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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宫春-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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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术禁咒师,别来无恙。”
阴柔的五官、亮烈袭人的气质,浑然天成般融为一体。白术曾在宫闱不止一次见过汉王,再次见面,仍是被男子的一副盛姿玉颜牵动了心神。
“汉……汉王殿下……”
“本王以为你深居幽塔多年,已经羽化登天。想不到,也出来吃些人间烟火。”杨谅走出花荫,橘色的夕曛洒在身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白,显得如同云端谪仙。
“殿下是拿微臣取笑了。”
杨谅随意地倚着一棵花树,也没看他一眼,“明光宫的熏香果真是格外好闻,故而每日让你流连忘返,必要在落日前走上一遭?”
白术脸一僵,随即弯腰道:“微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不是大隋数一数二的禁咒师么,怎么也算不出本王的意思?”男子脸上含着迷离的笑,“每日去太后那里报到,总归是有什么稀奇事儿,何不说来与本王听听。”
白术的腰弯得更深,简直像要将头埋到地面上,“殿下,恕微臣愚拙……”
“何必如此自谦,”杨谅转眸,宛若琉璃的瞳仁里,映射出对方一副卑微的模样,温润的眼底却渐渐泄出了凉意,“本王久不回宫,都不知道现如今的宫闱是何等热闹,竟然令十年来深居高塔的禁咒师都动了凡心。”
绿袍宦官似是很忌惮,言语退让,“微臣已不问世事多年,殿下……”
“白术,别以为本王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
绯袍男子转身,阳光在他的身上折射出几道光束,恍然间亮美得动人心魄,“避居十年,或许你认为已经躲过祸端,可宫里对禁咒师永不录用的规矩还在,太后若是肯为你破了便罢,若是不能,还是少说你的那些个言论为妙。蛊惑人心、妖言祸国的罪名,可不是区区宫刑能担得住的!”

第七章 锁珠帘(29)

一番话,直接戳到了白术的心病。
宫刑……
独孤皇后生前最恨妖言惑众的行径,一直对禁咒师施行打压,并且立下永不录用的宫规。曾经最引人胆战的一个刑罚,就是对他施以宫刑。
白术咬着牙,微微有些颤抖,“微臣不知哪里得罪到殿下……”
男子依然含笑,那笑意却没有直达眼底,“你做过的事,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林间,风渐渐地息了。
枯残而落的花瓣和树叶,被锦靴踏出一地的香尘。
只余幽芳。
白术似被钉在原地,半晌,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方才的一瞬,他能够明晰地感受到汉王说那话时,周身陡然生出的杀意。
伫立花树下的依然是昔日那位风姿绰约的五皇子,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样的恣意笑容,可素日里摆在宫人面前的风流不羁模样,却与此时截然不同。倘若被那些倾慕的宫婢看到,定是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而此刻,躲在花荫最深处,将后背紧靠在树干上的韶光,窥视、偷听,同样也从绯袍男子冰冷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些不为人知的两面性。
——他几乎是随性妄为、不谙规矩的典范。
琉璃瞳仁,抿唇微笑时的样子,明媚得仿佛即将召回的一抹春天,足以让宫闱里的任何婢子为之怦然心动。偶然出现的那些认真、笃定的神情,犹如夜色下的湖泊,璀璨生辉,亮灼耀眼,含在眼底的那一丝丝宠溺呵护,珍贵得让人视若瑰宝。
然而这样的汉王殿下,同样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冷酷、凛寒,咄咄逼人,那浑身散发出的戾气和杀伐气息甚至不逊于深居兵营的晋王。
“微臣……只是顺应天命。”
白术梗着脖子,有些僵硬地道。
“天命?”杨谅挑起眉睫,用一种哂然的目光看着他,“你就是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去糊弄那个无知妇人的?堂堂的禁咒师白术,原来就只有这么几斤几两的道行。”
一句话出口,气得白术肩膀乱颤。
没等开口,又听男子凉凉的嗓音道:“当年的事,耿耿于怀的仍然很多,就在这宫里,就在你身边,纸是包不住火的。你那么会算,不如也为自己算一算。”
当年的事……
韶光靠着树干,耳畔闻音,心弦不禁为之一动。
汉王是在说皇后娘娘?
宦游在外,离开宫闱多年,对宫内盘根错节的事情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在皇后娘娘大丧时未露面,让她一度认为,这样面上热络不羁、内里却冷漠凉薄的人,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是不在意的。可他终是回来了,在明光宫初掌中宫的时候,竟不知他对宫闱秘事也如此洞若观火。
白术呢?
这个一度效忠于闺阀,尽管被皇后娘娘处以宫刑,在朝霞宫覆灭后却笃志幽居塔楼的禁咒师,莫非,也参与到当年的宫变了?
“戏都唱完了,怎么还舍不得出来!”
略带促狭的声音来自背后,吓得韶光一激灵。回神间,这才发现白术已经随着马车而去,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个汉王。而他不知何时也发现了自己。
“汉……汉王殿下。”
韶光不禁生出些尴尬,低着头走出阴翳,敛身见了个礼。毕竟背后偷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被猫叼了舌头么,怎么还结巴了!”
杨谅略微低头俯近,温热的呼吸喷在鼻间,轻轻痒痒的感觉。
韶光抬眸,面前的男子迷离含笑,琉璃色的瞳仁,潋滟其华,仿佛将一湖春色尽数揉碎在眼底,“奴婢碰巧路过明湖小筑,便瞧见了那素梨木的车辇。本想来跟白术医官打个照面,却发现殿下对他,似乎……颇有些排斥……”
韶光不动声色地将话茬又转回来,轻声问。
杨谅挑了挑眉,“有么?”
倘若没有,怎会露出那难得的咄咄逼人一面呢?
韶光低眉,忽然浅笑不语。面对千种人摆出千张脸孔的人,并不难对付;最难的,就是像汉王这种深藏不露,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杨谅注意到韶光的神色,叹道:“大概是看见那张痨鬼一样的脸,不痛快。”
“都说禁咒师通晓诡谲秘术,能通灵。这样窥天道的人,定要与常人有所不同的。”
杨谅闻言,轻哼了一嗓子,“糊弄人的说法,你也信。要是真能通灵的话,他早飞升成仙了,还待在这宫里作甚!”
“幽居塔楼,与遁入空门无异。”
“你不知每月必有宫婢上楼去伺候?”杨谅侧眸,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看着她。得道成仙,还需无情无欲,怎比得上在人间逍遥享乐,做个道貌岸然的风流鬼。而她是分明留心,却也不知晓,倒是让他有些奇怪。
这下换成了韶光惊讶,“有这种事!?”
杨谅伸出手,轻柔地将她的发梢别到耳后,然后又摸了摸她的头,“毕竟是小女孩儿,这种事情不知道也好。”
韶光失笑地看着他。

