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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不再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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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他笑笑∶“不要老捉住我,又不跑。”
  他对我皮笑肉不笑,轻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小混蛋,坐下来再跟你算帐!”
  我硬著头皮坐在他对面,他瞪著我,我一把抓起皮包就想逃∶“去洗手间,马上回来。”脸上苦笑一下。
  “不许去,坐下来。”他桌子底下用脚挡住我的去路。好吧!我叹了口气,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你说吧!”三毛将头一仰。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生病?”
  “我常常生病,你指哪一次?”
  “不要装蒜,我问你,那次你生病,同住的全回家了,是谁冒了雪雨替你去买药?你病不好,是谁带了医生去看你?你没有法子去菜场,是谁在千忙万忙里替你送吃的?没钱用了,是谁在交通那么拥挤的时候丢了车子闯进银行替你去换美金?
  等你病好了,是谁带你去吃海鲜?是谁……“
  我听得笑起来。“好啦!好啦!全是你,梅先生。”
  “我问你,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出卖朋友的事情,你自己去谈生意,丢掉我们贸易行,如果那天不碰到我,你会知道有这一批货吗?你还要我这个朋友吗?”
  “梅先生,台北也要赚一点,这么少的钱那么多人分,你让一步,我们也赚不了太多。”
  “你要进口台湾?”
  “不是,朋友转卖日本。”
  “如果谈成了这笔交易,你放心工厂直接出口给日本?你放心厂方和日本自己联络?能不经过我公司?”
  “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把握。
  “你赚什么?”
  “我赚这边西班牙厂佣金。”
  “工厂赖你呢?”
  “希望不要发生。”他越说我越没把握。
  吃回头草的好马
  那天回家又想了一夜,不行,还要跟台北朋友们商量一下。
  一星期后回信来了——
  “三毛∶你实在笨得出人想像之外,当然不能给日方直接知道厂商。现在你快找一家信得过的西班牙贸易商,工厂佣金给他们赚,我们此地叫日方直接开LAC给西班牙,说我们是没什么好赚的,事实上那张LAC里包括我们台北赚的中间钱,你怎么拿到这笔钱再汇来给我们,要看你三毛的本事了。要做得稳。不要给人吃掉。
  我们急著等你的资料来,怎么那么慢。“
  隔一日,三毛再去找梅先生。
  “梅先生,这笔生意原来就是你的,我们再来合作吧!”
  “浪子回头,好,知道你一个做不来的。我们去吃晚饭再谈。”
  这顿饭吃得全没味道,胃隐隐作痛。三毛原是介绍生意,现在涎著脸扮吃回头草的好马状,丢脸透了。
  “梅先生,口头讲是不能算数的,何况你现在喝了酒。我要日本开出LAC,你们收LAC出货就开支票给我。我告诉你台北该得的利润,我们私底下再去律师那里公证一下这张支票和另签一张合约书,支票日期填出货第二日的,再怎么信不过你,我也没法想了,同意吗?”
  “好,一言为定。”
  吃完饭帐单送上来了,我们两人对看一眼,都不肯去碰它。“梅,你是男士,不要忘了风度。”他瞪了我一眼,慢吞吞的掏口袋付帐。
  出了餐馆我说∶“好,再谈吧!我回去了。”梅先生不肯。
  他说∶“谈得很好,我们去庆祝。”
  “不庆祝,台北没卖,日本也没说妥,厂方资料不全,根本只是开始,你庆祝什么?”
  真想打他一个耳光
  他将车一开开到夜总会去。好吧,舍命陪君子,只此一次。梅先生在夜总会里并不跳舞,他一杯又一杯的喝著酒。
  “梅,你喝酒为什么来这里喝?这里多贵你不是不知道。”
  “好,不喝了,我们来跳舞。”
  我看他已站不稳了,将他袖子一拉,他就跌在沙发上不动了,开始打起盹儿来。我推推他,再也推不醒了。“梅,醒醒,我要回去了。”他张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秒钟,又睡了。
  我叫来茶房,站起来整整长裙。
  “我先走了,这位先生醒的时候会付帐,如果打烊了他还不醒,你们随便处理他好了。”茶房满脸窘态,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小姐,对不起,请你付帐,你看,我不能跟经理交代,对不起!”
