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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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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岸边的丘陵上像是发生了雪崩,晋军士兵挺着白刃俯冲下去,转眼白刃就遇到沉睡的、半醒的、睁开眼的、挣扎起来的、摸索兵器的、慌张后退的人体。

    夜袭从静默开始。第一声惨叫之后,就是震天动地的呐喊。

    最初的惊慌和猝死之后,秦军回过神来,纷纷拿起兵器和夜袭者格斗。只不过他们带来的大部分武器是准备对付水兵的长家伙和弓箭,在凌厉的短兵相接中过犹不及。

    但秦军的指挥官显然久经战阵,他迅速召集一群士兵列成一条持长槊大戟的防线,努力挡住晋军,一边在防线背后集结弓箭手。一声令下,防线士兵迅速蹲下,弓箭手一发三矢,把混战成一团的两方战士扫倒一片。

    只要能片刻压住晋军,至少几个长官可以乘坐羊皮筏子离开死地。

    郭旭刚刚用铁槌打倒一个秦兵,就有一支箭射到了他的头盔上,当的一声掉下去。没等他下令,老练的北府兵油子已经在一片声地喊:

    “冲过去干掉弓箭手,干掉弓箭手!”

    但这片喊杀声立刻就被飞蝗一样的箭削薄了。

    郭旭正要俯身撞过去,秦军背后的河面上突然灯火大放,灯火点亮了一棒锣声。

    秦晋两国官兵都愣住了。

    他们只顾厮杀,没有注意到一个船队已经顺流而下,悄然抵达战场。

    秦军的弓箭手还没有选准到底该瞄准哪个方向,就被船上的弓弩成片抹杀。

    战船放下踏板,成群士兵涌上河滩。

    水陆两支晋军没有约定,却如此精妙第巧遇在战地,势如铁锤遇到铁砧。

    秦军虽如铁,却已陷入绝地。

    誓死血战。

    无人旋踵。

    郭旭一手提剑,一手挥槌,眼看着一个个秦国勇士倒下,不忍心把这样忠于职守的军人赶尽杀绝。

    退出尸山血河,站到一个小丘上大喊一声:

    “秦军弟兄们,你们无路可逃了,别打了!投降吧!”

    晋军士兵也一边格斗一边喊。

    如果他们知道这是秦国的羽林骑,是穿着盔甲的贵族子弟,就不会在对手牺牲前用劝降来侮辱他们。

    秦国将士无一不知自己被团团围困,无一不做金刚之怒,无一不求快战而死。

    国将破。

    家将残。

    社稷将废。

    宗庙将毁。

    有此背水一战,男儿虽死尤荣。

    倒下两千羌人,站起一旅鬼雄。

    月光再一次钻出云团,她看到一条条血的溪流汩汩汇入黄河。

    喊杀声停止了。

    郭旭在尸体堆里找到了秦军将领,这个人还没有死,但腹部中了一剑,左臂被砍掉,已经气息奄奄。

    郭旭把他扶起来,听到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好。。。。。。恨!”

    郭旭想他应该是恨自己太大意,没有做丝毫提防。可是就算他提防了来自岸上的袭击,又怎能提防水上悄无声息的跟踪呢?

    “能留下名字吗?我们给你写灵位用得着。”

    这个人应该是看出来郭旭没有讽刺的意思。他脸上浮起一丝庄严的神情,右手握紧刀柄,断续地说了一句:

    “大。。。秦国。。。羽。。。林。。。骑。。。长史。。。姚。。。姚洽!”

    死不瞑目。

    郭旭刚伸手合上姚洽的眼睛,就听到背后有人说:

    “反正是要割下脑袋的,白费那个劲干嘛?”

    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是沈林子。
………………………………

中卷第七章 夜猫子叼了黄雀的螳螂

    沈林子总觉得姚绍不会死心。

    在中了檀道济粮车藏兵计之后,姚绍又派人截过一次晋军粮道,这一回动静很大,双方死伤都不少,但最终先垮下来的是秦军。

    之后陆路就消停了。

    再笨的孩子,也不会掏鸟蛋被鸟啄瞎一只眼后,还会爬上同一棵树,去赔上另一只眼。

    但沈林子不相信姚绍会就此放弃断敌粮道的意图。这是他唯一能克晋军的法宝。这个孩子,固然不会爬上同一棵树去掏鸟蛋,但未必不会把注意力从鸟蛋转到鱼虾上。

    是的,沈林子担心水路。

    水路是晋军的主场,没有人认真地以为秦军能在水战中占到晋军的便宜。但“备周则意怠,常见乃不疑”,大家都不当回事的地方,说不定就是出事的地方。

    撒出去的探子纷纷空手回来,打听不到秦军有任何异动。

    直至瞎猫碰到死耗子。

    多么幸运的一只瞎猫啊!

