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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间惆怅客-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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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盘好了发髻,穿着喜袍静坐在梳妆镜前,喜娘在给她上红妆,齐布琛姨娘坐在罗汉榻上细细地看。瑾儿在给一旁的苏哲上脂粉,我和寒玉站在格格身边给喜娘递珠钗首饰,表格格在边上搭手,淳雅也跑过来了。格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间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是不是太浓了些?”齐布琛姨娘往这儿张了几眼,“妆不嫌浓,今儿是你大喜日子,一辈子才一遭,淡了就不对味儿了。”喜娘对着镜子盯着格格瞅了好一会儿,而后看向齐布琛姨娘,笑得眉毛眼睛都挤到了一块儿,“姨奶奶,不是我这当喜婆子的奉承您府上格格,伺候了这么多旗人闺女下来,像您府上这么标志的姑娘我这辈子还是头回见。不必说,今后准保是个有福的。”齐布琛姨娘笑着呷了口茶,“喜娘嘴甜,过会儿去账房多领二十两银子,也让我们湘雅沾沾你的吉祥话。”喜娘喜出望外,福了福道:“哎哟,那就谢谢姨奶奶您赏赐。”
淳雅搭着格格的膝盖,小手扯了扯她的裙摆,“姐姐,你上哪儿去?是不是不回来了?”齐布琛姨娘微微皱了皱眉,“过来坐好,别给你姐姐添乱。”说罢看向寒玉,“寒玉,把淳雅抱过来坐。”寒玉把手上的玉钗递给我,弯下腰轻揉了揉淳雅的胳膊,“格格,先去罗汉榻上坐会儿,等大格格拾掇完了再说话。”淳雅撅着嘴,很不情愿地看了看寒玉,不过还是乖乖地随寒玉走了过去。表格格前两日还爽朗得很,可真到了眼跟前却是另一回事儿,她眼眶儿红红的,使劲儿不让眼泪掉下来,“湘雅姐姐,等年底选秀的事儿一过我不急着回江南了,一准先来辽东看你,和真真还有容哥哥一块儿。”格格看着表格格的眼睛,“说好了,可不能让我白等你们。”
我顿感鼻子一酸,泪珠子就这么不听使唤地掉下来,表格格原本就是强忍着,这下再也憋不住了。格格侧过头,终究没忍住,拿着帕子开始抹起眼泪来。淳雅看见我们,也开始哭起来,越哭越起劲儿,怎么也停不住。齐布琛姨娘一惊,蹙着眉道:“这是怎么话说的,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这个,瑾儿,快去看看湘雅的妆花了没有。”瑾儿“哎”了声,急冲冲地走过来给格格补了补脂粉,齐布琛姨娘抱淳雅坐正,走过来看了看格格的眼睛,用帕子轻蘸了蘸格格的眼眶,“一会儿去行家礼可不能再哭了,宫里有人来,丢人事小,失礼事大。你是最懂事儿的,这些话原不该我多说。”格格哽咽着点了点头,齐布琛姨娘看向我们几个,“你们也都收拾收拾,好好的喜事哭成这样成什么样子,晦不晦气?”
