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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薄命-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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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难堪之至,不知要如何收场。正推搡间,房门却猛地被人推开:“殿下!谆容殿传来消息,宫车晏驾了——”
站在门前的正是解蓝,当看清这屋内情形的时候解蓝显然也是一惊,忙低下头等他示下。
宫车晏驾,即使先帝殡天的一种委婉说法。接下来少不得还有一场惊风恶浪,他骤然清醒过来,放开了怀中的女孩。在现实面前这些风花雪月终究是太次要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她在听说凶信的一瞬眼中蓄满了泪水,只是道:“快报丧了,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她喉头微微哽咽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这才细细询问解蓝听到的情况。
“眼下皇后娘娘将这事压住,还没传开。谆容殿的小应子是奴才同乡,这才悄悄漏了消息过来……”解蓝低声道,“但皇后娘娘方才已召了皇长子过去,只怕早有有心人盯着了,也瞒不住多久。”
他心中不由一沉:“只召了皇长子?”
“是。只不过今日下午侍疾的却是皇三子……”
这也就是说,只有他被排除在外。
储君一事悬而未决,所有人都寄希望于先帝崩前能够留有遗诏,甚至一两句话也好——他脸色忽阴忽晴,倘若先帝能有片刻清醒,他都几乎能确定被选中的会是自己。可是眼下这情形,却不知是先帝真的没有醒过,还是全然被皇后控制了局面。即便是先帝回光返照之间留了话,却难保她不会出于私心,篡改遗命。
毕竟三个皇子之中唯自己与她感情最为淡薄——他确实也承认这一点。倘若日后能够掌权,固然会尊奉自己养母何妃为太后,并放任何妃打压她。
只是不知余下的两个皇子之间,皇后更属意哪个了……
长子胜在资历,幼子胜在血缘。虽然看起来他那个娇贵的幼弟并不一定能当此任,但毕竟是皇后亲生,可称得上名正言顺。几番考虑之下,他竟发觉原本的成算此刻所剩无几。一贯沉默寡言的皇后会突然使出这般雷霆手段,如何都预料不到。
想到此处,他遽然站起身来。
解蓝骇了一跳:“殿下!您这是……”
“我必须去看看。”他飞快地换过衣裳,抬步向外走,“左右丧钟未响,我便只装作一无所知,往谆容殿探疾。”
“殿下不可!”解蓝冲上来,“即便去了又何益?先帝已逝,此刻谆容殿内全由皇后娘娘一人把持。贸然前往反成话柄,更唯恐有人借此事,构陷于您!”
他知道解蓝说得对,可又实无法眼睁睁看着肖想十余年的帝位,就这样囫囵间失之交臂,不由长叹了一声。
正踯躅间,忽听门外有个细细的声音传来:“我、我可以替你……去谆容殿看看……”
主仆两人皆是一惊——方才他们话中很有些忤逆不敬之意,只是情势紧急,无暇顾及是否隔墙有耳。他面沉似水,一把拉开门,只见方才那女孩儿还徘徊在门外,眼皮略略红肿,似是刚哭过一场。
“你一直未走?”
她轻轻点了点头。还未说什么,他却忽地快步上前来,一伸手狠狠扼住她的脖颈。那细腻温暖的肌肤触在掌心,让他心中亦有一瞬的喟然不舍,但很快便抛诸脑后,五指收紧。眼见她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逐渐涣散,最后竟从哭咽中迸出微弱的一声:“二哥……”
这一声直唤得他全身一阵发麻,惊骇难当。连忙松开了手:“你——你是琼音?!”
他捧起她的脸来细看,果然在如今那纤秀的五官中找到了一点点当年的轮廓。她被他这样看得反倒更难为情,躲开他的手,低下头道:“我也想知道是不是真的,父皇是不是真的……”她说着眼圈又有些发红,“我这就去谆容殿,二哥还有什么话,要带给皇后娘娘吗?”