    有个探子回程中迷路了,黑灯瞎火撞了半天,撞到了一个小村子里。他不敢到人家借宿,就找了棵大树爬上去,用绑腿布和绳索在大树杈上做了个软床,稳稳当当地眯了半夜。等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能看到日出,就能确认东方,可以摸回去了。就在这个时候,村口出现了一队秦军。

    他们从树下走过,槊尖就擦在叶子上。

    探子藏在枝叶从中,虽是初夏却噤若寒蝉。

    秦军到了村子中央的打麦场上,敲了一阵锣,每家每户都打开门,抬出一样奇怪的东西。集合完毕,秦军和村民一起,把这些玩意儿带走了。

    探子不认识这玩意儿,回到大营后,把他看到的东西画在了纸上。

    沈林子看到的是一个纵横捆绑在一起的木头架子,上面固定了一些圆鼓鼓的东西。

    据探子描述,这个怪物很大,但是看上去并不重,一个壮年男子拿起来好像并不很吃力。

    至于那圆鼓鼓的东西,颜色金黄,在阳光下甚至有点透亮,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

    沈林子挠破头皮也看不出门道,最后在军中找来一个跑到江东没几年的关中兵。这人一看图,乐了:

    “我当是啥稀罕物件呢,这不就是羊皮筏子么!”

    羊皮筏子,当然是羊皮做成。羊皮做成一个囊,吹满气,就可以浮在水上。不过做筏子用的羊皮,不能像寻常宰羊那样开膛破肚地剥下来,那样的话需要大段缝合,做出来的囊不牢固。上好的囊,是敲死羊后,趁着羊还没有僵死,用力揉搓尸体,让羊皮和酮体分离,之后从肛门下手,把整张囫囵的羊皮从**上滚卷剥离下来。这是需要气力和巧劲并用的手艺活,非民间庖丁不可胜任。

    剥下来的羊皮,去毛,泡水,以硝为主,几种料相佐,细细腌熟,阳光暴晒,不给虫子和霉菌一点机会,直到变得轻柔坚韧。吹气封口,做成皮口袋。几个皮口袋固定在木头架子上,即可横绝江河。在南人极尽巧思,用木头和竹子繁衍出从独木舟到海鳅船的洋洋一族时,北人对牛羊物尽其用,找到了最低成本的摆渡秘方。文人谓之革囊,民间谓之羊皮筏子。若干羊皮筏子连在一起,众人渡得,重物也渡得。

    秦军搞来这么多筏子干嘛?

    他不能相信马上称雄的羌人要靠这个看上去跟船毫无血缘的东西和船开战。

    一艘金翅大舰开过来,就会像石头砸鸡蛋一样压爆那些吹出来的牛皮!

    可是你焉知群狼对付不了恶虎?沈林子眉头紧皱,放冷了两餐,豁然开朗。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与其憋在屋子里胡思乱想,不如不耻下问观摩学习。

    找会说本地话的士兵当探子,大把撒出去,务必找到筏子集中在什么地方!

    三天之后,找到了。

    秦军把过百筏子集中在黄河一个小支流的隐蔽河湾里,岸上有柳树,水上有芦荡,寻常路过很难发现。

    沈林子立刻把军中水鬼派出去,潜在附近的水中。这些人嘴里叼根芦管透气,渴了喝河水,饿了吃生鱼,神不知鬼不觉地钉在河湾里,约好只要筏子一动,确定航向,立刻上岸飞报沈林子。

    水鬼又潜伏了两天,秦军没有动静。今天入夜后,沈林子正要睡觉,一个水鬼回来了。

    秦军的筏子出动了。

    驮了少说上千人。

    还有联排的大筏子,装了盘起来的铁链子,不知道要派什么用场。

    沈林子来不及想明白铁链的用途,立刻命令战船出动,遥遥跟踪秦军。秦军一定是连续侦查好久,已经摸准了晋军粮船的来往规律,知道明早就有一队船要从洛阳过来,所以要在中途设伏。

    沈林子没想到郭旭会半路杀出来。

    秦军螳螂捕蝉,沈林子黄雀在后,天晓得咋会有个夜猫子斜刺里伸过一张尖嘴!

