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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薄命-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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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庭只觉面颊一热,竟也是被溅上了血点。尚来不及反应,只见一物拖泥带水自空中抛过,骨碌碌滚至她脚边。而另一边那失了头的蔡先生,已经萎顿在地,转瞬间鲜血积了一滩。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纠结为什么是这个蔡先生= = 影帝是即兴表演,赶上谁是谁,他只是躺枪了。有点儿血腥不要怕,下章就好了。
然后我成功地把这文拖到了2015_(:з」∠)_
元旦快乐哦么么哒。
☆、84 斋醮的尾巴
“设坛斋醮,卜问吉凶于天?”
同一时刻,长安城皇宫中的永启皇帝也得到了消息,不免好一阵意外。再细细听了禀报,斋醮的规格行制、所选黄道吉日、青词的题目种种,其中用意,自瞒不过人。皇帝听过后神色凝重,默然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召来中谒官吩咐:“且去一趟宁朔将军府,宣他——”
说到此处,皇帝才想起如今已无宁朔将军府。前一些日子,或可能是天干物燥,将军府不知怎么走了水,一夜之间竟烧成废墟。
自那之后,符止一连称了好几日的病。皇帝只道他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家务,并未催促。但如今危局迫在眉睫,国之将覆,家尚何存。皇帝略略沉吟:“跟他说,湘南那边动了,朕有话要交代。”
“是。”那中谒者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而这时距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已过去二十余日——那夜符止坠马过后,并未遭到预料之中的围歼,在林中苦挨了半夜过后,发觉四周寂静如死,竟是只剩下他一人,心中觉得异样,隐隐生出些不祥的预感来。强撑着又起来,循着逐影的去向漫漫寻找了一阵,只是那时他伤重失血,几乎是清醒与模糊参半的状态,并未能走出多远。直到天亮时分,亦无所斩获,最终是被江帆派出城搜寻的兵丁救下。
再之后,就是不断醒来与昏睡的交替。
因将军府被付之一炬,江帆送他回的是谢长庭家。他重伤高热,三日未退。朦胧间知道身边有许多人,来来往往,江帆、雪猊、雪赐……后来甚至还有谈瑶、方掌柜等人,但是没有谢长庭。
即使在箭伤发作、昏迷濒死的时刻,他也知道,她没有回来。
三日后,他退热苏醒,第一件事便是叫来江帆详尽又问了一遍当日的状况。江帆却也不知——那日清晨,他只在山间找到了逐影的尸首和少许血迹,至于谢长庭,竟似乎是人间蒸发了一般,雪泥鸿爪,全无踪迹。
又过了几日,才从附近山中的住户口中得知,那日清晨,似是有人见过一辆马车,越岭向南去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符止的表现可称得上是十分平静——虽然长期处于谢长庭强烈的智商压制下,但那并不是说他就傻。基本上是怎么回事情,如今也能猜出十之八、九。谢长庭如今固然还活着,活在哪里未可知,但总归不出湘王的辖制之下。湘王觉得有用的人,想来如今待她不会太差。
但或可能情至深处,是如何不能掩饰的,这些日子来府中众人噤若寒蝉,在他面前,并不敢稍有提与谢长庭有关的任何事。只是如今还是在她家中,这样一个睹物思人的绝佳所在,触景伤怀再说难免。这些日子,他甚至连看谢少爷与谢兴宗两人都觉得顺眼许多。
“湘南那边动了?”
