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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得君子问瑶芳-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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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不得他躲避,此番我已打定了主意,抓着他衣服死不撒手。他要我也罢,不要我也罢,反正我不撒手,有本事就把我的手砍了。

    他被我抓得动弹不得、无语至极:“早知道就不该给你渡气……”

    然而我打定主意抱得更紧了,将脸小心翼翼贴在他的胸膛:“师父要负责。”

    他叹气:“好好好,师父负责,放开行么?”

    想来他应不是烦躁,而是我的确像八爪鱼似的把他抓得太紧。得了回应,我便心满意足乐呵呵地放开。

    这时才想起注意这是什么地方。

    地了个乖乖。

    墙壁幽蓝,荡漾波光,尽是珊瑚而成,反有几分梦幻,连这屋里的陈设也都是五彩斑斓的海中物事。我跑到窗前引颈一瞧,外面那景色晃了我满眼。

    鱼群穿梭,珊瑚丰饶。深蓝色的水底,深蓝色的天地,透着无尽粼粼光辉。而在这片深杳的世界里,处处可见萤光飞舞,好似萤虫。

    盛景之下,色彩不一的房屋鳞次栉比,几乎连作霁后彩虹;这些房屋大多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又形态各异,简直……

    简直不像是人呆的地方!

    咱家师父跟到我身畔介绍:“这是东海瀛洲的遗址处,距离魔树不出十里,现在是鲛人一族的居所。”

    原来以那个地方为心来画圆,真的可以找到这个地方。而且这也的确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这才想起某个人来:“有期呢?他说他想看看德妃娘娘的家乡。”

    ……

    我苏醒的地方竟只是大院里的一处厢房。

    经路鲛人介绍,这大院以前是德妃娘娘之娘家,实则也是该地鲛人一族的领袖一家,德妃娘娘是家中独女。数十年前德妃娘娘爱得深沉,被皇帝老儿不顾一切拐走,她爹妈左右都寻不到鱼影,担忧得日渐憔悴。她爹日日焦虑不安,她妈日日以鲛珠洗面。

    而数年之前,十里开外忽然来了棵除不掉魔树,毫无顾忌地吸收东海精华,乃至鲛人的七情和性命。她爹妈为了保护族人,双双动用禁法以命立障,方才护佑了这方圆二十里的海中苍生。

    这座大院,就成了凭吊纪念景仰之地,每日数百鲛人前来拜谒扼腕,老的来教训中的,中的来教育小的,实是热闹非凡。

    可我倒没见着几个人。那路鲛人慷慨解释,既然孙子都回来了,院子也该物归原主不是?

    我寻到有期时,是在尤为别致的几间屋前。这几间屋白玉为墙,碧瓦为顶,错落有致,正是中原最正宗的风格。屋前生着一从生机勃勃的淡紫色珊瑚,小鱼穿梭来去,看着甚为舒心。

    墨蓝衣袍因水浮动,而依旧沉沉。他伫立在一间屋前,一言不发。

    我本就游不得漂不得,是以成了这水里唯一一个用走的人形生物。走近他,脚步也随之放缓:“有期,这里……是德妃娘娘的闺房么?”

    他点了点头,却连脸都没有往我这拐一下。

    之前,有期奔波在外,连睹物都得不了,如今终于得以睹物思人了。

    他张开手,手心是一串精致的华胜:“这是母妃去长安时就戴着的饰品。小时候她说,等我长大了,她会带我回东海来,看海面上的日出,讲海里的故事。”

    我只觉心尖上蓦地一疼,轻轻道:“德妃娘娘……她那时走不出长安,如今、如今能随渭水回到东海,也算安息了吧。”

    “嗯……”他缓缓垂下头,话中几分苍凉,“母妃总说,不希望我涉足朝政。她想带我回到这里,以得今生平安快乐。可分明……是她先回来了,散于东海,永享安宁。”

    这东海瀛洲,没有朝廷纷扰,也没有对妖的歧视。这里的都是他的族人,这里是他真正的家,安宁和乐。

    我瞅了瞅那屋子,门竟虚掩,时有小鱼溜进去,竟好像那里面有人一般。

    总在外面凭吊不太够,我提议:“有期,我们进去看看吧。”

    走进这德妃娘娘过去的闺房,里屋并不昏暗,屋顶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撒下光辉;扇贝为床,礁石为岸,一切陈设看上去就如旧时,从未改变。

    只是,前面跪着一个人。

    从背影看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一袭素衣,不施簪钗。最重要的是她亦没有鱼尾,是个人。

    我正抓耳挠腮地郁闷这里面还真有人,有期已错愕地上前一步:“阿月?”

