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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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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嫣今夜一袭素衣如练,趁着那挂在柳稍的皓月,更是沉美淳雅。她也看到永明王,快步奔了过来,扑入他的怀中,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宽广和温暖,不想再浪费一刻钟,永明王紧紧地将她抱住,多日来的思念与恼恨化作一个个轻吻落在她的秀发上。
“因姐姐二十年忌日我不过离开半年,听说朝中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永明王没有放开她,只是怔了一下,轻声道:“华濂公主死了。她把所有谋反的证据都揽到自己头上,自杀了。”
郦嫣心中一惊,抬起头看着他,“那你……”
永明王复又搂住她,在她耳边喃喃道:“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他声音平和一如既往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轻轻的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欣慰,这个可以一手遮天的男人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会露出柔软和迷惘的一面。但此时她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他一起颤抖起来,牵扯着那根最纤细的神经,前日的雪尚未融化,寒风从地上吹过留下一片冰雪的声音,她只能把他抱得更紧,才能驱除内心对寒冷的恐惧。忽然脚下一轻,她看到皎月透过梅枝洒下片片阴影……
*
月亮已浮上天心,看上去那么遥远而不真实,焰火也渐渐地淡了下来,文帝想必已摆驾回宫了。卫昶轻吻了一下她微颤的睫毛,放开了她,身上仍残留着她的温度,但今夜这温暖却如何也达不到心间。他轻咬着一茎干枯的草叶望向天边,月光下绿萼梅层层花瓣如同透明的白绢在微风中轻颤,他忽然想起他的结发妻子大宁公主是如何地爱这些梅花,他还记得她牵着他的手看到这些梅花时天真的笑颜。
如今四周渐渐静寂,就连月华也无声地泻下,周围也只飘荡着悠悠的花香。
“我该回去了。”郦嫣枕着他的胳膊,想到不确定的未来,心中一片迷茫。
“嗯,我派人送你回去。”他扶她起来,不敢再看她一眼,生怕一旦沉迷在那双眸中,所有的决心将化为无有。郦嫣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他只觉脊背一震,身体却不由颤抖起来,心想为何放手竟如此艰难?那双温柔的胳膊却忽然放开了他,他心中一惊,转过身,却见伊人已去,只留清风明月徜徉在一片梅影之中。
*
定祥东郊古禅寺,已是荒废多年,当初几个僧人也早远走他方。这里远离定祥的繁华,虽是元夜,却没有半点过节的样子,唯一的光明竟是那一队建威营军士们手中的火把和沉在西天的酷月。
没有一丝预兆,那沉寂多年的庙门却突然打开了,从中走出一人,着装华丽,面如美玉,目似明星,年纪依稀二十来岁,倚在门口看永明王下了马走过来,神色倨傲。
四周的血迹尸首早已清理干净,永明王只是看着他,声音却是冰冷,“既是故人来访,想是照顾不周,竟至刀剑相向。”
那人忽然大笑起来,收起原来的架子,道:“知是贵客驾临,稍适整顿,却不料那群莽夫,冲撞了贵客。”这样说着,让开大门,请永明王入内,竟似对周遭的凶险浑然不觉。
此人姓邓名狄,字子菁,南唐人士,甚是博学,却屡试不中,只在官学中任一教员。当年永明王在唐为质时曾与弘盛一同前往官学,两人相谈甚欢,遂将其举荐给了定帝。
当下两人入内落了座,门外明月皎皎,室内却是灯火昏暗,只在炉火上焙的新茶溢出阵阵幽香。
邓狄苦笑一下,道:“你以为我是嫌命长,故意跑恁远来寻死吗?只不过左右都是一死,与其被小人诬陷,死于牢狱之中倒不如接受皇命出使贵国,一来看看知己,二来也可报效故国养育之恩,也不枉我来这世间一遭。”说话间神色甚是黯淡下来,低头只是拨弄炉火。
“你要报国,便是要把我卫国搞个天翻地覆吗?”
