匠锤子,他觉得在乱军肉搏中,这个伙计抡起来,刀刃遇见刀刃缺,枪头碰上枪头折,像一个护法金刚,能给他带来好运气。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拿一个对付铁疙瘩的东西对付一只小小的虫子,郭旭很不以为然。

    他知道徐之浩是在发泄,因为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取到阿薄干人头。

    要是徐之浩扑上去,估计会把阿薄干的脑袋砸到脖子里去。

    且慢,锤子!

    郭旭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锤子!

    目光和陈嵩正好碰在一起。

    陈嵩一手抓住郭旭,一手抓住徐之浩:

    “你们两个都是铁匠,对不对?”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你们要从火炉里拿出烧红的铁,会怎么拿?”

    当然是钳子啦。

    徐之浩伸出两个指头比划钳子。

    陈嵩从绿豆手里拿过匕首,在地上画了一条弧线;

    “这个是我们的却月阵。”

    而后在弧线前方画出一个大方块,在弧线上画出一个箭头,箭头直指方块。

    “这个是我们击败阿薄干后从这里猛追过去。”

    郭旭已经隐约明白陈嵩的意图,但还没清晰到豁然开朗的程度。

    陈嵩在弧线边上画出黄河,而后从黄河上伸出一个弯曲的箭头,指向方块的侧翼。

    “我们请太尉在前方派出一支骑兵部队,等阿薄干败退时,从他的左翼包抄过去。”

    匕首在地上猛烈地画出两个箭头,在方块内部会师。

    陈嵩把匕首往方块中间一插:

    “阿薄干就是那块烧红的铁,我们用两支精兵,取钳形攻势,把他狠狠地夹住!”

    郭旭连声叫好,右手握拳猛砸左手手掌。

    每个人脸上都升起兴奋的红云。

    事不宜迟,郭旭立刻向朱超石禀报想法。朱超石毫不拖延,马上派陈嵩回帅船直接请示刘裕。

    郭旭眼看着陈嵩跑过浮桥,跳上一条小船,轻快地滑向刘裕的“平虏”大舰。

    他了解刘裕的性格。这个京口赌徒出身的战神,从来都是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一旦他决心动手报复,就一定会报复得对手连裤子都输掉。既然陈嵩的主意更有助于摘下阿薄干脑袋,太尉就没有反对的理由。

    他转过头来,看着已经吃饱肚子的弟兄们,脑子里想象着凶猛粗大的钳子夹住阿薄干,铁锤梦里砸下去的场景。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不知道多少人的齐声呐喊。

    所有晋军将士立刻站起来,上车的上车,列阵的列阵。

    朱超石一招手,士兵们把一直没有登场的蹶张弩搬上车。

    车阵重归寂静。

    都是老兵,知道真正的血战即将开始。

    和这一轮鏖战相比,前面那两波防御将恍如童子军演兵。

    一大片云,从鲜卑人来的那个方向缓缓飞来,遮住了太阳,半个战场罩在阴暗中。

    在这片云下,另一大片乌云从地平线上移过来,逐渐加速,最后成为一股疾驰的铁流。

    鲜卑骑兵分四队,间隔至少两百步,齐头压向晋军。骑兵之后是一整块步兵。如果有人能够从空中俯瞰,他会看到鲜卑人好像一个厚重巨大的四股钢叉,正在凌厉地刺向黄河岸边的那一列战车。