    女子身形一僵,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待看清是谁,她脸色白了一白,甚至激动得站起:“殿、殿下。”

    我突然觉得歉疚。

    有期跟着我奔波,倒把陆月撇在增城。这么多些日子过去,思念之情都能酝酿成女儿红了,我活生生把这对小夫妾分开这么久,这是造了多大个孽啊多大个孽。

    既是他俩重逢,纵使心里头莫名有点不舒服,我亦大度地退开几步,到一个角落里当一颗深藏功与名的夜明珠。

    陆月身形本就瘦小,这些日子不见,也不知受了什么苦,更显得纤瘦柔弱。有期自然心疼,上去便将她扶住:“怎么成了这样?怎么会在这里?”

    陆月扬起头,很是殷切:“无妨的,多谢殿下关心……”她略略往后扫了一眼,“我左右无事,求了晗幽上仙,带我来德妃娘娘这里尽一尽孝道。”

    她这一身素衣,也的确是孝衣。

    且不论她是尽孝道还是借此来找有期,那都是他们的事。至于我么,不过是条渡河的筏子。

    有期更是关切:“你身体向来不好,以后还是不要乱走了。”

    “我明白,殿下现在勤力修炼,我不该来多事的。”陆月说话极轻,果真虚弱了不少,双手却下意识背到身后。

    有期察觉,手环过去:“这是?”

    陆月惊得推开,支吾道:“没、没什么……”

    却不料她力气比有期小,手里的东西已到了有期手里。

    那东西是个香囊,绣着粉莲并蒂,亭亭净立。芰荷的针脚匀细,透着女子微小却缠绵的情意。想是香囊刚刚绣好,还来不及添加白芷、薄荷一类的东西。

    有期的拇指在香囊上细细摩挲,像是有些愣了:“……绣得很漂亮。”

    陆月脸上飞上一抹桃红。

    郎情妾意,我看得禁不住惆怅。这女工一类,我一概不会,更何况绣得这么好的香囊,情意绵绵显而易见啊。不过在增城,陆月居然能无聊到绣香囊,有期这个人夫也当得太不称职。

    我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至于情意,还是师父来得直接。他既已答应要对我负责,等我回去得好好把他要负的责条条列出来。

    有期抬脸又问:“是绣给我的么?”

    “……是。”陆月羞涩地埋下头,有些手足无措,“那样,殿下奔波在外的时候,就能够记得……家中还有一个阿月,在等你。”

    我浑身抖了一抖,心尖又酸了一酸。

    我自认很了解自己,人家早就成双成对的,可我和师父才刚见点苗头。人比人气死人,触景生情,难免心酸,正常正常。

    接下来九成九都是情话,我实是看不下去,转身溜出了屋门。
………………………………

第四十七章 伤情

走出德妃娘娘的闺房,我顿觉神清气爽,但仍不甘于别人已成双成对、我却只冒出点菜牙,于是无心欣赏海中美景,我便又扎回了最初那厢房去。

    回到厢房,推门而入。

    案上是好几本仙门的奏疏折子,晗幽支着手臂坐在案前,正在苦恼。

    觉到我来了,他抬起脸,刹那间四处皆蒙上了一层月华,有一道光芒自亘古飞来,投入心底,便再也逃避不得。

    他坐在在如梦如幻的沧海月明之间,对我扬起淡淡笑意。

    一生一瞬,甘落凡尘。

    用人话说,就是我被他诱住了,想赶紧把菜牙掐成白菜。

    我愣愣地挪进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直言罢,若他不肯就玩完;不说罢,那菜牙连菜苗都掐不成。

    谁料他整理好案上的折子,先我一步问:“找我来负责的?”

    这下我更是哆哆嗦嗦无言可对。

    晗幽站起身,看似漫不经心地捋袖,话却郑重其事:“阿湄,为师想好了。”

    他他他想好什么了?是不是又要把我推给谁谁谁?我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维持表面的心情平静和不知所云白痴状:“师父想好什么了?是除魔树的办法么?”

