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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隐-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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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起下了马车,朝着庄子走去。正欲进门,庄子前一个门人打扮的下人毫不客气将他们一拦:“两位郎君,可有我家主人的口令?”
口令?这买马还需口令?山阴疑惑地看向孙江。只见他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掏出一块小牌子:“口令不知,然这牌子是你家主人所赠。你看,我二人可以进去吗?”门人一见牌子,脸色大变,他一收刚才怠慢的神情,朝着孙江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来:“小的无状,冲撞了贵客。两位请入内。”
一前一后,态度截然不同。山阴好奇地瞄了眼孙江放回腰间的牌子,心道,这庄子的主人,敢情还是孙江的老相识?她见孙江一脸泰然地入了内,赶紧也跟着进去了。
庄子极大,二人一入大门,立刻有小童迎上前来恭敬行礼:“二位郎君,请随我来。”
绕过数道长廊与院子,二人在庄园中足走了两刻钟才来到庄园后面的大马场。小童朝前一指:“马场就在前方,郎君请吧。”
山阴抬眸,在她所站的地方望去,这马场竟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绿茵茵的草地从眼前直向天际蔓延,入目之处,绿意盎然,风光无限。离此不远,是一排整齐有序的马厩。光看最先一排,便有几十匹毛色顺滑,精神抖擞的骏马正打着响鼻,扬头嘶鸣。围在马厩旁观看的,都是一些她不曾见过的郎君。他们带了各自的护卫拱作一团正仔细挑选。
马多人少,山阴瞅了这群衣着鲜亮,非富即贵的郎君一眼,立刻明白了。庄子的主人好比开了一家高级俱乐部,平民或是一般的富贵家庭根本不在他的邀请之列。试问门人怎能不要口令?她靠近孙江轻语道:“我对这园子的主人愈发好奇了。到时他来了,子荆可得引见一番。”
孙江面上一滞,忙岔开话题道:“可看见刘琨刘越石了?”
山阴赶紧搜寻,只消一眼,便发现身材高大,体形魁梧的刘琨在人群中极是显眼。此刻,他与众人一样,正神情专注地挑着厩中马驹。她心中暗喜,朝着孙江一使眼,二人一左一右走上前去。
因着园中主人未至,宾客们边谈笑边评论起马驹来。只听旁边一少年旁若无人道:“隆颡蚨日,蹄如累曲。伯乐这话说得轻巧,依着我看,这马儿的额头哪个不是饱满的,四个蹄子哪个不是端正的?什么千里良驹,只怕是欺侮世人的无稽之谈罢。”
他话音刚落,周围一静。这一个两个看向他的眼神中,都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一种耻笑与不屑。其中一人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嗤笑道:“诸君之中,自有能慧眼识得千里马的。你一个小儿,不与家中长者同来,在此信口雌黄,却是做甚!”
在场的,能被这园子的主人诚意邀请至此的,都认为自己对马有一定的研究以及出乎常人的喜爱。因此这人一斥,众人皆不约而同地点头。少年郎君见状,脸色一红,呐呐而立,再不敢随意出声。
山阴拉了拉孙江的袖袍,轻道:“子荆可识马?”对于马,她是个真正的门外汉。除了能画一手好马,知道“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以及鼎鼎大名的汗血宝马,其他的,一概不知。在一大堆热衷于相马、养马的发烧友面前,不知怎地,她的心有点虚。
“略知一二。”
“如何才能识辩千里马与普通马驹?”
“相马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孙江边走边小声应道,“马龙颅、突目,平脊大腹,肶。重有肉,此三事具备者,千里马也。上唇急而方,口中红而有光,此千里马也。相马之时,可相头,相眼,相目,相鼻,相形骨,相蹄。然千里马乃世之珍品,轻易不能得见。寻常人若是得一匹良驹,此心可慰矣。”
………………………………
第二十章 刘琨驯马
他指着马厩中一匹通身枣红,毛色光亮的马驹道:“此马毛色鲜亮,体格雄壮。然口赤,睫乱,眼下无肉,属伤人之象。”
没想到孙江还会这一手。山阴佩服地点点头,赞道:“他日选马,子荆可得同行。”
这时,只见一管事打扮的人匆匆而来。他走至诸人面前,行了一礼,声音洪亮道:“诸位郎君,今日我家主人有事临时外出。恐不能前来。”
话音一落,四周立刻响起一片不满声。
“既如此,让我干等至今作甚?”
