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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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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按照崔浩说的办。听说太子也很喜欢他。这么着看来,下一朝的荣华也有了根基。本来朝里的汉人官员都很规矩,但是自从崔浩得势之后,他们鸡犬升天,在鲜卑官员面前,就不那么低眉顺气了。

    几个鲜卑老臣也曾经在皇帝面前说说汉臣的坏话。刚开始,皇帝至少还有姑妄听之的姿态,后来就不耐烦了。

    有一次,皇叔拓跋质带着几个老皇亲到宫里告状,正好长孙嵩在。

    拓跋质说朝里有奸臣,请陛下砍他的头。皇帝微笑着说皇叔你觉得谁是奸臣啊。

    拓跋质用拐杖狠狠地一戳地:“崔浩就是大奸臣!”

    皇帝脸上的微笑还在:

    “来人,给几位皇叔皇兄设座,大家坐下来慢慢说。皇叔你说来听听,这个崔浩怎么就是奸臣了?”

    拓跋质白胡子一抖一抖:

    “皇上别忘了,打天下还得靠咱们鲜卑子弟。鲜卑人拎着脑袋南征北战,这帮汉人锦衣玉食,坐享其成。这个崔浩,他爹名列八柱国,鲜卑人本来就不服。他呢?就靠花言巧语糊弄皇上,升官升得比满身伤疤的鲜卑老将们还快,谁不愤恨?自打这个人发迹以后,朝野上下鲜卑人的心思都被搞乱了。皇上你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鲜卑人现在拜汉人作老师,学汉话,看汉人的书,都说会射箭不如会写字,会杀敌不如会吹牛。长此以往,鲜卑还是鲜卑吗?没了鲜卑,还哪来的大魏江山?”

    拓跋嗣一言不发地听着,还是微笑。

    但是长孙嵩已经开始为拓跋质捏一把汗。这老头儿,只顾说话痛快,却不顾皇帝忌讳。拓跋嗣可以容忍他攻击崔浩,但绝对不爱听“糊弄皇上”这样的话。拓跋嗣冰雪聪明,政由己出,根本不会受任何人的蒙蔽。你说他被糊弄,还不如直接说他糊涂昏庸。

    拓跋质一阵咳嗽之后,皇帝缓缓地开腔了:

    “皇叔还是咳嗽。朕上次送给你的药看来不管用啊。”

    拓跋质赶紧致谢:

    “药是好药,喝了一阵子,老毛病已经去了大半。老臣就是心急,呛着啦!”

    拓跋嗣点点头:

    “朕赏给你的水洗精盐还有吗?要是吃完了,朕叫人给你再送几两过去。”

    拓跋质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样金贵的东西,哪能这么快就吃完呢?我都舍不得吃。”

    拓跋嗣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贺礼娄老爷子眼看就不行了,他那个妾还很年轻,我听说皇叔喜欢,要是真的想要,我去跟贺礼娄的儿子说,等贺礼娄死了,让她不要殉葬,就留给皇叔好了!”

    拓跋质又尴尬又兴奋,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双手神经质地对搓着。

    长孙嵩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出什么。这个皇帝,虽然没有先皇拓跋硅那样霸气,但也是大刀阔斧、斩钉截铁的鲜卑奇男子,一向不喜欢婆婆妈妈,今天居然肯说这么多琐屑的家长里短。

    拓跋嗣的微笑还在:

    “上次皇婶跟太后聊天,说皇叔你喜欢收藏南朝来的玉壶,朕刚好进去,听了一句半句。收藏得多吗?”

    一提到玉壶,拓跋质更加来劲:

    “没多少,老臣也就收了二十来把。南朝这些玉壶,做的真是精细。前几天老臣刚刚收了一把,也就拳头大一点,壶身上居然雕了扬州八景。老臣眼神不好,叫儿子给看。儿子说那么小一点地方,大到宫殿山川,小到飞禽游鱼,都跟真的一样。芙蓉花也就胡麻粒大小,居然能清清楚楚地刻出花蕊;还刻了很多人,都极小极小,但五官、袍带、器物都有。。。。。。。”

    他说到了兴头上,只顾絮絮叨叨,嘴角都漾出了白沫,完全没注意到拓跋嗣的微笑已经变成狞笑了。

    突然,皇帝伸手猛拍眼前的案子,震得笔墨纸砚都跳起来:

    “够啦!”