“你卫国迟早要腥风血雨一阵,我来,岂不更是祝你一臂之力。你也知这太平盛世下诟病积得久了,只有下得猛药才能除尽余毒。而我只是趁乱来趟一趟混水,在贵国剧痛的伤口上再撒把盐,尽可能耗损它的元气罢了。我只是临死前尽点微薄之力,也算对得起陛下的知遇之恩,不想这么快便被你识破了。”
“知遇之恩?”永明王冷笑着玩味这句话。
邓子菁也笑了,“我倒忘了,若论知遇之恩,倒是没有人大过殿下的。这样罢,横竖都是一死,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供词。只是我不明白,既然那些文人的名字到了你手中,却为何还不将他们抓获。”
“他们不管怎样都是卫国的人。我虽不才,你认为他们能逃出我的掌心吗?留着他们,不过是看他们是否还有良心?此次牵连甚广,我也不想草率行事。倒是你,过了今夜,怕就与容与姑娘远走高飞了。”
“容与是我故人之女,她对实情实是不知。还求你饶他一命。”
永明王站起来望望窗外:“这些话我会考虑。时辰不早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邓狄神情再次黯淡了下来,语气甚是压抑,“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只是对不起我那尚未及荆的女儿……”
第四节 酒宴
永明王府又传出靡靡之音,那是宴请百官的盛大酒宴。自去年南唐归来后,永明王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先是亲自命人修了各处馆驿离宫,后又拿出大把银子在新州为文帝建了一座宫殿,每每有打马花宴总是缺不了他的身影。元宵那日之后,他命无影、柯羽陪了帝后去那新建成的盈春宫,自己却在定祥办了盛大酒宴宴请百官。
那豪华的车轿在王府外排成长串,蜿蜒堵塞了多条道路。从下午直至晚宴开始华灯初上,达官贵人络绎不绝,每人都怀了颗惴惴的心前来赴宴,生怕这位阴晴不定的王爷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唐国奸细的供词不得而知,只是文帝龙驾刚起,永明王便命人查抄了相国府。
永明王府的歌舞伎是出了名的婀娜曼妙,那琼浆玉液也决不次于宫廷的佳酿贡酒,室内如昼的灯火将花厅的金壁辉煌照耀地如梦般迷蒙。永明王手中把玩着翡翠玉杯,淡淡地笑着,眼眸中却尽是冷冷的漠然,透过婆娑舞袖割碎的迷离灯火,他又看到邓狄那略带遗憾的平静的微笑:“如果能再活一次,我决不会与皇室有任何瓜葛。”可是命运的玄关是那么地微妙而不可琢磨,个人的意志又是那么地渺小而可笑。他饮下一杯清酒瞥向还空着的几个座位,不用想也知道那几个人在干什么。
忽然监察御使站了起来,打断了大厅之上的歌舞喧哗,这个刚直的人从进门起就滴酒未沾,直到现在实在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对永明王道:“微臣到此并非为了殿下的珍馐美酒。微臣到此只是为了问殿下一句:“倪相国究竟犯了何等大罪,竟至被抄家羁押?”
花厅内一时间静谧下来,只有他朗朗的余音在嗡嗡作响,所有的人都脸色大变,揿着酒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今日早朝,他便质问过永明王并坚称倪云歧的清白,只是无人会料到他竟会在此时重提此事。
永明王只是把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平静地看不出半分怒意,在座的文武大臣却已是捏了一把汗,心吊在嗓子眼,旁边一人拉他坐下,道:“孟大人此事在朝堂之上争论罢了,此时休提,不要坏了王爷兴致。”
不料他猛地甩开那人手,只是看着永明王道:“相国是国之首辅,若连倪大人也受不白之冤,怕是离天下大乱之日不远矣,纵然无外人入侵,怕也要亡于内损。孟某不知诸位尚有心思还能咽下这奢靡之粒?”
众人听他激愤,所出之言越不象话,王其路忙站起来道:“早朝之时殿下已讲得很明白,那倪云歧私通敌国暗助反贼……”
“可有真凭实据?”
王其路以目光询问大理寺卿,那老臣抗不住,站起来道:“密审南唐奸细所得,已全数招供。”
孟御使冷笑道:“就凭南唐奸细一面之辞便可为一品大员定罪,传扬出去,不免为天下人心寒。”
永明王脸上竟浮现出浅浅笑意,手指轻扣在玉杯上,道:“依孟大人高见,是不同意大理寺羁押倪云歧了?”
那孟御使毫无惧意,凝视永明王道:“倪相国为国操劳多年,辅佐两代君王,秉性正直,德昭天下,有目共睹,还望等陛下归来后亲自审理,还倪大人一个清白。”
永明王看着他脸上笑意更浓,众人只觉阵阵寒意袭来,不觉冷汗涔涔,却无人敢擦一下额头。花厅之内气氛如同凝固一般,永明王却似无察觉,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他把玉杯递向一旁,侍酒内监忙上前来,却压不住心中惊惧,手颤得厉害,竟将几滴琼浆溅到永明王手上,白色箭袖立时洇了一片,那内侍吓得傻了,银质酒壶掉在地上,“哐啷”一声惊得众人险些跌下座位,他却早已软了,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口中只是叫“饶命”。
永明王命他抬起头来,自己俯下身,笑问道:“我就这么令你害怕?”
