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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逝幽幽莲-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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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冯诞果然请求觐见。他在殿下长跪谢罪,自引咎,乞求保全冯修,又流泪叩首道:“皇上即便不看臣的苦心,也请念着父亲几分薄面罢。”如我信中所嘱,他只字不提太皇太后。字字句句,只为父亲。
拓跋宏初见冯诞,吃了一惊,苦笑道:“此案尚未审理。朕打算亲自审问,你如此又是何必?”然而,见他如此,亦动了恻隐之心,最终只得叹息道:“好罢。朕是难为太师。不过,朕不审问他,并不代表放纵他。”须臾,面色一沉,又凛然道:“鞭挞一百,黜为平民。”
这惩罚尽管也很重,但毕竟以皮肉之苦保全了冯家的体面。至于黜为平民,只是削去了王爵。锦衣玉食,画堂朱户,却是照旧。
冯修的岳父,司空穆亮,因此请求免官,并准许女儿离婚。拓跋宏和言笑道:“何预卿事?不必惊慌。”对穆亮的请求置之不理,恩遇如故——这是他的赏罚分明,却也是一种暗示:朕只想打压冯家的气焰,与他人无关。
太皇太后,自始至终都只是冷眼旁观,连问也不曾问起。但那日,众人前去请安,却独独留下我。蔼然看我,久久,温言道:“妙莲,此事还是你周旋的吧。我反而不便过问了。”
她竟然知道。我亦不惊,只低眉顺目,轻声道:“妙莲知道您的难处……”她一怔,旋即微笑:“但你不曾体谅我。”我吃惊地看住她。她敛了笑意,亦不看我,只缓缓吐出一问:“你以为,皇上真会杀了冯修么?”我木然。她又盯着我,冷笑道:“不过造个声势,施些压力罢了。我倒不信,他真能不顾念冯家。”
我顿时恍然,深悔自己的轻举妄动。太皇太后又道:“苏兴寿既然受恩冯家,你托他的事,我又岂能不知?皇上才刚说了要亲自审问,冯诞却在这当口来请罪,还搬出了你们父亲……皇上回去一想,难道不会起疑么?”叹了口气,又道,“也罢。这笔账又该算我头上。他必然以为是我向冯诞授意的。”
“太皇太后……”我凄惶地叫道,即刻跪下了。
“妙莲呀,你静观其变即可,又何须步步为营呢?”她并不扶我,只是俯视着我,以惋惜的目光,“你错的,又岂止是这件呢。”
第六章 愁心似醉兼如病(3)
太和十三年,春。我病了一场。
缠绵病榻的时候,母亲终于进宫来看我。她原本坐在床前,矜持地抿茶,亦温和地问候。待我屏退了宫女,她便挪了位置,侧身坐在榻上。这一细看,忍不住感慨万千。
说了父亲的旧病,又絮絮地道了些琐碎。她忽然低声问:“皇上……可还来么?”我一怔,继而苦笑,轻声说:“倒是天天遣人过来,自己也隔三岔五地来,只是——”我迟疑了一刹那,委屈地说:“他许久没有留宿了。我如今病着……”
她目中流出痛惜而忧心的神色。我垂了头。只听她叹道:“这病真是生不得的啊。”我眼中一酸,几欲落泪,母亲却从被底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柔声道:“不怕,不怕。”
