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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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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裕把弓交给丁旿,脱下右手指上拉弓弦用的扳指,随手撂在矮几上。转过身来,正对陈嵩。陈嵩有一阵子没见过刘裕了。从建康出发时有过一个誓师大会,但刚开始时皇帝向刘裕授斧钺,刘裕跪着接受,背对大家;后来倒是转过来说了几句话,可是陈嵩率队站在台下,前面还隔了一堆文武臣僚和禁卫官兵,看不清刘裕的脸。现在近距离一看,才发现他已经有了老相:头上和下巴上都花花杂杂地生出白色。刘裕的嘴角是向下抿的,向来给人一种非常坚毅的印象。现在,从嘴角出发的那两道线条变成了深沟,长长地延伸到下颌,乍一看,好像生出了另两撇胡子。眼角开始向下耷拉,末梢分出细碎的鱼尾纹。四目相接,陈嵩看到一丝说不清温润还是威严的光。就是这道光,非刘裕莫有,当年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一张嘴,陈嵩发现刘裕的语速比以前慢多了,但依然带着金属声。

    “父子两代北府兵,不能亏待了!派人把老人家接到建康忠烈营,好好照看。以后你们这些作军主、队主的,要严加看管,别让弟兄们冒险了。为了赌气丢了性命,不值!”

    忠烈营是刘裕作建武将军时设立的,专门安置麾下阵亡的北府兵将士遗属。最初只在建康办了一所,用的是刘裕自己的俸禄,俸禄不够就用战利品卖钱来养。后来遗属越来越多,刘裕地位越来越高,这笔花销就由朝廷负担了。忠烈营江东各州都有,但建康营就在刘裕眼皮底下,办得最好。北府兵作战勇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后顾之忧。忠烈营里那些遗孤,长大后子承父业,接茬跟着刘裕东征西讨,郑彦之就是一例。

    刘裕披了一件锦袍,腰带也不系,胸肌鼓鼓地坐在胡床上,叫卫兵给陈嵩搬了一张小胡床。

    “弟兄们怎么说?”

    “都憋着一肚子气,想跟索头狠狠干一场,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打疼了,自然就老实了!”

    刘裕笑了笑:

    “到底是我的兵,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你说说怎么个打法?”

    陈嵩的这个队主,是一刀一槊拼出来的。一向是上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很少操心战法。刘裕猛这么一问,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挠头皮,结果挠到了硬邦邦的头盔上。他的狼狈样子让刘裕很开心:

    “舱里面还顶个头盔!去了吧。”

    陈嵩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定了定神:

    “当然得派人上岸去打啦。”

    “你就不怕人家半渡而击?”

    “可以半夜里上去偷袭他们。我注意过,他们都是帐篷,没有堑壕,也没有寨墙,咱们一边冲杀,一边放火,乱中取胜。”

    “你只看到他们没有堑壕寨墙,却忘了他们晚上也有不少巡逻的游骑,偷袭很容易被发现。前面一打起来,后面大队骑兵马上赶来增援,偷袭的弟兄恐怕来不及撤到船上,就被踏成肉泥了。”

    陈嵩不肯就此收兵:

    “那就半夜偷偷上去,在水边结阵,等天亮了,再跟他们交手!”

    刘裕仰望着舱顶,右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腿面,像是在问陈嵩,又像是问自己:

    “背水作战,没有退路,万一顶不住大队骑兵的冲撞,就只能挤到黄河里。上去多少完蛋多少!”

    陈嵩这回挠到了头发上。

    但刘裕好像突然对这个话题丧失了兴趣:

    “陈嵩啊,你说当官有意思吗?”
………………………………

5、问候鲜卑人母亲

    腊肉在大锅里刺刺啦啦地受煎熬。

    士兵们坐得笔直,围成一圈树桩子,每根树桩子上有一只忙碌的松鼠――身子纹丝不动,喉头却上窜下跳。

    眼睛更忙,来回溜达,看一眼圈子里的几个酒坛子,再溜一眼不远处煎腊肉的大锅。

    郭旭忍不住笑起来。军纪能管住阿兵哥的腿脚,却管不住他们的馋虫。两军对垒的时候,士卒东张西望,是要杀头的。不过现在,没人会计较这些。

    河面大船上的牛角号呜呜做响,可以开饭了。

    一个男人的吃相,可以叫难看;十个男人的吃相,可以叫粗糙;成百上千个男人的吃相,那就是豪放了。

    河岸边迅速卷起一股由拌嘴声、咀嚼声、筷子磕碰碗盘声、赞叹声、附和声、低笑声、打嗝声混合交织的旋风。

    士兵们吃饭的速度,丝毫不亚于他们冲锋陷阵的速度;他们抡圆牙齿的力度,也丝毫不亚于他们抡圆刀剑的力度。

    急促的短兵相接之后,装酒的坛子、装肉的大锅、装菜的木盆、装米饭的木桶,都空空荡荡了。不用去看都知道,不会留下一小片菜叶、一小根肉丝、一小颗米粒,当然更不会留下一小滴酒。

