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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情话-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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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强说:你们家稻草也不多,算了吧。

    蔡二婶不高兴了:你是看不起二婶吧?我家没有木头,几捆稻草还是拿得出的。是不是要我栽完油菜再给你送过去啊?

    郭强赶紧说:不用不用,我背我背。他知道,载完油菜,天就黑了,她还要煮饭喂猪,的确没有功夫。

    蔡二婶家离青年组几个屋场,郭强平日里很少去他们家。蔡二婶快人快语,蔡老二少言寡语,除了一起出工的机会不咸不淡聊两句,平日不大交流,彼此也就少有往来。郭强顺堤坡上到蔡家屋场,地坪也是用牛屎泼过,平平整整,屋檐下,稻草捆码得崭崭齐齐,可见蔡老二是个勤快人。大门敞开;郭强进门就闻到一股酸臭味道,顺着味道看过去,门角落有一个枷蓝;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孩;坐在枷蓝里;低头在抓捏什么。手上,光溜溜的脚丫上;光溜溜的屁股上面沾满黄糊糊的东西。,郭强近前看,孩子身上沾满的是自己拉的稀屎,时间有些长了,屎已经干固了,干干巴巴糊满一身。再往灶围里看,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卷缩在灶围的草把子上,睡得正香,一条齐膝盖的开裆裤露出半边屁股。天气已过霜降,湖风夹带着冬的气息弥漫过来,郭强本能的紧了紧夹袄,心里冒出一股寒气。他连忙过去推醒灶围里的大孩子,问,这样睡不冷吗?你哥哥呢?他知道蔡家三个孩子,大的就是他们刚到青年组那天把鼻涕抹在墙壁上的那个。小孩揉着惺忪的眼睛,嘟囔着:我不知道。郭强知道,半大小孩要帮父母撑起半个家了,十来岁的孩子不可能闲着。他迟疑了一下,从枷篮里把孩子提出来,放到灶围的草把子上,揭开锅边的瓮坛试试,里面还有一点温水。他将温水舀到木盆里,给孩子洗干净身上的屎痂,找一块布把小孩包起来,放到灶围里。然后,用刷把洗干净枷篮里的屎糊糊,想了想,拿个草把垫在枷篮里,将小孩重新放进枷篮坐上去。小孩舒服了,咧开两颗门牙的嘴笑。郭强默默地做完这些,心情沉重地走出大门,离开时,他还是背走了两捆稻草。他知道如果一捆不要,蔡老二夫妇肯定生气。明天一定会挑一担稻草过来,并责怪郭强看不起人,嫌他们家穷,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湖乡人穷,却挺好面子。郭强夹着两捆稻草,脚下有千斤重。蔡老二家的今天,说不定就是他和杜司晨的明天。这样想着,心里寡淡寡淡的。

    房子还得盖,已经约好队上的人都来帮忙。满队长已经来了,郭强赶紧装烟。满队长笑眯眯的说:小郭伢子,讨堂客,盖新房,是人生头等喜事,莫要枯着眉头,高兴一点,图个好彩头。看你这个样子,一脸苦瓜皮,像谁借了你的壮谷还你的瘪谷一样,要不得。你是青年组头一个办喜事的,要起个好头。再说,有小杜这样的女子做堂客,是你前世修来的呢。听满老爷这样一说,郭强想想也是,事到如今,忧愁有什么用?害怕有什么用?只能面对,只能扛着。一个大男人忧忧结结的,人家弱女子就更没底了。他接过满老爷的楼梯,架在屋檐边,笑着说:满队长,听你的,日子总得过下去,为了杜司晨,是一条破船,我也会撑到岸边去的。

    冒错,过日子就像驾船,顺风顺水才跑得轻松,一切要都顺从天意。岳二老倌腰间别着那杆旱烟袋,背着双手不急不缓上了堤坡,站定在新平整出来的屋场台基中央,抖动花白的三丫须胡子说:人生在世,三分在人,七分在天。天下七十二行,老天爷在你丢胞衣罐的那天就安排好了的。你们下放学生不是作田的料,迟早要走的。到我们这里来作田,只是磨角运所定,磨角磨角,一时难过。熬过磨角运,就会拨开乌云见青天。岳二爷边说边拖捆稻草坐下来,拉开搓草绳的架势。