这声絮语,到底压下了心中的委屈。我终于微微一笑。
“妙莲,还有一事,你得为我留意着……”母亲忽然趋前,附在我耳边,有条不紊得交代了种种。
是为了冯夙的婚事。我这才惊觉,岁月竟如此残忍。忽忽几年过去,除了寂寥心绪,竟一无所得。心中便是一凛。
然而,冯夙之事,毕竟不可大意。母亲的意思是,希望我寻个合适的时机向拓跋宏进言,请他赐婚,以公卿之女许之。通过联姻来巩固地位,于冯家有益,于我亦有益。
然而,我却为难了。因为自冯修之事后,拓跋宏虽未察觉什么,但我毕竟心虚,再不敢提及冯家之事。而冯夙,固然有北平王的爵位,但人人尽知,他是庶出,且无鲜卑血统,要娶公卿之女,恐怕颇为不易。
因而,拓跋宏虽是常来,我终究不敢贸然提及此事。
正费踌躇,冯夙却进了宫。虽为探我的病,却直截了当地说:“姐姐,我真心喜欢的是彭城公主。”我大惊,脱口而出:“拓跋瑶?”他微有些拘谨,但很肯定地点头,道:“我认识公主已有多年,幼时也曾耳鬓厮磨。彭城公主是皇上的妹妹中生得最美的——比大嫂还美。”这番话,他说来是直白无畏,却听得我心中战战。
“夙儿,你是想求姐姐帮忙么?”许久之后,我终于问道。他蓦然趋前一步,目中的诚挚是我前所未见的。“姐姐!”他极其认真地唤我,“真的拜托了。”
我的唇边,只浮起一丝苦笑。“夙啊,你不知道,此事……”话起了头,却说不下去。冯夙尚稚嫩,只瞅着我瞧,端然有忧色。我终究不忍,强笑道:“你不要急啊。”
又费了好几日的踌躇。磨得这病又深了几层,才决定,向拓跋宏启齿。
“冯夙么?”听罢,他只淡淡问了一声,眼皮也未曾抬起。我心中急了,不由得走下床来,这一惊动,他才问道:“为何突然求娶公主?”
我立到窗前。春日迟迟,纱窗隔断的微光,拂了锦绣一身。我在此映照下,徐徐说起冯夙的情思。这番心意,原是无可解释的,何况当着君王的面,何况这其中牵扯着微妙的利害,何况病中的我,又实在有些口拙。
拓跋宏仍是沉默。半晌,只微微一笑:“你是说,冯夙很早就喜欢瑶儿了?”不置信一般,他又笑问:“冯夙的心思就如此坚定么?”他当他只是一时意气罢了,又或者,他心存戒备。我不禁问:“皇上不信么?是不信他,还是不信……”那半截话,吞咽下去,只化作喉间的涩意。
“妙莲啊。”他只是叹息。长久默然,终于轻声道:“妙莲,我和你说过,冯夙其实也可以有冯诞那样的地位,你不要发愁。”
我一怔,心头一热,却又是一阵酸痛。他毕竟眷顾我,然而这番话,却也将我的意思误解了几分。我暗想,原来他也是这样窥伺我的心的。心中顿时几分委屈,仿佛轻侮了我。但也无从分辨,因为,我又何尝没有此心!
“您误解了。臣妾并非为了拔高冯夙的地位,只不过想成全他的痴心罢了。”甫一出口,便如汩汩流水,我的愧疚与惊惶,亦是半真半假,“自二哥的事后,臣妾自知冯家有负圣恩,心中一直惴惴。如今这番请求,实在不合时宜。何况,臣妾亦有自知之明,冯夙是庶出,又是汉人……”一言至此,我屈膝,深施一礼,低头道:“臣妾惶恐,让皇上为难了。”
拓跋宏本是至情至性之人,见我如此,便将那往日深情与今日负疚,一并勾起。遂上前扶住我,柔声道:“妙莲,你不必想太多,于身体无益。”然后,片刻沉吟,又道:“朕便成全了他罢。”
我心中一喜,反而犹豫起来。只怔怔地望着他,小心翼翼,问道:“夙儿是我母亲所出……难道,您不怕闲言碎语么?”
“何必顾虑?”他微微一笑,“你也是汉人,朕不也一样娶了你么?”