    拓跋质被陡然打断,身子抖了一下,没等他回过神来,拓跋嗣已经雷霆万钧地咆哮起来:

    “你们在我面前鲜卑长鲜卑短,朕以为你们都铁了心到死都只穿皮袍、只吃烤肉、只喝马奶酒,有病只求神不吃药,终身不动汉人一样东西,不交一个汉人朋友!若你们真做到这一点,朕倒也服你们有始有终有骨气。可你们做到了吗?爱汉人的水洗精盐,有病吃汉人的药,拿汉人的玩物当宝贝,一把白胡子了还惦记着汉人的美女!就凭你们这种作派,居然也敢在朕面前充什么正统鲜卑长者!居然还口出狂言,说崔浩糊弄朕!朕虽然不敢自比先皇,但还不至于糊涂到被人蒙蔽。皇叔要是觉得朕心智不明,被奸臣宵小包围,要断送了鲜卑江山,尽可以直说,看哪个鲜卑皇族可以坐朕这个位子,朕一定让贤!皇叔还有精神玩女人,可见精神还很健硕,不妨带领你说的鲜卑老将,直接到宫里来清君侧,诛晁错!”

    就好像一道霹雳砸在了拓跋质的头上,老头子几乎是从胡床上直接扑倒在地上,向前匍匐了几步,抱住拓跋嗣胡床的腿哭起来。其他几个皇亲也一起跪倒在地:

    “皇上恕罪,老奴失言,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长孙嵩再也不能站着,赶紧陪着跪了下来。

    拓跋嗣不吭声,黑着脸等几个老鲜卑号哭哀求了好一阵子,才叹了一口气:

    “长孙嵩,你替朕扶皇叔起来,大家也都起来。”

    扶是扶起来了,但是没叫坐,大家只好站着。拓跋嗣伸手摸了摸额头,像是要把烦恼抹掉:

    “我知道你们是为朕好,为大魏好。不过大魏要好,单靠鲜卑的力量是断断不行的。鲜卑铁骑天下无敌,这个不假。但再厉害的军队,如果用不到点子上,也打不了天下。这些汉人,他们就是帮助朕决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来用这些铁骑。皇叔你知道汉高祖刘邦吗?”

    拓跋质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汉高祖刘邦分封功臣,给文官萧何封得最高,武将们不服。刘邦说这就好比打猎,虽然抓住猎物的是猎狗,但指挥猎狗的是猎人。萧何就是猎人,樊哙这些武将就是猎狗,功人当然应该比功狗地位更高些。”

    拓跋质听皇帝的意思好像崔浩是人,鲜卑武将是狗,很想顶两句,又不敢,缓缓地低下头去。拓跋嗣接着说:

    “这都是汉人古代的事情。就说离我们不远的事吧。永嘉之后,匈奴、鲜卑、羯人、氐人、羌人,出了一批英雄,纷纷建国称帝。但数来数去,在我大魏建国之前,真正成就一番事业的,也不过石勒和苻坚两人而已。石勒成事,靠的是汉人张宾;苻坚发迹,离不开汉人王猛。这两个人一死,石勒、苻坚也就开始走下坡路。我大魏胸怀天下,志在一统**,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崔浩?”

    这些史实相去不远,硬邦邦地摆在鲜卑人口耳相传的故事里,不由人不服。

    拓跋嗣说完这段话,神情和缓了一些,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背对几个皇亲站着:

    “朕还有事要处理,几位皇叔皇兄可以退下歇息了。不过我想请大家带走一个故事,回去给所有看不惯崔浩的鲜卑贵戚们听听。”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拓跋嗣走到房门口,望着屋外大树上的一个乌鸦窝,沉吟了一会儿,开口了:

    “苻坚遇到王猛,相见恨晚,委以重任。跟着苻家打天下的氐族老人都很不服气,有个叫樊世的尤其愤恨。有一次他对王猛说我们辛辛苦苦打天下种地,居然让你吃了白食。王猛也不让步,说不但要吃,还得你们做好了端上来伺候我吃。樊世很生气,威胁说不把王猛的脑袋挂在长安城头誓不为人。王猛向苻坚说了此事。过了两天,苻坚召集大家议事,樊世又和王猛争执起来。樊世跳起来要打王猛。。。。。。”

    讲到这,拓跋嗣停了下来。房子里静悄悄一片,能听到屋外乌鸦的叫声。

    长孙嵩以前听人讲过这个故事,早已知道结局,但那几个鲜卑皇亲却懵懵懂懂,伸着脖子等着下文。长孙嵩不由得暗暗叹气。

    拓跋嗣酝酿够了,转过身来,目光闪闪地看着几个人:

    “苻坚大怒,就地砍了樊世的头!”