    满老爷点点头说:岳二爷说的不错,命由天定。人本事再大,也拗不过天意。

    郭强看见岳二爷也来帮忙,赶紧拦住说:您这大年纪了,不敢劳烦您。

    满老爷说:岳二爷搓草绳是出了名的高手,没人比得过他。

    果然,说话间,岳二爷那双青筋暴露的大手灵活的搓动,随着沙沙的声音,草绳像扭动的水蛇源源不断向手掌外延伸。郭强看得心痒痒地,也拖捆稻草抽出一束试着搓搓,稻草跟着手掌滑动,手搓痛了,草还是草,变不成绳。岳二爷笑悠悠地说:你的手太嫩太滑,搓不转草绳的。搓草绳要我们这样的手。说着张开手板扬了扬。郭强忍不住扳过岳二爷的手掌看看,暗暗一惊。那两个手板布满硬茧,硬梆梆的像两块坑坑洼洼杉木板。郭强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心酸还是感动。满老爷有这样一双手,蔡老二有这样一双手。。。。。。。向湖乡黑土地讨生活的人,没有一双斩钉切铁的手,肯怕难以撑起一个家哟。

    满老爷说:这不是你做的事情,你负责安排生活。今天你是东家,筛茶装烟,招待客人是你的本份。

    帮忙的人陆陆续续来了,郭强连忙递烟倒茶,手忙脚乱。

    地主分子詹有财把双手笼在袖筒里,缩头缩脑走过来。郭强递上烟,詹有财受宠若惊地接过烟,一脸媚笑。满老爷招呼道:老詹,你来得正好,你是里手,人字架由你来定位。

    盖茅屋子虽说简单,搭屋架,上横梁也非常有讲究,也需要准确的几何知识。乡下人不懂几何,却能凭精准的眼光,灵巧的双手,用马钉,铁丝,稳稳的扎牢屋架。当然,要掌握这门技巧,心里没几个眼的人是搭不好屋架的。地主分子詹有财心眼活络,在帮人盖茅屋中历练出了这方面的本事。刚刚还缩头缩脑的詹有财,听满老爷招呼,甩掉破棉衣,扎紧腰围巾,朝手心里吐口唾沫用力搓几下,动作麻利地拿起锯子,沙沙沙锯起了木头。卑微媚笑不见了,一脸自信,和满老爷搭档组装人字形屋架,显得气定神闲。

    德保和几个后生子已经爬上屋顶,将偏厦上的陈年稻草一捆一捆揭下来,弄得草屑灰尘漫天飞扬。

    鸭拐子梁湖生扛着一大捆芦苇杆上来,气喘吁吁地往地下一扔说:郭伢子,快给师傅来根烟。你看,我给你搞来了最硬实的芦杆,夹墙壁特别牢实。郭强跟他看过几天湖鸭子,他总在他面前师傅自居。

    德保在屋上笑道:鸭拐子,你的芦苇是从农场那边偷来的吧?

    鸭拐子粗着脖子骂:抽他妈的胡说,再乱嚼舌头,老子一鸭锹铲掉你的烧鸡公!

    德保一点也不怕他的鸭锹,调笑道:你娘肚里出世,几时砍过芦苇啰?不是偷的哪来的?

    满秀笑声郎朗接过话说:你管他偷的抢的,看他背得汗巴水滴,还是有功劳的。人家有这份心,不要打击他的积极性嘛。

    鸭拐子裂开嘴巴笑道:还是大*妹妹说话有水平,晓得理解人。满堂客,夜晚我给你送鸭蛋来,记得给我留着门啊!

    满秀一声不响扑过去,伸手要楸鸭拐子的头发。鸭拐子见势不妙,兔子似的蹿下堤坡跑了。

    满秀骂道:好久没有摱你的胯了,身子作痒了。有本事不跑……

    满秀看到郭强,说:你别鹭鸶一样站着,帮我绞茅蜡烛。说着,将从家里带来的绞把筒递到郭强手里。

    郭强接过绞把筒,脸上讪讪的。面对满秀,他总有些不自在。满秀晓得他的心思,小声开导他说:你是快要做父亲的人了,还纠结纠结的。过去的事是姐姐不好,不怪你。其实,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点事,跟吃饭差不多。饿了就想吃,吃饱了,心里就安逸了。碰到好吃的吃几口,不好吃的没胃口,不吃。别嫌姐姐说话粗鲁,话糙理不糙。我的意思是想告诉你,别把过去的事老放在心上,男子汉要拿得起放得下。别像犯了天条似的黑着一副脸。那时候你跟姐姐有一段缘,哪怕是孽缘也是缘,前世修来的。如今缘尽了,姐姐还是你姐姐,你还是我弟弟,不是很好吗?