    一场夜战,秦军在最没有防御力的时候遭到偷袭,在刚刚鼓起背水决战的勇气时遭遇水陆夹击,最后只跑掉南岸两三百人,北岸一千多官兵,包括三名将官,全都命丧河畔,带去垫背的晋军不足百人。

    秦军的铁链子安装得很奇怪,没有深深打桩固定,只是随意地绕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如果遇到大船冲撞,根本顶不住。

    难怪没有听到打桩的声音。

    可是这样一触即溃的链子能顶什么用呢?

    等看到羊皮筏子时,沈林子琢磨半天,终于明白了秦军的真正意图。

    所有筏子头上,都安了一个铁钩。筏子上除了坐人的地方,都堆着灌满油脂的草捆。

    秦军不是要靠铁链子拦阻大船,那样需要很大的工程量,战机根本不允许。他们应该会在看到晋军船队远影时,立刻两岸发力,把沉入水里的铁链子拉平,而后把筏子推进河里,用筏头的铁钩隔一段挂在铁链上,同时筏子抛下碇石。此时岸上士兵松手,河面上就会出现一个铁链和筏子组成的浮桥。晋军大船船头撞上浮桥的瞬间,筏子上的死士会砍断碇石上的石头,筏子带着铁链,顺水势向下漂,借大船的冲力,贴在它的两侧。筏子上的人会点着草捆,让熊熊烈焰拥抱大船,自己则跳水逃生。粮船是逆水行舟,打头的船一旦失火,船上人只顾逃命,就没人再划桨控舵,大船失去动力,会被河水冲向后续船只,连撞带烧。秦军准备了三条铁链,如果第一线失手,后面还有机会继续火攻。如果第一线得手,后面两条铁链就不必拉起,任其**,而筏子们则解开铁钩,顺水飘下,靠近大船放火纵火。岸上的秦军,则从容等待屠杀爬上岸的幸存者。

    郭旭非常佩服沈林子,他觉得沈林子判断得很有道理,因为实在找不到比这更精妙的战法了。

    还好这一切算计最后都只是算计。

    至于沈林子,他不能不念一万个佛号。刘裕已经发书告诉他会派郭旭押解粮食来解困,也估摸着他快到了,但万万没指望他会天造地设地出现在这里,严丝合缝地发起奇袭,让完胜更加没有悬念。假如不是骠骑队夹击,秦军纵然截粮不成,也还能大部撤走,不至于偷鸡不成蚀把米。

    骠骑队这根稻草还没有到潼关,已经重重地压在姚绍背上。

    再能扛的骆驼背,也经不起这么压。

    沈林子想起檀道济写给姚绍的信,一想到后者即将得知最新的噩耗,不由满心跳出恶作剧般的快感,失声笑了出来。

    郭旭说沈军主笑什么。

    沈林子一伸手搂住郭旭的肩膀,拥着他往前走,声音懒散而轻松;

    “没什么,我要是有个妹子,就许给你!”

    郭旭也笑了:

    “就因为我帮你打了埋伏?”

    “不,因为人家说你是打铁的傻小子,我看你傻人有傻福,妹子跟了你亏不了。”

    郭旭给人家“傻小子”的说法提供了口实,只知道傻傻地笑。

    但内心隐隐掠过一个念头:

    要是孙俏也这么想就好了。
………………………………

中卷第八章 测字岂止是游戏

    第七章

    这是小俏第三次上刘裕的帅船。

    郭旭带领骠骑队先行出发后,小俏那条船,就被编入白值队,由丁旿安排士兵来照顾她。前两天朝廷派人送来宫里做的江东点心,刘裕特意叫人把小俏叫来一起品尝,聊了一两个时辰。

    小俏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受刑。

    这个人,是无数人眼里的英雄,大晋朝的护国者,胡人的克星,北府兵将士心目中无往不利的战神。

    这个人轻裘缓带坐在你面前的时候,会跟你开玩笑,给你夹菜,跟你说他年轻时的那些荒唐事,让你如沐春风,忘记他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力。

    可就是这个人,夺走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不由自己地被他逗笑,随之痛恨自己的笑;吃下他递过来的点心,随之痛恨自己没有勇气把盘子砸过去;感谢他对自己的关照,随之诅咒自己这种卑贱的弱者的谄媚。

