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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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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读万卷,不能就这样一辈子耗在盯着黄口小儿背《诗经》上,更不能总是被势利的老丈人斥之为没出息的东西,刘穆之先生矗立在破房子门口,看着红尘中滚滚奔走的稻梁男女,想着自己要么老死户牖之下,至死也是尘埃中一粒书虫;要么因为跟着一帮武人发难,因为失败而被砍成两段;但万一不失败呢?以他暗藏多年的韬略,对比一下博弈双方的质地,不能不相信刘裕必胜——鲤鱼跳龙门的时候到了。

    回到家中,把自己那些袍子撕开,改成裤子,一身短打扮去见刘裕。建威将军刘裕此刻已经开始事关生死的政治冒险,必须保证身边都是同道中人,所以见到刘穆之不是拥抱而是试探,说我刚开始起义,需要一个干杂物的军吏,而且要的很急,你人头熟,能不能给我推荐一个。意思很清楚:此时跟着我,没有好日子,只有干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你想清楚了。刘穆之既然把袍子改成裤子,就说明没打算享福,是要把自己当小兵来使唤的,所以当仁不让,说你的确需要一个军吏,而且是非常有才的军吏,我看来看去,实在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刘裕至此开怀大笑,说你要是肯受委屈,我此番起事,没有不成的道理。当天起,刘穆之就开始在刘裕幕下做大总管,很快就成为股肱中的股肱,心腹里的心腹。

    刘裕击败桓玄,把皇权交还给司马氏,从此一跺脚江东震动。上了这么大的舞台,刘穆之经天纬地之才终于得以施展。晋朝自王导、谢安相继去后,继任者一蟹不如一蟹,朝纲民风,均是江河日下。及至刘穆之总揽纲纪,该立的规矩立起来,该废的弊政费除掉,作奸犯科的严惩,尽忠职守的重赏。他定的章程,刘裕第一个执行,百僚自然不敢越轨,没多久晋朝上下就改个模样,有心做事的人重新振作起来,以为晋朝复兴有望。

    刘裕出兵讨伐姚秦,指定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全权负责太尉府留守,但人人都知道,刘义符虽然是刘裕亲儿子,执掌本朝中央御林军指挥权,实际只是“一符”,一个符号而已。真正的权力掌握在左仆射刘穆之手里。刘兼任监军、中军两座军府的实际负责人,住在刘义符府上,总揽内外一切要务。刘义符那个“留守”。无外乎入则待客寒暄,出则应酬宴席。逍遥有余,辛苦全无。刘穆之内外两付担子一人挑。忙的恨不得三头六臂。偏偏他这个人天生是玩九连环的高手,手里签着公文,耳朵听着禀告,嘴里发出指令,一心多用而无一挂碍。几乎没有什么嗜好,唯一犒劳自己的方式就是喜欢摆开大桌子吃饭。当年在老岳父家受的委屈,现在都要加倍补偿。每餐必须七碟子八碗够十个人吃,必须有人陪着行令说笑才尽兴。曾经有人向刘裕进谗言,说太尉你一贯简素。刘穆之居然敢反着来,必须敲打他一下。刘穆之不知道怎么知道了,主动来找刘裕,说你知道我的为人,不过就是穷怕了,喜欢点口腹之欲,略显有点奢侈,但除此之外,一丝一毫都不会辜负你。相对于刘穆之的辛苦。以及他不可取代的价值,这点瑕疵实在不足挂齿,这一点刘裕非常清楚,所以不但不责问。反倒送给他两个好厨子。

    这样一个人,心底豁达,排遣有方。其实累是累不死的。

    连续几天,刘裕哀恸惋惜。寝食不安。

    内心有个声音,增加了他的伤痛:“假如我不那么做。他应该不会有心病。”

    去年十月,北伐军前锋攻占洛阳,晋朝收复当年陪都,得以修缮陵寝。刘裕既有此空前功勋,乃派左长史王弘回建康,暗示朝廷应该授予劳苦功高的太尉九锡之礼。

    所谓九锡,就是九赐,是皇帝把九种礼器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和寻常赏赐不同之处,在于九锡礼器通常是天子御用,一般人要是用了是要杀头的。九种礼器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鬯。