    民以食为天,兵也一样。所谓养兵千日,就是不打仗的时候,国家要一日三餐地养活当兵的;所谓用兵一时,就是开战的时候,更得酒足饭饱地养活当兵的。当兵的除了杀人,其实就是吃饭,没饭吃就不会杀敌人,只能掉头祸害国家。

    郭旭当兵第三天,就因为吃饭打了一架。那天朝廷有犒赏,说是每个当兵的两斤肉。实际上这些肉还没有运到营里,就有一半被管事的拿去卖了,他们要拿钱孝敬长官。剩下的肉到了营里,层层克扣,分给士兵的,能有二两就谢天谢地了。

    就是这可怜的二两肉,还要被各棚的老兵痞瓜分掉,新兵连点猪油都别想沾。郭旭初来乍到,不明白这个规矩,再说就是明白了也不服,结果就和一个老兵打了起来,刚开始单对单,郭旭占上风。后来邻棚几个老兵掺乎进来,眼看郭旭就要吃亏,另一个新兵站出来帮忙,这个新兵虽然没有郭旭那样膀大腰圆,但身手非常敏捷,两人联手,硬是没让老兵们占到便宜。这个新兵,就是陈嵩。

    陈嵩被提拔起来后,并不禁止老兵欺压新兵,因为他也知道这是摔打士兵的一种办法。连这一关都闯不过来的兵,到战场上只能被敌人**。

    但克扣士兵口粮和饷银不在其列。

    上头拨下来多少,颗粒不少、分文不取地发给士兵,陈嵩在士兵中的威信,几乎多一半是靠这个树立起来的。

    出身行伍的刘裕掌控北府兵后,就地正法了几个喝兵血的军官,此后就再也没人敢打这种主意了。

    今天这顿牙祭,分量十足,当兵的个个吃得肚皮硬邦邦。

    有四个人朝郭旭走过来。三个是郭旭手下的兵,绿豆、菜虫和疯子张。另一个大块头眼熟,但是不认识。到跟前才想起来,这就是那个在船上朝着鲜卑人叫骂,说是要割了人家**去喂狗的关中老乡。

    绿豆是吕周的外号,菜虫本名蔡仲礼,疯子张其实并不姓张;他姓冯;名字很讲究,叫冯梓樟。但到了一帮当兵的嘴里;就变成了疯子张;久而久之;人们都忘了他的本姓。一开始只是队里的弟兄们叫他们的外号,后来郭旭也开始这样叫,再后来连队主陈嵩都这样叫,三个人的本名,反倒没人用了。

    郭旭从小兵干到幢主,生死之交一河滩,但打一场大战,就折掉几个,这三位算是命大,一路赔过来了。

    菜虫把那个大块头往郭旭面前一推:

    “大哥,给你找了个关中老乡,徐之浩。”

    郭旭本想拉住徐之浩的手,但徐的两只手都占着。

    徐之浩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俯身把一个酒坛子放在地上。

    “徐大哥听说您是老乡,硬是叫弟兄们少喝些,留出半坛子酒作见面礼。”

    郭旭大为感动。流亡到江东的关中人,非常看重乡党情谊。但是在军中,为了和乡党见面,叫弟兄们省下酒来,几乎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有这个勇气的人不多。小小一个兵,这样做了还没激起众怒,可见这个徐之浩人缘还是挺不错。

    大家围成小圈坐下来。

    徐之浩给郭旭敬酒之后,疯子说徐大哥给郭大哥的见面酒,按说我们不应该掺乎,但郭大哥一向不吃独食,今天自然也是见者有份。不过也不能一人一碗分着喝,好歹还是要行个酒令的。一人一句往下接,接上来的喝酒,接不上来的蛆爬。

    蛆爬是北府兵训练场上的一种玩法,就是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双腿并紧,身子一耸一耸地向前爬,像蛆一样。这最早是水军的训练方法,目的是让士兵掌握手脚被绑后依然能够浮出水面的要领,但后来被步兵学了过来。南朝军队,总是离不开船,上船就是水军,登岸就是步兵,多一样水上生存本领,总归是好的。

    这个狗日的疯子,就是有这本事,他总是能让你不得不按着他说的去办,要不就显得你不地道。郭旭笑呵呵地想。

    绿豆说:“疯子,亏你还算是我们中间喝过墨汁的人。人家文人行酒令,都是接不上的喝酒,到你这咋就颠倒了?”