我忙低下头去,目中酸得要挤出泪来。这一瞬间,便觉得,一切还如旧。他是他,我还是我,人生恍若初相见。
第六章 愁心似醉兼如病(4)
大病初愈之后,那番争强好胜之心又被勾起。
三春多芳节。我依然与拓跋宏红尘相伴,和他诗词相对,为他浅吟低唱。蕙香、兰香、逸香、琴香,她们吟唱着欢乐而忧伤的曲,翩然起舞……这是那一年,太和十三年,短暂的一段欢畅辰光。
尽管,拓跋宏身畔另有佳人、稚子,但时日久了,那份不平之心也就淡了下去。
只是,分外怜惜起拓跋恪来。原本待他,也只是普通的情分。但那日,他蹒跚地撞到我的裙畔,以含笑的目光抬头迎视,清晰地叫:“冯贵人。”他一直记得清楚,我是冯贵人。
偶然问他:“为何记得我?”他微微晃着头,目光清澈,答道:“我记得你的衣服,很好看。”一边说,一边用手掌摩挲着光滑的丝绸。
那一刻,分明有什么,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我心中分外寂寞,不自禁地去牵他的手,却小心翼翼,不敢稍稍用力。牵着他,走了段路,保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我走得很慢,时时垂目,去看认真走路的恪儿。他感应到我温柔的目光,亦侧过头,眯起眼睛,笑着看我。
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去年,曾见过袁贵人照看恂儿。那种温柔专注,旁若无人。不知怎的,此刻想起,竟看得分外清明。她对恂儿,是有一种特殊的情分吧。我并不去深想,因为这正如我对恪儿的情分,不可说。不可说。
偶尔寂寞的时候,酿桑落酒。白术、防风、白附子、官桂、瓜蒂、槟榔、桂花、丁香、人参、天南星、茯苓、白芷、肉豆蔻……那么繁琐,只有心中寂寞的人,才能安静地记下这些。
我偶尔也在这清冽的酒中,看到拓跋勰云淡风轻的笑,仿佛他依然笑问:“这桑落酒是怎么做的呢?”我心中始终是记得的。那是漫长岁月里一点可怜的念想。
那时节,拓跋勰已离开平城。一路南下,去邺城,去洛阳……尊贵的爵位,拘不住他。但他的面容,却一直留在这桑落酒中,荡漾出的涟漪,浮泛在我心头。
然后,在五月熏人的暖风里,传来冯滢怀孕的消息。
最初的那些天,我整夜整夜不能成眠。心头辗转的,不知是悲还是喜。袁贵人最初是愕然,随后一笑:“怎么,竟是妹妹先有了?”将言外之意,抿入了唇角漾出的微笑中。
高贵人也道:“忘了恭喜姐姐。冯家圣眷正隆,皇上有意为彭城公主和北平公指婚,小冯贵人又有了身孕,真是双喜临门啊。”
彭城长公主恰也在座,闻言一怔,却不是娇羞的神色,只默默把头垂下。她的性子,颇有些硬气。但我当时也未多想,一笑置之:“妹妹说笑了。”
我不知,我的微笑是否无懈可击。只是,泪水在深夜无人时默默淌着,湿了衣,湿了枕,天明却又了无痕迹。似乎我不曾伤心过。
冯滢一贯是安静的。五年来,独自守着拓跋宏的一点眷顾。如今怀了孕,亦只是一点涟漪而已。袁贵人、高贵人、罗夫人,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势已定,对于子嗣的争斗之心,暂时淡了下去。而对拓跋宏而言,这不过是锦上添花罢。因而,怀了孕的冯滢,也依然安静。
几个月后,却又传来消息:高贵人再度怀孕。
“姐姐,你怎么来了,我没事的。”
转眼,入了秋。我踏入闲庭院,只见冯滢正斜躺在寝殿前廊的横榻上,身上覆一袭绯红的缀羊毛织锦披风。六个月的身孕,腰身已显得臃肿了。宫女并未通传。她也并未深睡,我轻微的响动,她的双睫竟微微一颤。见了是我,忙将双臂往后一撑,勉强坐了起来。
“滢儿,好些了没有?”我心中牵挂,握住她搁在外面的手。那手,只是小小的,瘦骨伶仃的一把。我不禁急道:“怎么你瘦了那么多?”
