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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的天堂-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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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是秦非的面子,他把外科、内科、皮肤科,和妇科医生在一夜间全请来会诊。当那
女孩注射过镇定剂,又敷好了全身各种伤口,终于沉沉入睡时,大家才聚集到内科章主任的
办公厅里来讨论,时间已经是黎明了。

    室内,除了章主任和秦非,还有宝鹃,她几乎整夜都陪著每位大夫检查豌豆花。另外,
还有外科的黄大夫、妇科的俞大夫,大家的脸色都异常沉重,宝鹃手里,握著一张非正式的
检查记录,是她自己记上去的。失火的天堂15/41

    “我必须告诉你们大家一件事,一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说话的是妇科的俞
大夫,他是最后诊察豌豆花的一位医生,是宝鹃和秦非都认为有此必要而请来会诊的。“那
女孩并不是腹部水肿,而是怀孕了!”

    “什么?”章主任吓了一大跳,他是唯一没有亲自参加诊断的医生。“那只是个孩子
呀!”

    “是的,是个孩子!”俞大夫面色凝重。“但是,我们都知道,只要女孩子开始排卵,
就可以受孕!世界上最年轻的母亲,才只有五岁大!”“怀孕?”秦非注视著俞大夫,不停
的摇著头,沉痛的说:“我已经怀疑了,只是不敢相信!她那么小,看起来还不满十二岁!
俞大夫,你确定没有弄错?”

    “小秦,”俞大夫看著秦非。“其实,你自己已经诊断出来了,你不过要再请我来证实
一下而已!是的,她怀了孕,我确定没有弄错!”“老天!”宝鹃舞著手里那张记录单。
“我还是不能相信,谁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一定有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俞大夫接著说:“她不但是怀了孕,而且,起码已经
有四个月了,胎儿的心跳都可以听到了,当然,我明天可以再给她做更精密的检查,等她清
醒了,或者可以肯定一下怀孕多久了!”

    “我猜,那孩子百分之八十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宝鹃说,又看著那张记录单。
“你们认为头发和衣服著火是意外吗?火会从背后的头发烧起吗?”

    “而且,”黄大夫接口:“她身上的新旧伤痕,大约有一百处之多,左额上方,还有个
两□多长的伤疤,显然是铁器所伤,伤疤愈合得极不规则,当初受伤时没有缝过线,至于灼
伤,这不是第一次……”“那么,你和我的看法一样,”秦非咬牙说:“虐待!她受了虐
待!”“是,她受了虐待!”黄大夫肯定的回答。“不是短时期的虐待,是长时期的虐待!
我还只给她做了初步检查,已经够瞧了!但是,我建议用三天时间,给她彻底检查一遍,包
括骨科、内科和泌尿科!”章主任靠在办公桌上,燃起一支烟,注视著秦非。他的脸色疲倦
而悲痛。“我不懂怎么有这种事情!小秦,”医院里的医生都称呼秦非为小秦,因为他是医
院里最年轻的医生。“你知道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是马上去把她的父母找来!这孩子
是你‘捡’来的,我看,你再去把她父母找来,让我们弄弄清楚。即使要进一步检查,也要
和她的家长取得联系,何况,怀了四个月的孕,这事不止牵连医学,甚至牵连到道德和法
律!”

    “她可能被强暴过,而家长不愿报案……”宝鹃说:“许多家长为了女儿的名誉,都不
肯报案……”

    “没有那么单纯!”俞大夫猛摇著头,深吸了一口烟:“如果是强暴,这个男人一定在
经常强暴她……”

    “老天!”宝鹃走到窗边去透口气,脸色相当苍白。“秦非,”她说:“你确实告诉清
楚了那些人,是这家医院吗?为什么父母到现在没出现?”“我怀疑……”秦非慢吞吞的
说,回忆著豌豆花大叫“魔鬼”的神情,他猛的打了个冷战。“我怀疑有个魔鬼,我要去把
那个魔鬼抓出来!”“不止是个魔鬼,而且是个禽兽!”黄大夫说:“不过,这些伤痕,和
怀孕可能是两回事……”

    “难道还有两个魔鬼不成?”秦非激动的嚷。

    “看看这个!”宝鹃把记录单放在秦非面前。“看一看,我知道你已看过,但不妨再看
一遍!”