那内监吓得说不出话来,却只见永明王脸色一变,呵斥道:“还不滚下去!少在这里丢本王的脸面!”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了花厅。诸位大臣看他背影,心中竟甚是羡慕。
忽然一个禁军模样的人走进来,对永明王跪下道:“王爷,太学博士张懿和太子侍读包焕被发现在自己府中自尽。”
众人都变了脸色,永明王却平静如常,仿佛本该如此一般,尚未说话,便见一名王府家人悄悄走了进来,见此气氛,不觉呆了一下,永明王冲他点点头,问:“这几位大人都来了吗?”
那家人方鼓起勇气道:“吏部左司马黄大人,枢密院副使马大人家中都无人。听城门守卫讲昨夜他们携了家人出城不知去向。”
永明王手指轻扣玉杯,发出“铮铮”声响,忽然笑了,仿佛自言自语道:“没做什么错事,为何要逃走呢?”他挥挥手让两人下去,却不下令前去捉拿,只是亲自斟了一杯酒,走至孟御使跟前,笑道:“孟大人所言甚是。早晨朝堂之上是本王不对,本王便在此向大人赔礼。大人饮下此酒后,你我前嫌尽释,如何?”说罢一揖及地。
*
三日后,倪云歧遭驱逐,非奉诏不得入京。
消息传到新州,文帝大惊,命永明王立时见驾。
定祥的天气不似新州那般温暖湿润,刚及腊月,浓厚的阴云又积压下来,却没有一丝风,天地间静谧到无常。永明王伸手摇摇一截枯枝,上面仅存的一片枯叶打旋落下,他叹了口气,知道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远处响起阵阵哀乐,听来甚是缥缈,那是前日猝死的监察御使孟怀钰的灵柩从王府门前经过。
第五节 风暴
帝都腊月腥风血雨。由唐国奸细挑起的倪云歧案牵连人数达数万。断头台上血流不止,每日都有刑车从各处牢狱押赴刑场,短短月内处死文人已达千人。整个卫国人人自危,各处文书相继查抄,意图不轨的文字处处皆是。
文帝已从离宫赶回,却发现他已无力控制局势,除却已被永明王废了统领的建威营他什么都调派不动,每日飞骑报来的数字令一向冷酷的他也为之心悸。他知道战火已经点燃,他们尚未交锋自己已败下阵来。
永明王进来的时候看到文帝正坐在廊檐下望着呼啸的飞雪发呆,那哀伤的神色令永明王心中一紧,忍不住要伸手为他拂去头发上的雪花,可是文帝忽然抬起头避开他的手,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永明王手僵在半空,知他这几日心中不快,苦笑道:“陛下不要坐在风口里,小心着凉。”
文帝听了冷笑,“你是怕朕死了少了你的傀儡罢。你来,便是为了向朕讲这些?”
永明王也不跟他怄气,想起此行目的,从怀中取出奏章,递过去,“内阁大学士郦士园私通敌国,勾结文人,意欲谋反,请陛下下旨收押抄家。”
文帝冷冷地打断他,“王爷又不是第一次抄了一品大员的家,又何必来问朕要圣旨?”
“前些日子因陛下不在臣才擅职专权,待此案了结,臣定当自行请罪。”
文帝听了这句话心里更气,“郦士园与倪云歧都是辅国重臣两朝元老。你问都不问朕一声,说抄就抄了。你心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朕问你,你抓他二人,可有服众的凭证?”
“只是陛下抄了郦府,不愁找不出证据。若陛下再犹豫不决,怕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文帝只觉热血翻涌,推开椅子站起来,“若朕说不呢?”
“陛下您已不再是小孩子了。您心里比谁都明白,郦士园是不是真的有罪!”
“你也知朕不是小孩子?朕原也是这么想的,可今日才发现朕只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儿皇帝!所有忠于朕的不是被杀了便是被驱逐了。朕问你,下一个你要杀的,怕就是朕了吧?”