她性情单纯,只以为兄长是和自己一样,为父皇的溘然长逝而震惊伤感。
他心中却不由微微一动——自己不宜出面,却完全可由琼音探听消息。她这些年长居宫中,于各处关节最为熟悉,况又是公主,并不与帝位交接有任何牵扯,则免去许多嫌疑。
当下,他便嘱咐琼音去看看皇后此刻是什么态度,又教给她一些旁敲侧击的问话,琼音很乖巧地一一应下了。临出门前,他见她脸白如纸,泪痕未干,心中不免也起了些怜意;可转念再瞥见桌上的画,想到自己方才竟对亲妹妹动念,又觉得荒唐万分了。
琼音这一去,便是一下午。傍晚时分,才遣了个小内官回来传话,说有没有遗诏并不知道,但皇后和大哥在正殿,已召了礼官前来商议。自己与三哥,则被留在偏殿哭灵。
他一听这话,便知道已尘埃落定。
皇后把持中宫,防他之甚,竟连哭灵都不叫他去。再在宫内苦等下去已无意义,于是隔日他便称病不出,皇后果然免了他的“侍疾”,欣然放他出宫去。
三日后,丧钟敲响,一声声沉闷回荡在长安城上空。皇长子灵前继位,年号永启。
再之后便是新旧更替的一长串事宜,先皇下葬、拟定谥号、全国举哀……直到转年大赦天下,赐封王——很值得一提的就是这个赐封王,当日的场面简直令人啼笑皆非。受封的两个人居然都“病”了。
简王固然是真病,而他却是装病。
自永启皇帝继位之后,他很是消沉了一段时日,平日无事,只是深居简出。
起初湘王妃十分担心,常来劝他——其实之后回想起来,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从温到冷,大约也就是在那时。他心绪不佳,对这位先皇后替他选的王妃自然不耐。后来他渐渐恢复过来,能够正视帝位属他人这件事的时候,她却已经伤透了心,不再对他有什么期待了。
如此,他反倒松了口气。不再称病之后,他很快便又联络了宫里的琼音公主。
他本性是个极不服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默认了皇兄已继位的事实,便又开始琢磨起眼下的新局面。如今封了王,插手宫中之事难上加难,则亟需一条准确可靠的眼线为他探听消息——最重要的是可靠。旁人皆不可信,唯独琼音,自小与他亲近。当然这之间十余年的空白是一道阻碍,但经过他种种笼络与诱哄,不出多久,这个虽然不再年幼但是依旧天真的公主,便对自己野心勃勃的兄长依赖如初,丝毫不怀疑兄长如此频繁以探望她的名义入宫来,究竟都是为了做什么。
时光荏苒,跳丸日月,转眼间已经是永启五年。
这一年他三十岁。
人常说三十而立,亦作三十儿立。但恰也就是这年初,湘王妃生了一场重病,之后卧床调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太医不敢让她知道,背后却告诉他,湘王妃这一病有些亏空了底子,只怕以后难以有孕。
他对发妻虽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听说了这事,固然也不免怅然一叹。只是解蓝却仿佛有点高兴,一面殷勤为湘王妃侍奉汤药,一面又忙着张罗要为他纳几房妾室。这时候他对解蓝的心思多少也瞧出一点端倪,不免有些哑然:“纳妾就不必了……子嗣的事却不急,实在不成,往后过继一个也无妨。”
“这倒也是。”解蓝忙随声附和,又笑道,“左右凌虚殿那位,如今连王妃都没有呢……”
说起简王的婚事,如今已成一个固有的疑难问题,倒不是说他本人要求有多高——在择偶一事上,他本人其实没有任何要求,全权听凭太后做主。为这,太后在永启元年、三年各办了一次选秀,只是挑来挑去,居然就是定不下来,可见太后对这个独子着实是不知如何疼爱才好了。
此时主仆二人提起此事,不免都是揶揄一笑。又谈了几句今年皇帝广纳新科的事——这一年的春闱有一点小小的改制,提录人数从往年的数十到一百不等,骤增至三百余人。如此变革,自然有朝中近年来人才凋敝、尸位素餐者愈多的缘故,但更多的,却还永启皇帝急于清洗沉珂已久的权力上层,培植一批忠于自己的亲信。
解蓝道:“可见这样一改,那补录进的二百多人,真不知要怎样庆幸了。”
“倒也未必尽是攀龙附凤之辈。”他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稍稍出了一会儿神,“那日明章街上,我随皇兄阅看,却也是琼林英集,满目珠玉……很有些可用之材了。”
只是今年尽管所录人数之多空前,其中大半却安排进了太常寺与大鸿胪,供任文职居多。永启皇帝本人的精力,似乎并不放在军事上——这几年打仗的时候不多。与匈奴的边患问题虽然一直存在,每年夏、秋总有小股骑兵和扰边,不胜其烦。但并没有大规模战役发生,边镇与匈奴之间的贸易,也未曾停止。这种情况下其实是没有什么必要去教训匈奴人的,尽管出于中原正朔的尊严与脸面,御史台有关出兵的呼声从来没有断过。但皇帝大多时候只是留中不发,不赞成,也不反对。
解蓝低声道:“之前听说陛下有意下诏,固守封疆,却不知是不是真的?”