  三毛虽是穷人,面子可要得很。“好吧!不要紧,帐单拿给我。”一看帐单,一张千元大钞不够,再付一张,找下来的钱只够给小费。回头看了一眼梅先生,装醉装得像真的一样,恨不得打他一个耳光!
  出了夜总会,一面散步一面找计程车,心里想,没关系,没关系,生意做成就赚了。再一想,咦,不对吧,台北赚,工厂赚,现在佣金给梅先生公司赚,三毛呢?没有人告诉我三毛赚什么,咦,不对劲啊。
  这批生意拖了很久,日方感兴趣赶在春天之前卖,要看货,此地西班牙人睡睡午觉,喝喝咖啡,慢吞吞,没有赚钱的精神,找梅公司去催,仍然没有什么下文。
  三毛头发急白了快十分之一,被迫染了两次。台北一天一封信,我是看信就头痛,这种不负责任的事也会出在三毛身上,实在是惭愧极了。平日教书、念书、看电影、洗衣、做饭之外少得可怜的时间就是搞这批货。样品做好了,扣子十天不钉上,气极真想不做了。
  满天都是皮货
  “陈小姐,千万不要生气,明天你去梅先生公司,什么都弄好了,这一次包装重量都可以弄好了,明天一定。”工厂的秘书小姐说。
  明天去公司,一看律师、会计师、梅的合伙人全在,我倒是吓了一跳。悄悄的问秘书小姐∶“干嘛啊!都来齐了。”秘书小姐回答我∶“他们拆伙了,是上次那批生意做坏的,他们怪来怪去,梅退股今天签字。”
  我一听简直晴天霹雳。“我的货呢——”这时梅先生出来了,他将公事包一提,大衣一穿,跟我握握手∶“我们的生意,你跟艾先生再谈,我从现在起不再是本公司负责人了。”
  我进艾先生办公室,握握手,又开始了。
  “艾先生,这笔生意认公司不认人,我们照过去谈妥的办——”“当然,当然,您肯帮忙,多谢多谢!”
  以后快十天找不到艾先生,人呢?去南美跑生意了,谁负责公司?没有人,对不起!真是怪事到处有,不及此地多。
  每天睡觉之前,看看未复的台北来信,叹口气,将信推得远一点,服粒安眠药睡觉。梦中漫天的皮货在飞,而我正坐在一件美丽的鹿皮披风上,向日本慢慢的驶去——明天才看得懂中文又过了十天左右,每天早晨、中午、下午总在打电话找工厂,找艾先生,资料总是东缺西缺。世上有三毛这样的笨人吗?世上有西班牙人那么偷懒的人吗?两者都不多见。
  有这么一日,艾先生的秘书小姐打电话来给三毛,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卡门,是你啊,请等一下。”
  我赶快跑到窗口去张望一下,那天太阳果然是西边出来的。
  “好了,看过太阳了。什么事?卡门,你样品寄了没有?那张东西要再打一次。”
  “没有,明天一定寄出。陈小姐,我们这里有封中文信,看不懂,请你帮忙来念一下好吗?”
  “可以啦!今天脑筋不灵,明天才看得懂中文,明天一定,再见!再见!”
  过了五分钟艾先生又打电话来了。“陈小姐,请你千万帮忙,我们不懂中文。”
  我听了他的电话心中倒是感触万分,平日去催事情,他总是三拖四拖,给他生意做还看他那个脸色。他太太有一日看见我手上的台湾玉手镯,把玩了半天,三毛做人一向海派,脱下来往她手腕上一套,送了。一批皮货被拖得那么久没对我说一句好话,今天居然也懂得求人了。
  “这样吧!我正在忙著煮饭,你送来怎么样?”
  “我也走不开,还是你来吧!”
  “不来,为了皮货,车费都跑掉银行的一半存款了。”
  “陈小姐,我们平日难道不是朋友吗?”