    秦非早已参与过检查,仍然不相信的再一次的看那记录:灼伤、刀伤、不明原因伤、鞭
痕、勒痕、掐伤、瘀紫、肿伤、拧伤、刮伤、抓伤、咬伤、钝器打击伤……一大串又一大
串,分别列明著大约受伤时间,三年?四年?五年?甚至更久以前。“想想看,”宝鹃比秦
非还激动。“四年前,这孩子能有多大?她身上累积的伤痕,起码有三四年了!会有人忍心
用钝器打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脑袋吗?……”

    秦非往办公厅外面就走。宝鹃伸手一把拉住他:

    “你要去哪儿?”“去找出那个魔鬼来!”秦非咬牙说:“我要把他找出来!在他继续
摧毁别的孩子以前,我要把他从人群里揪出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要送他进法院!这种
人,应该处以极刑,碎尸万段!”“我看,”章主任拦住了他。“今天大家都累了,医院里
还有上千个病人呢!不如大家都休息一下,说不定等会儿,那父母会出现,给我们一个合理
的解释!”

    “你知道吗?”秦非瞪大眼睛说:“这孩子身上,绝不可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个孩
子的生命中,都可能会碰到一两件意外,但,不可能碰到一百件意外!你们没有目睹那孩子
全身冒烟的在街上狂奔,没有听到她惊恐的呼叫魔鬼……”

    “对了!”俞大夫打断了秦非。“如果要彻底检查这孩子,我们还需要一个精神科的大
夫!”

    秦非住了口,大家彼此注视著。在医院里,你永远可以发现一些奇怪的病例,但是,从
没有一个病例,像这一刻这样震撼了这些医生们。豌豆花在第二天的黄昏时才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她看到的是白白的墙,白白的床单,白白的天花板,白白的橱柜……一切都
是白。她有些恍惚,一切都是白,白色,她最喜欢白色,书本里说过,白色代表纯洁。她怎
么会到了这个白色世界里来了呢?她闪动著睫毛,低语了一句:“天堂!这就是天堂了!”

    她的声音,惊动了守在床边的宝鹃。她立刻仆下身子去,望著那孩子。豌豆花的头发,
已被修剪得很短很短,像个理了平头的小男生,后颈上和肩上,都包扎著绷带,手腕上正在
做静脉注射,床边吊著葡萄糖和生理食盐水的瓶子,腿上、腰上,到处都贴了纱布。她看来
好凄惨,但她那洗净了的脸庞,却清秀得出奇,而现在,当她低语:“天堂,这就是天堂
了!”的时候,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涓涓溪流,如水,如歌,如低低吹过的柔风。而那对睁开
的眼睛,由于并不十分清醒,看起来蒙蒙然、雾雾然。她那小巧玲珑的嘴角,竟涌出一朵微
笑,一朵梦似的微笑,使她整个脸庞都绽放出光采来。宝鹃呆住了,第一次,她发现这女孩
的美丽。即使她如此狼狈,如此遍体鳞伤,她仍然美丽,美丽得让人惊奇,让人惊叹!她俯
头凝视她,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棉被外的手,轻声的问:

    “你醒了吗?”豌豆花怔了怔,睫毛连续的闪了闪,她定睛去看宝鹃,真的醒了过来。
“我在哪里呢?”她低声问。

    “医院。”宝鹃说:“这里是医院。”

    “哦!”豌豆花转动眼珠,有些明白了。她再静静的躺了一会儿,努力去追忆发生过的
事。火、燃烧的头发、奔跑、厨房……记忆从后面往前追。鲁森尧!魔鬼!小流浪……她倏
然从床上挺起身子,手一带,差点扯翻了盐水瓶。宝鹃慌忙用双手压著她,急促的说:“别
动!别动!你正在打针呢!你知道你受到很重的灼伤,引起了脱水现象,所以,你必须吊盐
水!别动!当心打翻了瓶子!”豌豆花注视著宝鹃,多温柔的声音呀,多温柔的眼光呀!多
温柔的面貌呀!多温柔的女人呀!那白色的护士装,那白色的护士帽……她心里叹口气,神
思又有些恍惚。天堂!那握著自己的,温柔而女性的手,一定来自天堂。自从玉兰妈妈去世
后,自己从没有接触过这么温柔的女性的手!

    有人在敲门,豌豆花转开视线,才发现自己独占了一间小小的病房。房门开了,秦非走
了进来。豌豆花轻蹙了一下眉峰,记忆中有这张脸;是了!她想起来了!那脱下西装外衣来
包裹她,来救助她的人!现在,他也穿著一身白衣服,白色的罩袍。哦!他也来自天堂!

