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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不再来-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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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有太太?怎么一向不说起?”
  “这个有什么好讲的,女人这个东西——”我重重的瞪了他一眼。“你预备娶满坑个太太?”(回教徒可以同时有四妻。)“不行啦,没钱啦,现在两个就好了。”
  不久,姑卡哭著去结婚了,哭是风俗,但是如果将我换了她,我可会痛哭一辈子。
  吉普车往湖心猛冲
  有一天黄昏,门口有汽车嗽叭声音,我跑出去一看,我的新朋友夫妇在他们的吉普车上向我招手。“快来,带你去兜风。”
  这对夫妇是西班牙人,先生在此地空军服务,有辆现代的“沙漠之舟”,我一面爬上吉普车后座,一面问他们∶“去哪里?”
  “去沙漠。”
  “去多久?”
  “两三小时就回来。”
  其实,镇上镇外,全是沙,偏偏要跑得再远去。在车上,我们沿著一条车印子,开到无边的大漠里去。快要黄昏了,却仍然很热。我有点困,眼睛花了一下,再张开眼来时,哗,不得了,前面两百公尺处居然有个大湖,一平如镜,湖旁有几棵树。
  我擦擦眼睛,觉得车子在往湖的方向全力飞去,我从后座用力打了一下开车朋友的头∶“老朋友,湖啊!送死去啊!”
  我大叫,他不应我,加足了油门冲啊!我看看他太太,她正在莫名其妙的笑。
  车子不停,湖却越来越近,我伏在膝盖上任著他们开。
  我听说不远的沙漠内,的确有个大湖,不想,却在这里。
  我稍一抬头,湖还在,我只有再伏下身去抱住头。车又驶了快一百公尺,停下来了。
  “喂,张开眼睛来!”他们叫,我抬头一看,无边的荒野,落日染红了如血似的大地,风吹来带著漫漫的沙,可怕狰狞极了的景色出现在眼前。
  湖呢?没有湖了,水也不见了,树当然也没有了。我紧抓车前的靠垫作声不得,好似《奇幻人间》的鬼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跳下车,用脚踏踏地,再用手去摸摸,都是实在的,但是那个湖心怎么消失了?我赶紧回头看看车,车并没有消失。
  还在那儿,车上两个笑弯了腰的朋友。
  “我懂了,这就是海市蜃楼,对不对?”
  上车后,我仍然毛须竖立,“怪怕人的,怎会那么近呢?电影上拍的海市蜃楼都距离很远。”
  “多著呢,你慢慢来认识这片沙漠吧!有趣的事多著呢。”
  以后我见到什么东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总得上去摸一摸,不能告诉别人是海市蜃楼吓的,只好说∶“近视眼,要摸了才清楚。”
  捉外星人去!
  那天开著门洗衣服,房东的山羊跑进来,吃掉了我唯一用淡水种出来的一棵花。花是没有,但是,两片绿色的叶子却长得很有生意,山羊一口就给吃掉了。我追出去打,又摔了一跤。当时气极了,跑去隔壁骂房东的儿子。
  “你们的山羊,把我种的叶子吃掉了。”
  房东的儿子是老大,十五岁了,大模大样的问我∶“吃了几片?”
  “总共只长了两片,全吃了。”
  “两片叶子还用得著生气,不值得嘛!”
  “什么?你忘了这是撒哈拉,寸草不生,我的花……”
  “不必讲你的花了,你今天晚上做什么?”
  “不做什么。”想想真没事。
  “我跟几个朋友去捉外星人,你去不去?”
  “飞碟?你说飞碟降落?”我的好奇心又来了。
  “就是那个东西。”
  “回教徒不可骗人,小孩子。”
  他用手发誓,真的有。“今晚没有月光,可能会来。”
  “我去!我去!”我赶紧说,又怕又兴奋。“要捉的哦?”
