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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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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僚听文帝如此说,心里都道皇上毕竟年轻,心里想什么便说出来了,一面都看向倪云歧,那倪云歧向文帝急施眼色,文帝理也不理,只自顾自说下去,直到满堂文武都看到了,文帝方看着他冷笑道:“相国这是何意?想必是觉得朕年纪尚轻,说话不知深浅,还是前些天因为朕未听你劝告委派平西侯去监视庸清王而心怀不满?好在南唐那边已有回信,新帝登基,永明王就快回来了。你们欺朕年幼的日子怕也不长了!”
倪云歧被他一番话讲得又惊又怒,脸色发白又不好发作,只这分神间文帝已命大理寺好生看守两人,拂袖而去。
是夜,一骑快马飞驰在定祥至平阳郡的大道上。一月后,平西侯在平阳郡新义州举兵。
*
新州梅县是由平阳郡去往定祥的必经之路,地势开阔,曾在唐卫交战早年因新州一役而家喻户晓。
张鲁率军到达梅县之时,魏灞的大军已在此等候多时。
“魏王?你怎会在这里?”虽然有些许惊讶,但张鲁脸上仍是看不出半点惊慌。
魏灞一袭金甲,在一匹黑色骏马上更显英气逼人。“这应是在下要问的吧?平西侯阁下为何会在这里?”
张鲁坐下白马不安分地动起来。去年换防时,魏灞的封地改为毗邻云州的义州,他却不知这新州梅县原是魏灞的母家。上至州官下至布衣,梅县人人都为出了一位魏王而自豪的,魏灞在此处自是一呼百应。
看他不答,魏灞笑道:“阁下的行踪其实都在陛下及殿下的掌握之中。”
张鲁也是聪明人,当下明白了他话中所指,“原来我是被小人暗算了。”
魏灞在马上拱拳道:“当今天子英明!我魏某也敬你是个英雄,今日你我在此一博,好叫你输的心服口服!”
张鲁听了此话,忽然笑了,道:“你看我今日走到如此地步可还有回头路可走?”他抬头用马鞭一指北方,“而魏王你的背后也便是首都定祥。你我都退无可退,便在此痛快一博。我张鲁敬你为平生最大对手,倘若天公不作美,便是死了,也不枉我在这世上一遭。”
当下这二人不再废话,两军也严阵以待,飞砂走石,刀枪剑戟,一时间直杀到天昏地暗,二人原都是背水一战,一时间难分胜负,只是那魏灞心中,另有一个祈愿,故而他非胜不可,战到酣处,他大喝一声,宛如一头磨光牙齿的雄狮。
这场战役直杀了三天三夜,张鲁看看己方只剩余千余骑再难成事而那魏灞虽多处挂彩却仍气势如虹,不禁心灰气冷,杀出一条血路带领残部冲出重围向南撤去。魏灞本部却也大伤元气,无力追赶。
如此张鲁一路逃至南疆,直至沧浪郡。这沧浪郡紧接平阳郡,前达卫国腹地,后靠沧浪天险,过河即是南唐驻防重镇。这原是魏王大军驻地,前些年却不知为何给庸清王做了属国。
张鲁知庸清王资质平庸,带去了反而坏事,不如留在此处守住根基,如今沧浪郡尚有精兵几万,只要两军汇合,元气只日便可恢复。待到沧浪城,却见那城门大开,内中空无一人,张鲁心中疑惑,派人去捉来几个老农。
“前两日有大军前来攻城,看到这阵势竟然走了,小人也不知为何,只是后来听说是庸清王千岁下的令。”
张鲁听了方舒一口气,心中暗想那王爷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当下问明庸清王所在,也不通报,径直进王府径奔花厅而来,一条腿刚踏进花厅,却猛然看到座上那人,正是永明王。
永明王斜倚在椅子上,一手把玩着一只琥珀色酒杯,庸清王坐在一侧,两旁各有一高大的侍卫。
“永明王?”