第八章 迷迭香(大结局)(1)

一
九月初七,逢上祈福的大日子。
明光宫历来比较重视,每逢临近,内侍监都要嘱命事先在宫城外的街道洒扫,专等着当日铺上红毯,百官迎送,鸣锣开道,十八抬的奢华凤舆载着太后自长街而过,后面是数百随行女眷的车辆,一应奴婢和仆从伴驾,甚是隆重壮观。
太后亲临,宫闱里的夫人和嫔女们自然竞相跟随。其中身份最重的是陈宣华,一贯摆出惠端淑德、母仪天下的气势,这等大事是少不得她的。蔡容华也在其列,还有扶雪苑里的黎红薇、骆红渠……前一日,韶光领着婢子给浣春殿送宝器的时候,路过花苑,正看见穿着一身翠色纱裙的灵犀兴致勃勃地陪着黎红薇说着什么,身畔,还有不常在局里看见的嫣然。
美人如花,正是一茬开败一茬新。
然而自扶雪苑熬出的这几位,似乎有常开不衰的气象。宫里的人对她们巴结讨好,却从来不敢坦言皇上其实是荒唐的。昭阳宫长廊日日欢歌、夜夜达旦,摩肩接踵的都是些伶人歌姬,与美艳动人的夫人们莺歌艳舞,亦无人敢置喙。东宫因此有样学样,豪不忌惮地暴露本性,开始变着法儿地折腾。据说,浣春殿里除了高灵芝和成海棠,又召进来诸多妾室,有名分的、没名分的,混杂相处,只管逗着太子爷开心。
而这样的情形报告给明光宫,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乐见其成。
东宫,浣春殿。
脂粉味扑鼻。
韶光踏进浣春殿的门槛,不禁蹙了蹙眉。香粉是涂在脸上的,抑或用来熏衣服。可这味道着实浓得很,似乎是芙蓉的芳香,淳郁而刺鼻。更像是香粉盒子打翻的结果。
经过垂花门,味道更重了。吩咐随行宫人们现将宝器放好,掀开琉璃帘,果然看见寝阁里的高灵芝正掐着腰,恶狠狠地教训宫人。
“你是故意的吧,成心想让本宫不顺心?作死了,弄得味道这么难闻!”身形丰腴且冶艳的高灵芝揪着宫婢的耳朵,嗓门大开,声音尖锐而刺耳。倒也真是难为那小宫女,就梗着脖子站在那一个劲掉眼泪,只字不吭。
“姐姐这是做什么呢!何必跟一个贱婢置气,平白气坏了身子。”
能说出这么尖酸刻薄的话,嗓音还很陌生,让韶光抬起眼,瞧了一下。看见软榻上侧坐着个面生的美艳女子,云髻高绾,斜插一枚双蝶金步摇,一袭水蓝织银的百褶云纱宫装,上面染的是十二画锦绣,周身戴的珠玉环佩,无一不中规中矩。
“都是这奴才,把殿下送我的香盒打翻了!真气死我了,笨手笨脚的什么事都做不好!”
“翻了就翻了,有骂她的工夫,都够姐姐再让殿下置办一盒了。”宫装女子说罢,斜眼扫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宫婢,眼色冷淡,“还站着,没瞧见惹恼姐姐了,开窗放放气,这一屋子的香味儿,也不怕熏死。”
一个艳丽妖娆,一个背景殷实,现在又来了一个居心叵测的。
浣春殿里的风光,真是越来越热闹。
“奴婢拜见高妃娘娘、芸妃娘娘。”
新来的侧妃名唤沈芸瑛,是尚书省吏部侍郎的嫡长女,不知怎的被太子瞧上了,晋封为妃。比起另两位侧妃,这芸瑛的身份无疑最高。方才高灵芝听她开了口,悻悻地耸耸肩,瞪了婢子一眼,不再发难。
“东西都放下吧,你们辛苦了。”
司宝房的宫人们行了礼,沈芸瑛并未多看一眼,摆摆手,只示意身侧的婢子上前,“本宫知道这宫里的规矩,东西做好了得赏,做不好要罚。几样器皿本宫甚是满意,这儿有几枚香囊你们且收着。以后记着尽心为浣春殿、为太子殿下办事。”