  “好嘛!一出来我们就去捉。不过你得穿男装,穿此地人的男装。我可不要带女人去。”
  “随便你,借我一件缠头巾,还要件厚外套。”
  飞碟真的出现了
  于是,当天晚上我跟巴新他们一群小家伙,走了快两小时,到了完全没有一点灯火的沙地里伏著。四周是漆黑一片,星星冷得像钻石一样发出寒光,风吹在脸上,像被打了耳光似的痛。我将缠头巾拉上来,包住鼻子,只有眼睛在外面。等得都快冻僵了,巴新忽然打了我一下。
  “嘘,别动,你听。”
  呜,呜,呜,如马达一样一抽一抽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看不见!”我大叫。
  “虚,别叫。”巴新用手一指,不远处,高高的天空上,有一个桔红色发光的飞行物缓缓飞过来。这时,我虽然专心的看著那个飞行体,人却紧张得指甲都掐到沙地里去了。那个怪东西,飞了一圈走了,我喘了口大气,它又慢慢的低飞过来了。
  这时,我只想它快快的走,别说捉外星人了,别给它捉走已是大幸。那个东西没有下降,我软了半天不会动,那么冷,却流了一身汗。
  回来时,天已大亮,我站在自家门口,将头巾、外套脱下来还给巴新。正好做警察的房东回来。
  “咦,你们去哪里?”
  巴新一看见父亲,如小狗一般夹了尾巴逃进去。
  “回来啦!去看飞碟。”我回答房东。
  “这个小孩子骗你,你也去。”
  我想了一下,告诉房东∶“倒是真的,那个桔红色慢慢飞的东西,不是飞机,很慢,很低。”
  房东沉思了一下,对我说∶“很多人看见,夜间常常来,许多年啦!解释不出是什么。”
  说得我又是一惊∶“难道你也相信我刚刚看见的东西?”
  “小姐,我相信真主,但是那个东西在沙漠的天空,确是存在的。”
  我虽然冻了一夜,但是却久久无法入睡。
  带著尖刀上暗路
  话说迅一夜,在朋友处吃完烤骆驼肉出来,已是深夜一点,他们说∶“住下来吧!明早回去。”
  我想想,一点钟并不晚,所以,还是决心走回去。男主人露出为难的表情说∶“我们不能送你。”我用手拍拍长筒靴,对他们说∶“不必送了,我有这个。”
  “是什么东西?”他们夫妇同时问道。
  我戏剧性的手一扬,唰一把明晃晃尖刀在手。那个太太叫了起来,我们笑了好久。告别他们我就开步走了。
  到家要走四十分钟,路程并不算很远,可恨的是,路上却要经过两个大墓场。
  此地沙哈拉威人不用棺木,他们将死去的人用白布包起来,放在沙里,上面再压上石块,不使死人半夜里再坐起来而已。那夜,有月光,我大声唱著此地“沙漠军团”的军歌,往前走。后来一想,还是不要唱歌比较好,一唱目标更显著。沙漠里没有灯,除了风的呜咽声,我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第一座坟场在月光下很清楚的出现了。我小心的走过一堆一堆的坟,不使自己去踏到永远安息了的人。第二个坟场可有困难了,它坐落在一个小坡下。我回家,一定要下这个坡,死人埋得密密的,几乎无路可走。不远处,几只狗在坟场上嗅来嗅去,我蹲下去拿石子去打它们,狗号叫起来逃掉了。
  坟里居然爬出人来
  我在坡上站了一会,前后看了一看,这时的心情,没人来,我怕,荒野里来了个人,我更怕。万一来的不是人呢?哗,头发一根根直立起来,不敢再胡思乱想了。快走完坟场了,咦,前面地上,有个影子动起来。先是伏在地下的,挣扎著两手向天,又跌下去了,没一下又挣扎起来,又跌下去了。
  我寒著脸,咬住下唇,镇静地站著不动。咦?那个影子也不动了。再细看,一团乱七八糟的布缠著身体,明明是坟里爬出来的东西!我半蹲下去,右手摸到靴子里的刀柄。一阵阵强大的怪风,吹了过来,我梦游似的又被吹近了那个东西几步。
  那东西,在月光下又挣扎著起来了一次。我回头打量了一下情势,后退是个小土坡,爬不快,不如冲过去,于是慢慢走了几步。快到那东西了,我大叫了一声,加快步子,飞身而过。那知,我叫时那个东西也短促地叫起来——啊,啊地,声音比我的要凄惨多了。
  我冲了十来步,一呆,停住了,是人的声音嘛!再一回头看,一个男人穿著本地人的衣服,一脸慌张失措的站在那儿。
  “谁?不要脸,躲在这吓女人,有种吗?”我不怕啦,用西班牙文骂这个人。
  “我,我……”
  “是贼吗?半夜里来偷坟场,是不是?”也不知是那里来的勇气,我大步走上前去,一看,咦!小家伙嘛,不到二十岁,满脸都是沙土。
  “我在母亲坟上祷告,我没有要吓你。”
  “还说没有。”我推了他一把。他快哭出来了。
  “小姐,是你吓了我,真冤枉,是你吓了我,我……”
  “吓你?天晓得?”我真是啼笑皆非。
  “我正在专心祷告,听到风里有歌声传来,我再细听,又没有了,后来又看见狗号叫著逃走,我正伏下头去再祷告时,你从山坡上出现了,头发长长的飞散著,我正吓得半死,你就朝我冲过来了,口里还大叫著……”
  我大笑起来,笑得跌跌撞撞,踏到死人胸口上。我笑够了,对这个小家伙说∶“胆子那么小,又要半夜里出来祷告,快回去吧!”