“这些天总吃不下东西。”她怯怯地,仿佛这是她的过失。
冯滢一向体弱,近来一直发着低烧。母亲来看过她,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和我说:“她这一胎,怕是不顺当呢。”我心中一沉,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自然是期待这个孩子的,他是我们姐妹的希望啊。但,隐隐约约,心中又有别的什么,到底不能平。
但此刻,见冯滢这般模样,心中不能不怜惜。于是,我温和地宽慰她,又拾起她丢在手边的一卷书,忍不住责备道:“少看点书吧。劳神!”她竟幽幽地叹了一声:“不看书,又怎么打发时间呢?”我心中亦是一怔。长久以来,可真是忽略她了。
我勉强笑道:“我准备了些清淡的小菜,带来给你。今日可曾吃点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在阳光下细看她的脸色,苍白的脸庞愈加消瘦,脸上虽有淡淡的红晕,却不是健康的红润。我叹息道:“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你多少也吃一点罢。”
冯滢亦只是点头,虚弱地笑道:“姐姐不要只关心我。我听说你近来也受了寒气……”
我一怔,摇首浅笑:“是入秋的缘故。不妨事。”
然而,这一年残冬,我再度染病。
这病来得并不凶,只是恹恹的缠绵病榻。我因了这病,竟意外地独享了和拓跋宏相守的辰光。在榻前,和他谈诗文,说逸事,诉琐碎,不觉日头西移。他仰身靠在椅背上,孩子气地扬起头,舒展四肢,目光中投过一些儿柔情,一些儿惬意,道:“时光也是糊涂的。”见他如此这般,心中便也不觉得遗憾。
但,有一日,他忽然凝重地唤我:“妙莲。”另牵话头,却欲言又止。我最初也不觉得异样,只是微微抬头,笑问:“怎么了?”正在服药,因这一抬头,药汁便从唇角溢出一些。他走过来,轻轻为我揩去,然后说:“没什么。”
温热的药汁刚刚服下,五脏六腑都是暖融融的。那微笑,亦是温煦如春风。
第六章 愁心似醉兼如病(5)
十二月,拓跋宏下旨,帝妹彭城公主下降宋王刘昶世子刘承绪,开春完婚。
我一直都不知道。却是那日,袁贵人前来探病。甫一进门,便觉察到她眉梢眼角的喜气,我隐约感到不安。璎华坐下后,先是嘘寒问暖一番,然后笑道:“待开了春,宫里又有喜事了。”
我点头道:“是。待小冯贵人和高贵人诞下皇子……”她轻轻摆手,望着我笑道:“非也,非也,是另有喜事。”我问道:“是什么?”心里同时思忖一番,却没个头绪。璎华笑道:“妹妹好好猜猜吧。”我胡乱说了几样,她一味地摇头,笑意却渐次加深。我终于有些倦了,移开目光,懒洋洋地说:“姐姐若有心想让我知道,就说吧。”
她这才启齿:“彭城公主要出嫁了。”我心中一喜,却又疑惑。拓跋宏虽然答应过将彭城公主许配给冯夙,但并未正式下旨。他曾说,明年再为他们主持婚礼。那么,如今……我心中蓦然一沉,盯着袁璎华,无语。
“皇上下旨,将帝妹彭城长公主下降宋王刘昶的世子刘承绪,明年开春就完婚。”那句话,她说得极慢,极重,仿佛有意要让我明白,让我清醒。
怔忡片刻之后,我才缓过神来。口干舌燥,犹且不甘心,再问:“是宋王世子么?”袁璎华轻缓地点头。我心中一冷,顿时抿了嘴,不欲再说什么。
偏偏璎华意犹未尽,道:“不知皇上是怎么打算的。刘承绪只是宋王的世子啊,北平王却是年纪轻轻就位列王侯了。”她停下来,望着我,有审视和期待的意味。我勉强说道:“世子必有过人之处吧。”
袁璎华忽然大笑:“过人之处,是呀,是呀……”她的笑,婉转而娇媚。声线细而尖,一直刺进我心里去,轻轻地,却又狠狠的。她又说:“我听说,世子先天不足,脊骨弯曲,连正常站立都成问题呢!”