    抬手作了一个挥刀的动作。

    几个皇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有一个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

    。。。。。。

    现在想起这一幕,长孙嵩都能感觉到拓跋嗣眼中的寒意。关于这次出征的副将人选,他搞不清楚是崔浩的主意还是皇帝自己的意思,所以没敢提出抗辩。他怕一旦拂了崔浩的面子,事后会麻烦不断。崔浩整天在皇帝身边,不经意地说一两句话,闹不好就毁了他的前程。

    但对这个阿薄干,他实在很不满意。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崔浩不能轻易得罪,阿薄干也不好惹。

    阿薄干是拓跋嗣的外甥,他母亲,也就是拓跋嗣最小的妹妹,整天缠着哥哥给自己的儿子升官、赏赐。拓跋嗣那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偏偏对这个小妹妹一向疼爱娇惯。不过拓跋嗣公私分明,赏赐外甥很大方,从不吝啬马匹、牛羊、奴婢和中原来的丝绸和器物;至于官职,从来不轻易给。不过阿薄干也不求,反正他除了玩女人,也没有什么抱负。和他同龄的那些鲜卑皇族,大部分都作了刺史、将军,他一把岁数了,虽然号称冀州刺史,实际上从来都没去赴任,就是挂个虚衔领俸禄,而这还是他老娘临死前从他皇帝舅舅那里求来的。

    几年前,拓跋嗣专门在宫中搞了个仪式,让阿薄干拜崔颢为师,跟着学兵法。这次拓跋嗣叫他跟着长孙嵩出征,估计是觉得监视晋军也没什么风险,平平安安完成差事,也算是有过打仗的资历。可是眼下,任务有变,监视变成了拖住。身为前锋,统领精锐,阿薄干毫无贡献,听说就会放箭。还听说他搞到了一个汉族女子,整夜折腾,闹得军心浮躁。这些倒也罢了,刚刚得到消息,说他居然被几个晋军亡命徒俘虏,脖子上还割了一刀。要不是手下机灵,估计不是成了刘裕的阶下囚,就是丢了脑袋。这关系到大魏国格和军威,决不是小事,一定要问清楚。

    这么想着,一个传令兵进来了:

    “冀州刺史阿薄干将军求见!”

    长孙嵩吐了一口恶浊的口气。按他的本意,应该让这个目无尊长的纨绔子弟在帐口等上一阵子,以报复他姗姗来迟。但军情紧急,只好拿出“大将风度”,忍他这一回。

    “有请!
………………………………

17、看穿不说破

    长孙嵩的大帐扎在一个缓坡顶上,天然地比其他帐篷高出一头。帐篷外一杆大纛旗,在风中展得非常平顺,老远就能看见上面的大字:柱国大将军都督冀豫诸军事长孙。旗杆脚下的泥土有一滩暗红色,一看就是杀人祭旗后留下的血迹。不知道哪个倒霉的家伙丢了脑袋。

    每逢出征必杀人,这是长孙嵩的一贯风格。他不知道跟谁学的道理,说当兵的怕长官就不怕敌人,所以只要一扎营,就挑毛病杀人。

    从帐篷口一直到坡底,列了两队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100名亲兵。长孙嵩官大,这些亲兵虽然叫亲兵,但个个都是从百夫长里选出来,百战之余的上等武士。

    阿薄干从这仪仗中穿过去的时候,想到自己虽然也有亲兵,但无权设仪仗,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长孙嵩,既没有什么大胜仗,也没有什么大败仗,稀松平常,却官运亨通,是出了名的不倒翁。在这样的人手下干,见个面还要穿过刀枪丛林,真是窝火。

    请阿薄干坐下后,长孙嵩慢条斯理地冒了一句:

    “将军受苦啦!”

    阿薄干一愣。难道长孙嵩这么快就听到风声啦?想了想,觉得不妨装糊涂,权当客套话听。

    “多谢都督爱护属下。这些天其实也没什么大动静,谈不上受苦。”

    长孙嵩微微一笑:

    “将军贵为国戚,自幼养尊处优,现在能率兵出征做先锋,到这荒郊野地住帐篷吃军粮,本身就已经是莫大的辛苦啦。我已经写了奏章给陛下,说将军带兵有方、律己甚严,想必圣上看了一定会非常欣慰。”

    阿薄干努力提醒自己要矜持一点,但被长孙嵩的高帽子一压,嘴巴还是大大地咧开了:

    “多谢都督提携。阿薄干报效国家,万死不辞!”