“眼下这情势……只怕十有八、九确真不假。”倘若不出所料,今冬之前封疆诏必定会下。届时重兵戍边,必然能够震慑匈奴,几年之内都不会再敢轻举妄动。在这几年里,已足够让永启皇帝做一次全面、彻底的清洗工作。届时朝廷内外,只怕尽在皇帝掌控之内了。
“所以说万不能让他封成了啊。”他微微一哂,负手踱至廊外,望着水中争食的锦鲤,“——倘若朝中无一将可封疆,这诏书,可还如何下呢?”
作者有话要说:
☆、87 风入松·夏苗
日暮时分晚风飒飒,吹尽临水处躁郁的潮气。
他们主仆两人在廊下说了阵子话,正欲离开之时,忽有仆人上前来报:“殿下,琼音公主来了。”
湘王府的池边是一片银杏林,风吹过时银杏叶落,犹如千万雨点飘洒。他回过头,便看见她提着裙裾,自那一片金黄乱雨中跑过,越到近前,嘴角不由得一分一分弯起来:“二哥!”
她今日作宫女打扮,头上挽了两个小髻,各簪一朵松绿石珠花,更显得青葱娇俏。像个孩子一样扑进他怀里,冲得他连退了两步,下意识伸手搂住那纤细的腰身。笑着问她:“偷溜出来的?你母妃知道,又该说你了。”
琼音哼道:“二哥也不来看我吗,我只好自己出来了。”
这几日他多专注于这一年新科的事,的确有些疏于顾她。此刻见她极力作出一副幽幽的表情,但是眉梢眼角中的笑意却几乎掩饰不住。他心中不由也是一柔:“你来的正好,府上正有新送来的荔枝,你不是素来爱吃这个?”
说着从桌上盘中取了一颗荔枝剥开,从朱红的壳中露出洁白鲜润的果肉。
琼音眼前一亮,方才伸出手,却被他十分嫌弃地一挡:“手都不洗。”顿了顿又道,“张嘴。”
琼音素来与这位二哥就是这般亲近,从未想过有什么不对。就着他的手吃了那颗荔枝,末了甚至还轻轻在他指节咬了一下。那一瞬间微弱的痛觉让他心中竟是一酥,瞪了她一眼,她却咯咯笑起来:“二哥好小气,就只给我吃一颗吗?”
他只得又剥了几颗喂她,随口道:“这么能吃,往后有了驸马,还只怕要被你吃穷了。”
却不知这话怎么惹了她,一听“驸马”二字,她一下收了笑容。
“公主还小呢。”解蓝见了,忙在一旁打圆场,“殿下可别唬她,选驸马的事哪急于这一时……”
琼音生硬道:“二哥大约就是烦我了,想要把我嫁出去吧。”
他哭笑不得,“你说话可要讲点道理吧。”顺势拥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我烦你了吗?隔三差五去看你,有什么吃的、玩的都先紧着你……我就是这么烦你的吗?”
听这话,琼音的脸色这才稍缓了些,挽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不知轻声说了些什么,兄妹两人四目相顾,一时都笑起来。
解蓝看在眼中,只是不动声色,公主还小呢——这话可谓是一个弥天大谎。琼音公主年届二十,早该到了论嫁的年纪。只是她一向对选驸马一事表现得十分抗拒,又总是用“三哥尚未婚娶”说事,太后如今连自家儿子尚且顾不过来,自不好过多去要求她。
至于琼音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厌恶选驸马,这个问题还真的有一点难说。
或许连她自己心里,都是不甚清楚的。这五年间,解蓝是亲眼看着的,她与湘王一步步越走越近,到如今这种难以定位的关系,固然已不是正常兄妹应有的相处模式。只是两个人却浑然不觉——在这件事上,湘王竟也显得有一些当局者迷了。解蓝暗暗心惊之余,亦曾旁敲侧击地向他暗示如此行事是否不妥。
他却并不在乎:“难道我还会亏待她不成?若天命在我,日后事成,自会封她个长公主做。”
解蓝听了唯有默然。只在心中苦笑道她如今就是长公主了,你倒不如直接封她做皇后。