在家休养了二十多天,这感觉几乎有一点恍如隔世。待奉诏入宫,听皇帝面授机宜一番过后,心头不觉十分沉重。
皇帝今天也有点长吁短叹的,手足反目显然在这种冥冥注定之中令他颇为惆怅,末了才道:“京畿三辅的禁军布防,还是交由你朕才觉放心……”
京畿三辅在江帆手下管了这一阵子,算得上不功不过。皇帝以外之余,也有些欣赏之意——只是江帆毕竟太年轻了,才干有余,威严却不足,京畿三辅在他手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再有几年的历练,让一个过年才满十八的年轻人掌握京师军事命脉,这未免是太过轻率了。
是以今日湘南那边方才一动,皇帝便召了符止入宫,用意实则再明显不过。连江帆心中都十分明白,自己的都统生涯,可以结束了。
这短短一个月内的一升一降实在可说得上跌宕起伏,但比起一个月前,接到调职文书的惊愕、狂喜、不知所措,如今江帆却俨然沉稳了不少。听到消息后,也只是兀自坐在屋中发了一会儿怔,随后取出笏囊中的三辅都统印,拢在袖中,缓缓走出门去。
“将军,江郎君来了——”
天色未晚,符止已乘车从皇宫回了家——主忧臣辱昔所闻,大概说的也就是这样了。君臣二人一个痛失爱妻,一个手足反目,如今简直相顾无言、情不自堪。谁也没有高谈阔论的兴致。
暮云低垂,天色阴翳,带着潮气的风忽地吹过长安城冥冥天色下的街巷,带来一阵“砰砰砰”门窗撞合声。昭示着一场凄风苦雨,呼啸而来。
按理说这样的天气只有盛夏才有。
可眼下的永启九年,许多事情似乎都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了。
又令人不由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夏天,五星连珠、河清社鸣、祥瑞迭出……似乎那一年,四海之内都处在一种极度升平的盛世当中,可紧接着一连串沉重打击,却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那一年朝廷对许多事的处理都是有些混乱、甚至没有道理的,比如封疆诏。
比如明堂案。
马车缓缓停下,符止探身下车,便看见江帆站在门前。他显然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被风吹得十分凌乱。当然并不是不能进去等——他这一阵不时过来,谢府的仆役等人固然认得他。只是实在很别扭。唤“江副官”似乎不合适,可“江都统”听上去却更加奇怪,最终大家也只得模糊地选择“江郎君”,恍惚间令他有一种快要才尽的错觉……日渐月染,江帆也自觉尴尬,自符止伤势稍缓之后,便不怎么来了。
但对于他今日的忽然造访,符止却不是特别惊讶,只向他淡淡点了点头:“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方跨进门,便听院中一阵狗吠。紧接着,一只雪白的长毛小狗从一排低矮的灌木下钻了出来,甩着小短腿,一路狂吠飞奔。
“少爷饿了吗?”符止俯身把它抱起来,笑道,“今天出门,忘记喂你了。”
他一路抱着少爷往厨房走,江帆就一路跟着,心里暗自纳闷将军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动物之友啊。
或可能是因为逐影的死吧——想起那晚的事,暂时不能回来的谢长庭、永远不能回来的逐影……江帆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那一晚带给符止的伤害可以说是巨大的,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江帆亦知自己做了许多错事,并非简单的言语道歉所能弥补。以前只想着如果把三辅印还给将军就好了吧……但直至此刻,他才发现这其实也是徒劳的。心中讷讷然,犹豫了许久,最终才低着头将三辅印从袖中取出来,在少爷的食盆边一放。
当下自然是受到了一人一狗共同的注视。
“将军,这个本来就该是您的,现在我还给您……”江帆有一些局促,期期艾艾道,“您以前说……我就像您的孩子一样,我、我……现在不想和您争了,我还做您的孩子,可以吗?”
符止给少爷拌好了晚饭,隔了一会儿才说道:“是我错了。”
江帆不由得大大一愕。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是我疏忽了,你如今是个大人。”
符止说着转过身来,用一种温和、却绝不是对待一个孩子的口吻说道,“你不再需要站在我背后,受我的庇护了。江帆,从今天起请你站在我身边,与我并肩而战,好吗?”