“真真扫兴。”
……
“诸位。”管事以手止声,继续道,“我家主人有言,这新到的马匹中,诸位有看得中的,竞价照样有效。为表示歉意,另将马厩中一匹良驹相送。只要有人能驯了此马,便可牵走此马。”
他说完双手一拍,身边小童立刻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黑色流金的马驹来。这马额头饱满,眼大而突,一声嘶鸣直震得全场之人为之一凛。当下,众人目光一亮,有好几个已兴奋得搓掌欲往了。
“马庄主人果然仗义,竟将如此良驹割爱!这马我本已看了很久,不如就由某先试一试吧。”出声之人话刚说完,便兀自伸手去牵那缰绳。
“慢着!”
人群中,山阴提步走出,笑道:“这位郎君,既是主人相赠之物,见者有份,你第一个冲上前去驯了这马,对我等,岂不是不公?”
她本相貌出众,只因方才特地隐在孙江身后才没被人发现。如今这清亮无比的嗓音一响起,众人纷纷循声望去。见这小郎眉眼如水墨,生得极好。说的话又在情在理,不由都赞同道:“正是正是。”
牵马之人一愣:“依你所见,该当如何?”
“不如抽签。”山阴说道,“根据所抽号数来规定前后顺序。即便轮不到,也无话可说了。诸君以为如何?”
“自然是好。”刘琨一边大声应道,一边拨开人群朝她走来,“此法较为公正,可以一试。”
本就有心借着此举暴露自己的山阴,看见大步流星的刘琨一喜,忙从善如流迎上前去:“越石。”
“没想到在此碰上舍人。”刘琨诧道。
山阴哈哈笑道。
众人既同意了山阴的建议。管家命人拿了签令各人来抽。山阴不会驯马,索性不抓,刘琨眼疾手快抢了一支。摊开一看,却是十三号。这在场的,也不过十七八个,这号数,却是太靠后了。
他倒不恼火。瞅了山阴和孙江一眼:“两位对马也感兴趣?”
山阴笑道:“倒不是对马感兴趣。近日正想画一幅八骏图,奈何府中马匹模样不合眼,便央了孙江带我来此。”
她不说画图还好,一说起这事,刘琨有点不好意思道:“上次小郎画的那幅绿珠像,却是被我给弄丢了。”
什么?山阴大吃一惊。
刘琨道:“那日得了画像。一时高兴,在外招摇了几下,又贪杯多喝了几盅。回来时竟发现画像不见了。我正愁如何向小郎交待呢。”
他呐呐的样子不似说谎,山阴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心之过。丢了便丢了。”
“舍人能不能再画一幅?”刘琨见她并没生气之意,试探道。
“好说。今日回去画好,明日便差人送至刘府。”她的爽快令得刘琨也大笑出声,“这样再好不过。这次若是再丢。舍人只管来骂越石。”
二人言谈间,马场上。这匹黑色烈马已再一次扬蹄立起,一个漂亮的扭胯,将驯马之人从背上狠狠摔落。这已是第七个了。看着一个又一个排着队前来的人,它似是恼了,打了个响鼻,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撒开四蹄在马场周围不耐烦地小跑起来。
马儿虽好,野性十足,难以驯服,看着一个两个摔得鼻青脸肿的郎君,排在后面的几人望而生畏,自动弃权了。
“我来!”只见刘琨龙行虎步,几个箭步飞跃,追上黑马。黑马正愁没地儿撒气,忽见眼前又来了一人,机警地回头。
一人一马,一黑一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
黑马不紧不慢地踩着马蹄,它的起落充满张力和挑衅。便那么悠悠转了一圈,它有一下没一下地甩了甩长长的马尾。
就在这时,刘琨动了。只见他一个矫健的飞身跳跃,两腿一夹,准确无误地跨上了马背。这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无比,饶是黑马再机警,都一时愣了愣。
转眼,黑马火爆脾气上来了。它长嘶一声,后方马蹄狠狠扬起,一股巨大的冲力朝着刘琨而来,眼看坐不稳被掀下时,他一个俯身趴在马背上,紧紧抱住了它的脖子。
黑马一边扭动身子,一边狠命急奔起来。一人一骑向着远处而去,很快浓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山阴看着远去的影子,担心道:“子荆,这马烈性未除,你说越石能驯得了吗?”
