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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得君子问瑶芳-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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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为这个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剧情沾沾自喜,冰块脸凉丝凉丝的话飘过来:“义妹车瑕,见笑了。”

    我莫名有点失望。

    有期松了口气。

    冰块脸的冰眸微动,扫了一圈:“你们来干什么的?”

    有期终于想起自个是来干嘛的,握紧拳头悲愤地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不过他脑子迅速提回十八个档次,因休养时闲聊被我告知了冰块脸的身世,便巧妙地避了“三皇子”这个名号,不然,万一冰块脸没那么大度,隋朝灭亡的国恨家仇一起上,那么有期这一生也就太短暂太悲惨。

    冰块脸听罢,托着下颚思考了会,摇头:“其一,之前调查,武后有八成可能是魔尊,你实力不足;其二,长安上空的魔气连蜀山都无法驱除,更无法于千里之外探到皇宫的情况。”

    冰块脸回答果然简单犀利,我发觉有期脸色白了些,却斗志昂扬还不死心:“那,可有什么东西能驱除那魔气?”

    “驱除魔尊魔气的东西……是有,三皇神器。”

    有期急了:“三皇神器不就在蜀山么?”

    冰块脸就着手里的书卷成一卷,陷入沉思:“……实不相瞒,三皇神器中,女娲血玉可补天地灵气,神农鼎可炼世间万物,伏羲琴可除六界污浊,因此唯有伏羲琴可破除魔气。只是……伏羲琴并不在蜀山。”

    这么个爆炸性消息,惊到的不仅是有期,还有我。世人皆知蜀山派世代镇守三皇神器,而伏羲琴竟然不在蜀山?!

    “伏羲琴上古存于神界,神界登上九天、隔绝人界后,世上便再无伏羲琴的消息。”

    本以为到他这就可解开有期的心结,未料这结越来越紧了。

    这蜀山也真是,不早不晚,偏偏在有期伤刚好、一心只想着其他事时把武后的事提出来,这不是在他受伤的心坎上再狠戳一刀么?

    出了太宸宫门,有期却出我意料地平静。他在山崖上立了许久,才说:“师姐,我还不够强。”

    他终于承认了,我赶紧应:“没关系的,学术法要循序渐进。不是给你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以为他还会耍脾气和掉十八个档次的脑子,未料他竟如此……坦诚。

    他只是遗憾地叹气,与我告辞过后,独自回房。

    毕竟他伤已经好了,我总不能再跟到他厢房,便自个回了瑶光宫,睡了这数十日以来最安稳最香甜的一觉。

    事实证明我就不该离开他超过半步。

    次日到他厢房里不见人,我便机智地问了看守山门的蜀山弟子,回答果然是……

    “祝师弟今天一早便御剑离开了,似乎是往东北长安的方向。”

    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

第四十一章 误会

这已是有期第二次不辞而别,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评价他。

    我虽不会御剑,却会借蜀山的剑气御剑,大老远就发觉长安的魔气重了不止一点,远观黑雾笼罩,近看天朗气清,隐藏得甚是隐蔽。连魔气都能这么玩,武后实力可想而知,有期还敢孤身一人回去报仇?他脑子是给驴踢了,还是那次救我的时候摔坏了?

    长安如旧繁华,我却无心去看,一路杀向宫城。

    老远就瞅到宫城上空多了结界进不去,有期在宫城门口被侍卫拦住,无论如何也不让进。我悬在半空偷窥,见到如此场面,心里头那块石头才搁下来。

    底下的动静不小,为拦有期,七八个侍卫都拔了一半的剑作威胁状,使有期显得尤其纤纤弱质,进退不得,犹如被恶霸包围的良家少女。

    这光景,令我不禁好生想上一想。话本小说里的男主角总会在良家少女被恶霸围攻时蹦出来,大吼一声:“浪荡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尔等宵小竟敢非礼良家少女?呔,还不快乖乖束手就擒!”而有期算是个女主,那我要不要找个关键时刻蹦到有期面前,来一出美救伊人?

    应是个不错的法子,还能让有期的脑子吃点教训。

    于是我继续观察。侍卫将有期围了一圈,一位衣着甚是不简单的宦官勉强向有期作揖:“三殿下,请不要再为难奴才了。没有皇上御令,殿下的确不可随意进出宫城。况且皇上如今也不想见您啊。”

    有期的彬彬有礼状保持得亦十分勉强:“父皇不是准许我进出宫城么?”