    长孙嵩貌似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我们这些人,就是要有一股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低头的气魄,才配得上鲜卑武士的名号!”

    阿薄干脸上的肉不自觉地跳了一下。他不知道长孙嵩所谓“刀架在脖子上”只是一个比方呢,还是暗指他刚才的屈辱经历。一愣神,话茬就断了,他想端起茶掩饰尴尬,不料头一低,脖子后面的伤口被拉开,疼得他几乎呲牙咧嘴。

    阿薄干的狼狈让长孙嵩倍感满足。揉搓够了,也该转入正题了。

    “方才探马来报,说你那里和晋军交手了,怎么回事啊?”

    关于怎样向长孙嵩描述方才那场战斗,阿薄干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进入长孙嵩大帐前,又仔细梳理了一遍,应该是没有破绽。

    “晋军士卒在南岸拉纤,有一些被风吹进河里,漂到了我们这边。末将觉得不能趁人之危,就下令救援。弟兄们没有工具,仓促间就用兵器捞他们。不料这些南兵不识好人心,一上岸就抢夺兵器杀我们的人,我们只好自卫,和他们厮杀。后来刘裕派援兵登陆,大部被我们歼灭,一小撮趁乱逃走了。”

    长孙嵩通过前锋军中的眼线,已经知道了战斗细节,听阿薄干这么一讲,忍不住要对这个花花公子刮目相看:趁人之危成了被迫自卫;杀手无寸铁的落水者摇身一变成为歼灭敌人大部援兵;至于自己被俘一节,则根本不提。想到这,突然玩兴大发,决定捉弄一下这个满嘴跑马的家伙。

    “将军歼灭刘裕大部援兵,可喜可贺,不知斩获了多少首级啊?”

    阿薄干真想抽自己的耳光!编了半天故事,怎么就漏了这么重要的细节!

    也亏他脑子转得快:

    “战场就在河边,我军将士杀死敌人,就近将其抛入黄河,这样也省得费力气挖坑埋葬。末将后来及时下令,才截住几十具尸体,斩下首级。据官兵计算,杀死晋军不下200人。”

    长孙嵩不得不再次高看阿薄干一眼,这小子愣是吹一个牛,就把一个破绽补得严丝合缝。

    “那将军手下伤亡多少啊?”

    这可是阿薄干的奇耻大辱。这次小小交锋,鲜卑兵以逸待劳,以寡击众,而且是落井下石,最终杀死手无寸铁的晋军35名,己方损失一员偏将,阵亡15人,被晋军大船箭伤55人。但是既然已经说了杀死晋军200人,这样的损失也就摆得上桌面了。当然,还得再缩缩水。

    “禀都督,我方阵亡4人,伤者21人。”

    长孙嵩惊诧地睁大眼睛。从军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看到撒谎时如此堂皇的部下。

    突如其来的厌恶让他决心迅速转移话题:

    “将军以少胜多,难能可贵,稍后我会上奏朝廷,为将军请功。但眼下将军的担子还很不轻。长安姚泓已经多次恳求陛下直接出兵攻击晋军,陛下不愿意和刘裕迎头相撞,又不能不帮助姚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拖住刘裕主力,不让他与王镇恶会师,以此减轻关中方面秦国压力。将军有什么好办法吗?”

    阿薄干摇摇头:

    “末将没办法到水里去拦住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孙嵩虽然看不上阿薄干,但他知道自己和这个纨绔子弟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拓跋嗣御下严整,将相们无论过去功劳多大,只要执行任务不力,惩戒起来也是毫不手软。阿薄干是先锋,自己是主帅,真要是拖不住刘裕,回去一定少不了苦头。再说阿薄干毕竟是皇帝亲外甥、崔浩的徒弟,少不了有人护他。最后背黑锅当替罪羊的,难免还是自己。只好压下内心好恶,帮他出主意:

    “将军想想看,刘裕老谋深算,当然能看透我们的用意,但他手下的人未必都能有他那样的见识。北府兵这些年来号称长胜,将士心高气傲,今天吃这么大的亏,一定不会服气。将军只要能再想办法激怒他们,一旦下边闹起来,恐怕刘裕也不一定就能压住。再说大战在即,他也不愿意军心士气受损。”

    阿薄干想起那个名叫陈嵩的青年将领,觉得长孙嵩说得在理。

    “都督英明。今天突然东南风起,把南岸那些拉纤的晋军士兵吹到了河里。末将想,这风向三天两天也变不了。刘裕的小船容易被风浪吹到我们这边来,大船没人拉纤也走不动,如果我们杀得再狠些,晋军士兵要么下破胆不敢拉纤,要么怒火中烧上岸报复,总归一定会在这里逗留不进。”

    长孙嵩捻着胡子点了点头。

    “刘裕这支军队不同于以往的汉人军队,他们久经战阵,灭了燕国,现在又主动入侵秦国,是少有的不怕北军的南军,所以我倒不指望能把他们吓破胆。但上岸报复这一点上,你说得非常在理。所以你一定要日夜派人在河岸边巡逻,只要北军漂流过来,一律格杀勿!”