孙江的目光从远处收回:“刘越石能文能武,你切莫小看了他。区区一匹悍马,应该不在话下。”他翻了翻手中竹签,正好是十五号,“若是越石拿不下,我倒是愿意一试。”
孙江也会驯马?山阴古怪地看了眼前文质彬彬,书卷气十足的某人一眼,脑中不可抑制地出现孙江被马儿甩出的惨不忍睹的模样。她作势咳了两声:“但愿越石能抱得黑马归。”
因着驯马过程看得人心惊胆颤,不少排在后头的郎君索性放弃了。他们随着管家前往马厩中挑起良驹来。马场旁边,顿时只剩山阴和孙江继续观望。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就在二人有些急切时,只听一阵马蹄声传来。不远处,一人一马,披着满身霞光狂奔而来。马背之上,刘琨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开心地朝着二人挥臂。骑至二人面前,他利落地一抖缰绳,黑马乖乖地停了下来。纵身跳下,大手摸了摸黑马的脸,黑马竟亲昵地在他手中摩娑起来。
孙江赞赏道:“越石果真不凡。这马归了刘越石,也处算觅得良主。”
刘琨哈哈大笑,这笑声中,有着真正的志得意满,心满意足。他拍拍黑马:“这次马场之游,总算不至空手而归。”
他看了看孙江与山阴:“你们可要买马?”
孙江看向山阴,山阴摇摇头。
“既然如此,不如一道回去。”三人一起出了马庄,在庄口道别后,山阴与孙江一道回了山府。
刚进院落,婢女连忙迎上前来:“小郎,有请帖至。”她看了一眼与她一道的孙江,轻声凑近道,“卫洗马也在。”
卫玠也在?山阴脚步一滞,看向一侧孙江。此二人在太子府中时,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见了面随意点个头而已。如今在她房中相聚,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她思忖了一下,直接转向孙江:“卫洗马来了。不知太子府中出了何事,一起进去看看。”
孙江却是一愣,他嘴角浮出一丝苦笑,上回撞见卫玠在这院落门口堂而皇之地亲了山阴,如今他径入她的闺房也是极平常的事。可不知怎的,他心中一思及此,便涩涩地苦,隐隐的疼。他强自回她一个笑客:“恩,进去吧。”
二人相偕一入房门,好整以暇,靠于榻上看书的卫玠抬眸看来。
他扫了眼二人步履匆匆的样子,极优雅地将书往榻上一放,整理袍服起了身。
“回来了?正好,太子府中设了酒宴,一道去吧。”
他这淡然闲适反客为主的的模样,像极了正在房内等着她回来的某某人。
山阴不由得一阵尴尬,至少在孙江面前,她还没有做好公开两人关系的准备。
倒是孙江极坦然笑道:“不知太子今日为何设宴?”
“刚从朝堂上得到的消息,贾后下诏封成都王司马颖为平西将军,镇守邺城。大军不日便要出发了。太子特于今日设宴为成都王饯行。孙洗马,你与我们一道同往吧。”
成都王被派往邺城了?曹丕代汉之后,迁都洛阳,邺作为政治、军事重地,仍为陪都,贾后此举意欲何为?
对此疑惑不解的,自然不是她一人。此时公主府内,河东公主一口含了赵清递上来的鲜果,一边问道:“你怎么让母后将成都王派往邺城了?”
“公主有所不知。”赵清一双修长的手利落地剥开果壳,一边应道,“成都王所在的蜀郡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军家重地,易守却难攻。如今成都王不过冒犯了散骑常侍,便将他发往边远地区,岂不是给了借口让成都王与太子走得更近了?邺城虽好,终比不上自己的封地自在。皇后此举,既平了贾大人的气,又暗示了成都王别站错了立场,岂不两全齐美?”
“你这张小嘴。真真黑白都由你说了算。”河东笑骂一声,“如今母后越发离不开你。你这猖狂劲儿,真是越来越足了。”
“公主借赵清十个胆子,赵清也不敢在公主面前猖狂。”赵清斜斜地瞟了河东一眼,“听说今日太子设宴为成都王饯行,公主不去凑个热闹?”