    郭强扭动绞把筒,稻草随着吱吱呀呀绞把筒;缠在芦苇杆上面。满秀手面功夫不错,芦苇做芯,稻草一圈圈缠上去,绞成了粗粗壮壮像一根超大的茅蜡烛。茅蜡烛排列着用草绳缠在排栅上面,抹好牛屎泥,就是墙壁。他一边转动绞把筒,听着满秀的开导,她那古里古怪的理论把他逗乐了,心也不由自主放松下来。他没有说什么;咧开嘴傻傻地笑

    李韦良和小早负责担牛粪。岳二老倌为他们攒集了许多牛粪存放在队屋里,抹墙泥少不了这东西。小早挑着一担牛粪跟在李韦良后面,气喘吁吁地说:你学雷锋也就罢了,瞒着我干什么?余可可那么缺钱,也不告诉我。我这口袋里揣着闲钱没地方用,她那里着急为她妈妈治病没钱用,你这是陷兄弟于不义呀。

    李韦良说:你不是还一心想赚钱吗?留点本钱不好吗?余可可妈妈的治疗费暂时有了,不用操心。有本事将来东山再起,手里有钱了,有的是学雷锋的机会。

    小早说:说的也是,年前我再去一趟广东,吃了亏有了教训,这次我一定把本扳回来。说着,调转话锋说:大队找你没有?听满队长告诉我,要抓你做资本主义典型,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广东,跟他们来个兔子不见面。

    李韦良笑笑:躲他们做什么?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越躲越以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不害怕。

    两个人边聊边挑,牛粪堆成了小山包。

    有队上的人帮忙,新茅屋盖得很顺利。

    三天后,茅屋子建成了。青年组由原来的一间正屋两偏厦,变成了两间正屋两偏厦。新加的偏厦成为了郭强和杜司晨的婚房。小早将那张白木书桌搬过去,给杜司晨看作业用。他们请木匠把单人床加宽变成双人床。婚房简单却很温馨。

    下放学生郭强和杜司晨在洞庭湖边上组建成了第一个“知青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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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禾妹子的当担

    六十     禾妹子的担当

    李韦良还在被窝里就被岳春生叫走了。初冬的风有些凛冽,刚从温热的被窝里出来,迎面一阵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棉衣还是高中毕业时妈妈做的。妈妈在街道工厂织麻袋,一个月十多二十块钱。去年过年回去,妈妈看见这件棉衣,叹了一口气说,唉,该换一件了。李韦良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回乡下买一块家机布。染一下做件罩衣,蛮暖和的。可是,又一年了,罩衣没能做成。棉衣的棉花已经板结,肘部、袖口已经露出棉花,显得很陈旧了。这几年个子长了些,衣服也就紧巴巴的小了。衣扣掉了几粒,只好用草绳系紧,多少保暖一些。他闷声不响的跟在岳春生后面,双手拢在袖筒里,顶着西北风走。

    大队部十分简陋,两间泥砖房子光线昏暗。房子当中贴一张领袖像,墙壁四周贴了几张红纸黄纸写的语录。桌子是从学校里搬来的课桌。昏暗的房子里坐着几张严肃的面孔,咋一看,像庙堂里阴森森的菩萨。李韦良揉了揉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他再仔细打量屋里的人,当中是支书吴德生,左边民兵营长区建华,右边是治安主任庄再林。好家伙,大队的三“巨头”斩斩齐齐到场,一个比一个*肃穆,如临大敌。岳春生在课桌的一头挨着半边屁股坐下,李韦良没地方坐,只好伴墙根靠着,静静地等待他们发话。

    屋子里气氛凝重,半天没有人出声。岳春生掏出来烟荷包,卷起喇叭筒,卷好一根递给一个,四个人一人一支,有人划着火柴,大家纷纷凑过去吸烟,屋里升起袅袅烟雾,一股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李韦良被旱烟呛得咳了几声,强行忍住了。

    吸着烟,沉闷被打破,民兵营长区建华清清嗓子说话了:李韦良,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李韦良瞪着无辜的眼睛摇摇头。

    区建华是复原军人,说话直截了当:你一个下放学生,应该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改造世界观,安心务农。你倒好,经常私自离开生产队,侠客一样,想走就走,来无影去无踪。你以为这里是你家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吗?这里还有党的领导,还有队委会。你把我们这些人当作什么了?当作出气的孔?当摆设?远的不说,前一段干什么去了?一去两三个月,三个月呀!他说着,痛心疾首的敲着课桌:队上不知道,大队不知道,还以为你叛国投敌去了呢?还以为你跑到台湾去了呢?你老实交代,你干什么去了?赚了多少钱?他越说越激动,颤抖的手拿起湿了一节的喇叭筒连吸几口,看看已经灭了,使劲扔到地下,用脚狠狠的踩踏。