只不过,这兄妹二人如何都是主子的私事,究竟不是他管的,当下只是躬身退了下去,也顺带将附近的仆婢都驱走,只留下他兄妹二人单独在廊下。
“对了……”闲谈了一阵子,他忽然说道,“你今日回宫见了皇兄,记得问问他如何看待边患一事。”
琼音这些年已经完全被他培养成了一只优秀的传声筒,不需要交代,便知道怎样在皇帝面前旁敲侧击最为合适。当日回宫,便借着皇帝来看望太后、太妃之机,状似无意地提了这事。隔日托人带信儿到湘王府,皇帝封疆之意已决,如今,是正在考察合适的将才了。
他这边得到消息,几番考量之后,上了一封奏疏——却是建言皇帝重开夏苗行猎一事。
他们兄弟两人都是颇有些喜动不喜静,先皇在位时,几乎每年都组织一场或几场大规模的游猎活动。两名年长的皇子于骑马射箭一事上皆是翘楚,那时他凡事不肯输人后,往往还要胜过皇兄几分。而自永启皇帝登位这五年来,因根基未固,国祚未稳,便借故免去了这一桩“有伤天时”的活动。
如今他主动重提旧习,皇帝亦免不了有几分技痒——但皇帝这个人只是老实,皇帝并不傻。第一次建言恢复夏苗的奏本送到御前,很快就遭到了意料中的驳回。
他没有急于二次请奏,而是转手去干了点别的。
时值永启五年夏,南阳郡数名渔民于沔水捕获白鱼一条,通体洁白如玉,香溢数里;太常寺大典星夜观天象,西北一方五星连珠,异象频现;黄河水清三日,明可鉴人,沿河各州县百姓自发祭祀天地,歌颂圣主临朝……
由此,诸多朝臣亦开始请奏,建议恢复夏苗一事。更有甚者放言时机已到,应当顺应天意,亟向西北匈奴大举进兵。
被如此频繁的祥瑞包围,皇帝不免有些放松了警惕。虽然进兵这个说法不可能答应,但是恢复夏苗,则显得无可厚非了。当年五月,皇帝便下令重开了雱山猎场。六月组织游猎,皇亲贵胄、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皆在随行之列。
一行人冠盖蔽日,三辅禁军全部出动,镇国将军亲自策马在前,保卫皇帝龙驾,浩浩荡荡开出长安城。
这时的镇国将军是有战神之称的名将宋光复——当然这个年代比较和平,并没有什么国土可去光复,但作为两朝连任的老将,无论是在边地还是朝中如日中天的威望,都不可否认。而更重要的是,他是永启皇帝最早、也是最坚定的拥护者之一,永启初年的朝野能够如此平静,这位老将军功不可没。
而比较令人遗憾的是将门无子,宋将军年过五旬,膝下却只有独女一人,即是倍受封荫的安平县主——她的母亲早亡,父亲又常领兵在外不归,当年先帝便做主将她接入宫中照看。就养在当时的何妃宫内,与皇次子兄妹相称。
只不过,当时皇次子早已住到了皇子所,与安平县主见面的时候不多,虽然彼此也都客客气气,但感情上,显然不比他与琼音亲厚。
是以十多年后的今日,游猎途中再次相见,安平县主对这位印象早已模糊的兄长忽然表现出的关心简直受宠若惊。他居然放着亲妹妹琼音在一旁不管,而是耐心来教她驭马、挽弓、射箭……安平县主年少心性,忽逢如此礼遇,不免有些飘飘然,当即也顾不得琼音公主盯得她如芒在背,欢欢喜喜随着他一道策马入山而去。
只是猎场究竟是男人的天下,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安平县主最初的新鲜过后,越向山深处走,越见四周景致类似,渐觉无聊。幸而她的兄长实在贴心:“安平觉得无趣吗?我带你去寻你父亲好不好?”
安平县主立刻点头:“爹爹今日从南山门入的山,咱们这便去寻他吧!”
他闻言微微一笑,调转马头,带着她向山南面奔去。待到草木繁茂之处,地势渐陡,忽见宋将军拍马自山腰一路飞奔,英姿勃发,不输少年。安平县主见了,不由连连叫道:“爹爹!你在追什么呀?”