    车马,车子外形和马匹毛色有定制,其德可行者赐以车马。

    衣服指衮冕之服,加上配套的赤舄鞋一双,好看不好看另当别论,能安民者赐之。

    乐悬,指定音、校音器具。使民和乐者赐之。

    朱户,红漆大门,和皇宫一个待遇。民众多者赐之。

    纳陛,指上朝有贵宾专用通道。能进善者赐以纳陛。

    虎贲,三百人的亲兵卫队。能退恶者赐虎贲。

    弓矢,特制的红、黑色的专用弓箭。能征不义者赐之。

    斧钺,能看不能用的仪仗兵器。能诛有罪者赐之。

    秬鬯,供祭礼用的香酒,以稀见的黑黍和郁金草酿成。孝道备者赐之。

    说实话,九锡这些玩意儿,大部分中看不中用,远没有分茅列土来得实惠。但它是个象征,象征被赐予者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臣子,而是国家的再造者和保护神,功劳已经大到足以分享皇帝的部分生活方式。惟其如此,历朝历代君主,很少把它赐给臣下,那些赐过的,一半都是皇权旁落,命运掌握在权臣手里的人。真正明智谨慎的大臣,无论内心多么渴望得到这个殊荣,都不会流露出丝毫觊觎之心,因为这无异于暴露不臣之心。刘裕暗示朝廷赏赐,其实也不是真稀罕这些花花稍稍的玩意儿,而是要司马氏用一种方式,承认他实际掌控朝政的局面,从而为下一步获得更大权力铺平法理道路。

    果然,朝廷成人之美,暗示去而明诏来,下诏任命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进爵为宋公,封十郡,备九锡之礼,位在诸侯王之上。原先一切职务照旧。

    朝廷态度明朗了,刘裕却上书推辞,表示绝不接受这些封赏。

    双方心照不宣,一方认认真真给,一方诚诚恳恳地推,彼此清楚戏份不足就不能尘埃落定。

    也就是在诏书下达之日,刘穆之突然病倒了。

    他是后方总管,刘裕事无大小,都是先跟他商量后才去跟朝廷说,朝廷也是先通报他再跟刘裕说,他是刘裕井水和朝廷河水之间的闸门,越不过去的。但是现在,求九锡这样事关刘裕声名和运势的大事,刘裕居然只字不提,绕过他直接向朝廷说,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刘裕要办真正的腹心大事时,是不信任他刘穆之的,是要对他设防的,是不愿意征求他意见的。

    刘穆之出了一身冷汗,突然觉得自己处境堪忧。

    更刘裕混了这么久,身为他的大总管和最高心腹,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得太多了。陷了这么深,全套身家性命都搭在刘裕这条船上,现在刘裕有踢他下水的迹象了。他是饱读史书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跟一个人跟得太紧,尤其是跟一个枭雄太紧,往往意味着和不计其数的人为敌,最后结果只能有两个,一是死于主子之手,二四是死于仇家之手,商诸既往,前者更常见。

    刘穆之不能不怕。

    他又不能不愧。

    当年跟着刘裕起事,是为了匡扶王室,复兴晋朝,扫除逆党。这些年来,晋朝的确是国运重升蒸蒸日上,版图一再外扩,大有洗雪永嘉之耻的迹象。刘裕是国家功臣,刘穆之是刘裕的功臣,将来可以自豪地告诉儿孙,国家复兴,老头子我是有大贡献的。可是一天天看下来,晋朝复兴不假,只是司马氏却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皇帝说话越来越像放屁,王室子弟中能干的,要么找罪名杀掉了,要么觉得风头不对跑掉了,只有庸碌无为和骨头软的,可以安享富贵。满朝要害部门,都是刘裕的心腹,整个北府兵已经是刘裕的私家军。刘穆之越来越意识到刘裕迟早要取代司马氏,自己做皇帝。只是这些年刘裕一直很低调,也反感人家谈论这方面的事,所以刘穆之一直心存幻想,以为刘裕会以护国英雄为归宿,没有篡逆的心思。孰料平地一声雷,出征在外的刘裕,挟三军在手之威,居然主动伸手要最高待遇,不臣之心跃然而出,改朝换代不言而喻,刘穆之觉得自己被耍弄了。假如刘裕真的篡逆,那么他刘穆之,就是最大的帮凶。当年慨然起事,也就变成了预期坐地分赃的政治投机。