  他对我弯了一下腰,走了。
  我发现,一只脚正踏在他母亲的左手。望望四周,月光没有了,那边坟场尽头处,似有东西爬出来。我低叫一声快逃啊,一口气跑回家,撞开门来,将背靠在门上喘气,看看表,四十分钟的路程,才十五分钟就跑回来了。
  就如朋友所说∶“沙漠有趣的事情很多,你慢慢的去发现吧!”今夜,真是够了。
  去年的冬天
  我决定去塞哥维亚城,看望老友夏米叶。葛罗,是一时的决定。当时因为我有十五天的耶诞假,留在马德里没什么事做,所以收拾了一个小背包,就搭晚上九点多的火车去塞哥维亚了。
  夏米叶是个艺术家,我七年前便认识的朋友,在塞城跟其他几个朋友,合租了一幢古老的楼房,并且在城内开了一家艺廊。过去他数次在马德里开雕塑展览,因为当时不在西班牙,很可惜错过了,所以,我很希望此去,能看看他的作品,并且在他处做客几日。
  车到塞哥维亚时,已是夜间十一点多了。这个在雪山附近的小城,是西班牙所有美的小城中,以罗马式建筑及古迹著称于世的。我去时满灾是积雪,想必刚刚下过大雪不久。我要找夏米叶并没有事先通知他,因为,我没有他的地址,平日也不来往,同时他的个性我有点了解,通不通知他都不算失礼。下车后我先走到大教堂前的广场站了一下,枯树成排列在寒冷的冬夜,显得哀伤而有诗意,雪地上没有一个足印。
  广场边的小咖啡馆仍没打烊,我因冻得厉害,所以进去喝杯咖啡,推门进去时咖啡馆高谈阔论的声浪都停下来了,显然毫不客气的望著我这个陌生女子。我坐到吧台的高椅子上,要一杯咖啡,一面喝,一面请问茶房∶“我想打听一个人,你住在这个城内,你也许认识他,他叫夏米叶。葛罗,是个艺术家。”茶房想了一下,他说∶“这儿住的人,我大半都认识,但是叫不出姓名来,你要找的人什么样子?”我形容给他听∶“跟你差不多高,二十七八岁,大胡子,长头发披肩——”“啊,我知道了,一定就是这个葛罗,他开了一家艺廊?”“对,对了,就是他,住在哪里?”我很高兴,真没想到一下就问到了。“他住在圣米扬街,但不知道几号。”茶房带我走到店外,用手指著广场——“很容易找,你由广场左边石阶下去,走完石阶再左转走十步左右,又有长石阶,下去便是圣米扬街。”
  我谢了他便大步走了。
  那天有月光,这个小城在月光下显得古意盎然,我一直走到圣米扬街,那是一条窄街,罗马式建筑的房子,很美丽的一长排坐落在那儿。我向四周望了一下,路上空无人迹,不知夏米叶住在几号,没有几家有灯光,好似都睡了。我站在街心,用手做成喇叭状,就开始大叫——“哦——喔夏米叶,你在哪里,夏——米——叶——葛——罗——。”才只叫了一次,就有两个窗妥开来,里面露出不友善的脸孔瞪著我。深夜大叫的确令人讨厌,又没有别的好方法。我又轻轻的叫了一声——“夏米叶!”这时头上中了一块小纸团,硬硬的,回身去看,一个不认识的笑脸在三楼窗口轻轻叫我∶“嘘!快来,我们住三楼,轻轻推大门。”我一看,楼下果然有一道约有一辆马车可以出入的大木门,上面还钉了成排的大钢钉子做装饰,好一派堂皇的气势。同时因为门旧了,房子旧了,这一切更显得神秘而有情调。我推门进去,经过天井,经过长长的有拱门的回廊,找到了楼梯到三楼去,三楼上有一个大门,门上画著许多天真的图画,并且用西文写著——“人人之家”。门外挂著一段绳子,我用力拉绳子,里面的铜铃就响起来,的确有趣极了。门很快的开了,夏米叶站在门前大叫“哈,深夜的访客,欢迎,欢迎。”室内要比外面暖多了,我觉得十分的舒适,放下背包和外套,我跟著夏米叶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客厅去。