江帆张了张口,一个“好”字在喉间翻滚,眼眶竟不自觉有些湿润。
“你一直是我的骄傲。”符止微微笑着,转头望向檐外的潇潇雨幕。
骤风一阵阵吹着雨点飘洒,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湘王府的人工池水涨了起来,漫过长桥的斗拱,倒影忽合忽破。谢长庭听着窗纸上雨点疏密不断的敲打,不知是何时入睡的,梦醒之间,只觉眼前一朵朵猩红如花开遍,乱梦层出不穷。眼前忽一会儿是江宁城外的青山绿水,忽一会儿,却又是一片冰冷黑暗,鲜血淋漓的头颅一次次滚到她眼前……她猛地奔跑起来,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听使唤,好似要沉入到那片黑暗里。渐渐不能呼吸。
她一霎睁开眼来,紧紧抓住腰间的香囊——
那香囊已经空了,是在将军府最后那晚醉心花瘾发作之后就空了的。之后到湘南这一段日子,或可能是注意力始终被别的事牵扯,或可能是之前一阵的戒毒有些成效,并没有发作过。
但今天大约是受了些刺激,竟格外难熬。她不敢叫出声来,只怕被湘王府的人发觉这一把柄——此刻若有人给她一粒醉心花丸,她恐怕什么都肯做。低头死死咬住被角,只觉得脑中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窒息,经久方散。
窗外的雨声渐悄,雾气氤氲,似是已过了半夜。
她全身都是冷汗,虚脱过一阵,喉间干渴得厉害。想要红零进来倒水,唤了几声,听不着回音,不得已起身披了件对襟长褂出来。见外间红零的铺盖敞在一边儿,人却不知所踪。谢长庭心中纳罕,秉烛推开房门。
院中低洼处积着几小滩水,天边月色朦胧,惨淡的白影碎碎倒映在洼中。墙外草木葱茏,雨膏烟腻。被湿润的夜风一吹,她身上的汗一霎消透,不由微微打了个寒战。
正待要转身回房,忽瞥见对院门内,依稀透出些许灯光来。
——自她住在这儿以来,虽是一墙之隔,但从未见对院开过门、亦不见有人进出。只道是另一间客舍,只因没有住人,一直锁着。今夜忽然亮了灯,这隐约让她觉得有一些不对劲。
是以很快压下心中的一丁点悚然,吹灭了手中的蜡烛,悄悄向对院走去。
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一线透出来。透过门缝,可见正对院门一间堂屋、四方跨院、二层小楼,与她的住所着实别无二致。堂屋内正当中一条长案、芍药插屏,屏身随着穿堂的夜风,微微晃动。
不知为什么,她心中一瞬有种极为古怪的似曾相识感。伫立良久,方才意识到这个地方竟很像她停放沈佩之灵牌的那间屋子,一时心中狐疑,到了顶点。又见屋内无主,确实是空无一人,遂轻轻推门走了进去,绕到芍药插屏背后,灯光稍亮了几分,方看清迎面墙上挂着一幅岁寒三友图。墨浓至焦,笔锋凛凛,说不出的遒劲沉郁。
一旁短短几行题字,却娟秀清丽,是吴文英的一首《风入松》: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忽听背后有人念出声来,她不由陡然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
☆、85 风入松·画影
回过头,就只见湘王倚门而立,正淡淡望着她。
她吃了一惊:“殿下……怎么在这里?”
“这我倒要问你。谢夫人又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着跨步走进来。谢长庭一时倒也说不出个缘由,只得沉默。好在他今日宏图初展,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心情颇佳,便不曾有追究的意思。只负手在案前站了一会儿。
忽地问她:“你觉得这画怎么样?”
这是什么问题……谢长庭微微皱眉。她幼年清苦,读书识字还勉强能够,对艺术类的东西鉴赏能力却实在很低。你叫她说一幅画的好坏,她固然说不出来,但此刻亦知她多日来的邻居实则就是这幅画。湘王在府上单独辟出一间院子,独独只为存放之物,必定极为他所珍视。遂无论如何,只能说好,不能说坏。
“妾身以为……此画意境深远,笔力雄浑,非是品性高洁、胸怀长远之人所不可作。”
“这是我画的。”
谢长庭原以为如此珍而重之的一幅画,本该是出自他极缅怀之人。如何也想不到他深夜无眠,是特地到此处来赏自己旧作。
略一疑惑道:“这首词,却不是殿下所题吧?”