    又疑惧,又惭愧,原先被兴奋压住的疲惫全都挣脱出来,潮水般席卷身心,药石无济于事,针灸无可奈何,一年间刘穆之委顿憔悴,终至于无力回天,撒手长逝。

    刘穆之的种种纠结,刘裕只能猜想。他现在更紧迫的任务,是赶紧决定谁来继任。朝廷的本意是直接任命刘穆之的副手徐羡之,但刘裕的心腹,中军咨议参军张邵反对,认为朝廷无权直接提拔,留守的世子也不能专权,必须请示刘裕。刘裕咨之于左右,同意徐羡之继任。朝廷再次得到教训,那就是别想在任何事情上绕过刘裕。

    此事虽然落定,刘裕却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刘穆之太强大,强大到任何继任者都相形见绌。

    这就是说,任何继任者都可能罩不严整他总揽的那些事。

    罩不住就会有破绽。

    有破绽就会有闪失。

    有闪失,对手就有机会。

    刘裕走到门外,仰看乌沉沉的天空,听初冬的风呼呼往来,撩起他的袍襟,想到江东政坛上的波谲云诡,还有从这里到那里的遥远路途,由不得打了个寒战。(未完待续。。)
………………………………

中卷四十六章 十万血泪

    ps:  “兄弟啊,你们打过来占了长安,老哥我高兴!现在老哥我就一个心思,那就是你们不要停,千万不要停!继续往西打,打过秦岭,占天水,占金城,打过乌鞘岭,扫平河西,一直打到西域,把这些听名字都拗口的什么欺负紫胖子,什么巨蛆又猛又凶,统统扫干净!”

    陈、郭二人知道乞伏炽磐盘踞秦州,沮渠蒙逊割据甘凉,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歪曲他们的名字,都忍俊不禁。

    刘裕连日哀伤,连府门都不出,郭旭不能在这个当口办喜事,只能把拜堂的日子往后拖。小俏倒是乐得多些日子来准备。她固然欣喜郭旭了解她身世后依然决意要娶,但真要是草草成礼,还是小小不甘。至于郭旭自己,一腔冲动被外来不可抗力消解,也觉得有些事情还需要准备得更精细些。

    秋去冬来,关中寒气逼人,成亲的行头也要跟着节气变化,屋子也要备好取暖的物料。一个街坊告诉他门上要挂棉门帘,而他连棉门帘是什么都不知道。房东给他开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要他照单购物,否则在长安过冬会很辛苦。反正郭幢主成亲也要买很多东西,不如就一篮筐敛齐,省得洞房花烛第二天就捉襟见肘。小俏倒是怡然,还没过门先做媳妇,已经在跟着几个邻居大嫂学习针线,人家说看你男人那身板,你肯定很快就会有喜,算日子你的娃会在来年秋冬落地,你怎么着也得给娃做全套棉袄棉裤棉帽棉鞋啊。小俏面红耳赤而内心窃喜。沉下心来学贤妻良母的手上功夫,她本来就巧慧。稍稍用心,就已经掌握门道。这几天足不出户,试着给郭旭做一个北人常用的棉护耳,只是不知道郭幢主肯不肯在当值的时候,在威风兜鍪下方支楞两个猴子一样的招风耳套。

    一人如此,三军亦是如此。北府兵从南来,此前打慕容燕,攻下广固,虽说也是从长江边打到了黄河边,但青州兖州。毕竟还是东方,靠着大海,不至于苦寒。如今到了西北,要在漫长冬季戍守,劲敌首先就是风元帅、寒将军、雪都督、霜校尉。“夏不征南,冬不征北”,实在是朴素而圣哲。眼下最紧迫的任务,是把身上的单战袍换成棉袍,铁甲换成皮甲。马匹也需要御寒。鞍子下的马褥要加厚。奔跑出汗后要赶紧盖上大棉被,否则会生病,而后无药可救。

    种种物料,大部分需要就地解决。不能再仰仗南方水运。所幸姚秦府库如今已经易主,拿来用就是;再则王镇恶在关中呼风唤雨,喊一声乡亲万众回应。筹集军资并不困难,北伐大军迅速换装。官兵若不开口说话。看衣装已然是北方人。将佐们狐裘蒙戎,俨然是“胡服骑射”的派头了。

    衣服无非是皮囊外的罩子。怎么穿都行,但皮囊里的肠胃就不好糊弄。随军带来的大米已经消耗光。粮草就地取材后,这几万南人从吃稻子改成吃麦子,南来的火头军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白色粉末,不得不向本地人求助。但就算本地厨师精心炮制的面食,依然有很多人吃不惯。加之北方人食物简单,军中大锅饭,庖制更粗粝,几顿饭下来,隐隐地已经满是怨言。有经验的将军都知道,吃吃喝喝的琐事,貌似卑之无甚高论,却真真切切事关士气。养兵千日,其实也就是饱食千日,吃不好就是没养好,到了用在一时,怕是会有怨气。而有怨气的兵,就很难铁了心出死力。