永明王见他进来,瞥了一眼浑身颤抖的庸清王,笑道:“我这皇弟越来越出息了,如今都会用空城计了。”正说着,只见一个面色阴沉的将领进来,禀道:“城外将士已经缴檄。”
张鲁见是冯御迪心下知道大势已去,突然昂首大笑道:“永明王,你处心积虑铲除诸王,怕下一个要铲除的就是你自己了。”
永明王敛去笑容,淡淡道:“我知道。”挥挥手将二人带下去。
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冯御迪笑着说道:“是沧浪城的百姓们知道王爷您回来了。”
离开卫国时,正是白雪翻飞的冬季,回到定祥时却已是天高气爽的秋日。北卫今年风调雨顺,多年的饥荒终于等来丰收。然而淳朴的百姓收割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将一石石的稻米运至官府交为公粮,他们知道这粒粒白米是永明王用性命换来的。
尽管行踪隐秘,永明王一行还是处处遇到欢迎的百姓,“千岁”之声不绝于耳,响遏行云。永明王心下感动,他原本只是为了皇权的巩固,却不想被百姓如此记念。如此一来,尽管快马加鞭,到得定祥时也比原定的日子晚了。
京郊离亭,永明王远远看到文帝在众文武臣僚的簇拥下等在那里。如今的文帝,一袭紫色锦花长袍,已成长为一个谦和稳重的帝王,再不是那个只在他膝头撒娇的孩童。永明王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心里忽然百感交集,再也顾不得什么,下了马快步向他走去,脸上再也抑不住笑容。
“陛下!”他向文帝伸出手去。
忽然远处一阵喧哗,“永明王”“千岁”“万福”之类透过厚厚的帐幔传了过来。尽管由于文帝的出行而净街,那些因永明王归来而狂喜的百姓还是涌上前来,膜拜着心中的神明。
文帝扭过头去,平静地说:“殿下一路辛苦,先随朕回宫吧。”他脸色温和一如既往,但永明王看到他双他眸深处的漠然。
永明王的笑容一刹那僵在脸上,他慢慢收回那只手,只觉灵魂在无底的深渊中深陷下去,他知道熄灭的战火又将燃起,而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第八章完)
第一节 朔风
永明王沉沉一觉醒来,不知睡过了多久,只是觉得头痛欲裂,梦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子还在眼前晃动。坐起来才看到那是被狂风吹起的白色帷帐。流霞和阿莎正在轻声指挥宫人们关闭门窗,放下珠帘,一转身却见他已经醒了。
流霞歉意地笑笑,“吵到殿下了?”
阿莎也走了过来,“殿下睡得好沉,叫也叫不醒……”
永明王却仍是两眼茫然,问道:“什么时辰了?”
阿莎正要答话,只听“哐啷”一声,一扇雕花窗子没有关好,被风猛吹了开来,那从云中浮出的夕阳的余晖便直直地照了进来。永明王怔了一怔,忽然站了起来,衣裳也不换,推开众人跑了出去。
此时正是中秋天气,北方来的飓风正吹得猛烈,那天边的浮云也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红彤彤的太阳便从那云中浮了出来,却已是日薄西山,发出的光也只有柔和淳厚。永明王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看那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忽然觉得仿佛再也见不到它了,心中竟莫名地疼了起来,顾不得背后众人的惊呼,发足向那夕阳的方向追去,竟一路追到乾坤台,那乾坤台是皇帝祭祀天地鬼神行大典的地方,为京都最高之处,永明王立在那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那狂风吹得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凌乱的长发在秋风中飞舞。四顾定祥尽收眼底,长天之下,一只孤雁掠过浮云向南飞去。他伸出手去想挽留住那一丝余光,终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红光渐渐变淡,淡得再也承受不住,重又落入浓云之中,而那最后一丝光明也被黑暗渐渐吞噬。中秋刚过,重阳将至,他心里明白,重阳那日不会再见到阳光。
渐渐地夜已深沉,长风夹着寒意袭来,他一身单薄的睡衣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却是不愿回去。他抬头看看北方,那里当已是一片血海,庸清王张鲁叛变,受牵连者几千人,他当时几乎想也不想便下令全都杀了,他还记得早晨文帝听到他这道命令时的神情,依稀记起后来二人虽是没有吵起来,却已是各怀心事,文帝第一次对他说了重话,“殿下不觉得太过残忍狠毒了吗?”然而他终于没有松口,年轻的皇帝拂袖而去。
永明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来自己的一句话仍然比圣旨更有威力,他不由神经质地笑起来,整个卫国仍在他的脚下。天地之间,寒意不胜。远处有一个人影向这边跑来,永明王认出是宁熙殿中的阿莎,狂风之中她步履有些不稳,却仍是向这边奔来。永明王张了张嘴还未说出话来,她却已奔至面前,也不行礼,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扑到他身上死死抱住,仿佛他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永明王觉出她身子微微颤抖,胸前却是湿了一片。他轻轻抱住她,柔声问道:“你怎么哭了?”