宋将军一转头见是他们,便放声大笑道:“且等着,爹爹去给你打一张虎皮来!”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一阵蹄声紧随,原是湘王也策马跟上来,冲他微笑道:“将军可敢与我一赌?不知虎死谁手。”
宋将军一向是个心气极高的人,经他这一激,愈发扬鞭催马,转眼间二人一前一后,已奔入山林深处。那猛虎方才已中了一箭,此刻被他二人逼入绝地,不由得发狠调头回来,阵阵腥风,后肢弓起,做出个性命相博的姿态。宋将军见了丝毫不惧,自腰间箭筒熟练地取出三支箭。他膂力惊人,一瞬雕弓满挽,如当空明月,弓弦颤动之间,忽觉背后一道疾风凛然而至。尚来不及回头,便觉背心一凉,鲜血喷溅,人已随之跌落马下。
这一刀不在要害,并未伤及他性命。宋将军回头便看见湘王第二刀正欲劈下,惊骇难当,一时唯有闭目待死。只是到中途恰逢那猛虎扑来,湘王不得不刀锋一转,先去斩那虎头。宋将军从未料想最后竟是这只虎救了他性命,当即忍痛自地上起身,勉强抽了腰刀,抵死向湘王肩头砍去——
恰就在这时,却听安平县主的呼声远远传来:“爹爹!”
原是她等了许久,只听林深处虎啸阵阵,心中担忧焦急,忍不住进来寻人。
宋将军一刀尚未挥落,忽见爱女由远及近在林中显出的身影儿,不由得心头猛震,刀锋便是一顿。
安平奔到近前,看见父亲和兄长两人皆手持兵刃,浑身浴血,不由惊得魂飞魄散。尤其是父亲背后的伤深可见骨,还在汩汩向外冒血,几步之外,一只死虎萎顿在地。她的眼泪一霎间涌出来:“爹爹、湘王哥哥……虎皮我不要就是了,爹爹,你、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宋将军张了张口,忽抬眼看见湘王坐在马上,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血点茵染的唇边,竟带了一抹诡谲至极的微笑,犹如鬼魅。
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宋将军陡然惊觉,自己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只怕并非是这个身强体健年轻人的对手。父女两人的性命,竟完全在他一念之间……
“是我马失前蹄,被猛虎所伤。”宋将军深吸了一口气,颓然闭上双眼,“是湘王殿下……出手救了我。”
所以说名将的人生总会有些遗憾,大约就在于此。
宋光复虽年少得志,战神之名远扬关外,但终究是止步于人生最辉煌处,与顶峰一步之遥的地方——临夏苗出发前,永启皇帝甚至连诏书都已拟好,交由光禄勋,擢宋光复为大将军,正一品,金印紫绶,见君不拜。
而这位最有资格、有能力、有可能领军封疆的名将,在永启五年夏苗中重伤堕马。自此缠绵病榻,终年郁郁,余生再未踏足过沙场一步。
也正因出了这样的事,这场在极高期望中开端的夏苗,不得不草草收场。皇帝听闻消息过后自然是大惊,破例令太医属官至宋将军府上,为他治伤,尽管从一系列后序可看出这伤治得着实不怎么样。而轻伤的湘王则被送回皇宫,好生调养——宋将军虽未真正伤及他,但混乱之中,不免有伤及皮肉之处。加之他被送回来时面如白纸,血浸重衣,乍一看,倒是一副身负重伤的模样。
琼音自然也很快就闻讯赶来。
宫人为他换衣时,她就站在屏风外——她的本意是来兴师问罪的。但瞧见被一件件拎出来的血衣,不免什么都忘了,忍了又忍,却还是捂住嘴轻声抽噎起来。
他换过衣裳就将宫人们遣了出去,本是不欲令人看到他肩上的刀伤,等解蓝来给他上药。但等到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她微弱的抽泣,经久不绝。隔着一面屏风,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她是怎样红着眼眶拭泪。
他久久望着帐顶,心中忽冷忽热,茫茫然竟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隔了一阵才唤她:“琼音,我没事。你过来吧。”
她勉强收了泪,碎步绕过屏风上前来,走到床边坐下,见他气色尚可,似乎真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不由面露疑惑。
他既然叫她过来,便也不打算再瞒着她,自己揭开了衣襟:“我不是被猛虎抓伤,而是受了宋将军的一刀,只是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你既来了,就帮我上药吧。”
琼音一时间愣住了,待回过神来,面色变了几变:“你……所以你今天都是装的?”
他点了点头。
“你!”她恼极了,霍然抓起手边的药盒向他掷去,“——你又来这一套!你这些年装装装不累吗?你在皇兄面前装,还要我也陪着你一起装,你想做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不愿拂你的意罢了!”皇室中长大的孩子,再单纯也并非对权术一无所知。她泪盈于睫,声音有一点打颤,“可你连我也要瞒着!你可知道我刚刚都要吓死了,你可知道——”
她说到此处却是一顿,忽地不再说下去,而是皱着眉偏过了头。
“我可知道什么?”
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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