    他会为那窄窄的一道弧线捏把汗。
………………………………

38、死神粗壮飞

    37、阿薄干在亲兵簇拥下,纵马狂奔。心里像塞了一团羊毛,吐不出也咽不下。

    长孙嵩这个老滑头,当众羞辱他不说,还让他带队去撞南蛮子的箭,自己躲在中军的重兵护卫中看热闹。

    主帅已经在全军面前宣布阿薄干要身先士卒,他除了当真冲上去,实在没有不丢人、不示弱、不抗命、不冒犯众怒、不挑战军纪的好出路。

    他穿了两重铠甲。这样一来抬手砍杀就很吃力,但他本来也没想冲到乱兵堆里去打打杀杀。另一个秘诀是他借着解手的机会,让小垛子拿来三层蜀锦**,贴身套在锁子甲底下。这招是舅舅亲自告诉他的。蜀锦看上去轻薄,但经纬缜密,三层蜀锦叠起来没多厚,却堪比甲胄。如果中箭了,进入身体的箭头会被蜀锦包裹起来,不必动刀切割,只需要往外一拉蜀锦,箭头就能拽出来,流的血不会很多,肌肉也不会被弄得零七八碎,伤口容易愈合。

    在所有这些防护之外,还有一张盾。

    盾外面是斛律征,他紧贴着阿薄干,有必要的话他可以伸手把阿薄干拖下马,压在身子底下。

    所有亲兵都做好了这个准备。无论他们多么骁勇善战,杀死了多少敌人,只要阿薄干有个闪失,他们都将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按照以往的惯例,主将如果战殁,而他的卫兵们居然活着,那么鲜卑人不用任何审判,就会把这些幸存者派去干最重的体力活,打仗的时候就在最前面去撞敌人的长枪大戟或者乱飞的羽箭,伤者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就被后面自己人的骑兵踏到在地。这已经是很宽大了。按照更早的规矩,保护主将不利的亲兵,会被活埋殉葬。

    大魏皇帝的亲外甥、冀州刺史、远征军前锋主将阿薄干,就在这重重包裹之中,随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流向吉凶不可知的锋线。

    扑鼻而来的,是呛鼻的尘土味、汗臭味、牲口的屁味和刀枪的铁腥味。一支席卷大地的铁骑,宏观壮美,微观不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但大地震动,胆小者股栗。

    烟尘翻卷,气弱者胆寒。

    弯刀如冰雪,削铁总如泥。

    铁蹄加怒火,金刚也难敌。

    全军冲过阵亡弟兄尸骸带时,阿薄干大喊:

    “冲!不要减速!别怕踏着弟兄们,千万不要减速!”

    几乎同时,箭雨飕飕地落下来。

    骑士们举起盾牌,盾牌立刻代人受过,变成刺猬。

    四个方阵迅速合拢成一个庞大的方块,窾坎镗鞳地砸向晋军。

    盾牌减少了伤亡,可它并不能把人和马护得严严实实,尤其无法让马不受伤害。每一匹马中箭倒下或者止步,都会立刻撞上尾随的骑士,或者索性绊倒他们。有的骑士为了躲开追尾,情急中就忘了举好盾牌,结果瞬间就被呼啸而至的箭头推下马去。

    但骑士们恪守长孙嵩的将令,只要还能骑在马上,就绝不有分毫减速。

    无论他们出发时散布得多么稀疏,要冲上去踏平一条弧线,最后只能拥挤在一个狭窄的正面。

    人马如此密集,晋军弓箭手无需瞄准,只要保证箭落到了射程之内即可。

    但来者不善,如钱塘怒潮;善者不来,像猛虎下山。弓箭手必须连续高速射击。停滞一刹那,骑士们就白驹过隙,大幅缩小接敌距离。

    长孙嵩的集团冲锋奏效了。

    密集的骑手闯过了100步,闯过了80步,闯过了50步,一些性急的骑手已经扔掉盾牌,抽出腰刀,摘下狼牙棒,准备奋力一跃,去给那些躲在车里放箭的鼠辈致命一击。

    到了这个距离,再熟练的弓箭手,也只能完成两次发射,因为他们还要留出准备肉搏兵器的时间。只要前排骑士开始抡圆胳膊,晋军就只能穷于应付,后续自会有人搬开车子,把骑兵放进来。

    阿薄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大队人马已经冲过最危险的地段,虽然打破晋军车阵还得费些气力,但这么多人拥上去,就是推都能把这些车子推翻了。