那阿莎却是个倔脾气,要强的很,一面抬起头来揉揉眼睛,一面带着哭腔道:“谁哭了?”很久才平复下来,离主子远了些,微微行礼,道:“刚才华濂公主又来过了,等了王爷半晌不见您回来便走了,听总管说去了怡心殿。”
*
那怡心殿是谢皇后的居所,文帝大婚过后便成了皇帝的寝宫。此时殿外狂风呼号,殿内却是灯光摇曳,暖香融融,帷幄蜀锦,珠帘金粉。谢皇后端坐在龙床上,看着文帝眉头紧锁只在殿中缓缓踱步,眼看着一旁的桂花银耳粥变得冷了,他却理也不理。
吴公公从外面进来,文帝见了他站住问:“她还在那里吗?”
“是。公主她仍跪在殿外,说陛下若不见她,她便跪死在这里。”
文帝心中烦躁,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谢皇后也撤去了侍女,移步上前,温声劝道:“陛下便见见她吧?”
文帝摇摇头,“见又何用?她替庸清王求情,永明王是不会答应的。”
谢皇后沉吟了一下,犹豫着开口:“按理,我是不该问的。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陛下让魏王去劝劝公主?”
“魏王?”文帝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把她看穿,“皇后难道不知,魏王对华濂公主甚是爱慕。”
皇后却毫不畏惧地迎上皇帝的目光,笑得甚是甜美,“正因为如此,才请魏王去。恐怕这世上只有魏王才能说动公主。”她走上前挽住文帝,低声道:“陛下,您才是皇帝,不是吗?”
文帝看着她,沉吟半晌,终于下旨:“请魏王!”
*
魏灞最后见到华濂公主的时候,她已回到沐芳宫。她脱下守寡以来一直穿着的黑色丧服,换上了她最喜爱的大红描金长绫裙,凤冠霞帔,珠饰金钗,连周围的装饰帷帐也换上了喜庆的颜色。
一对红烛流着泪立在铺了红贴的桌案上,衬得坐在一旁的木艺儿的笑容更加惨淡。
“你来了?”淡淡的桂花香气中,魏灞犹如置身仙境,木艺儿看着他深情地道:“原以为我再不会见到任何亲人,没想到皇上还是开恩让我再见你一面。”
魏灞不知为何有些哽咽,只能说:“陛下让我来劝你……”
“我知道。今夜我精心打扮便是为了见你。我知道你的心,如今你也该知道我的意。可是今生注定要我负你。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求他富贵显赫,只要他平平安安。原本我回来,便是要担天大的风险也要阻止他。却没想到永明王竟不惜一切要诱使他走上绝路。昨天我偷偷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一如他小的时候,他哭着求我救他一命,我不能不管他……”
魏灞却早已听不下去,“你这又是何苦?永明王这次是狠了心,绝对不会放过他……”
木艺儿忽然身子摇晃了一下,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向魏灞走来,眼中满是哀求,“他年纪还那么小,不该死去。我只求他一条生路,可上天连这也不给。但我决不放弃,他与张鲁那厮来往的一切证据已在我手上。可是我知道就算没有证据永明王也不会放手。”她忽然抓住魏灞的胳膊,眼中尽是柔情,“长亭,你爱我吗?对不起,现在我还这样问你。如果你还在乎我,求你帮帮他,我的弟弟。今生我不能报答你,来生也……”
魏灞将她紧紧搂住,忽然觉得那个传说中强悍的女子竟是如此地纤瘦,“不要说什么来世。我答应你。可是即便证据在你手上,永明王还是会……”
木艺儿静静地笑着,在他耳边喃喃道,“如果我死了,就不会……”
“不!不要这样说!”魏灞忽然感到怀中身体向下滑去,他惊悸地扶起她,却看到她嘴角流出的血迹是那样的妖娆。她伸出手去触摸着他的脸颊:“谢谢你。其实我也……如果有来生……”那只纤细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空余一声轻叹,消散在袅袅空中。
“不!”魏灞突然用力将她的身子扣入怀中,灯光摇曳,只有堂外狂风的怒吼在室内回荡,一点点将她的温暖带走。
第二节 歌伎
莫愁河过了广陵桥一段,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形成一个湖泊,因其色彩斑斓而名锦湖,这锦湖所在正是定祥繁华之处,处处酒肆茶馆、勾栏瓦舍,最是纸醉金迷的所在。
自那日以来,永明王再不在朝中出现,任家人找个天翻地覆,他却流连于青楼教坊之中,竟连新年国宴也未露面。
一曲箜篌弹罢,余音尚未消去。永明王抬眼望去同来的几个纨绔子弟早已烂醉如泥,不觉有些扫兴,只拉着那歌女的手温言调笑,他看上的女子绝非庸俗脂粉,服侍人也是技高一筹,他任由那些歌伎灌酒,伸手揽住她们纤细柔软的腰肢,让自己慢慢消融在这十里烟花中。