    菜虫说这你还不明白,疯子就是想多喝一点才这样的,不知道他一向自称酒令王吗?

    疯子闭着眼睛,用手拈了拈根本不存在的山羊胡,摇头晃脑地开了口:

    “身边一条河,”然后睁开眼睛,指着旁边的菜虫:“该你了。”

    菜虫也不含糊:“兄弟五人坐。”

    郭旭张口就来:“我是你大哥,”

    绿豆实话实说:“有酒不够喝。”

    轮到徐之浩了。大家说的时候他就很茫然,现在依然不得要领,傻呵呵地看了一圈,憋了半天才吐了一句:“这个太难,我从来没玩过!”

    几个人哄堂大笑。徐之浩更加不知所措。疯子很先生地憋住笑,说:“‘我从来没玩过’!很好!虽然不整齐,但押韵还是有的,而且很率真!”

    几个人再次大笑。到底还是疯子最先生,认真地给徐之浩说了行酒令的规矩:“你说的话要和我们说的字数一样,意思要能接上,最后一个字听起来最好要像,比如刚才说的‘河’‘坐’‘哥’‘喝’。”

    徐之浩恍然大悟:“奶奶的,愣是叫你们给吓住了!这有什么难的!这回我先来。”

    大家按照疯子的规矩,每人喝了一小碗。徐之浩咽了口唾沫,开腔了:

    “大军去北伐!”

    这回疯子排第二:

    “将士要厮杀。”

    菜虫稍微顿了顿:

    “老婆留在家,”

    绿豆:“要看牢篱笆。”

    郭旭恨不得抽菜虫一个嘴巴。本来按着前两个人的话,可以说点“恶仗我不怕”之类的,但这个可恶的菜虫把话题引回老家去了,只好顺着他走。好端端一个收复河山的酒令,硬是变得婆婆妈妈了。正在想,几个人已经一片声地催了。

    郭旭咬咬牙:“一人咋生娃?”

    几个人狂笑。疯子一边笑得全身抽搐,一边用手指着徐之浩:“赶。。。。。。赶快。。。。。。接,不能断的。”

    徐之浩原本以为起了个头,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转了一圈,又轮到自己了。憋了半晌没响动。最后扳着手指头数了半天,脸红脖子粗地冒出一句:

    “操鲜卑他妈!”

    这一次四个看客全都笑倒在地上。别看这徐之浩三大五粗,悟性还是有的,押韵关算是过了。只不过话里面未免有歧义:是独守空房的江南怨妇口头发泄对鲜卑人的怒火呢,还是出征将士军纪失控,决心面向鲜卑人的妈采取实际行动?

    疯子率先恢复先生风度:“难为你还记得是五个字,硬生生是把‘我’给去了。依我看,还是‘我操鲜卑他妈’更来劲!”

    徐之浩逃过了蛆爬,但“操鲜卑他妈”力度太大,一棒锤下去,不但捣碎了大蒜,还打穿了蒜窝子,空前绝后,难以为继。大家索性痛痛快快地碰着喝起来,半坛酒没几轮就干了。郭旭用手把玩着酒碗,问徐之浩:

    “之浩老弟,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我是大军出发前几天才从军的,又跟你不在一艘船上,所以没见过面。”

    “从军前你在家里做什么营生?”

    “铁匠。”

    “铁匠!”郭旭几乎跳起来。其他几个人捂着嘴偷笑。队里两千来号人,此前只有郭旭是铁匠出身,动不动就挑剔官匠打造的兵器。绿豆是渔民,菜虫是药店伙计,疯子当过和尚。现在在黄河边拉纤的时候,突然撞见一个铁匠,真有些知音天降的味道。

    郭旭抓住徐之浩的手,摊开手掌看,果然满是老茧。再仔细端详他的脸,才发现在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皮上,有些细碎的小烫伤。

    郭旭突然有些伤感。徐之浩的手和脸,让他想起自己家的老打铁炉。自然也就想到了爷爷和父亲。
………………………………

6、惊心问对

    当官有意思吗?