  “不太清楚,你比我更明白这个问题。”
  “好吧,告诉你,是跟皮货有关的信——”三毛电话一丢,抓起大衣就跑,一想厨房里还在煮饭,又跑回去关火。
  跑进艾先生的办公室一面打招呼一面抓起桌上的信就看。
  黄鹤楼上看翻船
  “你念出来啊!”他催我。
  “好,我念——敬启者——”“念西班牙文啊,唉,真要命!”我从来没有看艾先生那么著急过。
  “敬启者∶本公司透过西班牙经济文化中心介绍,向西班牙×××公司采购商品之事……”三毛一面大声口译西班牙文,一面暗叫有趣,念到个中曲曲折折的经过,三毛偷看了艾先生的窘态一眼,接著插了一句∶“哈,原来你们欠对方这些钱,全不是你们告诉我的那么回事嘛!跟你们做生意也真辛苦,自己货不交,又要对方的钱——”我的心情简直是“黄鹤楼上看翻船”,幸灾乐祸,艾先生不理,做个手势叫我译下去。“——有关皮货部分,本公司已初步同意,如贵公司归还过去向本公司所支取的××元美金的款项,本公司愿再开信用状……”
  三毛译到此地声音越来越小,而艾先生兴奋得站起来,一拍桌子,大叫∶“真的?真的?没有译错吗?他们还肯跟我们做生意吗?太好了,太好了——”我有气无力的瘫在椅子上∶“但愿是译错了。”他完全忘记我了,大声叫秘书∶“卡门,卡门,赶快打电话告诉工厂——”好吧!大江东去浪淘尽……手中抓著的信被我在掌中捏得稀烂。从另外一间传过来卡门打电话的声音。
  “是,是,真是好消息,我们也很高兴。陈小姐要的货?没关系,马上再做一批给她,不会,她不会生气,中文信就是她给译的……”
  精神虐待,我还会再“从”头来过吗?
  一刀一刀刺死他
  我慢慢的站起来,将捏成一团的信塞在艾先生的西装口袋里,再用手轻轻的替他拍拍平。“你,好好保管这张宝贝——”我用平平常常的语气对他讲这几句话,眼睛却飞出小刀子,一刀一刀刺死他。
  “陈小姐,你总得同情我,对方不要了,你自己说要,我当然想早些脱手,现在他们又要了,我们欠人的钱,总得跟他们做,唉,你看,你生气了——”“我不在乎你跟谁做,照这封中文来信的内容看来,你们自己人将生意搞得一塌糊涂,现在对方肯跟你再合作,是东方人的气量大,实在太抬举你了。”
  “陈小姐,你马上再订货,价钱好商量,二十天给你,二十四小时空运大阪,好吧?”
  我拿起大衣、皮包,向他摇摇手∶“艾先生,狼来了的游戏不好玩。”
  他呆掉了,气气的看著我。我慢慢的走出去,经过打字机,我在纸上敲了一个M。(西班牙人懂我这M是指什么,我从来不讲粗话,但我会写。)雄心又起经过这次生意之后,三毛心灰意懒。“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又过起半嬉皮的日子了。上课,教书,看看电影,借邻居的狗散步,跟朋友去学生区唱歌喝葡萄酒,再不然一本惠特曼的西班牙文译本《草叶集》,在床上看到深夜。
  没有生意没有烦恼,但心中不知怎的有些怅然。生活里缺了些什么?
  前一阵邮局送来包裹通知单,领回来一看,是读者寄来的精美手工艺,要这个三毛服务站试试运气。我把玩著美丽的样品,做生意的雄心万丈又复活了,打电话给另外一个朋友。
  “马丁先生,我是三毛,您好,谢谢,我也很好。想见见你,是,有样品请您看看,一起吃中饭吗,好,我现在就去您办公室——”我一面插熨斗,一面去衣柜里找衣服,心情又开朗起来。
  出门时抱著样品的盒子,自言自语——“来吧!小东西,我们再去试试运气。
  啊!天凉好个秋啊——“平沙漠漠夜带刀我们的三毛,走啊走的,走到撒哈拉去了,她的朋友们总要说矣∶”嗨!三毛,好好的德文教授不干,何必呢!“
  她留学过西班牙,在马德里大学毕业,美国伊利诺州的公务员也检定及格。
  可是,她一直说∶我喜欢流浪。
  我初抵沙漠时,十分希望做世界第一个横渡撒哈拉沙漠的女子探险家。这些事情,在欧洲时每夜想得睡不著,因为,沙漠不是文明地带,过去旅行各国的经历,在此地都不太用得上。想了快半年,还是决定来了再看情形。当然我不能完全没有计划的来,总不能在飞机上,背个大水壶往沙漠里跳伞。我先到了西班牙属地,撒哈拉沙漠的首都——阿蕴。说它是首都,我实在难以承认,因为明明是大沙漠中的一个小镇,三五条街,几家银行,几间铺子,倒是很有西部电影里小镇的荒凉景色和气氛,一般首都的繁华,在此地是看不到的。