    他绕过几案,踱到我面前,两指分出我的一绺头发,目光沉静深情:“待东海这处魔树除去,我便娶你。”

    待东海这处魔树除去,他便娶我。

    我睁大了眼,第一时间怀疑这是虚的,伸出爪子去戳了戳他的脸。

    真的。

    这世上再无他物,也再无他声。这沧海月明之中,唯有他一人。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犹不依:“你说过不娶妻的,你只娶那个神女,那我不就只能委屈做妾了。”

    他小心地拥住我,温热的话语扑在耳边:“那我一生只娶你一个妾,可好?”

    我尚在琢磨这句话到底值不值得以身相许,他忽然昂头挺立直望屋外,一手捂胸:“若你不愿便罢,怨我是个寡亲缘情缘的命。千年万年来思慕一人不得,最后连亲自拉扯大的徒儿也胳膊肘往外拐。想来这是早已在命盘上刻好的,为师真是活该一世孤零……”

    眼见他悲哀欲死,我慌慌揪了他的袖,说的话连脑子都没经过:“我、我没有不答应的,我其实想嫁给你想好久了。”

    说完我就想把脑子重新灌一灌。要不要把心事吐得这么直白。

    他如见了第一缕阳光的向日葵似的兴奋,伸手过来揽住我的腰。

    是夜,虽暂且没发生什么,但我终于是顺理成章地和他窝一团云被里。

    白菜还算不上,不过至少是菜苗了,虽隐觉还是有些不甘,但以后那对小夫妾便不会扎眼,我也会如愿以偿嫁给师父,甚好甚好。

    上一次能在云被里一尝师父芳泽是我六岁的事,彼时我年纪太小,尚且不懂其中奥妙;后来懂了,师父却再未让我一尝芳泽。

    此番仅隔单衣相对,彼此感觉得到肌肤的温度,我还刻意蜷缩到他怀里。我自己已有所悸动,他仍旧坐怀不乱,戏弄我耶?

    不乱也罢,反正他答应了。

    然而我因太过激动而睡不着,合目许久,却还听得清他的鼻息。

    云被略略掀开一角,想是他也没有睡着,起了身来。

    晗幽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抚过,皮一层麻,心一层痒,抚得我心花怒放,只恨不能即刻奔赴巫山。然表面仍需安详熟睡,是以身不由心很遭罪。

    “阿湄,我很害怕。”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很是深情,“我以前害怕引祸上身,害怕伤害到你。我远远看着,可你总是对着他笑,总是带着他去照顾你的花花草草,总是爱坐在旁边听他抚琴……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四处游历,言笑相随,甚至为了他远赴东海,我……我真的很不甘。”

    听得我三分明白七分迷糊。不过,他这是吃有期的醋了?

    上次他吃醋的时候我记忆犹新,且快且狠且准,直接设计让有期目睹我俩缠绵悱恻。便是有期八成无心接他的醋,亦会被这光景捅出一身篓子。

    他又道:“可这一次,你终于到了我身边,你终于心里只有我一人……哪怕是孽缘,我都认了。”

    连那三分明白都被灌满了迷糊,不过这迷糊灌得我直醉。

    师父竟是如此情深意重之人。十八载朝夕相对,本以为是我一厢情愿,原来他亦是欲说还休。早捅破不就得了,绕来绕去还把我往有期那推,难怪几千年前他追求不到神女。

    长发垂入颈间,丝丝冰凉。似觉他俯下身来,最终在我眼角落下羽毛般轻轻一吻。

    我心满意足地睡去。

    一夜无梦。

    次日,晗幽去了东海魔树周围。据他所说,这魔树最为厉害,应该是众魔树之根本,要为将来仙门合力除之奠定基础。

    为了苍生,他还是很忙。他忙,我亦发愁。如今菜牙已成了菜苗,那将来我不就比有期大了个辈分?大一岁的唤小一岁的师姐已很别扭,这次硬是得唤为师娘,也不知他那小心肝能否撑得住。