    “德妃娘娘薨逝,殿下已不用再进宫看顾,看来殿下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说得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那尖气的音酸出我一身鸡皮疙瘩。敢情这堂堂皇宫的条条规矩已乱成这样,连小小宦官也敢凌驾皇子之上了?

    有期脸色一时苍白,还是平和道:“我真的需要见父皇一面,赵公公……”

    那宦官照样趾高气扬:“殿下有所不知,皇上已下诏封殿下为淮南王,殿下也不必再去谢恩,只要殿下点头,随时可去封地乐个逍遥,”他甚傲气地一甩拂尘,“永远~都不用回京了。”

    “你——!!”

    有期刚刚发表愤怒,那几个侍卫已纷纷抽剑,哪里还当他是堂堂皇子。

    我越看越窝火。亏得有期脾气好,若真把有期惹炸毛了,一抚琴一念剑过去,他还敢这么说风凉话!

    眼见那宦官又准备酸几句,我哪还容得,一片树叶啪地狠甩在他嘴上。

    “只怕不是皇帝老儿的诏,是武如意的诏吧?”

    救人的时机和仇恨值都拉得很成熟,我一手招来飞旋的叶,踏风悠悠而下,落往有期身前,还不忘一边落一边学这不男不女的来一句一针见血。

    几把剑顶过来,我不过扫了一眼,几片叶子就给他掀回去。

    那不男不女的翘着小指指着我大骂:“妖术!你这大胆妖女,浪荡乾坤,天子脚下,竟敢在此猖狂!?”

    “狂又怎了?有的狂总比你自个没得狂强啊。”

    正想吐出早准备好的“呔,竟敢冒犯本仙子的师弟,看招”云云,这不男不女的倒机智,一个眼神过去,侍卫长便一路往宫里冲,想是要叫人过来了。

    我拈了几片叶,化而为刃,又回头对有期道:“我这次不计较你不辞而别。这些奴才委实欠打,你要报仇算我一份,我要抽奴才也算你一份,咱俩打不过武后也能好好整顿整顿皇宫,让你父皇对你刮目相看。”

    这应是顺了他的意的,未料他竟更是恼火,烦躁地踱来踱去,最终手一抬,千种光华聚为浮空灵琴,几个音抚过去,面前的、连同宫城之上的那些侍卫和不男不女的家伙都杵着不动了。

    敢情他定身术学得这样好,方才完全是留面子,那我还来救什么良家少女?

    他徘徊了片刻,道:“师姐,我们回去吧。”

    我一怔:“你不是来报仇的?”

    他学着我常有的动作扶额:“我脑子没掉十八个档次。”

    明显他语气有点冲,若是惹到他了,可细细回想,我又分明没有一处惹到他,而是一直帮衬着。

    他耐着性子给我解释:“我是想不惊动武后、去见一见那个人。经师叔提点,有些事,我想确认一下。”

    这勾起我的好奇心了:“什么事啊?”

    他往宫门内望了一眼,十分惆怅:“有可能这数十年来,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父皇。”

    他的猜想十分惊悚、十分跳跃,我忽然便觉得有些难以理解,脑子转得瞬间比他低了十八个档次。

    他继续推理:“纣王耳顺之年征讨东夷、周幽不过弱冠便寻求掌控诸侯之道。自古以来,再昏庸的帝王,都无将皇权拱手让与后宫者。身在其位,必谋其政,若我在那个位置,也定会忌惮觊觎大权之人,这世上怎可能有一切听命他人又的确手握实权的帝王?”

    历史和政治学得挺好,真不愧是皇子。我暗暗称奇。

    “师叔说,武后极有可能为魔尊,魔气强盛,如果……如果她以魔气塑出人形,塑出坐在那个位子上的傀儡,那么,”他的话有些瑟瑟发抖之感,“……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么个可怕的猜想,这样有理有据,我竟无言以对。

    仙门对武后有所顾忌,除却因为长安百姓外,还有当朝皇室。早些年我听师父说过,皇室一统天下并非偶然,而是早已在太一天门中刻下生刻,也算是神族授命。一代代皇帝有神光庇护,直到气数尽头,改朝换代。