  这个客厅很大,有一大排窗,当时黄色的窗帘都拉上了,窗下平放著两个长长的单人床垫,上面铺了彩色条纹的毛毯,又堆了一大堆舒服的小靠垫,算做一个沙发椅。椅前放了一张快低到地板的小圆桌,桌上乱七八糟的堆了许多茶杯,房间靠墙的一面放著一个到天花板的大书架,架上有唱机、录音机,有很多书,有美丽的干花,小盆的绿色仙人掌,有各色瓶子、石头、贝壳……形形色色像个收买破烂的摊子。另外两面墙上挂著大大小小的油画、素描、小件雕塑品,还有许多画报上撕下来的怪异照片。房内除了沙发椅之外,又铺了一块脏兮兮的羊皮在地板上给人坐,另外还丢了许多小方彩色的坐垫,火炉放在左边,大狗“巴秋里”躺著在烤火,房内没有点灯,桌上、书架上点了三支蜡烛,加上炉内的火光,使得这间客厅显得美丽多彩而又温暖。
  进客厅时,许多人在地上坐著。法兰西斯哥,穿了一件黑底小粉红花的夏天长裤、汗衫,留小山羊胡,有点龅牙齿,他是南美乌拉圭人,他对我不怀好意顽皮的笑了笑,算是招呼。约翰,美国人,头发留得不长,很清洁,他正在看一本书,他跟我握握手,他的西班牙文美国b音很重。拉蒙是金发蓝眼的法国人,穿著破洞洞的卡其布裤子,身上一件破了的格子衬衫,看上去不到二十岁,他正在编一个彩色的鸟笼,他跟我握握手,笑了笑,他的牙齿很白。另外尚有埃度阿陀,他盘脚坐在地上,两脚弯内放著一个可爱的婴儿,他将孩子举起来给我看∶“你看,我的女儿,才出生十八天。”这个小婴儿哭起来,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长发女孩跑上来接过了小孩,她上来亲吻我的面颊,一面说∶“我是乌苏拉,瑞士人,听夏米叶说你会讲德文是吗?”她很年轻而又美丽,穿了一件长长的非洲人的衣服,别具风格。
  最令人喜欢的是坐在火边的恩里格,他是西班牙北部比利牛斯山区来的,他头发最长,不但长还是卷的,面色红润,表情天真,他目不转睛的望著我,然后轻轻的喘口气,说∶“哇,你真像印地安女人。”我想那是因为那天我穿了一件皮毛背心,又梳了两条粗辫子的缘故,我非常高兴他说我长得像印地安人,我认为这是一种赞美。
  夏米叶介绍完了又加上一句∶“我们这儿还有两个同住的,劳拉去叙利亚旅行了,阿黛拉在马德里。”所以他们一共是七、八个,加上婴儿尚蒂和大狼狗“巴秋里”,也算是一个很和乐的大家庭了。
  我坐在这个小联合国内,觉得很有趣,他们又回到自己专心的事上去,没有人交谈。有人看书,有人在画画,有人在做手工,有些什么都不做躺著听音乐。法兰西斯哥蹲在角落里,用个大锅放在小电炉上,居然在煮龙井茶。夏米叶在绣一个新的椅垫。我因脚冻得很痛,所以将靴子脱下来,放在火炉前烤烤脚,这时不知谁丢来一条薄毛毯,我就将自己卷在毯子内坐著。
  正如我所预料,他们没有一个人问我——“你是谁啊?”