………………………………
第二十一章 月夜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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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了。”河东意气阑珊地伸了个腰,“太子哥哥那里,又不少我一个。难得今夜你不去母后那儿,便陪陪你吧。”
她伸出一只手抬起赵清下巴:“能将母后迷成这样的,你算是第一个。不枉我慧眼识珠。”两人呼吸相闻,气息相接时,她一手抚过赵清香艳无比的红唇,一边轻声呢,“让你将拿回来的令牌仿制一块,可办好了?早些放回去,免得母后起疑。”
“公主放心。”赵清的双手轻轻抓住河东的柔荑,“赵清办事,向来细致,从不出纰漏。”
他伸手撩了罗帐,低低唤道:“公主……”
两人身子一滚,扑到了春宵帐内。
暮色沉沉,高空中,只有几颗或明或暗的星子点缀漆黑的苍穹。夜,已有点深了。
然太子府的大殿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却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酒宴早已结束,四众散去,只留下太子与卫玠等人。
大殿之中,太子嗤笑一声,长叹道:“将孤亲近之人一个一个除去,将孤的羽翼一点一点拔除。成都王不过与孤走近了一些,便被调离。卫卿,你说贾后为何这般容不下孤呢?”
“且不论太子并非皇后所生。即便血肉至亲,关乎储位之争,无不豁出性命。太子,成都王手中握有兵权,是不可多得的倚仗。幸有贾后此举,否则成都王岂会如此轻易与我们走近?”
这话正说到了太子的心头处。他想起方才成都王离开前的暗示,不由点点头:“确是如此。可惜母后这帖药下得不够重。她将成都王派往邺城。终是留了几分情面。如此一来,成都王心中即使有气,也气不久,只怕日后又要生端。”
听到这里的山阴,总算有点明白过来了。她一直在寻思贾后为何将成都王调往邺城。天下之腰膂,河北之襟喉,如此重要的地方让司马颖来镇守,虽说是派遣,总归带了几分信任在里头。却原来贾后根本没想撕破这层脸皮,她不过明里暗里知会司马颖罢了。
她想起贾谧在太子府的蛮横、嚣张。忽地心生一计:“太子,臣有一计,令成都王与贾后彻底翻脸。”
“何计?”
“成都王司马颖此次来洛阳。带了乐王妃。”她声音一沉,“何不令人模仿贾谧笔迹,暗中约见乐王妃,以诉相思之情?”
成都王与乐王妃伉俪情深,一向如影随形。以成都王对乐王妃的紧张和疼爱。若是知道贾谧起了歪心眼……
“若是乐王妃去了呢?”太子沉吟道。
“乐王妃不会去,”卫玠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山阴,接道,“成都王却会前往。”
“届时,扮成贾谧之人自有人助他仓皇逃脱。经此一事,成都王与贾谧必然势不两立。”她
信口说到这里。看到二人投至身上的目光,不觉又惭道,“此为阴谋。虽能成事,终易遭人诟病。山阴有愧。”
却听卫玠淡淡道:“阳谋立世,阴谋成事。审时度势,方能有的放矢。山舍人若是言愧,我等怕是无地自容了。”
他这番话。却是在安慰自己?山阴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淡然。眸中却有一丝关切在里头。当下,腰板直了直,又道:“只是此事必须在成都王司马颖离开前进行,拖的时日一长,贾谧查出其中玄机,反倒弄巧成拙。”
太子大悦,他赞同地点点头:“便按山舍人说的办吧。”
时辰已不早,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太子便令他们退了。
马车从宫门静静驶出时,议事殿里,仍然埋头于卷宗的太子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他饮了酒,此刻酒劲上来,有些晕沉沉了。
宫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走上前来劝道:“太子,夜已深。不如暂作歇息吧!”
“也罢。”太子困倦地站起身来,“明日再做理会吧。”
他大步走向殿门,随侍宫人忙几步跟上提醒道:“太子,今夜歇在何处?”