话音刚落,来福进屋给齐布琛姨娘扎了个安,“回姨奶奶话,时辰差不多了,老爷说要是预备妥当了这就伺候大格格过去吧。”齐布琛姨娘道:“大爷那边怎么样了?”来福道:“已经好了,哈克齐贝勒爷也到了。”齐布琛姨娘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过去,让府门口的鼓乐先奏起来吧。”来福复扎了个安出了屋门,齐布琛姨娘起身走到苏哲面前,“今儿大格格穿的鞋跟儿比往常高,一会儿留神些,多搀着点儿。”苏哲应了声,“主子放心。”
府里越来越闹腾,从格格房里到花厅这一路上,时时都能听见“大格格大喜”。苏哲扶着格格缓缓跨过花厅的门槛儿,格格正身往前走。老爷和大*奶此刻端坐在匾下的太师椅上,两张椅子中间的方桌上供着那卷赐婚的懿旨。花厅中间的红毯上一前一后铺成了两块大红色的锦云垫子,红毯两侧坐着的除了宫里派来观礼的康亲王之外还有府上的几个近亲。格格走到方垫前站定,轻撩起裙摆跪在了垫子上,苏哲跟着跪下。格格看着老爷和大*奶道:“女儿湘雅给阿玛,额娘辞行。”说罢俯下身磕了三个头。大*奶朝齐布琛姨娘看了眼,齐布琛姨娘点了点头,捧着一柄翡翠如意走过去,格格接过如意,苏哲去扶她起身。我屏住气捧着拖着流苏红盖头的盘子慢慢走到格格面前,齐布琛姨娘笑意盈盈地走近,提起盘子里的红盖头渐渐盖上了格格的脸。
站在老爷身边的安总管此刻走前一步,抬手高声道:“吉时到!上—轿—”
鞭炮声瞬间炸得震天响,喜娘笑呵呵地甩着大红帕子扭着腰肢来搀格格走出花厅。走到前府正门望出去,前来瞧热闹的街坊早已拥满了街道的拐角。哈克齐贝勒一身大红喜袍高高地坐在最前头的枣红色马上,身上绑着红绸,气宇轩昂。公子身着云纹锦袍站在马车边,苏哲搀格格走近,而后到后一辆马车上去坐好。我走到格格身边,公子看着格格,静默了会儿,“好好照顾自己,不必担心家里。”说罢看了眼我,“真真我会照应着的。”格格点了点头,“阿哥您自己也多珍重,我会好好过日子的。”公子站定了会儿,倏地转身走到马前,踩着马墩子跃上马背,挥了挥马鞭骑到哈克齐贝勒一旁。我扶格格到马车上坐好,方坐定没一会儿,便听见一声拉长了的“启—程—”,车轱辘“咯吱咯吱”地转起来。
今天天气颇好,风不大,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能看见海子边的柳条儿在随风晃动,荷花的花骨朵儿也挺起来了,粉白粉白的。
“姐姐……姐姐别走!”
格格身子一僵,掀起盖头,我提起马车帘子顺着声音往车轮后看过去,只见淳雅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嗓音已经有些发哑,表格格使劲揽住她,也在哭。淳雅蓦地挣脱开表格格的手,一边喊一边往这儿追,没跑几步就绊了跤,磕了一脸的灰。格格蹙着眉,手指紧紧地抓着窗沿儿,手里揪着帕子定定地看着跌在地上的淳雅,轻咬着嘴唇,终究闭紧眼倏地放下了帘子。
正文 第十四章 **下庭柯蝉响歇
第十四章 **下庭柯蝉响歇
日子过得恍恍惚惚的,等彻底醒过神儿来,格格离京已经快半个月了。格格出阁时并没有带走太多的东西,故而房里的摆设还是原先的样子,只是如今屋子空了,每每路过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再加上今年入夏以来雨水甚多,每到了夜里,雨水打在芭蕉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响,听上去让人睡不好觉。