“说的是。”他走近了两步,看着那两行娟秀小字,似是有一点出神。想要伸手去碰,又唯恐损毁这一副孤轴一般。良久,才轻声道,“这是琼音写的。”
谢长庭不由一怔,她固然能看出这十有八、九是女人的字,原以为是湘王所钟旧好——她其实一点不觉得奇怪。湘王这个人并不是全然无情,他对解蓝尚有少许主仆之份,之所以于男女之情上如此冷淡,只怕还是心头有过不去的坎儿。
但此刻方知,他来此地是为缅怀故妹,不免倍感意外。
“萧太妃赏过你一对明月珰,还记得吗?”他看了阵子画,对她道,“那对明月珰是琼音旧物。你与她生得十分相似,那日萧太妃触景怀人,将明月珰赏了你,不知会不会后悔。”
谢长庭微微犹豫了一下:“可是妾身问过简王殿下,他说……并没有那么相似。”
“他喜欢你,自然怎么看都与旁人不同。”
谢长庭不免哑然。
湘王似是根本亦不在乎她作何反应:“不过也对……琼音小的时候,我和皇兄都很疼她。唯独晋意,总是病,倒不怎么同我们一道。”他对着那画,目光渐渐有一点飘忽,“那时候宫里有颗桑树,如今已经不在了,据说是建蓬莱阁时候砍的……”
那时候他与皇帝都还是皇子,十来岁的年纪。如今回想起来,倒成了他们此生中关系最为和平的一段时期。
明争暗斗当然也会有。抛却那个病怏怏的幼弟不谈,相比于惊才绝艳的皇次子,皇长子似乎确实是有点儿痴长年岁。只不过那时先帝还在,并且是健在,储君一事便不那么急于提到日程上——毕竟次子太过优秀夺目。先帝的态度,显然也是有些举棋不定。
之后几十年弟强兄弱的局面,此时已经初现端倪。
只是时候尚早,兄弟两人心中或许都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威胁,但在一切浮出水面之前,却依旧维持着十分和睦的关系。两人在皇子所比邻而居,平日读书、起居都是同进同出,焦不离孟。毕竟年纪都还不大,课业之余,偶尔也会结伴出去玩耍。
出宫是有一点困难的,活动的地点,大多数时候是御花园——当时蓬莱阁尚未开始兴建,御花园比之如今还要大些。四季美景,花草奇珍,亦是许多嫔妃喜爱游览之地。
兄弟两人便时常会碰到带着女儿出来的萧妃。
时值萧妃青春貌美,颇为得宠,加之先帝子息不丰,一生中这唯一一个公主,近晚年才得着,自然疼爱有加。琼音自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几乎是被过多的宠爱惯坏了,性子十分骄纵。以致诸多宫人、甚至嫔妃见了这位小公主,都少不得敬让三分。
他当时对这个幼妹最深的印象,就是她在御花园里冲几个小太监发火,缘故是嫌弃他们笨手笨脚,不会爬树。几个小太监从小就进宫净了身,被教导谨言慎行,何曾有机会点亮爬树这个技能,当时都委屈得呜呜哭起来。
这一哭不要紧,很快就将两个精力过剩、四处游荡的皇兄招来了。
皇长子便问:“你要他们爬树作什么啊?”
琼音闻声回过头来——她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因气愤而涨得通红。在看到两个兄长的一瞬,却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耳垂上一对明月珰微微晃动,晶莹好似双泪,遥遥相望。
“大哥、二哥!”她蹦蹦跳跳跑过来。就近扑到皇长子身上,笑嘻嘻道,“桑树结果了,我想吃桑葚,叫他们去摘呢。”
皇长子听了便十分诧异:“萧妃娘娘宫里连桑葚都没有吗?”
“有的。”琼音低下头。只因她这一段时间正在换牙,“娘娘不让我吃……”
“没关系。”皇长子见了就有些心软,正打算自己上树去,悄悄摘两个给她解馋。却发现另一边皇次子早已上去一趟又下来了,兜了鼓鼓一捧,鲜艳的紫色浆水透过衣襟浸出来。喜得琼音欢呼了一声,连洗都来不及便要去吃。皇长子则有一些惊讶地看着他,指着他的衣襟道:“你……你不怕下午上课被先生骂吗?”