    “怎样?”宝鹃回头问:“打听出结果来了吗?”

    “一点点。”秦非说,声音里有著压抑的愤怒。“有个姓曹的老头说,那人姓鲁,大家
都叫他老鲁!至于名字,没人叫得出来,才搬到松山两个月,昨天半夜,他就逃走了!我去
找了房东……”他蓦的住口,望著床上已清醒的豌豆花。

    豌豆花也注视著他,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的眼睛又清澈,又清盈,又清亮……里面闪
耀著深刻的悲哀。

    “你去了我家?”她问:“你看到小流浪了吗?”

    “小流浪?”秦非怔著。

    “我的狗。”豌豆花喉中哽了哽,泪水涌上来,淹没了那黑亮的眼珠。“它还好小,只
有半岁,它不知道自己那么小,它想保护我……”她呜咽著,没秩序的诉说著:“我……我
什么都依他了,他……他不该杀了小流浪!我只有小流浪,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小流浪……
他杀了小流浪!他……他是魔鬼!他杀了小流浪!”秦非在床前坐下了,一瞬也不瞬的盯著
豌豆花。

    “哦,原来那就是小流浪,”他轻柔的说:“我和房东太太已经把它埋了。现在,你能
不能告诉我们一些你的事呢?我今天去了松山区公所,查不到你的户籍,你们才搬来,居然
没有报流动户口。”豌豆花双眼注视著天花板,似乎在努力集中自己的思想。泪痕已干,那
眼睛开始燃烧起来,像两道火炬。秦非和宝鹃相对注视了一眼,都发现了这孩子奇特的美。
那双眸忽而清盈如水,忽而又炯炯如火。

    “他连搬了三次家。”她幽幽的说:“我想,他是故意不报户口的。”“你指谁?姓鲁
的?他是你爸爸吗?”

    “我爸爸……”她清清楚楚的说:“我爸爸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哦!”秦非盯住
她:“说出来!说出你所有的故事来!只要是你知道的,只要是你记得的!说出来!”

    说出来!多痛快的事啊!把一切说出来!她的耻辱,她的悲愤,她的痛苦,她的恶
运……如果能都说出来!她的眼光从天花板上落到秦非身上:那来自天堂的男人!她再看宝
鹃:那来自天堂的女人!于是,她说了!

    她说了!她什么都说了!杨腾、玉兰妈妈、光宗、光美、煤矿爆炸、乌日乡、阿婆、玉
兰再嫁、秋虹、水灾、弟妹失踪、鲁森尧认了玉兰和秋虹的尸、离开乌日乡、卖奖券、被强
暴的那夜……她说了,像洪水决堤般滔滔不绝的说了,全部都说了。包括自己是鬼、是妖
精、是扫把星。包括自己克父、克母、克弟妹、克亲人、克自己,甚至克死了小流浪。
失火的天堂16/41

    她足足说了两个小时。说完了“豌豆花”的一生——从她出世到她十二岁为止。秦非和
宝鹃面面相觑,这是他们这一生听过的最残忍最离奇的故事。如果不是豌豆花就躺在他们面
前,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这个故事。当他们听完,他们彼此注视,再深深凝视著豌豆花,他们
两人都在内心做了个决定:豌豆花的悲剧,必须要结束。必须要结束!

    (第一部完)

    《第二部》洁*“洁牛彼钪饷帧!昂苊*的名字,恰如其人。很美的意

    境,洁牛『谓嗯!”

    他看著她笑,又发现一件从来没

    有过的事:洁拧4用惶饷*好听的名字。

    1

    一九七五年,夏天。植物园里的荷花正在盛开著。一池绿叶翠得耀眼,如盏如盖如亭,
铺在水面上。而那娇艳欲滴的花,从绿叶中伸出了修长的嫩干,一朵朵半开的、盛开的、含
苞的、欲谢的……全点缀在绿叶丛中。粉红色的花瓣,迎著那夏日午后的骄阳,深深浅浅,
娇娇嫩嫩,每一朵都是诗,每一朵都是画。

    展牧原拿著他的摄影机,把焦点对准了一朵又一朵的荷花,不住的拍摄著。他已经快变
成拍摄荷花的专家了,就像许多画家专画荷花似的,原来,荷花是如此入画的东西。你只要
去接近了它,你就会被它迷了。因为,每一朵荷花,都有它独特的风姿和个性,从每个不同
的角度去拍摄,又有不同的美。他看中了一朵半开的荷花,它远离了别的花丛,而孤独的开
在一角静水中,颇有种“孤芳自赏”的风韵。那花瓣是白色的,白得像天上的云,和那些粉
红色的荷花又更加不同。他兴奋了,必须拍下这朵荷花来,可以寄给“皇冠”作封面,每年
夏天,就有那么多杂志选“荷花”来作封面!