表格格仍旧在淳雅屋里头住着,如今离家远,时日也一日久过一日,刚来那会儿的新鲜劲儿已然消褪无几。虽说是暂住在自己舅父舅母府上,血脉相连的说不上是外人,可也毕竟算不上至亲。再一来,也说不上是什么原由,我隐隐觉得大*奶近来待她远不如先前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过去还有个湘雅姐姐可以撒撒娇,可如今府上再找不出比她年岁大的格格来,反倒只有淳雅在她跟前撒娇的份儿。不过好在表格格天生的爽利性子,心里有话不喜欢藏着噎着,身边又有个寒玉,倒也不至于凡事往肚子里咽。我倒是觉得近日府里各房各院儿的丫鬟小厮待我远远好于往日,就连安总管问我话时的脸也不像过去拉得那么长了。同屋的翠莺姐脾性很好,但凡我不懂的地方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说上两三遍,方方面面待我也很是照顾。总之,一切都如同格格说的那样,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今日晌午饭后,安总管派人过来传话说公子送亲回来了,晚膳的时候就到,让我们把公子的卧房好好收拾收拾。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后院儿水塘子里的水都快涨到岸上来了,新换的被褥晒不到阳光,只好用香樟木的香料熏。翠莺展开凉席铺在榻子上,我蹲下身子把凉席上的绳子系在床阑上。碧桃从柜子里取出个干净的丝帛枕头拿过来,翠莺把榻子上的枕头递给我,我接过枕头,“怎么不换个席子的枕头,这个睡着多热?”翠莺把枕头放好,掖了掖衾单,“见天读书写字,脖子后头吃不了力,方枕又凉又硬,睡着咯得慌,还容易着凉。”
碧桃道:“不知道大格格到了没有。”翠莺放下榻子上的幔帐,把帐子的边塞到床缝里,笑着道:“咱爷一准是喝完了大格格的喜酒才走的,连爷都回京了,大格格还能不到?”碧桃点了点头,“也是。”说罢看向我,“这回总该放心了吧。”话音未落,轰地一声炸雷,我惊叫了一声赶紧捂住耳朵,翠莺忙走到窗前把窗子合上,栓子插好,“今年是中了邪了,竟遇怪事儿,这哪像是京里的天气?要是再这么一直下下去,下月七夕节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晒书晒衣裳。”
碧桃走到圆桌边,划燃火柴点了一支深紫色的藏香,插在桌上的香鼎中,看向我们道:“你们听说了没,今年的七夕节府里预备大办。”翠莺和我对视了下,“哦?你听谁说的?”碧桃道:“是瑾儿给我漏的风,说是姨奶奶操手这事儿,不过我估摸着一准是大*奶的主意。你猜怎么着,八成是……”翠莺想了会儿,点了点十指若有所悟地接道:“八成是给咱爷张罗喜事儿吧,我说呢,怎么这几天瑾儿这丫头做绣活做得起劲儿,合着是要比巧。”
我心里一喜,“这么快啊,我那日是听格格说公子该要娶亲了,这么一来格格准保得回来喝喜酒。”我笑着击了一下掌,“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又能见到格格了。”翠莺道:“哎,你们说会不会像这回大格格成亲似的宫里再给咱爷赐道婚,许配个王府郡主什么的?”碧桃急着推手,“可千万别,真要是个宗室出身,脾气再横点儿,伺候起来有我们罪受了。依我看还是和咱府上差不多的好。”翠莺“嗯”了声,“是这个理,哪能指望个个都和咱大格格那样的脾性,要真是名份那么高,下嫁个和硕格格什么的过来,哪还是娶个少奶奶进门啊,分明是供个佛爷嘛,究竟是谁伺候谁?”
“当然是容哥哥伺候佛爷啰!”表格格推开门,笑呵呵地走进来,我们福了福身,“表格格万福。”表格格坐到圆凳上,提起茶壶到了一杯凉茶,“总算有好玩的事儿了,容哥哥和湘雅姐姐都不在,可把我给憋死了。”说罢喝了一大口凉茶,用手背擦了擦唇,“我刚刚看见姨娘那儿堆了一大叠帖子,这个格格,那个小姐的,还什么‘七夕佳节,结彩乞巧’,看着就挺好玩儿的样子。”碧桃道:“还真是要比巧,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怎么着也是府里的,说什么也得给主子长长脸不是?”