他讥诮地笑道:“你自己怕,却不是所有人都会怕。”
皇长子向来不擅逞口舌之利,如此一来,自然是哑口无言。
而对于皇次子而言,其实不能很分辨得清这样做是出于对琼音的疼爱,还是出于一贯要超出兄长一筹的好胜之心——那些年他们往往总是这样。无论读书还是习武,他事事争强好胜,都要压过兄长一头。皇长子起初确实是有一点难过,不过渐渐也就习以为常,默然接受了。
可这却成为了先帝面前的一个难题。立储的原则讲究“立嫡、立长、立爱”,在眼下却被分割为三个不同选项。嫡子质弱年少,且不去考虑,但在长、次两个皇子之间,他屡次摇摆,竟造成终其一朝,太子之位悬而未决的局面。
他直到死也没能选出一个答案。
雍兴三十四年春,先帝卒中于谆容殿。
当夜四肢抽搐,人事不知。先皇后连夜开雍华门急召太医问诊,虽暂保性命无虞,却水米不进,江河日下。连日不能视事,朝政交由丞相府全权代理。
当时长、次两名皇子都已及冠,早在京中有了自己的府邸,此时也都被先皇后召进宫来,轮流于谆容殿侍疾。
这对于他们两个而言,自然是十分难熬的一段时日。
先帝病势汹汹,只恐大限将至。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只是弥留长短的问题。可太子未立,接下来的帝位交接只怕不会太平稳。先皇后唯恐两个皇子沉不住气,便以侍疾为由将他们集中于宫内,以防生乱。
这给两名皇子带来的内在压力自不用提,更何况,还有外在折磨。
——侍疾期间,京中各级衙门,官员皆青衣角带进出。宫中更是减膳食素,禁一切玩乐活动,甚至连在御花园中游逛都是重罪。两个人自然不会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有什么逾越之举,皆是赔上十二分的小心。
可这样一来长日无聊,堪称折磨。皇长子怎么打发日子他不知道,但至于他自己,在侍疾之余,除了与身边的中人不苟言笑地聊几句,唯剩下看书作画,排遣时光。他这些天画过的画,简直比过去二十来年加起来还要多,起先还有题诗裱框的兴致,到后来画过了,随手也就不知扔在哪里。
入夏后白日愈长,这日庭阴转午,天气闷闷的。他离了谆容殿,赶在骤雨落下之前快步走回住处,方一推门,却听有人轻轻“啊”了声,一支墨迹犹然的笔骨碌碌滚到他脚边。他怔了一下,抬眼见窗前赫然立着一女子。
她约莫十五、六的年纪,极素净的衣衫衬着少女美好的身段,肤白如脂,唇若含丹,此刻恰也愕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之时,不知何故,他心中竟是微微一荡。
或许是在如此完全禁绝声色的宫中困了太久,此刻看见她,便犹如一株娇艳到极致的青苗。姿色不算是太美,但别有种说不出的风韵。
这时他与奉婉成婚已一年余,夫妻间和睦却冷淡,他亦不是很沉湎于此道,却不想有天会这般仅仅是被一个女子看了一眼,便有种几乎不能自持的心动。
窗前压着自己昨日画的一副岁寒三友图,空白处却多了两行新词。
他心思一转,初时只道她是来打扫的宫人,却不想还会写字,那或可能又是游玩乱闯的女官了……见那字迹清丽齐整,却在末尾长长拖了一笔,显然是方才因他忽然进来,惊得连笔都脱了手。便微微笑了下,走到桌边,将笔递还给她。
她略一犹豫,伸手接过来,却被他忽地顺势拥住,“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写得很好。怎么不写完它?”
她身子陡然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几乎是呆住了——自他开府搬出皇宫,到如今十余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女孩子彻底蜕变。再找不出一点当年那个骄纵蛮横的小姑娘的影子。
他……他竟已经认不出她了……
“写完它,嗯?”
温热的呼吸吹在耳畔,她脑海中不由一片空白。半晌,才颤抖着压下手腕,半干的笔尖沙沙触在纸上,写下全词的最末一句。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作者有话要说:地球人已经阻止不了我玩兄妹梗了……接下来会用差不多3章讲湘王和琼音的故事,和沈谢两个人的故事篇幅差不多。其实这一块儿还挺重要的,因为时间上和明堂案是连续的,建议看。但是如果感到不适也请及时离开,因为可能有特别毁三观的东西出现……那样我会提前预警的。
卒(音“促”)中:古代医学对中风的说法。
☆、86 风入松·永启
一时佳人在怀,他竟止不住有几分心猿意马起来。
待写完了字,他便执起她的手,温声问:“你叫什么?在宫中何处供职?”
这时有品秩的女官,大多是老死宫中,一生不能放归。但凡事总有例外,倘若真有哪个被亲王相中,要接回府去,中宫大多也愿意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她却支吾不言,被问得紧了,满面尽是又羞又气的神情,用力去推他:“你松开我呀……”
他便温柔哄道:“你不必害怕,我又不会将你乱闯宫禁之事说出去。”
她却还是摇头。她与两名兄长都是分别十余年,眼下得知两人进了宫,却由于眼下种种限制不能一见。好不容易,这日得隙偷溜出来,赶到的时候,却恰好两位兄长都不在。她仗着幼时二哥对她最为溺爱,这才进了房间,却没想阴错阳差,到了眼下这个局面。有心要解释,却又觉得难堪之至,不知要如何收场。正推搡间,房门却猛地被人推开:“殿下!谆容殿传来消息,宫车晏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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