    努力撑到结束,回船后一边痛哭一边呕吐,恳求父亲母亲在天之灵原谅他们不孝无能的女儿,当夜做了一整晚的恶梦,梦里父母亲身躯残破,满面尘土,躺在一个爬满老鼠和蛆虫的洞穴里。

    今天中午到了吃饭的时候,士兵一直没有送饭过来,正在纳闷,有人过来说太尉请姑娘过去吃饭。

    这回不是刘裕一个人,桌子上有好几个幕僚在陪。刘裕说今早让人下网,捞了不少黄河鲤鱼。北方水族和我们江东的不太一样,肉更耐嚼,所以请姑娘过来尝尝。这几个都是我身边的文士,肚子里掌故多,笑话也多,正好也给姑娘解解闷。

    厨师使出浑身本领,做了一桌子的鲤鱼宴,红烧、清蒸、糖醋、烧烤、鱼肉羹、凉拌鱼皮。。。。。。比不上江南大宴那样食不厌精、玲琅满目,但考虑到船上物料食材所限,能花哨到这个程度,也已经算是庖者才华横溢啦。

    几个幕僚献了笑话,大家嘻嘻哈哈一阵后,刘裕指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幕僚,说老崔你雅善测字,今天就测一个给大家凑趣呗。

    老崔知道,刘裕不喜欢神神鬼鬼的东西,从来不算命。按照他的说法,王八只要带着壳,抽个上上大吉,也成不了龙;乌鸦就算烧一辈子香,只要它爹妈哇哇叫,就算不出个凤凰命。刘裕想干的事,都是靠尽人力干成的,从来不寄希望于天上掉馅饼。所以老崔到了他这里,就是把测字当成个文字游戏,能逗刘裕开心就行,千万不能拿这个去臆测成败。当下把筷子一放,叫亲兵拿来纸笔,说太尉想测何事,选什么字?

    刘裕说我这把年纪,儿子一箩筐了,也就不测桃花运了。

    众人哄笑。

    官当得够大,兵带得够多,也不测前程。这回既然要和秦国人交手,那就测战果如何。至于字嘛?满桌子都是鱼,就测一个鱼子吧。

    小俏在江东的时候,父亲也请过测字先生,她冰雪聪明,看过几次,大致明白测字先生的手段。自己默念了一阵,觉得“魚”字不好拆解,也添不了什么比划,甚为难测,自己知难而退,且看这个老崔怎么运筹。

    老崔在纸上连写三个鱼字,而后把纸笔放下,站起来给刘裕一作揖:

    “恭喜太尉,此次出征必当完成旷世奇功,姚秦命定当亡国。”

    刘裕满脸放光:

    “快,赶紧说来听听!”

    老崔坐下,拿起那张纸,对着满桌子晃了一圈:

    “诸位请看,今天一早下网就满获一网鱼,这个是吉兆。这个魚字加上水,就是渔,上苍授我以渔,就是要我们驾驭天网,捕获罪人。”

    小俏心想,这个颇为牵强,只是讨个口彩罢了。

    老崔拿起毛笔,顺着“魚”字中间那个“田”字的最下面一横划了一笔,把一条鱼拦腰切断:

    “诸位现在看,这意味着什么?”

    众人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不敢贸然说话,倒是刘裕不耐烦地说这意味着你把鱼宰了。

    老崔陪着笑,在纸上又写了另一个字,拿起来给大家看。

    一个“角”字。

    然后顺着其中“用”字里面的第二横划了一笔。

    “诸位请看,经我这么一划,横线上面魚字和角字剩下的部分,是不是完全一样?”

    当然一样。

    “鱼字下面的四个点,代表火。这就是说,魚字是角字被切断后放在火上烤!”

    众人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刘裕本来就不识字,更是摸不着头脑。

    “角是什么,角就是牛羊。姚秦是什么,他们是羌人!羌人就是牧羊人。羌字是羊字的变体,羊是羌人的圣物!羌人庙宇居室,无不挂羊角辟邪。羊角被切断,被放在火上烤,就代表羌人将有巨大灾难,即将迎来亡国之祸!我画的那一笔是什么?是太尉大军横击,破潼关、出武关、战蒲坂,将秦国拦腰斩断!测字之妙,不在乎怎么解,而在怎么选。今天太尉于万千字库中,单单选了一个魚字,这就是天意。天要灭秦,天佑太尉!”