翠莺笑了笑,“有寒玉在我们还凑什么份子,我看啊还是好好琢磨琢磨爷书房里头的那几架子书吧。一年到头,我顶顶怕的就是这个七夕节,满架子的书捣腾来捣腾去的够咱受的了,如今大格格又不在,光是对书目我就头大了。”表格格道:“这有什么头疼的,有我在呢,本姑娘诗作不来,可也是个识文断字的,对个书目的还不是‘三只手指头捏田螺’?”碧桃和翠莺不明所以地对看了一下,翠莺道:“什么‘漏’,这又是您那儿的方言吧,怎么听上去绕那么多弯儿,估计连爷都听不懂。”表格格拍了拍裙摆,“怎么,想学呀,行啊,我跟容哥哥说去,等回苏州府的时候捎上你,跟我个两三年的也就差不多火候了。”
……
还没到晚膳的时辰,公子就回府了,一进门先去老爷和大*奶那儿问了安,随后便回房沐浴,换了身玉白色的绸缎褂子。表格格一开话匣就合不起来,围着公子问个不停。翠莺把玉佩拿过来给公子腰间系好,我把扳指递给公子,公子戴上扳指道:“这些日子上哪儿转了没有?”表格格嘟了嘟嘴,“别提了,每回出门都是去烧香,要不就是听和尚念经,坐着不能动不说,还不准说话,我都快给闷出病来了。”公子笑了声,“过两日带你去西郊解解闷儿,我刚打那儿路过,荷花开得正好,我让贵喜去摘了几个莲蓬,搁在厨房里头了,一会儿你们几个去剥了吃。”正说着,碧桃进屋福了福身,“爷,前头开膳了,叫您去呢。”公子看向表格格,“过去吧。”
表格格扇着檀香扇子走在公子身边,回廊上全是她笑呵呵的声音。我们几个端着热菜走进屋子,今儿厨房做了好多好多菜,全都是公子爱吃的,满桌子菜还没吃上几口就被换下了。我们府上人虽多,可真正到了用膳的时候桌上却坐不了几个人,格格一出阁,就更显冷清了。老爷和大*奶面对着门坐,齐布琛姨娘坐在大*奶身边,公子坐在老爷旁边,右手边是表格格,再过去是奶娘抱着淳雅。
老爷让斟酒,我刚把酒壶提起来,大*奶蓦地拿走公子面前的酒盅,“成德今儿个就别喝了,赶了这么久的路,夜里回房好好养养神,别弄得老晚。”公子点了点头道:“知道了额娘。”齐布琛姨娘看向我和翠莺,“去弄些冰镇的酸梅汁来,喝这个解乏。”公子道:“不必了,喝凉水挺好,一路回来都是坐马车的,不怎么乏。”表格格笑嘻嘻地提起茶壶倒了杯凉水,又打开檀香扇给公子扇了扇,公子夹了块绿豆糕到表格格碗里,“吃吧。”
老爷接过丫鬟递上的帕子抹了抹嘴上的油,“一路上还顺利吧。”公子点了点头,“平顺得很,还比原先计划的早了两天到。人家府上也是知礼数的,道上的驿馆安排得服服帖帖,给湘雅的房全都是最里进的一间,一路上都规行矩步,但凡有什么事情都是让底下的人来传话。”表格格咬了口绿豆糕,搁下筷子,“那你看见湘雅姐姐拜堂了没有?”公子笑了笑,“自然是看见了,他们还给你湘雅姐姐换了身大红的蒙古袍子,还别说,湘雅穿那身还真对味儿,你那个表姐夫可是笑得嘴都合不拢!”
表格格撑着下巴,“那旁的人呢,待湘雅姐姐好不好?”公子喝了口汤,“贝勒府的双亲看上去都挺和善的,待湘雅也大方,行家礼的时候就送了对夜明珠给她。”公子话音刚落,大*奶就冷哼一声,“当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怎么下聘的时候穷酸成那副德性?”语罢像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看着公子道:“对了,那礼单是怎么回事,怎么平白无故的多了二十件嫁妆,还都是大件,谁做的主?”公子静默了会儿,“额娘,湘雅嫁得那么远,今后想要照顾也够不着手,总是要指着人家府里照应着,随嫁的东西多几件,人家心里头总是高兴的。”公子刚说完,大*奶忙皱着眉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跟我回一声就自己做主?”老爷看了眼大*奶,“行了行了,先前那么点东西你不嫌寒碜我还觉得丢人呢。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家里头的闺女,这一路上多少双眼睛看着,要是让人说我明珠连嫁个女儿都舍不得花银子,我往后在朝上还有什么脸?”