第八章 迷迭香(大结局)(2)

随侍的宫婢拿出打赏的香囊,一一分给韶光身后的众多宫人。姑娘们面面相觑,都露出欣喜的表情。再次敛身谢恩。
“妹妹这才来几日,做事比我这个当姐姐的还周到。看来以后少不得要向妹妹多学习。”高灵芝看到韶光,朝她挤了个眼色,略有讽意地朝着沈芸瑛道。
沈芸瑛一笑,淡淡地道:“家父教导甚严,妹妹在家时便已有师傅教习宫中规矩。”
高灵芝一哽,心道这是在暗讽自己出身不如她。
“成妃姐姐这会儿大概还在雏鸾殿呢,”高灵芝自知说不过,意兴阑珊地撇开眼,也不再理会沈芸瑛,站起身,给韶光指着寝阁另一侧的方向,“太子妃故去,旧物仍在,成妃姐姐总在那儿睹物思人。你若是想找她,便过去瞧一瞧吧。”
睹物思人……
成海棠与元瑾之间相交仅有几日?善缘或孽缘……竟能生出如此深厚的情谊,事隔多日,依然念念不忘。
“成妃姐姐说了,太子妃在世的时候,待她很好。如今死了,连个怀念的人都没有,就太不像话了。”高灵芝耸耸肩,也有些暗自好笑的意思。然而前一阵子才联合成海棠去明光宫请旨,重新安葬元瑾,即便做样子,也是要给外人看的。她做不来,可不得成海棠去吗。
“那奴婢且先行告退。”
韶光一敛身,顺着高灵芝指的方向走去。
沈芸瑛抬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因有宫人打理,雏鸾殿仍保持着最初的样子。月檐下,十二道窗扉都敞开着,折射出几道迷离的光束,映衬着高悬的琉璃帘,摇摇曳曳,发出一阵悦耳的脆响。
一推开门,幽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宫殿里空荡荡的,冷清空旷,却不曾有丝毫的灰尘堆积。仿佛自从元瑾离开,这里便时光静止,鲛绡纱帘低垂,寝阁深深,玉砌月亮门前的花草依然生长着,只是再不见一朵花盛开。
“娘娘独自在此,也没有个伺候的宫人跟着。”韶光轻步走近。
成海棠此刻正倚在窗棂边,眼神迷离地望着院中有些凋零的花树,听到声音抬眼睛,询问地看着韶光:“谁?”
“娘娘想什么这般入神。”韶光走上前,有些失笑地扶起她。
“是你来了啊!”
海棠捶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小腿,柔顺地被拉着起身。两人跨出寝阁,落座在正殿里的端石敞椅上。没有新茶,案几上的精致小点心却早已摆好,一壶冰镇梨花酿,散发着甜香。
“平素也是闲来无事,索性过来陪太子妃姐姐做个伴。”成海棠说着,提壶自斟了两盏。
主人已殁,仅剩旧物。倘若旁人闻听此言,定要被其善良和多情打动。但韶光看着她一副悠然自怡的模样,倒像是到这里躲清闲、避嘈杂来了。
“隔日就要跟随太后去福应禅院祈福,车马劳顿,娘娘何不早做休息。”
“你知道?”成海棠似有惊诧地抬眼。
韶光笑:“奴婢来之前,听掌事宫女提起太子殿下身体抱恙,需留宫休养的事。故此,娘娘便亲去蘅锦殿请旨,要代替殿下跟随太后她老人家前往。”
成海棠闻言一笑,算是默认。
“祈天是何等大事,殿下竟也能当做儿戏……”执起玉盏,成海棠轻嗅着梨花酿的香气,有些哂然地摇了摇头。
身体抱恙——这种推诿的理由,能从堂堂一国太子口中说出,而且甚为理所当然。
韶光看着她,“隔日,只有娘娘一人去,高妃和芸妃等人,没有说也要一起吗?”
成海棠低头轻笑,“像沈芸瑛那样的人,听闻我去,自然也要跟着的。剩下宫里那些都是东宫新宠,太子留在殿里,她们断然是要留下的。”