  “你做什么事情的啊?”“你从哪里来的啊?”“你几岁啊?”等等无聊的问题。我一向最讨厌西班牙人就是他们好问,乱七八糟涉及私人的问题总是打破沙锅问到底,虽然亲切,却也十分烦人。但是夏米叶他们这群人没有,他们不问,好似我生下来便住在这儿似的自然。甚至也没有人问我∶“你要住几天?”真是奇怪。
  我看著这群朋友,他们没有一个在表情、容貌、衣著上是相近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只有一样是很相同的,这批人在举止之间,有一种非常安详宁静的态度,那是非常明朗而又绝不颓废的。
  当夜,夏米叶将他的大房间让给我睡,他去睡客厅。这房间没有窗帘,有月光直直的照进来,窗困上有厚厚的积雪,加上松枝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使得房内更冷,当然没有床,也没有暖气,我穿著衣服缩进夏米叶放在地上的床垫内去睡,居然有一床鸭绒被,令人意外极了。
  第二日醒来已是中午十二点了,我爬起来,去每个房间内看看,居然都空了。
  客厅的大窗杠部妥开来,新鲜寒冷的空气令人觉得十分愉快清朗。这个楼一共有十大间房间,另外有两个洗澡间和一个大厨房,因为很旧了,它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美。我去厨房看看,乌苏拉在刷锅子,她对我说∶“人都在另外一边,都在做工,你去看看。”我跑出三楼大门,向右转,又是一个门,推门进去,有好多个空房间,一无布置,另外走廊尽头有五、六间工作室。这群艺术家都在安静的工作。加起来他们约有二十多间房间,真是太舒服了。夏米叶正在用火烧一块大铁板,他的工作室内推满了作品和破铜烂铁的材料。恩里格在帮忙他。“咦,你们那么早。”夏米叶对我笑笑∶“不得不早,店里还差很多东西。要赶出来好赚钱。”
  “我昨晚还以为你们是不工作的嬉皮呢!”我脱口而出。“妈的,我们是嬉皮,你就是大便。”恩里格半开玩笑顶了我一句。夏米叶说∶“我们是一群照自己方式过生活的人,你爱怎么叫都可以。”我很为自己的肤浅觉得羞愧,他们显然不欣赏嬉皮这个字。
  这时重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哈,原来全躲在这儿。”荷西探头进来大叫,他是夏米叶的弟弟,住在马德里,是个潜水专家,他也留著大胡子,头发因为刚刚服完兵役,所以剪得很短很短。大概是早车来的。“来得正好,请将这雕塑送到店里。”夏米叶吩咐我们。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雕塑,底下一副假牙咬住了一支变形的叉子,叉子上长一个铜地球,球上开了一片口,开口的铜球里,走出一个铅做的小人,十分富有超现实的风格。我十分喜欢,一看定价却开口不得了,乖乖的送去艺廊内。另外我们又送了一些法兰西斯哥的手工,粗银的嵌宝石的戒指和胸饰,还有埃度阿陀的皮刻手工艺,乌苏拉的蚀刻版画到艺廊去。
  吃中饭时人又会齐了,一人一个盘子,一副筷子,围著客厅的小圆桌吃将起来。菜是水煮马铃薯,咸炒白菜和糙米饭,我因饿得很,吃了很多。奇怪的是每一个人都用筷子吃饭,而且都用得非常自然而熟练。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是约翰一面吃一面唱歌,表情非常愉快。
  这时铜铃响了,我因为坐在客厅外面,就拿了盘子去开门。门外是一男一女,长得极漂亮的一对,他们对我点点头就大步往客厅走,里面叫起来∶“万岁,又来了,快点来吃饭,真是来得好。”我呆了一下,天啊,那么多人来做客,真是“人人之家”。明天我得去买菜才好,想来他们只是靠艺术品过日子,不会有太多钱给那么多人吃饭。
  当天下午我替尚蒂去买纸尿布,又去家对面积雪的山坡上跟恩里格和“巴秋里”做了长长的散步,恩里格的长发被我也编成了辫子,显得不伦不类。这个小镇的景色优美极了,古堡就在不远处,坐落在悬崖上面,像极了童话中的城堡。
  过了一日,我被派去看店,荷西也跟著去,这个艺廊开在一条斜街上,是游客去古堡参观时必经的路上。店设在一个罗马式的大理石建筑内,里面经过改装,使得气氛非常高级,一件一件艺术品都被独立的放在台子上,一派博物馆的作风,却很少有商业品的味道。最难得的是,店内从天花板、电灯,到一排排白色石砌陈列品,都是“人人之家”里那批人,自己苦心装修出来的。守了半天,外面又下雪了,顾客自然是半个也没有,于是我们锁上店门,又跑回家去了。“怎么又回来?”
  夏米叶问。“没有生意。”我叫。“好,我们再去。这些灯罩要装上。”一共是七个很大的粗麻灯罩,我们七个人要去,因为灯罩很大,拿在手里不好走路,所以大家将它套在头上,麻布上有洞洞,看出去很清楚。于是我们这群“大头鬼”就这样安静的穿过大街小巷,后面跟了一大群叫嚷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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