醒来时天际尚未泛起曙光,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看到睡在身畔的陌生女子,他忽然觉得心口烦闷,轻轻跳下床,只裹了一件长衫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隆冬,锦湖面上原是结了厚厚一层冰,有好事者为博一乐竟将冰面炸开,仍让各类画舫通行。永明王此刻所在,正是锦湖畔一处泊在岸边的画舫上。他踏着甲板走出舱来,立时觉出一股刺骨的寒冷。刚过新年,自然没有月光,而星辰也隐了不见,锦湖之上只见白茫茫一片薄冰。他深深吸了两口这清冷的空气,顿觉胸中畅快不少,虽然严寒难耐,却不想回到舱中。远远地湖面上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在这黑暗无边的天地间顿现悠远。永明王不禁好奇,屏了心神细听,那琴声铮铮,却仿佛含了一股悲怨之音。永明王忽然觉得肌肤上有微凉的触感,抬头看时却原来是天上下起了小冰晶。远处有只画舫被微风吹着在水波上缓缓晃动,想来那琴声便是发自那里。
“乐兮乐兮新相知,悲兮悲兮生别离”忽然一阵歌声合着古筝从那画舫中传出。两船隔的远,声音不大,却如水银泻地。永明王只觉心头激荡,心绪早已随那歌声去,却不知扣在船舷上的手指早已抓入弦木之中。一曲终了,余音尚在湖面荡漾,永明王心中被激起的悲凉却在这弦断无声中更加一点点浓郁起来,仿佛这天上的阴云,将光明遮得一丝不透。
这时那琴声却又响了起来,此时是一首《雉朝飞》:
“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游於山阿。我独何命兮未有家。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永明王听了心中更是巨浪迭起,久久积在心中的郁郁,此时都由这歌女之口泻出,他久已不会流泪,却仍忍不住抽出随身携带的紫竹洞箫,与那琴声和了上去。那歌女听有人合奏,怔了一下,随即跟上,歌喉却更是婉转,那掌橹之人知道她的心意,沿着水中暗道让船缓缓向那边划去。
一曲终了,两船已经相近,却触上了冰不得近前,那女子抬头看对面画舫上一翩翩青年倚在船头,将唇边洞箫缓缓放下,一双冷眸却是直直地看向这边。永明王知道这是青楼卖唱的画舫,也不多言,飞身上了那边甲板。那女子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站起身来陪笑着行了个万福。
永明王也不答话,径直走到那古筝近旁,拨动琴弦,唱的却是屈原的《悲回风》。
他声音原本低沉幽深,此时和了情感,那悲声似是从肺腑间发出,那女子听得一时竟然痴了,直到一曲终了,她才呆了半晌回过神来,见身旁人正看着她,那眼眸中却没有她的影子,怕是不知想到了何处。
她起身整顿一下衣衫又拜下去,“敢问公子大名?”
永明王只是轻轻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仿佛是一声叹息,渐溶于浓郁的黑夜。他抬头见这画舫虽是勾栏所属,内中布置却是大气,并不如一般画舫那样庸俗,空气中弥漫着蓬莱香的幽冷气息,平添一种沉静之美,因笑着对那歌伎道:“深夜叨扰,不过因姑娘靡靡之音。如不嫌弃,可否赐教一曲?”
那女子也笑道:“公子是乐曲行家,仓促献丑不免贻笑。”一面却将永明王让进仓内,早有侍女摆上酒菜,歌伎也换了一把琵琶,徐徐试弦,问道:“公子想听什么?”
永明王只道随意。
那歌伎领会,拨动琴弦,唱的却是韦庄的菩萨蛮: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谁料只这首词,又触动了他的心事,他抬头看向女子,见她正笑盈盈看向自己,心里暗暗惊悸,却听她歌喉越发清润起来: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永明王看那女子身着一身玉色衫裙,大红的绦子。因是过了午夜原本挽成高髻的青丝也放了下来,宛如乌云委地。五阕《菩萨蛮》唱完,永明王将她叫至跟前,拉着她手,见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不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歌伎被他这样直直地盯着,不觉两颊飞红,低下头去,想到刚才他的话,有心不答,却仍忍不住说道:“容与。”
“容与?”永明王见她眼波流转,羞涩的神态不觉想起一个人来,“你唱的《雉朝飞》很好听。”心下却暗叹,那一夜奏的当是《仪凤歌》罢?