    转念再想,又觉是我多心。他自有金屋佳人、青梅竹马,更何况那佳人可比我温柔体贴,怕是于他而言,唤我师姐抑或师娘,都是一样的吧。

    定下主意,我出屋去寻他。

    万万未想到,他根本不须我寻,正就着屋外珊瑚桌上趴着,睡觉。

    我慌忙赶过去,第一时间试鼻息,又想起海里哪来的鼻息,便改去试颈脉。幸好幸好,是条没翻肚的活鱼。

    放着好好的屋子不睡、佳人不陪,他睡这做什么?我疑惑地观察一番,最终蹲下身时,在他脚边发现个不大的空银酒壶。

    他奶奶的,这死鱼又挺着破身体喝酒。

    将酒壶捡起,甫一靠近,一股浓辣味便扑面而来,很是刺激,吓得我赶紧扔开。

    他全家的,还喝这么烈的酒。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喝酒,喝醉了就在外面睡,也不怕着凉,这师弟堪称典范;而陆月现在连人影都没半个,也是个为人妾的典范。这俩典范倒是很般配。

    我就着石凳坐在有期身旁。

    正好出来时披了件厚衣,便将其解下,轻轻搭在他背上。还没能放开,他的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我的手被攥得紧紧,硬是挣扎不出。喝酒后力气这么大,诈尸也不是这么玩。

    无法,我只得维持着这个微微前倾的诡异姿势,奈何片刻便觉腰酸背疼,一时思念起一人来。

    那个温柔体贴的陆月,到底去哪个旮旯了?

    有期十分善解人意,又未几,他的手便渐渐松下,只是人仍没有醒转的趋势,喉中发出低吟呢喃。

    一声声像是在呼唤谁。

    虽听不清,不过此地是他母家,他能唤的自然是德妃娘娘。只是猜测毕竟是猜测,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便俯身倾耳去听。

    那呼唤中散散带着酒意。听清的刹那,我怔了一怔,呆了一呆,悚了一悚。

    “阿湄……”

    他……在唤我?

    以为听错,可这连续的几声呢喃,唤的分明就是不才本师姐的闺名。

    略一抬头,竟发觉,从有期这个视角,正对着昨晚我与晗幽同床共枕的厢房。

    莫非、莫非是他误会,以为我昨晚真与师父发生了什么,他才会如此伤情地在这一面眼睁睁看着一面喝酒?!

    他不是陪陆月去了么?

    他不是对陆月绣的香囊赞赏不已么?

    他不是心疼坏了陆月的弱柳扶风身如薄纸么?

    他来这里喝酒伤情,他……他能有什么情可伤!

    身前有了窸窸窣窣的动作,我低头看,趴着的活鱼已算是半醒。不过脸颊苍白,没点生气,我倒希望有期重新睡一觉。

    脸向着我时,那黑绫里仿佛忽然间亮了一亮。正是忽如一夜东风来,江南尽绿,佳木繁荫,千树万树桃花开。

    谁料,桃花根本只打了个骨朵。只有这么一瞬,那光似乎又黯淡下去。

    他缓慢抬头,遥岑远目,用黑绫望了一望那厢房。嘴角闪出一丝苦笑,无限凄凉:“又是醉梦了吧?”

    这语气如此生无可恋,敢情他还真在伤情。

    “笨蛋。”为安慰他,我干脆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你在看谁?我不是在这么。”
………………………………

第四十八章 孽缘

他的身体似是一僵,那只手又颤抖着握过来,竟抓得比刚才还紧,此番我连动都动不得。

    听到他又唤:“阿湄。”

    我勉强撑住这个比之前还诡异费力的姿势,扯出一个笑:“你身体本就不好,昨晚还喝那么多。以前明明都劝过你一次了,有你这么不听话的师弟么。”

    他也该知道我维持这姿势的艰难,可我几番想要抽手,他都有意抓得更紧,耍脾气是吧。

    有期一面死握我的手腕,一面晃晃悠悠地站起。

    看这动作,敢情他根本还没醒酒。恐怕他是睡得极晚,那酒怕也不是等闲之物。

    他扶一扶额角,回过身来,干对着我半晌。那手自始至终都没放松半点,我正纳闷考虑是否要用海带把他抽醒,手腕却忽然间着力,来不及喊叫,身体便直接撞上,被他死不撒手摁在怀里。

    “又是醉梦……你怎可能会在这里呢?”他抱着我惆怅地喃喃自语,“这本就是你们二人的故事,我还妄想能得其中一丝垂怜。可垂怜终究只是垂怜,是我入了错局,是我不该念着不能念的人。”

    若在平日,我必是几巴掌招呼过去叫他醒神。

    可思慕了师父这许多年,我早已不算是情窦初开,他说的是什么,我如何听不明白?