    治安主任庄再林是土改时期成长起来的干部,头有些谢顶,下巴的花白胡子拉拉杂杂。沙哑的喉咙里像卡着虾须草。他用力拍着桌子恶狠狠的说:太不像话了,太无法无天了!老实交代,干了些什么?赚了多少钱?一点一滴老老实实交出来。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李韦良眼神茫然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言不发。

    岳春生看不下去了,对李韦良说:领导跟你说话,态度要端正。有什么老老实实说,争取宽大处理。

    庄主任性子急燥,看着陑牛皮一样的李韦良,火气十足。他大声说:不老实就捆你一索子。老实交代,干什么去了?

    李韦良吞吞吐吐的说:去、去宣传*思想去了……

    你说什么?宣传*思想?庄主任嚯地站起来,神色怪怪的说:呵,扯谎不用打草稿?明明搞资本主义去了,明明赚钱去了,还狡辩说宣传*思想?你想顽抗到底呀?

    李韦良说:真的,真的。做放宝书的台子,画毛主席,画大海航行靠舵手。不信,明天我给大队部做一个,做出来你们就知道了。他一脸的诚恳。

    区营长问:做宝书台?画毛主席?你说你是去宣传*思想?

    李韦良说:我说的是真话,我向毛主席发誓,给他们那里每家每户做了一个宝书台,把*思想送到贫下中农家里。

    区营长问岳春生:岳队长,你去搞了外调,他说的是真的吗?

    岳春生说:画宝书台是真的……

    区营长看着庄主任,庄主任看着区营长,一时不知说什么。

    一直一言不发的吴德生这时冷冷的笑着说:看问题要看问题的本质。不要被表面的东西所蒙蔽。农场里建宝书台,是政治需要,是宣传*思想,没错。可是,李韦良做宝书台,是为了赚钱,两个概念不能混淆。剥开现象看本质,他的本质就是牟利,就是搞资本主义。

    李韦良一惊。到底是支部书记,什么都往政治方面靠。他把头勾到胸前,闭着眼睛一声不吭。脑子里想着怎么回复他们。

    庄主任一拍桌子说:好家伙,差点让他蒙混过关了。你赚了钱呀!赚钱就是资本主义。嘿嘿,赚了多少?通通交出来!他一激动,声音嘶嘶拉拉拔高了八度,沙哑、尖利,像交媾完以后兴奋的野鸭子。

    区营长也说:对,对,把非法收入交给大队,交了钱,组织上可以考虑减轻对你的处罚。

    李韦良仍然一言不发。

    庄主任火了,像点着的炮竹一蹦老高,冲到他跟前,瞪着牛卵子一样的眼睛说:装哑巴呀,装哑巴就能蒙混过去呀。老实一点,端正态度,别靠墙,站到中间,老老实实交代,一共搞了多少钱?钱放在那里?说着抓住李韦良的肩膀用力一拖,嘶的一声,衣袖拉出一个大口子,露出白生生的棉花。李韦良摇晃了几下,身体离开了泥砖墙壁,看了看露出了棉花的衣袖,又看了一眼庄主任,咽口唾沫,依然不出声。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定了定了神忍下了。

    吴德生是想杀鸡吓猴。在丰收大队这块地皮上,没有人敢不听他的。这个下放学生竟然视他如空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让他多年建立起来的权威不如狗屎,怎能咽得下这口气?李韦良心里清楚,吴德生早就对他耿耿余怀了,早就想对他使“杀威棒”了。三个人都面带煞气,满腔火气,来者不善。好汉湾上转,他压低声音说:钱确实没有了,不信你们搜。说着,他把裤袋翻卷来,破棉衣口袋也翻出来。看看,一分钱也没有。

    吴德生皮笑肉不笑地说:李韦良,你的态度非常不老实。首先我要提醒你,你的父亲是国民党的高级军官,是人民的敌人。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你父亲在台湾很受蒋光头信任。有这样一个反动派父亲,难怪出这样一个儿子。你不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服从党的领导,违法乱纪,坚持搞资本主义,不是自绝于人民吗?要想跟你的反动派父亲划清界限,就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否则,你是自掘坟墓。