    若武后当真这么做,若她当真能这么做,只有三种情况。第一,李唐皇室的生刻尽了,于是妖魔鬼怪全窜出来拖酱油,只是武后拖的酱油委实大了些;第二,当今皇帝老儿写了首污蔑神明的打油诗,是以武后替天行道,具体情况参考纣王他家的九尾狐妲己,反正都不会有好下场,如此我和有期就可以回家洗洗睡了;第三,其实武后是皇帝老儿失散多年的亲姐姐……这个假设不成立。综上所述,还是第一种最有可能。

    李唐忘皇室气数尽了……对有期来说,这似乎有点残忍。

    分析完毕,有期更加惆怅:“如今闹出动静,怕是无法避开武后耳目,亦无法按常面见和询问那个人……罢了。师姐,我们回去吧。”

    原是我搅了他的计划,难怪他会语气冲着。坏了他的事,这是我不对,须得好好弥补才行。

    于是抓住他的袖不让走:“没关系,你指路,我带你去见那个人,能够避人耳目。”

    …

    有期对我避人耳目的法子很无语。

    我俩都不会隐身遁术,可我能牵引草木灵力,是以我招来一片绿油油的树叶。只需站在宫外施法,我们便能借这片飘进宫里去的树叶看到宫内的情景,寻到皇帝老儿,模仿德妃的语气来一发灵异的开口成言。若那皇帝老儿是真的,那么半空中悠悠飘来德妃一声声“还我命来”,芳魂杳杳之下,不信他不吓得屁滚尿流。

    有期评价:“师姐,恕我直言,如此装神弄鬼,这主意是否有些……不妥?”

    我义正辞严:“才没有不妥呢。就是……就是稍微损了一点。”

    他一面无语一面扶额角。

    身为师姐没带好头,连这个习惯也被他学去了,须得改改,我便挠了挠脑后的头发:“……那个,不妥也有不妥的好处,你要用对立统一的观点看问题。”

    于是将树叶啪啪放飞进了宫城。
………………………………

第四十二章 绝情

风儿荡啊荡,树叶飘啊飘,依照有期给的方向,树叶很准确地飘到了皇帝老儿的甘露殿窗缝里。

    因来长安用了半日,又和有期纠缠,树叶又飘了一段时间,一共就活脱脱磨掉了大半日。这树叶倒飘得准时,目前甘露殿里只有两个人。

    有期他爹一身龙袍,独坐案前,面对一盘自导自下的棋局,左手缓抚长须,右手两指拈着白子举棋不定。如此静坐,倒是颇显天子威严。

    而另一个人正垂目立在他身边,观其衣饰,应是皇帝老儿的亲信宦官。

    甘露殿内并不十分奢华,没有我想象的金雕银饰,和一般的寝殿差别并不大,甚至还没有瑶光宫看着舒服。看来,这皇帝老儿还是个节约的主。

    兴许是举棋不定的时间太长了些,那宦官小心地转到他跟前:“大家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皇帝老儿将棋放下:“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如今的烦心事,你还会不知?”

    宦官哑然片刻,才低声道:“皇后娘娘她……她说,此番让大家在甘露殿‘休养’,是为了大唐、为了大家您着想。”

    “好,为朕着想,将朕软禁,朕可实在受不起她的大恩大德!”皇帝老儿拂袖而起,将棋啪啦掀了一地,“以人命威胁于朕,残害离珠,驱逐有期,好一个为朕着想!”

    我看得心尖儿一抖。武后暗中威胁皇帝,皇帝表面还当真表现得很顺从,背地里又骂得厉害,这貌似是个猛料啊。

    既然皇帝是真的,那武后还是顾忌着仙门,拿皇帝当挡箭牌;若皇帝为假,仙门怕是早已不由分说血战过来。

    而那位“离珠”,正是德妃娘娘的名讳。

    那宦官惊得五体跪倒,口中直呼“大家息怒”,一面爬去收整满地棋子;待他收拾完毕,皇帝老儿已坐到自个榻上继续生闷气。

    良久,他长长叹息:“……这些年来,诸皇子明争暗斗、心计多端,朕都看在眼里;唯有有期,身处劣势却心境沉稳,不以物喜己悲,待人和善。朕曾想过,若传位于他,大唐可堪守成,诸位皇子也都可保全,兄友弟恭。”

    那宦官垂目:“谁又曾料到,皇后娘娘竟是……令三殿下和大家受了这么多委屈。”

    “若能早些料到,若能让朕选择……”皇帝老儿苦痛得扶住头,“若能,朕又怎会坐视离珠惨死?”