    刘穆之的死讯很快在军中传开,郭旭知道这个人是太尉的文胆兼智囊,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浑然不曾深思。陈嵩更有心机,知道的掌故更多,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觉得刘穆之离世一定会损及北伐,只是不知道结果会坏到怎样。

    这天郭旭离开营里,本想到市上买些干果带给小俏,路过陈嵩营寨时心思一转,临时起意拉他去喝酒。

    两人上了一家酒楼,在一间临窗的桌子边坐下。店老板和北府兵打了一阵交道,早已能看号服识阶级。一看两件红披风,知道是幢主,马上亲自过来招呼。菜两位自己点,酒今天我请。

    陈嵩说你那个孙姑娘,我还没来得及见面,这几天事多,索性等拜堂那天再见吧。郭旭听他管诸葛俏叫孙姑娘,暗想要不要告诉他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就是想让陈嵩放松一下,不能拿沉重话题压他。于是说陈大哥你是不是也该想想成家的事。陈嵩笑了,说你自己也就是撞大运碰上了心仪的,要不然还不是和我一样光杆一根。这兵荒马乱、刀头舔血的日子,若不是像你一样老天做媒,哪那么容易遇到喜欢的人。要说我还是喜欢我们江东的姑娘。可要是从此常驻关中,怕是只能娶个本地老婆了。郭旭心里对比了一下小俏和他见过的本地尚有姿色的女孩子,不能不小小得意。

    “真要是常驻了,大哥愿意不愿意?”

    陈嵩拿着空酒碗在桌子滑来滑去:

    “真要是能常驻,无非就是换一副肠胃,吃米改吃面,吃鸡改吃羊,就算一把老骨头了,江东腔也改不了。打打杀杀到后来,南方来的兵死得差不多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得带本地兵。再过些年头,我们死绝了,我们的儿孙在本地出身,说一口关中话,就好像江东人根本没来过一样。”

    郭旭先是哈哈大笑,后来觉得陈嵩的话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很深的道理,忽然生出一种淡淡的近乎悲凉的东西。爷爷和父亲,肯定是愿意魂归故土的。小俏是不能回江东去了。他是要把根扎在关中了。可是仔细想想,他生在江东,长在京口。当真老死关中,其实很难说客死他乡还是叶落归根。也许此生就是来当驴当马的:把祖辈丢在外乡的种子驮回关中。生一个用关中水洗第一个澡、在关中土里撒第一泡童子尿、开口说关中话的娃。正在沉吟,听陈嵩幽幽地说:

    “怕只怕常驻不了。”

    郭旭一惊。抬头看陈嵩,后者脸上似笑非笑。正要问,忽然隔壁桌上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走过来,也不问人家乐意不乐意就一屁股坐下:

    “这位军爷,你说常驻不了是什么意思?”

    跟他一起坐的几个人都转过脸来望着这边。

    听口音,这个人像是从天水、略阳那边来的,看穿着像是生意人。陈嵩没料到自己和郭旭聊天居然有人认真听,居然被打断,多少有些恼火。但既然是老百姓。就不能发作,又不能把自己的烦恼和盘托出,乃笑着摇摇手,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会经常出去打仗,不能总是在长安城里享清福。

    那人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

    “打仗好啊,我们就盼着你们出去打仗呢!军爷们辛苦,老板,两位军爷这顿饭。算我老杜请了!你再给加几个好菜,把你藏着的陈酿也拿出来。”

    看陈嵩要谢绝,这个老杜作势把脸一绷,说你要是不让老哥请客。就说明你们南人看不起我们北人,和我们不是一条心。

    兹事体大,担待不起。只好由他去。

    老杜高高兴兴地把那张桌子拼过来,叫伙计撤掉吃残的菜。重新点了几道后厨拿手的招牌菜,给陈、郭二人斟满酒。算是重新开宴了。陈嵩一开始有点不自在,但是一看老杜这样不拘小节,很快就放开了,酒过三巡,一桌子人已经开始嘻嘻哈哈称兄道弟。老杜几碗酒下肚,满脸飞红,用指头戳着陈嵩的胸口:

    “兄弟啊,你们打过来占了长安,老哥我高兴!现在老哥我就一个心思,那就是你们不要停,千万不要停!继续往西打,打过秦岭,占天水,占金城,打过乌鞘岭,扫平河西,一直打到西域,把这些听名字都拗口的什么欺负紫胖子,什么巨蛆又猛又凶,统统扫干净!”