永明王听了这话,不觉气血上涌,气得浑身颤抖起来,微微闭上双眸定了定心神,方道:“若我有不臣之心,怕是陛下根本不会看到今天吧?“
文帝听了更是龙颜大怒,道:“你是在说没有你朕便活不到今天是吧?还是说朕只有听命于你才能活下去?”
“臣不敢!”
文帝冷笑道:“这天下还有你永明王不敢做的事吗?”他抬眸忽然看到永明王已脸色惨白,不觉把后面那句“今日你便废了朕,由你来当这皇帝”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转过脸去,沉声问道:“你是一定要杀郦士园是吗?”
半晌方听到身后答了一个“是”,却是坚定无比。
“陛下也知道文字狱牵连甚广,无数无辜者也殒命于此。国家受此剧痛不外乎铲除毒瘤敲山震虎。陛下若在此时心软,岂不让百姓的血白流了?”
“若朕不准呢?”
永明王没有说话,缓缓地跪倒在檐下冰雪中。
文帝抓住椅子的手不禁青筋暴出,一句话不说,走入殿内。
*
殿内刘才人原是在陪着皇后说话的。文帝进来,见她早已白了脸色,一旁谢皇后倒是神色泰然,扶着她道:“今儿天色不好,我也不留妹妹了。”文帝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进了内堂。她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无用,也就不再去劝,只在外面做些女红。
文帝独自在内堂批改奏章,那奏章尽是些琐碎小事,仿佛字里行间还留有忐忑的心绪,不由怀念起孟怀钰的直爽和倪云歧的明智,心里越发烦躁,一把把那奏章推落地下,看看时辰已过了三更,门外风雪更大,卷起帘子,透进阵阵刺骨的寒意。
永明王仍跪在殿外,全身上下落了厚厚一层雪又结了冰,内侍总管吴公公实在看不下去,进内对文帝道:“永明王还在外面跪着呢,陛下您看……”
文帝心头火起,大声斥道:“让他跪着!”他一向温文尔雅,宫人们哪见过他这般愤怒,均吓得呆了,再无人敢求情。他心中更加烦闷,见隔着帘子那边灯火依旧亮着,知道皇后还未睡下,踱了过去,只是命人取来几坛佳酿,看时却是永明王最爱的冰酿,不觉眼前模糊,只顾斟了一杯杯酒水下肚,谢皇后看了,轻叹一声,也不劝着,只是在一旁默默陪饮,伴他度过这段最寂寞的时光。
*
文帝一觉醒来,天也大亮,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看看外面永明王还跪在那里,浑身上下裹了一层冰雪,文帝本想他知难而退,自己也不与他为难,不想他竟要硬撑到底。文帝咬咬牙,命谢皇后这几日去凤祥宫陪伴太后。皇后聪明绝顶,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文帝径去上朝,竟对永明王理也不理。下了朝又骑了马在稍霁的上林苑飞驰一天,到傍晚才回来。远远地便见永明王还呆在原处,脸色却是憔悴。文帝心中一痛,待要命他起来,话到口边,忽然见他抬眸向这边扫来,目光甚是冷漠,竟似看一陌生人一般,不由心中愤恨又起,摔了帘子进到内室。
第二日清晨,风雪又大了起来。满朝文武知道这对兄弟如今是对上了,起初见了文帝铁青的脸色谁也不敢劝,及至过了两日,便有那不怕死的大员按捺不住,纷纷上奏来劝文帝。文帝开始不允,不料这日下朝后回到寝宫,远远地便看到永明王身边陪跪着多人,他心本来软了下来待要妥协,如今却是犯了他的忌讳,待看到殿外越来越多的大臣,他的心也慢慢沉入冰冷绝望的深渊。心中却冷笑着,要看看究竟多少人会来。怡心殿一时静下来,只听到永明王不时低声劝道:“诸位大人回去吧,我是罪有应得,各位不要陷陛下于不义。”
正在这时,谢皇后却回来了。见此情形,也不言语,只是坐在皇帝身边,轻柔地握住那被汗水浸透了的双手。
这一天竟是如此地漫长,帘外风雪依然怒吼,天色却是慢慢暗了下来。
忽然殿外一阵杂乱,只见一个内侍慌忙跑来禀道,“陛下,几位年纪大的大人晕过去了。”
文帝心猛然抽紧,站了起来,望向殿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谢皇后镇定,问道:“殿下怎样?”