  我租的房子在镇外,虽说是个破房子,租金却比欧洲一般水准高很多。没有家具,我用当地人铺的草席,铺在地上,再买了一个床垫,放在另一间当作床,算暂时安定下来了。水是有的,屋顶平台放个汽油桶,每天六时左右,市政府会接咸水来,那是沙漠深井内,打出来的水,不知为什么很咸。洗脸、洗澡都得用它。平日喝的水,要一瓶一瓶去买,大约二十台币左右一瓶。
  初来时,日子是十分寂寥的,我不会说阿拉伯文,邻居偏偏全是撒哈拉的当地人——非洲人,他们妇女很少会说刻班牙文,倒是小孩子们能说呆通不通的西文。
  我家的门口,开门出去是一条街,街的那一边,便是那无边无际的沙漠,平滑、柔软、安详而神秘的一直延到天边,颜色是淡黄土色的,我想月球上的景色,跟此地大约是差不多的。我很爱看日落时被染红了的沙漠,每日太阳下山时,总在天台坐著直到天黑,心里却是不知怎的觉得寂寞极了。
  一只手挥到红海
  初来时,想休息一阵便去大漠中旅行,但是苦于不认识太多的人,只有每日往镇上的警察局跑跑。(事实上,不跑也不行,警察局扣留了我的护照,老想赶我出境。)我先找到了副局长,他是西班牙人。
  “先生,我想去沙漠,但不知怎么去?你能帮助我吗?”
  “沙漠?你不就在沙漠里面?抬头看看窗坍是什么?”他自己却头也不抬。
  “不是的,我想这样走一趟。”我用手在他墙上挂的地图上一挥,哗一下挥到红海。
  他上下的打量了我快两分钟,对我说∶“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不可能的。下班飞机请回马德里,我们不想有麻烦。”
  我急了∶“我不会给你们麻烦,我有三个月足够的生活费,我给你看,钱在这里。”我用手在口袋里抓了一把脏脏的票子给他看。
  “好,不管你,我给你三个月的居留,三个月到了非走不可。你现在住在那里?我好登记。”
  “我住在镇外,没有门牌的房子里面,怎么讲才好,我画张图给您。”
  我就这样在撒哈拉大沙漠中住下来了。
  我不是要一再诉说我的寂寞,但是初来的一阵,几乎熬不过这门功课,想打道回欧洲去了,漫长的风沙,气候在白天时,热得水都烫手,到了夜里,却冷得要穿棉袄。很多次,我问自己,为什么非要留下来不可?为什么要一个人单身来到这个被世界早遗忘了的角落?而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我仍然一天一天的住下来了。
  军团司令浇冷水
  我第二个认识的人,是此地“沙漠军团”退休的司令,他是西班牙人,一生却在沙漠中度过。现在年纪大了,却不想回国。我向他请教沙漠的情形。
  “小姐,这是不可能的事,你要量量自己的条件。”
  我默然不语,但神色一定有些黯然。
  “来看看这张军事地图,”他叫我去墙边看图,“这是非洲,这是撒哈拉沙漠,有虚线的地方是路,其他的你自己去看。”
  我知道,我看过几千遍不同的地图了。这个退休司令的图上,除了西属撒哈拉有几条虚线之外,其他便是国与国的边界,以后一片空白。
  我问他∶“您所说的路,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路,也就是前人走过的印子,天气好的时候,看得出来,风沙一大,就吹不见了。”
  我谢了他出来,心情很沉重,我知道自己的行为,确是有些自不量力,但是,我不能就此放弃。我是个十分顽固的人。
  不能气馁,我去找当地的居民。沙哈拉威人世居这块大沙漠,总有他们的想法。
  他们在镇外有一个广场,场内骆驼和吉普车、货物、山羊挤了一地。我等了一个回教徒的老人祈祷完毕,就上去问他横渡撒哈拉的办法。这老人会说刻班牙文,他一开口,许多年轻人都围上来了。
  “要走到红海吗?我一辈子也没去过,红海现在可以坐飞机到欧洲,再换机就安安稳稳到了,要横过沙漠,何必呢?”