    李韦良心里一凛,仿佛被闷雷击中。父亲在台湾?还受蒋介石信任?台湾,蒋介石,这样的字眼,只有在电影上,书本中见到,听上去极其丑陋,如苍蝇老鼠一般令人厌恶。自己的父亲怎么会和那些东西搅在一起?从妈妈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知道,父亲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他一岁那年父亲离开了他们再没有回家。父亲在他心目中只是一个符号,没有具体形象。今天吴德生说他的父亲在台湾,并且和蒋光头在一起,让他震惊,令他惶恐不安。他眼光空洞地看着泥砖墙壁,心里一阵慌乱。开始的那点底气像漏气的皮球一点点瘪下去。他感觉到冷,寒气从脚底下往上传导,心发凉,脑门发凉,裸露的棉花在寒冷的空气中轻轻抖动。

    吴德生说:说话呀,你平时很能说的,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李韦良仍然一言不发。

    吴德生在庄主任耳边说了句什么,庄主任大声宣布:走,去青年组搜查!

    临出大队部的门,吴德生特意交代,要注意政策,只搜查当事人的东西。

    李韦良的家当其实挺简单,一张木床,一个掉了漆皮的旧皮箱搁在几块叠起的泥砖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产阶级。小早和郭强和他差不多,不同的是他们两人床头泥砖上搁的是木箱。庄主任没有来过青年组,没想到下放学生的家如此简单。庄主任是有原则的人,他不动其他人的东西,径直走到李韦良床前。他撩开半掩的蚊帐,抖开薄薄的棉被。被面是乡下少见的丝绸面料,柔软光滑,淡绿色,上面用丝线刺绣着梅花兰草,淡雅清新。尽管使用时间过长,被面出现了些许破洞,却依然看得出使用者不凡的家世背景。庄主任自然没有见过这种东西,用手摸了摸,又摸了摸,鼻孔嗯了一下,像是奇怪,又像是不屑。岳春生看着这闪光的东西甚是好奇,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言自语:嫩软嫩软的,像摸女人的屁股……

    庄主任横他一眼骂道:你堂客的屁股是这个味道吗?放屁!

    区营长笑道:这家伙女人的屁股摸多了,摸到顺手的舒服的都是女人屁股。

    庄主任没笑,他仔细地摸捏被子的各个位置,一寸也不放过。可是没有发现异常。然后揭开皱巴巴的床单,床单下面一张硬梆梆的泛黄的棉絮。他翻过来翻过去地搜索,连棉絮下面的稻草也翻个底朝天,依然没找到一分钱。区营长揭开皮箱,箱子里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衣裤,没发现一件像样的东西。除此以外,只剩下三人共用的书桌了。岳春生问:哪个抽屉是你的?李韦良指了指那个挂着一把小锁的抽屉。

    庄主任眼睛一亮:还锁着?什么秘密打开看看。

    李韦良迟疑着没动。

    岳春生说:组织上叫你打开你就打开,有钱交出来争取宽大处理嘛。

    李韦良从心眼里看不起这位政治队长,白了他一眼,没动。

    庄主任翻了半天床未果,窝了一肚子火。见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火冒三丈。他对着桌子猛地一巴掌,单薄的桌面发出木板破裂的声音。

    区营长严肃的说:搜查是党组织的决定,你必须无条件配合。开锁吧。

    李韦良慢吞吞掏出钥匙开锁,却老是对不准锁孔。庄主任夺过钥匙打开抽屉,三个人一齐凑了过去。拉开抽屉,上面一张马粪纸盖面,揭开马粪纸,里面码着一叠整整齐齐白纸。纸张上画着人像。细细看,上面第一张是岳二爷的像,铅笔画的素描,惟妙惟肖,一张被湖风雕琢的脸上布满沧桑。再揭开一张,是满老爷,再下面蔡老二、蔡二婶、满秀、德保……一张张画像,本队的,邻队的,一个个神态逼真活灵活现。

    你这是搞什么鬼?把这么多人脑袋当宝贝一样锁在屉子里?钱呢?

    李韦良的心吊到嗓子眼了。这是他三年来的心血,比什么都重要。他生怕弄坏了弄脏了,连忙上去阻止。庄主任粗暴地推开他,将哪些画纸像天女撒花一般四处乱扔,一边扔一边气急败坏地说:钱呢,?钱呢?画纸撒落一地,抽屉见底了。他索性拉出抽屉,怒气冲冲摔在地下,大声质问:你把钱到底藏着什么地方?不说,将你捆到公社派出所,看你钳子有多硬?

    区营长说:交出来吧。钱重要还是前途重要?仔细想想。矛盾上交到派出所,性质就变了。也没有现在这么客气了。那里是国家专政机关。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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