    海水冰凉,唯有他的怀抱尚存别样的温暖。这与昨晚同师父睡一处时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同样的温暖,只是昨晚我不知从哪总觉着一丝不甘,总觉着分明是失去了什么,我却在让自己努力去适应、去满足。

    可此时此刻,却全无那样的感觉。

    似乎……我更喜欢有期抱着些。

    “阿湄,你想过我么?”他低声问我。

    我努力以一个舒服点的姿势依在他胸前,轻声笑道:“自然想过。我第一次见你,不就开始念着你了么。”

    “从小我总梦见神女,梦见她站在融融暖日之下的碧野中,那样耀眼的生命,好像多看一眼就会亵渎。后来遇见你,我便认出你就是我的神女,总想着,既然从小托梦,我命定是要同你一起的。”他说得越发悲凄自嘲,“……原来是这么个命定。命定了这一切,命定了我的这份心意,都只能在梦里。”

    我听得心疼不已,又甚感动,眼眶里也有些润,便不打断他。

    他还是恹恹的:“我其实总与你隔着许多人和事,而梦里的神女只在眼前,世事哪有那么完美。如今这情伤,是我不自量力、咎由自取吧。”

    这种事上的二虎相争,他确是差了祸害活千年的师父许多火候。我宽慰道:“你不用去争,我又不会就这么离你而去。我……”

    “别丢下我。”他仍当我是他醉中一团幻梦,一手毫无顾忌地按住我的头发,“阿湄,你不知道,我想了你几千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么?

    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漫出心房。

    人们总说,从眼睛能看出一个人的本心。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本心便是他的梦。

    梦是什么?是一壶至浓至醇的酒,是一个能逃避所有现实的地方。我是他梦里几千年前的神女,是他以为的命定的佳人。

    苍白的脸渐渐凑近,双唇骤然压上,覆上温润柔软的触感,如梦如酒。

    我懵了。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双手径直捧住我的脸,几乎是用全力在吮吸、在咬噬、在肆虐、在索要,在无望地祈求。酒气顺着他的舌猛地侵过来,拂去了千里凝雾,散下了万丈昭华。

    在梦里,他原来是这么想我的。梦里的那个我若真天天被如此对待,委实遭罪。

    莫名地,不愿推开,忍不住回应。

    情不自禁地踮起脚,攀住他的颈。记忆中从未有过这样亲密、从未想过有这样亲密,却不觉排斥,一切顺理成章。仿佛这不是他的梦,而是我自己的梦。

    梦里,装着在长安时绝望失落的他、装着一路上强颜欢笑的他、装着得知一切后颓然自嘲的他……梦里、眼里、心里,装着的总是他。

    或许,开始的时候,是因为他珍惜一枚我路边买来的玉佩……

    或许,开始的时候,是因为他总是先我一步奔赴魔树的危险……

    或许,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在蜀山时他决然为我挡去杀招……

    那一日,他挺着新瞎的眼睛,立在渭河畔,细细摩挲那个仅值十两的玉佩,说:师姐送的东西,我定要好好保护,不敢有丝毫损坏。

    那一日,他紧紧将我拥在怀里,无声无息地,挡去一切风雨。

    嘴唇吮咬得生疼,舌尖搅弄得麻木,缠绵覆压得令人窒息、令人沉溺,深如潭水,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已再无回头之路。

    天地幻灭,岁月匿迹。

    手揽到腰间,抽去裙带,肩膀半露,一时的寒冷也在瞬间被袭来的灼灼热浪淹没殆尽,唇齿间漫出淡淡的血腥味,却早已不知是谁伤了谁。

    这是他?

    十八载三脚猫的灵气迅速涌上天灵,涤荡出三分清醒,我摁住他的肩膀,用尽全力推了出去。

    我踉跄着退开数步,想要好好多吸几口冷气醒神,奈何周围全是海水;下意识抚了抚唇,觉到灼热疼痛,再看指尖,已有几滴血迹。血色随水消逝,却更加刺得双眼惊痛。

    ——我为何就这么心甘情愿了?!

    “阿湄?”他呆呆地唤我,无所适从。

    我赶紧抓好衣物,指着他喊道:“不许过来!”

    知道他还未醒酒,且心情脆弱也受不得惊吓,可我决管不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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