    “大家……”

    皇帝老儿扶额似入沉思:“那年朕年少气盛、游至东海,听到鲛人的歌声,与离珠邂逅一场,却从未想到十余年后,她会来长安寻朕,成为朕的德妃。”

    “她是妖,却从来安分守己,这层身份连朕都渐渐忘却。而那日宫人遭妖物屠杀,宫中人心惶惶,种种证据均指向她。朕信她、朕当然她,可武如意以朕与有期性命威胁在先,老臣死谏斩除杀人妖女在后,朕便是信离珠……朕又能怎样呢?”

    听上去好惨的样子。

    听上去好假的样子。

    那宦官也是如我一般静静听着,渐渐也变得惆怅:“德妃娘娘温柔贤淑,实再不可能为杀人之举……”

    “朕也不希望离珠死。”皇帝老儿稍微缓过来,指尖敲着扶手,“……可是你要明白,武如意身怀极强邪法、把持朝政,离珠若不死,有期便死了,朕也就死了。”

    他又叹了口气:“朕老了,或许有一天睡着了,便再难起来。朕的天下还未平定、朕还没有立继承大统的太子、朕还没有夺回本属于朕的朝政……离珠固然可怜,但她身为鲛人,以妖血玷污皇室,本就为世不容;有期虽为半妖,却无丝毫妖气,比起一个德妃,朕更需要这么个太子,朕更需要大唐江山稳固。”

    宦官沉默了一会,才应:“奴才都明白。只是三殿下本就受人排挤,如今德妃娘娘也被害……也实在太可怜了。”

    皇帝老儿摇了摇头:“离珠是妖,施展妖法,顷刻便能在宫闱掀起板荡。若没有武如意,朕怕是早已去母留子。”

    宦官面露惊色:“大家,德妃娘娘无意夺权,她不会那样做。”

    皇帝老儿微微低头:“她是无意夺权,可她为了有期,怕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朕不容大唐江山为他人觊觎,无论为了什么目的。”他说着略顿了一顿,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东西。

    那是一幅大唐江山的版图,囊盖万里,广莽辽阔,正呈现出蒸蒸日上的气象。

    琢磨了片刻,他最终苦笑得自嘲一般:“可到底,朕还斗不过武如意,大唐还是为她所夺。现在,朕只有活着。只有活着,才可能夺回大唐江山;若朕死了,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又抿了抿唇,“永禄,你跟了朕十余年,这些事朕只便说与你听。外面的人,朕已信不住。”

    话中有意,那宦官连忙合揖:“奴才明白。奴才永远侍奉大家左右。”

    不巧一阵风来,用于窥探的树叶被吹落,再看不到什么事情,不过这些……已经够了。

    我收回法术,却丝毫松不下气,只觉浑身不寒而凉。

    有期背对着我。他的背影没有丝毫柔和温润,僵硬得好像一座雕塑,手臂直直垂下,手紧紧攥着衣袖,青筋凸起,越拧越紧。

    这样的他好像是另一个人。

    看着他纹丝不动的背影,仿佛有点墨染我在心里,无边无声的凄怆、悲痛、不甘……一点点地晕开来。稍微触及,便撕心裂肺地疼。

    “有期,我……你爹他……”

    听到他的低声喃喃:“去母留子……”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像是破了个洞,北风呼呼地刮过去,又冷又痛,忙去握住他的手。

    触及刹那,我微微一颤。他的手是冰的,形同死尸。

    “哈哈……哈哈哈……”

    这样的冷,又化作惨笑……起初是极微的,却越来越明显,笑尽了多年来的苦痛,那种痛太过浓烈,太过绝望,像是东海的波涛,铺天盖地,淹没了一切。

    我焦虑地:“有期、有期你别这样……”

    “去母留子……去母留子!”他一把甩开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却依旧仰面大笑,“为了他的大唐江山,为了苟活一命,连至亲至爱都可坐视不顾,这种人……好,作为皇帝,他很好!”