    阿薄干正想奉承两句就此告退,长孙嵩却站起身来。看到阿薄干也想站起来,遂做了个不必起身的手势。可是一看阿薄干居然当真就坐着不动,又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头。他在大帐里慢条斯理地踱了十来步,突然扭过头来,目光闪烁地看了阿薄干一眼:

    “将军说斩了几十颗晋军人头?”

    阿薄干底气很足地应了一声。

    长孙嵩满意地狞笑了一声:

    “这就好!将军,你可知道汉人和我们鲜卑虽然都相信灵魂,但他们更在乎尸体。我们觉得灵魂升天最重要,至于尸体嘛,埋在地里,过一阵子腐烂了,也就重回大地。汉人不一样,他们很希望尸体不腐烂,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灵魂有归宿。汉人最不能容忍的罪行中,辱尸最招人痛恨。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薄干的想象力被长孙嵩诱了出来:

    “末将明白了!一定让南蛮子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来找我决战!”

    长孙嵩拍掌叫好:

    “将军说到要害了,就是要让刘裕来找我们决战,仗打得越大越好!”

    阿薄干有点急不可耐:

    “事不宜迟,末将这就去布置!”

    “嗯!不但要做好这出激将法,还要立刻部署兵力,防备刘裕突袭。我随后就下令中军向你靠拢,你要在明天天黑前拿出一份详细的战策,还要将步骑各军如何结阵、策应画成图,与战策同时报上来。待我修订后,上报五兵尚书。”

    阿薄干领命起身,走到大帐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末将刚才忘了说,我们还抓了晋军一个活口。”

    长孙嵩意态悠闲地点点头:

    “活口好啊!尸体没声音,活人会惨叫啊!”
………………………………

18、方言误人

    风刮走了云,满天星斗。

    河水悠悠。

    士兵端着晚餐过来,一声不吭地站在背后,见陈嵩没动静,放下餐盘,默默走开了。

    油灯点着,舱里昏暗。

    没人动筷子。

    暗影里有隐隐的哭声。

    北府兵是子弟兵,打断骨头连着筋,阵亡42个人,就意味着一两百号甚至更多的人失去血亲、族亲、姻亲、乡亲。

    陈嵩不知道该对手下说些什么。

    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群汉子早就铁石心肠了,别说全军42个人,就是一眨眼420人、4200人粉身碎骨,他们也只会红着眼、踩着血、嘶吼着向前冲,不会这么消沉沮丧。前提是:死于刀对刀、枪对枪、方阵对方阵的公平搏杀。

    赤手空拳地被人宰割,窝窝囊囊地掉脑袋,这是猪羊鸡鸭的死法,不该落在军人身上,尤其不该落在百战立威的北府军人身上。

    舱门开了,郭旭跨进来,脸上有一种不常见的奇怪表情。

    郭旭刚要习惯性地欠身敬礼,被陈嵩一把托住了胳膊肘:

    “你搞错了,现在你是队主,我是幢主。”

    郭旭的嘴巴勉强咧了咧,一丝笑容还没打开就散了:

    “那是军令,既然违抗不得,就由他去。反正在我这儿,你永远是老大。”

    陈嵩知道他俩之间不需要客套,但规矩就是规矩,决不能坏。伸手帮郭旭整理了一下披风的带子。队主红披风,幢主篮披风,已经换了过来。看惯了郭旭蓝来蓝去,突然看他红起来,有点滑稽。但又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是不适宜有任何滑稽念头的。

    “你的心意我明白,不过太尉的意思,必须不折不扣执行。”

    郭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拉陈嵩一块坐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解开带子脱了披风,而后低下头吐了口气,再抬起头来,焦虑感已经浸得满眼都是:

    “菜虫不见了。”

    “谁?谁不见了?”

    没等郭旭应声,疯子和绿豆推门进来:

    “禀告陈队主,呃,陈幢主。不,禀告郭队主。。。。。。。”

    陈嵩和郭旭同时做了个“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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