那歌伎并未领会他的意思,抬起头来探询地迎上他的目光,却突然被拥入怀里,只来得及叫一声:“公子……”便被对方温润的唇所覆住,想要抵抗却禁不住那个怀抱的诱惑,竟不自觉地抓住他地腰肢。忽然身下一轻,她已被永明王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她紧紧地抱住他,喘息地厉害,另一只手却覆上他的腰肢,她需要救赎,她想到她要做的事,此时却沉迷于他的肌肤的欢愉中。她抓住一个硬硬的东西,手上一用力竟扯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偏头望去,及至看清了那块玉佩,心中忽然一惊,抬眸问道:“你是郦家的人?”
永明王只觉她柔弱的身子忽然一僵,也下意识地望过去,见自己随身佩戴的玉佩散落床上。那是块上好的血玉,做成梅瓶的形状,别人不知,却是郦家独有的,也是郦嫣赠他的信物。他却是极不愿心中珍惜的玉佩在别的女人手中,也不答话,只把玉佩捡了过来,却再也没有激情。
外面天色开始亮起来,倒显得船舱内摇曳的灯光愈加昏暗。这家画舫却是与众不同,除了乐器外,那一旁案上竟放了层层书卷,那墙上的书画,虽不是出自大家之手,却定然是名家之作。内中有一幅山水画却更有些不同,画中远山流出的潺潺清溪在毒日的照射下竟趋于干涸,旁边没有印章,却有一诗。那诗平平无奇,倒是那画甚是美丽,笔锋也是咄咄逼人,永明王心中一动,不觉想起一人。
容与顺着他目光看去,不禁大喜:“郦公子也认识那作画之人?他却是郦大人至交,托妾身为大人捎来一信。”
永明王起身,盯着那画看了半晌,方轻声道:“鬼才子菁。”
容与更是不疑,却未看到黯淡的灯光下永明王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忽然一阵光闪过,二人惊惧地抬头,原来是不知谁家的烟火,炸开在半空。两人相对无话。永明王握着那颗蜡丸,不觉手心已被汗水浸湿。
第三节 元夜
莫愁江畔官制的梅灯是皇上去年立冬时便赏下来的,真正到了元宵节这日,宫里又传出旨意要与民同乐,临幸的便是永明王在郊外莫愁河畔的离园,也是文帝为了打消这些日子朝中大臣们的猜忌。
消息传到永明王耳中的时候,他正斜倚在赌坊软榻上与一帮富家子弟掷骰子,听了只懒懒应了句:“知道了。”话虽如此,元宵那日他还是与文帝一同出现在百姓面前,只是自始至终不言一声,待到焰火即将开始,二人并肩站在临风堂上,与随侍们离得远了,文帝忽然拉住永明王的手,一如小时那般,道:“还在与朕赌气吗?朕不是不会杀庸清王,只是还未到时候罢了。”
永明王笑了一下,刚要答话,却见阁楼下人群里柯羽正向这边张望,手中拿了一盏梅灯,道:“陛下,看灯吧。”
今年元夜因为皇帝出行,比往年更是热闹了不少,从皇宫广华门以来一直到离园,所有街道河柳都被各式奇巧花灯点缀得如同广寒宫殿一般,更有无数奇幻的水晶琉璃将离园内外花草树木直装饰到枝稍,今夜月朗星稀,各式灯火在江中一映,直让人有坠入仙宫的幻觉,忽然一声清爆燃起焰火,半空突然如昙花怒放般绽出千奇百彩,看得人目不暇接。
永明王趁人不注意下了阁楼,一面吩咐无影保护好文帝一面走了出去,柯羽早迎了上来,将一枝盛开的腊梅递于他,二人也不说话,径向河边走去。
此时明月皎皎,在他与郦嫣初识的河畔,早已植上千树梅花,那些绿萼梅、红樱梅都是从宁熙殿梅影院中移来,此时正开到茶靡。穿过株株梅树,他们远远地看到郦嫣等在那里,永明王却忽然失却了力气般立在原处,分明只是几步之遥,却永远也抓不住那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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