大*奶虽不高兴,却也不再争辩,静默了会儿看向齐布琛姨娘道:“帖子下了没有?”齐布琛姨娘道:“都预备好了,在安总管那儿搁着,就等着奶奶您吩咐。”老爷呷了口酒,“总共请了多少人来?”大*奶夹了段红烧鳝鱼给公子,“这批进京述职的外官家里头的女眷凡是在旗的都叫上了,再算上京里的几户少说也得有二十来个。”语罢看向老爷,“哎,不是给你看过单子了吗?”老爷摆了摆手,“先别急着下帖子,今儿朝上御史官递了个弹劾折子,参了好几个外官,夜里头再把名单给我过过目。”齐布琛姨娘看了眼大*奶而后点了点头,“哎。”
表格格笑着看向老爷,“舅父,我阿玛这回来不来?”老爷顿了会儿,“没收到信。”大*奶一本正经地道:“毓菱,让你跟着学点儿绣花学得怎么样了?”表格格嘟了嘟嘴,“舅母,我不喜欢拾掇这些个。”大*奶眼睛一瞪,“不喜欢就不做了,哪里能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上回也是,好端端的学宫里头规矩,才学了几天就敢在娘娘派来的老嬷嬷跟前放肆,我看你是越发不成体统了。”表格格一惊,低下头不吭声,大*奶竖着个脸,看向寒玉道:“今晚回去就绣,从最简单的教起,别成天疯疯癫癫的。”寒玉不安地看了眼表格格,而后福了福身,“是”。
正文 第十五章 吹花嚼蕊弄冰弦
第十五章 吹花嚼蕊弄冰弦
盼来盼去总算是到了七月七,府上来了好些客,大多是夫人带着姑娘来,这几日就住在西苑的客房里。七夕节是女儿家的大日子,不过我们府上格格少,真到了这一日顶多也就是吃个巧果子,要么就是投针应巧什么的,也翻不出别的花样来。
今年却大不一样,齐布琛姨娘对这事儿上心得很,好几天前就张罗人把前府花园子里的盆景拾掇了一番,移了几口养睡莲花的缸子来,还在园子里搭了个乞巧的彩楼。照旧俗到了这天家家户户都要曝经晒书,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帮衬着格格把房里的书搬到院子里去,摆几张大书案在太阳底下,和公子的书放一块儿晒。不过安总管前几日过来传话说今年的书要挪到前府花园子里去晒,这一来,可是把我们几个折腾得够呛。
用完晚膳,我和翠莺在公子书房里头对书目,天热得像蒸笼,屋外的知了拖长了调子叫唤,这一下更觉得热了。我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呼了一口气,“真是书到晒时方恨多,格格的话一点儿不假!”翠莺提了提眉梢,“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苦了吧?”寒玉把罗汉榻上的茶壶端过来,“歇会儿吧,喝口水消消暑。”翠莺笑着“哎”了声,“寒玉,还是你当年在的时候好,我字儿识的不多,干些别的还好,一碰到书啊画儿的我就犯头疼。”寒玉道:“怎么会呢,我又没念过书,能有多大分别?”