    我怔怔地立在一边,心猛的被揪起来。

    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也从未这么恨他失去的那双眼睛。如果他能哭出来,应该会好受点;可如今,他连落泪都不行,这样……真的很难受。

    “有期,你不要这样。至少你爹他、他还是看重你的。”

    我只想让他冷静下来,话已出口,才觉察自己倒口不择言了。

    他仰着头,像是为了眼泪不掉落下来,却早已无泪可落:“这十九余年、两百余月、六千多个昼夜,我朝夕不保、如履薄冰时,无人顾我安危;形影相吊、强颜欢笑时,无人顾我安危;母妃受害、双目失明时,无人顾我生死。这太子之位……如今,太迟了。”
………………………………

第四十三章 脆弱

有期说,他再也不想再回来了。这个长安对他而言已没有什么可留恋,温情不存,冷冷冰冰。

    回蜀山的路上,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任何话,还径直回了他自己的厢房。

    第二天、第三天……都不见他出门。

    我明白他是伤心。母妃被害,父皇绝情,整个宫廷为了一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他怎能不伤心?可憋屋里这么多天,也未听到他习琴,要是人给憋坏了,我和师父也要跟着伤心,伤心会传染的。

    这天夜里悄悄到他屋里时,他正坐在八仙桌前,手中举着酒盏。

    我从未见过他喝酒。曾经在师父的熏陶下,只当喝酒是个耽误人生的事,后来我不慎在哪次仙宴上当成白水尝了些许,便开始当喝酒是个陶冶人生的事,只是陶冶太过就要不得。此番一眼瞅到桌子上摆着的两三蛊酒壶,壶上酒滴莹莹微亮,便已心知他是什么心情。

    兴许是听见声响,他的手顿了一顿:“你来了。”便再度将手中杯酒一饮而尽。

    这句过后,直到我坐到他桌对面,他都没有半分理会,只是就着最后一壶,要再去斟满一觞。

    我伸手拦他:“别喝了,师父说过,喝酒对身体不好,更何况……”更何况看他这双颊红润得不正常,怕是酒量不太好,这么几壶已醉了。

    他挡开我的手,只兀自酌酒。

    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道:“有期,你别这么难过……那个人,他现在被武后架空,成了傀儡,什么都求而不得,他已经得到报应了。”

    “难过?”他低吟,还是饮了下一盏,笑意苦涩,“我何必难过?我是那个人御定的储君,将来或许还会登上皇位,会踩着那个人和母妃的血,成为这大唐的天子,坐拥这万里的锦绣江山……我怎会难过呢?”

    他说我不明白,可他向来善于强颜欢笑,将心藏得很深很深,此次说得这样轻松,笑却比流泪还让人看着难受。

    我默默地坐着,再不拦他;他亦不下逐客令,也只是默默地喝酒。直到最后一盅酒尽了,环顾四周再无酒可喝,他才略有摇晃地站起身来,似乎还要去买醉。

    我这才仔细辨了辨这酒味,明白是什么,伸手便将他拦住:“蜀山的沉仙酿不可多喝,喝多会醉上七八日,很伤身的。”

    他扶着桌沿站稳,抬手扶了扶额角:“师姐,你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我自然答应:“好呀。”

    他再不多言,走了几步推门而出,举步有些轻浮,分明就是醉了。我怕他一个踉跄摔了脑袋,赶紧跟上去想搀着,却又被他推开。我无法,只能跟在他身后,观察他脚步的动静。

    蜀山的夜景很不错,凉风吹动星辰,星子松松地嵌在夜幕里,俯瞰人间浮世光年。只是光辉总淡淡的,笼着一层虚无缥缈的梦。

    蜀山上,虽灯火已然阑珊,但仙光映着玉宇,步步依旧如履天境。虽无法完全脱去俗尘,却比那个长安、那个皇宫好了太多太多。

    有期只是缓缓地走着,时不时顿下步子揉额角醒神。再好的夜景,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的眼里总是一片漆黑。

    我三番五次想去搀扶,他总是很巧地避开,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人走。

    “有期,你不要这样不说话……”

    他停下步,没有回头,亦不发一言。这一次我跟上去,他也没有将我推开:“你明明那么难过,难过就说出来啊,说出来就好受多了……”

    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再度抬手将我挡开,径直要往前继续走去。

    “有期!”

    兴许是我这声唤得太急,他慢了些,我终于能得以再追上他,握住他正冰冷的手,绝不放开;他也没有过于挣扎,只是迷茫地向着前方,微抿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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