  “是的,但是我想由沙漠过去,请你指教。”我怕他听不清楚,把嗓子拉得很高。
  “一定要去?可以啊!你听好。租两辆吉普车,一辆坏了还有另一辆,要一个向导,弄好充分的准备,不妨试试看!”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说告以试试。我紧著问∶“租车多少钱一天?向导多少钱?”
  “一辆车三千西币一天,向导另要三千,食物、汽油另算。”
  好,我心算了一下,一个月十八万西币是基本费。(合台币十二万。)不对,算错了,那两辆车的租金才对,那么一共是二十七万西币。(合台币十八万。)还要加上装备、汽油、食物、水,非要四十万一个月不行。
  我摸摸口袋里的那几张大票子,十分气馁,只好说∶“太贵了,我没有能力去,谢谢您。”
  我预备离开了。老人却说∶“也有办法花很少的钱。”
  我一听,又坐下地来。“这话怎么说?”
  “跟游牧民族走,他们都是很和平的人,如哪儿有一点雨水,他们就去哪儿,这个省钱,我可替你介绍。”
  “我不怕苦,我买自己的帐篷和骆驼,请你帮忙。我马上可以走。”
  那老人笑笑∶“走是说不定的,有时,他们在一个地方住一两星期,有时住上半年三个月,要看山羊哪儿有些枯树吃。”
  “他们走完一次沙漠,大约要多久时间?”
  “说不上,他们很慢的,大约十年左右吧!”
  听到的人都笑了,但只有我笑不出来。那天,我走了长长的路,回到我住的地方,千山万水来到沙漠,却滞留在这个小镇。好在还有三个月时间,且住下来再做打算吧!
  爸爸才知道我几岁
  我住下来的第二天,房东叫他的家人来认识我。一大群男女小孩在我门外挤来挤去,我对他们笑笑,抱起最小的一个来,向他们说∶“都进来,有东西吃。”
  他们不好意思的看看身后的一个胖女子。这个女子长得十分的美丽,大眼睛,长睫毛,很白的牙齿,淡棕色的皮肤,身穿一件深翠蓝色的缠身布,头发也用布盖起来了。她过来将头在我脸上靠了一靠,拉著我的手说∶“沙那马力姑!”我也说∶“沙那马力姑!”(日安的意思)我十分的喜欢她。
  这群小孩子们,小女孩都穿著彩色浓艳的非洲大花长裙,头发梳成许多小辫子,状如蛇发美人,十分好看。男孩子们有的穿衣服,有的光身子,他们都不穿鞋子,身上有很浓的味道。脸孔都是很好看的,就是过分脏了一点。
  事后我见到房东,他是警察,说得一口好西班牙文,我对他说∶“您的太太十分美丽。”
  他回答说∶“奇怪,我太太没去看你啊!”
  “那么,那个胖胖的美丽女子是谁?”
  “啊!那是我的大女儿姑卡,她才十岁。”
  我大吃一惊,呆呆的望著他。姑卡长得很成熟,看上去大约三十岁了,我真不相信。
  “小姐,你大约十多岁吧?可以跟我女儿做个朋友。”我不好意思的抓抓头,不知怎么告诉房东自己的年龄。
  后来我跟姑卡熟了,我问她∶“姑卡,你真的只有十岁?”
  她说∶“什么岁?”
  “你,你几岁?”
  她说∶“我不知道啦!我只会数到十个手指,我们女人不管自己几岁,我爸爸才知道我几岁。”
  后来我发觉,不但姑卡不知自己几岁,她的妈妈,我的邻居妇女都不会数目,也不关心自己的年龄,她们只关心自己胖不胖,胖就是美人,管她老不老。
  十岁就得嫁了
  住下来快一个月了,我认识了许多人,西班牙和沙哈拉威朋友都有。其中一个沙哈拉威青年,是高中毕业的,算是十分难得了。
  有一天,他很兴奋的对我说∶“我明年春天结婚。”
  “恭喜你,未婚妻在哪里?”
  “在沙漠内,住在哈伊麻(帐篷之意)。”
  我看著这个十分英俊的青年人,指望他做些不同于族人的事。
  “告诉我,你未婚妻几岁?”
  “今年十一岁。”
  我一听大叫∶“你也算是受过高中教育的?天啊!”
  他很气,看看我说∶“这有什么不对?我第一个太太嫁我时才九岁,现在十四岁,两个孩子了。”
  “什么?你有太太?怎么一向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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