表格格踩在圆凳上垫着脚尖儿把书架上的书盒子报到怀里,轻吹了吹盒面儿,转过头笑着看向我们道:“人家翠莺夸你就领了呗,天天被人夸,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寒玉赶紧去扶住她,“您留神脚底下,别踏空了。”表格格回过身往底下看了看,得意地道:“阿玛那个放书的阁子不比这个要高,我还不照样是身轻如燕?”寒玉微微一笑,表格格看向我道:“哎,真真,容哥哥哪儿去了,怎么一整天都没见他?”寒玉接过表格格怀里的书盒递给我,我道:“公子跟着老爷在前府陪客。”
表格格“哦”了声,扶着寒玉的手下来,“我出家门的时候阿玛明明答应我这回进京述职要和额娘一块儿来看我的,怎么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寄过去的家书也不回。”寒玉道:“听说这些日子南面又在打仗,说不定邮路不通,路上给耽搁下了呢?您在这儿住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有事儿老爷和大*奶总会知会您一声。”表格格想了会儿,点了点头,“我想快点儿回去了,这京城越呆越没意思,还是家里头最好。”寒玉轻扯了扯表格格的袖口,表格格嘟着嘴走到书案边翻了翻摞起来的书。
“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七,十八,十九,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八,十九?”翠莺叉着腰,看着房梁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怎么多了一本出来?表格格,您给看看是哪本?”表格格走过来,“多一本有什么打紧的,横竖都是书,一块儿晒不就得了?”翠莺道:“可使不得,您还不知道呢,老爷昨儿下朝后没过正房,直溜溜地跑来翻了翻爷书房的抽屉,也不知道是瞥见了哪本要命的书,当即就撂下话来说这种与科考不相干的闲书往后少看,当时就我一人在,样子可吓人了。这份晒书的书目就是老爷亲自开的,安总管特意叮嘱了,错一本儿都不行。”表格格道:“舅父真是的,容哥哥够好了,还老是这个不准那个不行,也难怪湘雅姐姐性子那么软。”
正说着,瑾儿提着灯笼跨过门槛儿福了福身,“表格格万福。”翠莺走过去,“有事儿?”瑾儿道:“几家的姑娘在姨奶奶房里玩花色牌,让表格格过去凑份子。”表格格道:“我不去,容哥哥这儿一大堆书等着我呢。”寒玉低声道:“还是去吧,怎么说您也是自家人,来的都是些远客,别叫大*奶不高兴了。剩下的书我们来弄就行了,您也累了一天了,过去玩会儿顺道也歇歇。”表格格耷拉着脸,“我也是远客,怎么不陪我干些我喜欢干的事儿?”说罢走过来拉我的手,“真真,你陪我一块儿去。”瑾儿绽开眉梢笑了笑,提起灯笼照着门槛儿,“表格格您慢着点儿。”
刚走到齐布琛姨娘屋外,就听见里头玩花色牌的声响,瑾儿推开房门,门轴“吱呀”一声,我瞅过去,里屋圆桌边围坐着几个没照过面的姑娘。有两个稍大些的,岁数看着跟格格差不多,另一个穿着橘红色褂子的是董家姑娘,模样生得极好,和表格格一般大,盘着发髻,斜插着的金钗在灯罩下闪闪发亮。打她一进府我就知道她了,年龄不大可脾气聒噪得很。昨儿在花厅的时候,茉儿一不留神把凉水洒在了她的新衣裳上,愣是闹腾个没完没了,结果大*奶罚茉儿跪碎瓷片儿,膝盖全都给磨破了,今儿一整天各房各院儿的丫鬟小厮全都躲着她。
齐布琛姨娘笑着起身,走过来揽着表格格的背走进里屋,“毓菱,你们来吧,我眼神不够使,老是看花。”说罢领表格格走到圆桌边,“这是咱们姑奶奶家的闺女儿,叫毓菱。”话音未落,董姑娘挑了颗盘子里的葡萄塞进嘴里,吞下后挑着眉毛尖声道:“知道,谢家大小姐,我们过去见过。”齐布琛姨娘笑了笑,“那敢情好,既然都认识,也不用我劳神了。”
表格格撩起裙摆坐到圆凳上,“我怎么不记得了,卢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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