我大惊,颜色微变。临去,袁璎华半是叹惋,半是幸灾乐祸,絮絮说道:“可惜了,可惜了。真不知道,皇上是怎样为亲妹子考虑的。难道北平王还比不得那个瘸子么?……”
她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我却在余音里忍不住落泪,手指颤抖,紧紧地攥住被子,将头也一并蒙上。分明感觉,我输掉了一些东西。
再见拓跋宏时,我的神情便只有凄然了。
他终于向我解释此事:“宋王原是南朝宋文帝之子,封义阳王。因为见疑于废帝刘子业,才投奔我朝。这些年来,受先皇和太皇太后的礼遇,他先后娶了朕的三位姑姑,武邑长公主、建兴长公主、平阳长公主。”见我神色木然,他便停下来,问道:“你在听么,妙莲?”
我恍然微笑:“臣妾听着。”
他犹豫了片刻,又说:“太和初年,我朝与南齐交战,宋王主动请缨。到了前线,他四面拜诸将士,自陈家国灭亡,蒙朝廷慈覆。辞理切至,声气激扬,涕泗横流,三军为之感叹。那次,自然也是所向披靡。宋王对我朝,也是有军功的。”
我一味低着头,不言不语。他又徐徐说道:“朕如今崇尚文治,礼待南士,不可不笼络宋王,而朕目前只有这一个待嫁的妹妹……”一时缄默,他苦笑道:“妙莲,你懂我的意思么?”
我倚在枕上,缓缓答道:“臣妾懂得。”他叹息一声,却无话可说了。半晌,终于又接下去说:“这是出于政治考虑,太皇太后也是这个意思,希望你能够谅解。”
我心中暗想,他提及太皇太后,是为了给我施加压力么?然而,他如此恳切地请求我谅解,我又能说什么?只是无声的微笑罢了。
正对着,他的湛湛双目,掺和了愧疚与无奈,以及那么一点隐约的绝然。我到底忍不住,问道:“皇上可以不必顾虑臣妾,亦不必顾虑北平王——只是,您难道不该为公主打算么?”他未曾向我提及刘承绪的病体,只道我不知,此时不禁犹疑道:“你……”
我笑了笑,满心的失落,终于轻声吐出一句:“您宁愿把公主嫁给一个残缺的人,也不愿信守诺言,成全夙儿……”
他不禁惶然,急道:“世子刘承绪,是平阳长公主所出,也是朕的表弟。长公主为病儿筹谋,希望能与皇家再度联姻……”
彭城公主出嫁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仓促得出人意料。只为平阳长公主病重,希望能尽快看见新妇。于是,在冰雪未融的二月,拓跋宏最小的妹妹,也下降了。
那日,我病体未愈,但精神尚好,便在翠羽的扶持下,前往太皇太后宫中请安。彭城公主恰好也在。听闻婚事,她霎时变色。她必然是知道刘承绪的。我心中哀怜,柔声劝她。末了,又悄声说:“或许,可以求求太皇太后……”
彭城公主面色苍白,眼中隐约泛出泪光,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在公主出嫁之后,拓跋宏赐予冯夙太子中庶子之职。然而冯夙毕竟是孩子心气,此时已觉心灰意冷,连官署也不大去了。不过领个空衔罢了。
这是太和十四年的春天。
第六章 愁心似醉兼如病(6)
开春,距离冯滢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自己还生着病,亦勉强支撑着去看望她。室内燃着安神的香,糅合了淡淡苦涩的药味。却见重重锦缎的覆盖下,只有瘦小的一涡,微微凸起。冯滢消瘦,隆起的腹部便显得格外沉重。我一阵目眩,就势半跌半坐地靠在床帏之畔。
“姐姐,你的病可好些了?”她先问我的病,苍白的脸上有淡淡的喜色。我却无暇顾虑自己的病。只为一种身不由己的惶然,近日一直盘踞在心头。我问:“你怎么样了?一切都好么……”
其实,我日日都打发人过来探询。冯滢的贴身侍女亦曾悄悄来见我,张惶地和我说:“小冯贵人的情形有些险,求娘娘您拿个主意。”可是,我又能拿什么主意呢?