    用不了多久,步兵就会冲上来,有这样大一张饺子皮,晋军只能沦为肉馅。

    苦尽甘来,内心闪过一幕:舅舅拍着他的肩膀说虽然代价大了点儿,但能把刘裕拖住就是大功一件。

    以后找机会再修理长孙嵩。

    心情轻快地瞥了斛律征一眼,这个马背上的精灵已经在马镫上站直了。他张开弓射了一箭,径直射进了晋军战车的射孔。阿薄干忍不住大叫一声好。再看斛律征,已经背好弓,从马鞍上摘下了狼牙棒,跳离马镫,蹲在了马鞍上,随时准备跳起来,把棒子砸向最近的脑袋。

    阿薄干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赞美一个当兵,羡慕他似乎万能的身手。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个怪兽在低低地咆哮。

    前面一个骑士身上被猛地撞出一个血窟窿,从那个窟窿里飞出来的东西击中了第二个骑士,他也带着一个喷血的窟窿栽下马去,紧接着第三个骑士的后背上钻出来一个滴血的枪头。

    他只来得及说一声这是什么鬼东西,耳朵里就开始灌满怪兽的咆哮声,那应该是风神附体的怪兽,又像是体内有山火的怪兽,每一个吼声都好像能摧枯拉朽、席卷天地,让人心胆碎裂,魂灵下沉。

    前排的骑士像是麦子遇到了巨大的镰刀,瞬间就被割平。阿薄干的一名亲兵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马背上,连人带马都坍塌下去。

    终于看清楚了,是一只只短槊在急速飞舞,制造出不祥的怪声。

    斛律征跳到阿薄干的马,把他压倒在马鞍上,掉转马头向后跑。亲兵们立刻跟上,一小队人在大队中逆流而上。

    这次阿薄干看到的,是骑士们的正面。一支支短槊从他背后飞来,遇到鲜卑骑兵的血肉之躯时,丝毫不犹豫,一点不留恋,径直穿过去,之后就变成一个红色的恶魔,继续抢夺后面的生命,不杀死三四个人,根本不停步。

    可怕的是后续冲来的骑兵,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策马扬鞭。他们向前冲的力度,和短槊飞翔的力度迎头相遇,制造出加倍的杀伤力。

    阿薄干直起身来,挥手大声喊:

    “撤,向后撤,有埋伏!”

    他看到迎面而来的士兵脸上有困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声,整个人就塌了下去,斛律征抱住他向旁边一滚,勉强躲过一匹狂奔战马的前蹄。

    滚滚铁骑从他身边掠过,径直扑向飞舞的死神。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渺小无助。

    第一次感到死亡离得这样近。

    斛律征回头看了一眼阿薄干的马。

    一名热爱马匹的骑士,决不能眼看着战马忍受这样的折磨。

    也不问阿薄干,默默地摘下弓,抽出一直箭,最后看了一眼马儿像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深深地射中了它的额头。

    阿薄干无法责怪这个自作主张的部下。

    他是在解脱那可怜的牲口。

    他的马,从右臀到左腹,被一只短槊,直接刺穿了。
………………………………

39、如山颓

    郭旭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作战方式。

    三人一组。最强壮的士兵躺在车厢里,用脚蹬着弩臂,奋力将弩弦拉到位;另一个士兵

    挥刀将长槊砍成三段:第一刀直劈,第二刀斜劈,这样除了带着金属锋刃的第一段,其余两端都有锐利的斜刃和平整的尾端。第三个士兵把这些尖利的短棍安装在弩机上,而后挥锤击打弩机。半柱香功夫,整组士兵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马上被另一组士兵替换。经过这几天的高强度训练,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战斗,倒像是在舞蹈。

    但这和美好毫无关系。战车就像是一个被激活的魔窟,两个黑洞洞的眼睛里可以喷出杀人毒针。

    透过射孔,郭旭可以看见鲜卑士兵前赴后继地冲上来,又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就像海浪徒劳地砸碎在礁石上。

    距离车阵三四十步的地方,死人和死马和已经堆成一道垄,后来的骑士不得不纵马跳过,往往前蹄还没落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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