    他对准了焦距,用ZOOM镜头,推近,再推近,他要一张特写。他的眼光从镜头中凝
视著那朵花,亭亭玉立的枝干,微微摇动著:有风。他想等风吹过,他要一张清晰的,连花
瓣上的纹络都可以拍摄出来的。他的眼光从花朵移到水面上。水面有著小小的涟漪,冒著小
小的气泡,水底可能有鱼。他耐心的、悠闲的等待著。他并不急,拍好一张照片不能急,这
不是“新闻摄影”,这是“艺术摄影”。见鬼!当初实在该去学“艺术摄影”的,“新闻摄
影”简直是埋没他的天才……不忙,可以拍了。水面的涟漪消散了,静止了。他呆住了,那
静止的水面,有个模糊的倒影,一个女人的倒影,戴了顶白色的草帽,穿了件白色的衣裳,
旁边是朵白色的荷花。他很快的按下了快门,拍下了这个镜头。

    然后,出于本能,他把摄影机往上移,追踪著那白色倒影的本人,镜头移上去了,找到
了目标。那儿是座小桥,桥栏杆上,正斜倚著一个女人。白色的大草帽遮住了上额,几卷发
丝从草帽下飘出来,在风中轻柔的飘动,这发丝似乎是她全身一系列白色中唯一的黑色。她
穿了件白纺纱的衬衫,白软绸的圆裙,裙角也在风中摇曳,她的腿美好修长,脚上穿著白色
系著带子的高跟鞋。他把镜头从那双美好的脚上再往上移,小小的腰肢,挺秀的胸部,脖子
上系了条白纱巾,纱巾在风中轻飘飘的飘著;镜头再往上移,对准了那张脸,ZOOM到特
写。他定睛凝视,有片刻不能呼吸。

    那是张无懈可击的脸!尖尖的下巴,小巧玲珑的嘴,唇线分明,弧度美好。鼻梁不算
高,却恰到好处的带著种纯东方的特质,鼻尖是小而挺直的。眼睛大而半掩,她正在凝视水
里的荷花,所以视线是下垂的,因而,那长长的密密的睫毛就美好的在眼下投下一排阴影,
半掩的眸子中有某种专注的、令人感动的温情,白草帽遮住了半边的眉毛,另一边的眉毛整
齐而斜向鬓角微飘。柔和。是的,从没见过这种柔和。宁静。是的,从没见过这种宁静。美
丽。是的,她当然是美丽的(却不能说是他没见过的美丽),可是,在美丽以外,她这张脸
孔上还有某种东西,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思索著脑中的词汇,蓦然想起两个字:高贵。
是的,从来没见过的高贵。不过,不止高贵,远不止高贵,她还有种遗世独立的飘逸,像那
朵白荷花!飘逸。是的,从没见过的飘逸……还有,还有,那神情,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带
著几分迷惘,几分惆怅,几分温柔,几分落寞……合起来竟是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的哀伤,
几乎不自觉的哀伤。老天!她是个“奇迹”!

    展牧原飞快的按了快门。偏左,再一张!偏右,再一张!特写眼睛,再一张!特写嘴
唇,再一张!头部特写,再一张!发丝,再一张!半身,再一张!全景,再一张!那女人的
睫毛扬起来了,他再ZOOM眼睛,老天!那么深邃乌黑的眼珠,蒙蒙如雾,半含忧郁半含
愁……他再按快门!拜托,看过来,对了,再一张!再一张!糟糕,快门按不下去,底片用
光了。

    他拿下相机,抬头看著桥上的那个女人。她推了推草帽,正对这边张望著,似乎发现有
人在偷拍她的照片了。转过身去,她离开了那栏杆,翩然欲去。不行哪!展牧原心里在叫
著,等我换胶卷呀!那女人已徐徐起步,对小桥的另一端走去了。展牧原大急,没时间换底
片了,但是,你不能放掉一个“奇迹”!他追了上去,脖子上挂著他那最新的装配Niko
n,这照相机带上ZOOM镜头,大概有一公斤重,他背上还背了个大袋子,里面装著备用
的望远镜头、标准镜头,足足有两公斤重。他刚刚在匆忙间,只用了ZOOM镜头,实在不
够。如果这“奇迹”肯让他好好的换各种镜头拍摄,他有把握会为这世界留下一份最动人的
“完美”!