第八章 迷迭香(大结局)(3)

至于高灵芝,一贯争风吃醋的主,瞧见其他人留下来,纵然有心思,也不会白白让出专宠的机会。自然也要留下。
“那奴婢自房里挑几个体己的婢子,跟娘娘一起去。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成海棠笑着摇头:“本宫也是宫闱局出来的,跟那些官宦人家的千金不同,岂是经不起这点儿风浪的!”这话说给她听,同样说给自己。一是指福应禅院七日祈天的事,一是指即将面临的莫测命运。
韶光听出话音,微笑不语。
“韶姑娘,本宫的话……依然作准。”
正殿里很静,不留伺候的宫人,自然也没有多余的耳朵。成海棠看着她,目含认真,“经历过这几日,本宫愈加觉得后宫不比宫闱局,稍有行差踏错,便不是昔日丢差事那般简单。本宫知道,这些对你而言却不过是寻常伎俩,内里风雨,你是再通透不过的。”
“娘娘的美意,奴婢自是铭记于心。可奴婢身份复杂,并不想为娘娘带来祸端。”
成海棠显然也没考虑到这一层,闻言有些怔,迟疑地道:“东宫多是非,又连着新进诸人,本宫总是心神不宁,只是想有个贴心的、可以倚靠的人……”
“娘娘心思缜密,并非高妃诸辈所能企及。至于芸妃……”
沈芸瑛是太后借来造势的,一旦能辅佐太子即位,正宫那块地方却断然不会让她沾边。否则以吏部的势力,保不齐将来又会兴起第二个独孤闺阀,太后那么精明的人,不会给自己埋下隐患。沈芸瑛,其实并不足惧。
但这些话,韶光也不会跟成海棠说。
“娘娘应该听过,色衰而爱弛。自古君王爱美色,世间男子也莫不如是。娘娘已经身在浣春殿,离东宫正殿只有两道回廊的距离,迈过去,是迟早的事。娘娘现在最需要、也必须要做的,便是等。”
“等?”
韶光点头。
百尺竿头,才能更进一步。熬得最久的,便是笑到最后的。譬如现在兼掌尚宫局的哀萃芳,比如,能在中宫呼风唤雨的太后。无不是在宿敌最强盛时,偃旗息鼓,静待时机,在彼方力量薄弱时,奋起攻之,给其致命一击。所谓不鸣则已,一鸣便是冲天之势。
“等娘娘将同辈的人都熬倒了、熬死了,参与缔造殿下最辉煌历史的,倘若只有娘娘硕果仅存,梧桐树上那个位置,自然而然就不可能供奉别人。”
韶光说罢抬眸,一瞬间,在成海棠的眼底看到了跳跃的火花。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然而比得不到更让人心痒难耐的,就是明明看得见,却暂时不能伸手去触碰。
“那么你可会助我?”海棠热切地执起韶光的手,喉中吐出的语调低哑,有着风情万种的韵味。可惜韶光不是男人,自然不会因女子的动情而心泛波澜。
“娘娘出自司宝房,自家人自然要向着自家人。娘娘且安心。”韶光以同样热忱的视线看着她,说的话,却等于没说。然而却也是最安抚人心的良药。
自浣春殿出来,天色有些晚。
成海棠是执意要留她吃晚膳,高灵芝因蒙难时曾被连带着照顾,心存感恩,故此比旁人热络几分。倒是沈芸瑛,没多做言语,只推脱自己身体不适,并未留下打搅三个人叙旧。
韶光回到屋院,已是掌灯时分。
璎珞离宫后,司宝房一直都没擢拔女官。偌大的二进院里,只住着韶光,连着伺候的奴婢,空荡荡的。此刻推开门扉,屋里已坐着一个人。
“你,这……”
素云锦袍,内里着桃花衫,一条蟠龙腰带将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极年轻的面孔,无可挑剔的五官,举手投足间可见清贵之气,清浅瞳仁,显得俊雅风流。而在看见她的一刻,男子的眼神陡然变得很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珍贵的瑰宝。