冯滢才说了几句话,就倦了,便将双目沉沉地阖上,似睡非睡的样子。我忧虑地端详着她。翠羽走过来,悄声道:“奴婢刚才去问过了。小冯贵人夜间惊醒四次,口干,虚汗;午后吐过一次,饭菜和药汁都吐了出来……”
我不禁皱了皱眉。冯滢却听见了,她这般虚弱,然而精神却是病态的敏感。她睁目叹道:“御医来诊了许多次,也换了不少药,还是这样。”言毕苦笑,“姐姐,你说,这是命罢?这个孩子若有不测……”
“不许胡说。”我心中又急又悲,声音亦岔了调,什么都顾不得,只是一气说下去,“你不可以这样想。你不知道这孩子对你有多重要,对我们有多重要,对冯家……”冯滢的目中忽然流露出凄苦的神色。翠羽已然觉察到不妥,她遽然咳嗽了几声。我一惊,咬住了唇,声音戛然而止。
“姐姐,我……”她欲言又止,楚楚可怜。我转过脸,调匀呼吸,亦将蓄了许久的泪意忍下,才对她一笑,道:“你千万不要害怕,生了这个孩子就好了。”
临去,翠羽刚扶起我,冯滢忽然在身后叫了一声:“姐姐!”声音不响,却仿若生离死别的大悲。我猝然回头,脚步虚浮,几欲跌倒,只听她脆生生地叫:“姐姐,你当心!”然后,她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凝眸看我。她的面庞削下去,眼窝亦陷了下去。格外清亮、幽深的眼睛,一直一直地看住我,许久不动。
“你……怎么了?”我心中不安。冯滢的睫毛轻轻一扇,眼睛蒙上了迷离的轻雾。她说:“没事。只是想好好看看姐姐罢了。”
这话不祥。然而,我直到后来才真正明白。
看过冯滢之后,我前往太皇太后宫中。
甫一进门,便已听闻温言笑语。我恍惚站住,许久之后才辨出,竟是冯清的声音。脚下犹疑了片刻,我终于上前,行礼如仪。
太皇太后斜倚着熏笼,关切地问我:“身子可好些了?”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她,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转向冯清。
我记得,她今年应是十七了。冯清颀长,秀丽。眉眼间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恬淡如水,隐约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漠然与傲气。然而此刻,她又是明眸皓齿,笑靥如花。我心中莫名的烦忧。
她亦起身向我问安。我勉强道:“这几日好一些了。”我深恨自己的憔悴。尤其此刻,面对着冯清青春健康的容颜。
她说:“今日是奉了爹的命令,进宫来探望两位姐姐的。”向我仓促一笑,她随即垂目,微笑着转向另一侧,“我许久不见姑妈,心中惦记,便先过来瞧瞧。”见太皇太后微笑颔首,她又接下去说,“可巧在这里遇到大姐,也省得我多跑一趟了。稍候我再去看望二姐吧。”
冯清这番话,说得厉害。我一惊,蹙起了眉头,但随即又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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