是呀,歇在何处?太子的脚一顿,太子妃尚在调理之中,不便前往,而宫中几位美人处,虽是许久不曾去了,可他眼下实在没有兴致与她们去嬉笑玩闹。这整个东宫之中,想寻一处温香解语处,竟是无从寻起了?
“若不,去太子妃那儿坐坐?”宫人在一旁掂量着道,“太子这几日都未曾去过,料想太子妃心中必是等得急了。”
想起那日睡容中仍是不断挣扎、流泪的王惠风,太子叹道:“且去看一看吧。”
夜风微凉,掀起太子又大又长的宽袍,静寂的夜色里,这般大步走在长廊上,看着前簇后拥的宫人,看着树影幢幢的宫墙,竟是忽然生出一丝落寞与悲凉:身处险境的提心吊胆,漠漠夜路独行的寂寥,还有无数个深夜的如坐针毡,在这一刻,顺着夜风齐齐而上,如一张又大又黑的蜘蛛网密密层层毫不透气地将他紧紧包裹。他只觉得胸中一窒,好像一记闷拳狠狠地打在了心口,非得大口大口地呼吸,才能于这沉闷的浊气中,找到一丝清新的存在。
留意到太子面色惨白,脚步放缓的宫人,紧张地扶住太子,问道:“太子,可是身子不适?”
这一接触,顿觉太子大手冰得惊人,他停下脚步,冲着身后的宫人喝道:“快,请太医前来。”
“不必了。”太子以手轻止,“孤只是透不过来气。歇歇就好了。”
他朝着不远处的小亭指指:“扶孤过去坐坐。”
“是。”宫人将大氅披至太子肩头,“太子小心。”
一路扶着太子坐下,宫人又命人前去取了暖茶,这才放心地候在亭中。
夜色如水,照亮了这方小小的亭台。星子渐渐褪去,一弯轻盈的上弦月悄悄爬至墨蓝的天幕,一层又一层极淡的云纱衣轻轻飘浮,漫过那浅浅的微笑,朦胧的月光下,小亭四周环绕的各色花枝偃了旗息了鼓,一径微垂着枝蔓。洗去了白日的铅华与浮燥,此刻,它们守着这方小世界,安静又美好。或许倾了耳细听,还有一声两声虫子的低鸣,如许夜色下,久没有心情观花赏月的太子脑中一清,沉闷的心绪忽地舒展开了。他抬头遥望那弯新月,自嘲道:“终是心志不够坚韧。”
不过片刻,他已恢复了往常的神态。在亭中又小歇了片刻,他拍拍衣服起身道:“无事了。走吧。”
却是于此之时,从不知名的所在,淡淡袅袅地飘出一丝一缕极轻极轻的琴音来。这弹琴之人似是无心拨弄,又似是惊扰了他人酣梦,那修长的指尖撩动琴弦的声音真真若有若无,无可无不可。这根又细又长又轻又韧又蓬又松的羽毛从太子的耳尖撩拨到心口,当下,他转头问宫人:“发出琴声的院落是谁人居住?”
宫人顺着琴声张望了一番,回禀道:“太子忘了?此时住于东厢阁中的,正是前来侍候太子妃的王式。”
王式?他记起来了。当日大殿上,她的不卑不亢,雍容大方,曾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自那日之后,他还不曾好好会过这个王式。当下,他嘴角弯出一个上弦月,吩咐道:“太子妃处不去了。先去东厢阁坐坐。”
这般下了命令,也不待宫人回过神来,太子已顾自迈着大步向着琴音所在去了。
一帮宫人赶紧跟上。越靠近东厢阁,琴音越清晰了。院门外,太子大手一抬,止住了正欲通报的宫人,一动不动地倾听起琴音来。
仍是淡淡的,轻浅如小溪的,没有酒的醇香绵长,也没有女子的柔媚娇俏,可偏生那股飘逸无羁硬是扣住了人的心。琴音渐止渐歇,似是进入尾声了。太子在门口站了许久,终于大手一推--
院门轻轻被打开,他独自一人踏上台阶,步入这方小小的院落。
月光下,一人低垂着头,只披着单衣,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琴弦。她似是没注意到身后沉稳的脚步,似是不曾想到这深夜中仍会有人到妨,弹至最后,素白的右手一按琴弦,琴声立止的同时,隐隐伴了她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叹息声中,有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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