    满座震惊、佩服加欢愉,顿时鼓掌大笑。

    小俏觉得这个老崔不但在文字上机智过人,而且深谙刘裕此次用兵之妙,这个马屁拍得曲尽其妙却不着痕迹。

    果然刘裕乐得半天合不拢嘴,最后站起来端起酒爵:

    “老崔啊,我算是服了你了。你知道我向来是拿测字当儿戏的,今天听你这番拆解,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是有些玄机。不过在敬酒之前,要指出你的一个大纰漏!”

    众人一愣。

    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筐的刘寄奴,居然要挑册子先生的纰漏。

    老崔也有点呆。

    刘裕看到一句话把大家打蒙了,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的得意:

    “我不是挑你测字的毛病,而是挑你纲纪上的毛病。你最后一句话不妥!天要灭羌没问题,天佑太尉就不对,应该是天佑我大晋!”

    老崔的额头瞬间就渗出一层汗。

    他刚才说得嘴滑,竟然忘了还有这层忌讳。朝里这两年一直有流言,说太尉权倾朝野,功高震主,迟早要篡逆。碍着这个意思,刘裕曾经三辞太尉,不肯落下口实。自己说天佑太尉,说者无意,但在有意要做文章的人那里,天灭羌人而佑太尉,不就是拿太尉当大晋吗?

    可是刘裕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快,看到老崔尴尬局促的样子,过去一搂他的肩膀:

    “瞧你这个缩头乌龟的样子!这里没有外人,你说话也是有口无心,没有大碍的。来,我们一起举杯,祝天佑大晋朝,祝皇上万寿无疆!”

    小俏伸出手去端酒爵,又缩了回来。

    刘裕说这里没有外人,可是只有她不是心腹。

    这一刹那间的踌躇,竟然没逃过刘裕的余光。他走过来,看了看小俏的酒爵里是不是空的,然后拉着她站起来:

    “来,孙姑娘,你给老崔敬一杯,让她也给你测个字!”

    老崔含笑看着小俏:

    “姑娘要测哪一桩呢?”

    没等小俏说话,刘裕先笑骂一句:

    “废什么话!妙龄女子,人见人爱,除了姻缘,还有什么好测的!”

    那就选个字吧。不要费脑筋,第一下闪过什么字就是什么字,这个最能代表天意。

    小俏突然发现,无论你认识多少字,人家让你随意选一个时,它们就都逃之夭夭了。

    第一个掠过她脑海的字,竟然是郭字。

    城郭的郭,东郭南郭先生的郭,水村山郭的郭,还有。。。。。。郭旭的郭。

    不能说这个字,否则刘裕会起疑。

    那就近水楼台,测旭字好了。

    不行,刘裕没有文采,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旭日东升的旭,而是哈哈你说的是郭旭的旭吧!

    那就再简单一点。

    “烦劳先生测一个‘九’字”。

    老崔沉吟片刻,望着小俏微微点头:

    “姑娘啊,你的姻缘,大势美满,但曲折不少,急不得!”

    说完拿起笔来,先写了一个“九”,而后在头上加了一横:

    “姑娘你看,加一横貌似不成字,其实是一个变了形的‘天’字。天作之合,但是右边那一笔有大波折。左卑右尊,右边那一捺代表你的夫君,他要遭大罪吃大苦,你们的姻缘因此会受连累。”

    难道我也会遭遇一个苦命人?

    “再来看‘九’字,左边加个人,就是仇人的仇。这个‘亻’在左边,说明姑娘你身负冤仇,心结难解。冤仇不报,姻缘难成!”

    小俏大吃一惊,她没想到一个文字游戏,也能说破自己的心事。正不知道如何接话,刘裕在那边叹了口气:

    “孙姑娘其实也不是有什么当真数得着的仇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高利贷逼债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仇人。”

    小俏努力压住眼泪,努力不去咬嘴唇,努力不去看刘裕。

    仇人说她没有仇人。

    她还得感谢他圆场。

    老崔却是一派就事论事的样子:

    “测字嘛,有此字则有此解,我姑妄言之,姑娘姑妄听之。这个‘九’字,还可以加一笔在那一撇上。加完以后,是一个‘丸’字。丸者,药也。姑娘正值青春,身子骨应该没什么毛病,所有者无非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我的心病无药可医。

    除非你的主子病得无可救药,死得天打雷劈。

    “姑娘再看这个‘九’字,下边加一个‘木’字,成一个杂。不要小看这个杂,杂而不专,心神就转,不肯执着一念,万事都可过眼。木从何来?从东方来。东方甲乙木,你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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