    刘裕突然改变话题,陈嵩一时没能跟上。

    官越大,俸禄越高,不过他的钱永远不够花。双亲死在孙恩之乱中,他孤鸟一只,没有房子,也没有老婆,相好的倒是有,但也没打算讨进家门过日子。朝廷的俸禄,大部分接济了队里的兄弟,小部分吃喝玩乐地散尽了。当官的好处之一,在他这里实在是不鲜亮。

    官越大,越不需要拼命,但他喜欢拼命。这些年,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冲锋陷阵的时候,密如雨点的箭顶头乱飞,刀枪剑戟在身边乱舞,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可是好像没有厌倦的时候。不打仗,日子毫无意趣;一听见金鼓,全身每根汗毛都在跳舞。当官的安逸,好像也跟他无关。

    官越大,就离粗豪的丘八们越远。不过陈嵩要么在校场上教那些生瓜蛋子怎样杀敌、怎样保命,在营房里和他们一起喝酒赌博。在那些浑身臭汗的弟兄眼里,陈嵩是队主,更是大哥,服从命令毫不含糊,但是不是当真把他当作高高在上的官员,还真不好说。

    当官有意思吗?

    愣了半晌才接上茬:

    “反正我这个官也就是带着弟兄们打仗,只要打仗就有意思。”

    “那以后没仗可打了,你干什么?”

    这个问题陈嵩从来没有想过。

    十几岁就跟着刘裕打打杀杀,除了舞刀弄枪,什么都没沾过。郭旭脱了铠甲,还能重操旧业开个铁匠铺,叮叮当当地给有钱人家打马镫马蹄铁,给农民打犁头打锄头,陈嵩连这个都不会。真要是天下太平了,大户人家连看家护院的都不需要,他这身打架本领,谁稀罕呀?

    “嘿嘿,还真不知道能干什么。反正我就一辈子跟着太尉。”

    “一辈子跟着我?我这样的武人,生来就是为朝廷打仗的。等外敌内寇都灭了,朝廷用不着了,我就回家种地、喝酒、掷色子去,还用得着什么手下?这还算好的,要是看着不顺眼,哪天罗织个罪名,死无全尸也不好说!”

    陈嵩坐直了身子:

    “这话怎么说的!太尉讨平孙恩、卢循,铲除桓玄,消灭燕国,现在又要灭秦,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要没有您,朝廷早就完蛋啦,谁敢给您罗织罪名!”

    刘裕苦笑了一下,用手指点着东南方向:

    “未必没人敢!”

    “谁敢对太尉不利,我陈嵩跟他势不两立!”

    刘裕没有接话。停了半晌突然问:

    “抄斩诸葛长民全家,是你执行的吧?”

    第二次换话题,好在这个不难回答。

    诸葛长民本来是和刘裕一起发难平定桓玄政变的盟友,后来不知怎么闹掰了。据说诸葛长民要谋害刘裕。刘裕先下手为强,请诸葛长民赴宴,俩人推杯换盏的时候,丁旿从帷帐里无声地走出来,从后面扭断了诸葛长民的脖子。紧接着,陈嵩接到命令,说诸葛长民里通北方敌国,意图谋反夺权,要他带兵去缉捕诸葛府全家,不许走漏一个。他的本意是不愿意办这种差事的,但军人头上,命令就是天,由不得自己。

    “安承嗣那队出的人,我带着去的。”

    不知道刘裕为什么突然问这件事。

    “有没有漏掉什么人啊?”

    陈嵩完全不得要领,低头回想了整个执行过程,没发现什么纰漏:

    “当时接到的命令是亲眷和奴婢分开审问,让奴婢们检举诸葛长民谋反的证据。亲眷和奴婢们穿着打扮都不一样,很容易分开。为慎重起见,安承嗣亲自检查了每个人手上是否有茧子。这样分开以后,亲眷们交给安承嗣看押,当晚全部处决;奴婢们连夜审讯,招供后捆绑装船,拖到江心,凿穿船底,全部随船沉入江底。没有谁能够漏掉!就算有人混入奴婢堆里,逃过了那一刀,也逃不过这一劫啊。”

    刘裕叹了口气:

    “当时只是下旨抄斩诸葛长民全家,没有判夷三族,所以没动诸葛长民的妻族。过了一阵子,有人向我告密,说诸葛长民小妾的姐姐家窝藏了他一个庶出的女儿。正好有人告发她家私藏兵器,我就特意找了一个诸葛家的老熟人去搜查,名为找兵器,实为辨人。一番折腾之后,他回来复命,说全家搜了个底朝天,既没有找到兵器,也没有发现诸葛长民的女儿。我派人监视了很久,提防有人趁风头过去偷偷溜走,结果也没有任何动静。”

    刘裕对付政敌,最拿手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对方阵营里的人,让他向朝廷举报某人谋反、某人密谋篡逆,至于是否确有其事,根本不重要。只要有人告密,朝廷看刘裕眼色,就会查处,而且下手很重。等该收拾的人都收拾了,风头渐渐平息了,那个告密的人也就自动消失了。

    不过这些和陈嵩没关系,他听刘裕一说,才知道居然有个女孩子逃脱了,但又想不明白漏洞出在哪里。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天那个女孩子根本就不在家里,或许正好就在姨母家做客,后来听到风声,溜之大吉了:

    “要是当时有一份名册就好了,照单抓人,就不会遗漏了。这些都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太尉责罚。”

    刘裕又叹了一口气:

    “事出仓促,哪有功夫造名册!罢了,你起来吧,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大疏漏。别说漏了一个庶出的女儿,就是逃了嫡亲的儿子,也绝无翻天的可能。那个告密的人说你私通诸葛长民,蓄意放走他的女儿,我当时就一口啐在他脸上,说按照陈嵩的性子,想要谁活命,会直接跟我说,绝不会私下做手脚!”

    陈嵩觉得后背上一阵发凉。他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告自己的黑状。这些年打打杀杀,顶多也就处罚过几个手下,而且也都是公事公办,从来不肯挟私报复,所以该打的打了,该骂的骂了,弟兄还是弟兄,应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再说自己的手下也没人能直接向刘裕告密。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刘裕这番话,旨在安抚自己,表明信任,可如果真的不当回事,压根今天就不会提起这个话题,可见还是往心里去了。想到这,不顾铠甲在身,磕了一个头:

    “陈嵩多年追随太尉,忠心耿耿,天日可鉴,绝没有任何对不起太尉的事情。说我私自放走诸葛长民的女儿,这罪名我死也不受。请太尉叫来那个告密者,我愿意与他当面对质!”

    刘裕的表情明显舒缓了:

    “你看你,认真了吧。我说信你就信你,还用什么对质?”

    稍稍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再说你想对质也办不到了。那个人已经死了。喝醉了酒,从马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

    陈嵩背上又是一阵凉意。

    刘裕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世道,龙蛇混杂,虎狼横行。大丈夫要想安身立命,成就大业,就必须待君子以君子之道,待小人以小人之方。行走乱世,拘泥不得的。像你这样光明磊落的男儿,只管叱咤风云建功立业,不必理会这些细务,我也决不会亏待你!起来坐吧。”

    陈嵩站起来,在小胡床上还没有坐稳,刘裕突然又问:

    “你说说,如果我交出军权,一旦有事,北府兵的老弟兄们还会听我调度吗?”
………………………………

7、饭局有局

    这个问题很奇怪。

    陈嵩刚进来的时候本来很放松,一番对答,风刀霜剑,从里到外都激得紧崩崩的。现在听到这句话,脑子都要掉冰渣了。

    所谓军权,不就是军队跟你走嘛。军队跟你走,是因为军队在你手上嘛。是因为将佐们是你的人嘛。

    军队交出去,也要看怎么个交法。如果只是把一陀印章交出去,全军上下还都是你的人,那你就算真的在家里种菜,也照样能执掌乾坤。你打个喷嚏,军中就会用风暴来回应。陈嵩听军中文人讲本朝的渊源,知道司马懿就这么干过。

    如果你离开之后,军队有一场清洗,你的人要么罢官,要么杀头,你的气味被洗干净,那么你就算还在朝堂上作高官,甚至顶着统帅的桂冠,说话也等于放屁。

    刘裕说的是哪种?

    可是满朝上下搜腾一番,还有谁驾驭得了北府兵?

    苦心经营十几年,扳倒一个又一个对手才握牢的军权,干吗要交出去?

    “一旦有事”,又是什么意思?

    咬了咬牙,索性咋想就咋说。

    “北府兵就是太尉的兵,上上下下都听太尉的。太尉好端端地为什么要交权?太尉执掌大局,能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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