    陈、郭二人知道乞伏炽磐盘踞秦州,沮渠蒙逊割据甘凉,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歪曲他们的名字,都忍俊不禁。

    原来这个老杜,杜重光,祖上做过晋朝天水郡的司马,后来秦州沦入胡人手中,他家死了很多人。胡人忽起忽落,你方唱罢我登场,秦州一带战乱不休,他家余众就一路沦徙到关中来了。

    郭旭端起碗给杜重光敬酒,说真要是大军往西打,你的天水老家光复了,杜大哥你舍得离开长安么?

    老杜一仰脖子喝完酒,瞪大了眼睛,把空碗往胸口一扣,好像要把心舀出来:

    “老弟,实话跟你说,大军要是西征秦州,长安这份家业我就不要了!我变卖家财买军粮!本人带着全部子弟参军,能打能杀的就给我往前冲,死了脑袋也得冲着西方。打不了的就当向导,女人就给大军做饭缝衣!剩下几个算几个,只好回去,早晚再兴起一个大家族!兄弟啊,只要是能两年在祖坟上烧纸,死了我也乐意!”

    郭旭说老哥我佩服你,可是你辛辛苦苦攒的家业要是就这样折腾光了,就算大军打下秦州,你回去也是穷光蛋啊!如果你倒霉,死在战场上,或者虽然不死也残了,家乡再好,又有什么意思呢?

    老杜一下子站起来,发红的眼睛里冒出火来:

    “兄弟,你以为老杜稀罕钱吗?钱能买来命吗?你知不知道,陇上有多少人背井离乡,流亡到关中来?我告诉你,少说也有十万!你知道十万是什么意思吗?每个人家里至少有两三个亲人被杀,从秦州到这里,砍死的、奸杀的、烧成灰的、水冲走的、冻死的、饿死的、野兽叼走的,几十万骨肉抛在路上,尸身能找个席子卷起来埋的就是福气!活下来的十万多人到了关中,羌人不拿他们当人看!没有地,没有房,没有正经营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官吏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斜着眼睛看一眼人家的长官。兴许就挨一刀,或者扔进监牢。男人给秦军做苦力。女人给官家做奴婢,有些连奴婢都不如。只能在青楼卖身!有几个人能像我这样买卖做大?可是做大了又能怎样?羌人照样视你如粪土,汉人也拿你当外来户!兄弟啊;就算我倾家荡产了,就算我死在战场上,只要能让我这十万乡亲回家去,我不在乎穷死!不在乎被剁成肉泥!”

    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他身边那几个陇人伤疤被揭开,抱头哭成一团。

    陈嵩、郭旭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出来喝杯酒,竟然听到这样悲惨的境遇。撞见一个心胆如铁的真汉子。他们不是女人,没法红袖搵泪,只能静等老杜平静下来。

    杜重光擦干眼泪,端起一碗酒,看看陈嵩,再看看郭旭:

    “两位兄弟,大军是不是要出关西征,你们给个明话!”

    郭旭热血上涌,刚要说太尉带我们来。就是要扫平关陇,一统华夷,却被陈嵩踩了一下脚。陈嵩向前一步,双手接过老杜手里的酒。一口喝干,猛地把碗摔碎在地上:

    “既然如此,大家都是兄弟。不同心杀敌者,有如此碗!”

    这话显然不算承诺。但老杜那一群人为酒气所蒸腾,一腔慷慨激昂。哪里会仔细斟酌,只为那“同心杀敌”所激荡,随着碗的碎声,扯着嗓子叫好,又连干几碗,都支撑不住了。陈嵩趁机说杜老兄醉了,你们送他回家吧,我们也该回营了。改天请弟兄们到营里再叙,后会有期。

    老杜被人架走,临出门还结结巴巴地对老板说记得今天是我请客,不要收我两位军爷兄弟的钱。我要打回老家去了,请顿客算什么!

    回去路上,郭旭憋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

    “大哥,你刚才踩我脚不让我说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问,勾出陈嵩无声的叹息。这个铁匠兄弟,都做到幢主了,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去体察周遭人情。

    “我怕你说得太过,万一我们做不到,岂不是让人家失望?”

    郭旭摇摇头:

    “出兵向西有什么做不到的呢?我听王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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