第八章 迷迭香(大结局)(4)

“见到我,是不是兴奋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韶光甚至叫不上名字的男子,就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的屋院里,目含戏谑,旁若无人地把玩着桌案上的杯盏。此刻望着她,抿唇笑得不亦乐乎。
韶光愕然间后退几步,事隔半月,万万想不到,竟然能再次见到这个人!
小妗呢?
其他伺候的宫人呢……宫闱深深,他是怎么进来的?
“别找了,你的那些下人,我都让她们睡觉去了。”
封齐修说罢,得意地朝她一挑眉。
“你知道我住在这儿……”
“上次承蒙你救了我,无以为报,一直对你甚为挂念。”封齐修一点也没被韶光难看的脸色所影响,自顾自地起身,将门窗都关好,口中喃喃自语,“本想我是否连累到你,总是心怀愧疚。现在来看,你不但没受波及,反而升了官。”
说罢,有些自嘲地坐回到敞椅上。
韶光听他这么说,喉间一哽,有些无言以对起来。当日在尚宫局私牢,她明明已是对他起了杀心的——可这人在侥幸逃脱之后,不但没有远走高飞,反倒认为自己是好心才提供给他逃跑的机会,特地回来道谢?
倘若按照臆想,像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江湖人士,定然有飞天遁地的绝技,即便不是功夫出神入化,也绝非泛泛之辈,否则,怎能进出皇宫犹入无人之境?然而韶光看着他,不禁疑窦丛生。或许,他根本不是什么前朝旧部,而之前的闯宫,也并非是为行刺而来……
“你似乎对皇城的布防,知之甚详。”
“看门儿的都去守城墙了,家丁护院也都早早睡了。区区几道红砖墙,岂能拦得住我!”
皇城内外的戍卫都早早地移到皇城外,准备恭迎隔日的懿驾出城——确实,这段时间是宫闱里的守卫相对最薄弱的时候。莫说擅闯宫闱,就算谋反逼宫、发动兵变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韶光侧眸而视,觉得他要仅是来找人,未免有些太不划算。
“别把人都想得那么算计,我只是来看你。至于其他,你想到了,别人未必就能蒙着。”二十六路禁卫军还驻扎在宫城西苑,如有异动,随时进宫勤王。
封齐修耸耸肩,他可不想有去无回。
“那么话也说了,人也看到了,不知你还有何事?”
韶光并没惊讶他猜出自己心中所想,倚靠着窗棂,这才发现原来刚刚紧张得连宫灯都来不及放下,一直攥到现在,以至手柄都被握出了折痕。于是将内里的蜡烛吹熄。
“当日,你为何要救我?”
封齐修双目直视,用一双甚为亮灼的眼睛看着她。本就俊美的一张脸因为眼底的神采,愈加光华夺目,若是再灿然一笑,定会胜过夜的星华。
“你冒着性命之危,专程来到这儿,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韶光失笑。
“为什么要救我?”
封齐修却似未听见她的话一般,继续重复着问题。
韶光的视线自院外的空地扫过,轻叹一声,道:“宫里的侍卫每隔半刻钟就会从屋院外巡视而过,如果不想让他们发现,我劝你,就此离开。”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还是走吧。”
“如果我说,想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这下换做韶光呆愣在原地,眸前一黯,目光不禁落在自己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上。收拢的十指,粗粝的手心沁了一股潮热,由于紧张而局促难安的呼吸就喷在脸上。这才注意到她和他已经靠得这么近。
对于一个还算不得熟络的年轻女子表达出如此的热忱,不可谓不唐突。然而被捉住手腕的女子却没有任何羞赧、不安的神情,轻然抬眸,眼底含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和明晰,“你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

第八章 迷迭香(大结局)(5)

“你别怕,我并非歹人。只是……”
“我知你未存歹心,”韶光侧着脸,将他后面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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