    他追到了那个“奇迹”。

    “喂!”他喘吁吁的开了口:“请等一下!”

    那女人站住了,回眸看他。好年轻的脸庞,皮肤细嫩而白晰,估计她不过二十来岁。那
大大的眼睛,温柔而安详,刚刚那种淡淡的哀伤已经消失,现在,那眸子是明亮而清澈的,
在阳光照射下,有种近乎纯稚的天真。

    “有什么事吗?”她问,声音清脆悦耳。

    “是这样,”他急促的招供:“我刚刚无意间拍摄了你的照片……哦,我想,我还是先
自我介绍一下。”他满口袋摸名片,糟糕,又忘了带名片出来!他摸了衬衫口袋、长裤口
袋,又去翻照相机口袋。那“奇迹”就静悄悄的看著他“表演”,眼底流露著几分好奇。他
终于胜利的叫了一声,在皮夹中翻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来了,他递给她。“我姓展,很怪的
姓,对不对?不过,七侠五义里有个展昭,和我就是同宗。我叫展牧原,毕业于政大新闻
系,又在美国学新闻摄影,回国才一年多。现在在某某大学教新闻摄影,同时,也疯狂的喜
爱艺术摄影,帮好几家杂志社拍封面……”他一口气的说著,像是在作“学历资历报告”,
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得有些失态。失态。是的,从没有过的失态。他停住了,居然腼腆的笑
了。“名片上都有。”

    她静静的看著他,又静静的去看那名片。展牧原,某某大学新闻系副教授。名片很简
单,下面只多了地址和电话号码,事实上,他说的很多东西名片上都没有。教授,她再抬眼
打量他,笑了……“你看来像个学生。”她说:“一点也不像教授。”

    “是吗?”他也笑著,注视著她的脸庞,真想把她的笑拍摄下来。“能知道你的名字
吗?”他问。

    她很认真的看看他,很认真的回答:

    “不能。”他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生,还没有碰过这种钉子,以至于他根本
不相信他的听觉。

    “你说什么?”他再问。

    “我说,我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她清清楚楚的回答,字正腔圆。脸上,却依然带著
个恬静的微笑。

    “哦!”他呆了两秒钟,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你妈妈说,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陌生
人,也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讲话。因为,这社会上坏人很多。”

    她看著他,微笑著不说话。

    他没辙了。低头看到脖子上的照相机。

    “那么,”他又有了精神:“让我再拍几张照,如何?到那边花架下面去拍。”“不
能。”她再说。“啊?”他对她仆了仆身。“也不能?”他微张著嘴,他相信自己的表情有
些儿傻。“你已经拍过了,是不是?”她问。“是的。”“唉!”她轻叹了一声。“书本不
能被盗印,艺术不能被伪造,我对我自己,是不是应该‘版权所有’呢?”

    “啊?”他的样子更呆了。

    她扶了扶帽沿,举止非常优雅。转过身子,她预备要走开了。展牧原呆站在那儿,简直
被“修理”得不太能思想了。最主要的,是那少女从头到尾就没有一点儿火气,她平静而温
柔,微笑而自然,却把他顶得一楞一楞的。平常,在学校里,他是最年轻最受学生欢迎的教
授,他总以自己的口才而自傲。怎么,今天是吃瘪了呢!眼看,她已经往国立历史博物馆走
去,他才惊觉过来,不行!他不能这样糊里糊涂的被打败,糊里糊涂的就撤退。尤其,她是
个“奇迹”!不止“奇迹”,简直是种“惊喜”!尤其她给了他钉子碰,她更是个“惊
喜”!他又追上去了。“对不起,”他急急的说:“能不能再跟你讲几句话?”这次,他在
她来不及回答以前已经飞快的帮她回答了:

    “当然不能!你这个傻瓜!”

    这一次,她睁大了眼睛,瞅著他,眼里流露著惊讶,闪耀著阳光,然后,她就笑了起
来。非常友善,非常温柔,非常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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