“殿下神色还好。”
文帝不觉呼出一口气,听到自己心跳缓了下来,一阵愤恨与委屈却从心头泛起,在心神疲惫的身躯中泛滥。
谢皇后一面命人将人抬入室内,一面又命人去请太医,转过头只见文帝双眸泛红,神色疲惫,坐在他身旁,柔声道:“陛下?”
文帝只觉眼前灯影乱杂,心中却是真实地痛楚,咬牙道:“准了!”案上的梅瓶顿时裂为碎片。
*
拿到那张圣旨时永明王心中没有半分欢喜,只是心中一片茫然,如同这茫茫白雪一般,自己的内心怕是被这卫国冰冷黑暗的天气变得冷漠而麻木,一切欢喜与悲痛都已不能留下半分痕迹。他缓缓地站起来却忽然发现握着这张圣旨竟不知该走向何方。跪得久了,一时站起来竟然气血上涌,他眼前一黑,只听到很远的地方仿佛有慌乱地声音在喊“殿下”,勉强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被无数双焦急的眼睛包围,只好歉意地笑笑:“我没事。”挣开搀扶的几双手走了出去。
*
那郦士园在文帝和永明王尚在争执的时候便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寻求了解脱。郦家一双儿女奉命自尽,其他人却只判了流刑。郦士园一案后文字狱渐止,再没有人因此案而伏诛。文帝却再不想见到永明王,永明王上疏请求回到云州封地的奏章也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然而风暴仍远未结束。
第六节 匕首
卫无影穿过回廊拱门,一直走到王府最内的跑马场。这座跑马场甚至比皇宫中的还要大,当年他们师兄弟二人与文帝都是在这里练习骑射的,那跑马场一侧穿过一道垂花门有五楹精舍,便是他与柯羽的住所。当年二人比剑在门前树桩上留下的剑痕仍在,只是当年那赌气之人却再不会在此出现。正想着,抬头却见柯羽原先住的东厢房门半掩,此时那人是决不会在此的,无影放轻脚步跃了过去。
室内尽是柯羽日常所用之物,郦府离此不远,他可以随时回家的,因此在这边的东西不多,一张木床一张书架,衣裳毛巾却是散了一床一地,桌上还有些女孩子的玩艺,旁边凌乱的纸张上尽是些涂鸦之作。
永明王闭上眼睛,还能依稀看到他幼年时拉着自己的手要学剑的情形,还能听到他纸上兵推大败时不服气的声音,那床下生锈的铁架是为了纠正他错误的书写姿势而做,那门外石刻的棋盘是为了解开自己设下的棋局而苦思的结果。永明王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可这氛围是如此地清晰,仿佛他仍站在身旁触手便可拉至身前。忽然门外一个身影闪过,永明王心中竟没由来一阵精细,“羽儿?”
“殿下,是我。”卫无影闪身进来,看到永明王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永明王只觉身体甚是疲惫,靠在椅背上,用手挡住眼睛:“你见到他了?”
“是。因为他只是郦士园的外孙,因此判了流刑三年,算得上是最轻的了。我看他身体尚好,没吃什么苦头,情绪也稳定。”
永明王顿了顿,忽然问道:“你恨我吗?”
“你想听实话?”见永明王没有动,无影接下去道:“以前曾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你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不然你也不会吩咐我改掉那些忘了避讳的文人的诗稿。你想保护他们。”
永明王拿下一直支在额头的手,茫然地望向窗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无影,现在我只有你了。”
卫无影心中一颤,在他身畔蹲下,“师父,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做了什么。
从他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将注定一辈子只忠于他。
*
风雪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永明王立在檐下,看那梅影院中新开的红梅在那风暴中片片凋零,却仍有那不畏严寒的花苞迎着冰雪在枝头绽放,那微微的花瓣在冰刀雪剑中单薄到透明。
明知道即将凋零,却为何如此固执地迎风开放呢?永明王不觉轻叹一声。他憔悴的神色尚未褪去,在大雪中立得久了,脸色更是白得吓人。流霞跑过来给他披上披风,看到他茫然悲哀的眼神吓了一跳:“殿下怎么了?”
永明王却似没有听到一般,只是裹紧了身上厚重的披风,缓步走了出去。流霞一愣,待要追去却忽然被拉住了,回头看到阿莎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便明白了大半,心头也不觉沉重起来。
*
街上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想是不仅仅是因为这场风暴的缘故。永明王在一所高墙外站定,朱漆的大门大开着,一直可以看到里面抢眼的八字影壁,只是隔了层层飞雪的缘故看不太真切。他依稀听到有孩子嘻笑的声音,仔细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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