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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蚂蚁-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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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就是我不愿呆在学校愿意混入社会的理由。除此,地图给我带来莫大乐趣。我对地理不感兴趣,只奇怪地图上为什么把中国标成红色,澳大利亚绿色阿根廷橙色南非灰色;或者把陕西标成红色,北京黄色四川橙色甘肃绿色。我数着地图颜色有几种,描绘形状,然后扔掉重描。
我什么样的新闻都看。上到高层下至民间,没有我不爱看的。有名男子靠贴野广告谋生。广场、楼台、电话亭、厕所,西安大小地方,他都敢贴。同时,一个老头天天早起撕广告,他撕个不停,三年来家里放了几麻袋广告。老头成名,男子被逮,错中错,男子竟是老头的儿子。我的生活只有空间,没有时间。
快要没钱,只留下和胡小生吃饭或者打游戏的钱。我想应该花钱请他的。我找到胡小生,他见到我惊讶不已,问我半年来在干什么。我才知道,已经过去半个年头了。解释是没有用的。我问他是一块吃饭还是打游戏。他说先吃饭后打游戏。我说只能挑一样。他回答那么我们叫郭志发打游戏。我说走吧。
极速网吧换了收银员。身材不错,可惜因为坐着妨碍了舒张的线条。又一次看到场面如此热闹,我承认,我有些激动。我们并排坐在饮水器旁,电脑伴随字母闪烁之光而启动。郭志发倒三杯水,乐此不疲地谈论如何进行游戏操作。他的讲述栩栩如生,可是实战中我仍然笨拙不堪。他谦让地要做“贼”,我们说你当就你当。他挑衅,说,你们两个打我一个。我们不服,可“贼”的确身手不凡。我老是站在门背后用“阿波罗”疯狂扫射,他就用刀从身后结果我。胡小生藏到墙角,端着枪东张西望,说是黄雀在后。他左瞄右瞄瞄不准,一发子弹飞过来,地上流下一滩血。“贼”展露胸肌,欢呼雀跃。我喝口水,心想贼都如此猖狂,警察全下岗得了。胡小生说出一个办法。对于路线图,我记忆准确。胡小生打一枪换个地方,掩护着要我去雷区置地雷。我手提一把匕首,跑跑跳跳,不知道匕首是不是瑞士产的,管它呢,刀一晃一晃,人七拐八拐。胡小生问好了没有。我说好了。兰色报时器显示出嘀嘀音,加快速度,数字越变越小。爆炸!爆炸!“警察”脸上洋溢出胜利的笑容。同种方式,连连击败小“贼”,胜之不武,毕竟是打赢了。当然,雷被排掉过。胜利最终属于“警察”。郭志发对我们的打法不屑一故,质问怎么不讲道德。我们笑了,谁叫你要当贼呢。
我们出来,他们俩一直嘀咕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这时,一张熟悉的面孔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我看看,自言自语,完了。转身欲走。他们拉住我,问什么完了。那人越走越近,几乎到五米开外的地方。我想被他发现了。果然,他紧紧盯住我,似乎等待我说话。我说,白老师,你好。不消说,两家伙明白了过来。我觉得,这个春天,将是一个多事的春天。
0912
白老师态度温和,问我几次话。我并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命令我把半年所做所为形成书面报告上交。我知道一切将会按照既定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刚开始,我没把它当回事,造出不大不小的谎言想混过去。可他说,余红星,你知不知道事情比想象要严重许多。半年以来,谁也找不着你,真怀疑你长翅膀飞掉,要不是有人报告,连我也不知被蒙到什么时候。我想,打小报告的人没错,可他太多嘴了。他把音量调高一倍,好象说他正在生气,或者企图证明他正在生气。我瞧见办公桌放有深兰色文件夹、笔架和我爱喝的陕青。不管怎样,他神情严肃,态度认真,导致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直冒冷汗。
做过什么事,为什么这样做,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之所以不能回答,因为我压根没想过,或者看的很开,如果星体碰撞,也没什么关系。失踪一两天,别人不会关心,接连几百天,烦恼会自动找上门。我不想为自己辩护,只想事情早早结束。他们要了解事实真相,当然是理所当然。
人们看见我,纷纷做出吃惊状。有的说活见鬼了,有的说回来就是好现象,有的认为我策划一件秘密行动。我想,要是他们知道我突然烧掉书本,一个晚上做两次爱,道听途说传奇故事,更会莫名惊诧。一夜做二次简直小儿科,大干八百回合也稀松平常,我只能说,这和做爱本身没有任何关系,人类不能为了做爱而做爱,人类要为虚无而做爱,痛爱。事情不能形成书面形式,理由未必冠冕堂皇地被接受。
一星期后,白老师问进展如何。我凝望着他慈祥的眼睛,差点热泪盈眶,说,对不起,我无话可说。他霍地站起,脸色铁青,警告我会通知我的家人,然后大步流星绝尘而去。此刻,我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同情。我想,也许他热切盼望我能找出一个哪怕捏造的说的出口的理由。可是,我没有。我想,老师,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理由,难道突然觉得需要和人做爱也需要理由吗?
图书馆门口,丁香花扑面而来。风真大,快要刮脱衣服。我打电话叫晓羽出来。她脸略显不快之色,问我跑哪里去啦。我问她这段时间干什么。她回答除了学习还能干什么。她冻坏手,也冻坏脸。我抓过她手,放进捂热的衣袋,说,你真是个爱学习的人。她笑,直跺脚。我给她披上外衣。
白老师向学校汇报我安然无恙,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吃张“黄牌”。不懂得游戏规则的人就要受惩罚。我知道。后来,学校神通广大,竟然找到了胡小生、郭志发和杨婵,最后连晓羽也来了。他们一个一个被叫进办公室,又都垂头丧气走出来。他们问关于我半年活动情况,对,准确说,是神出鬼没的行踪。白老师首先进行政治教育,然后说出别人对我的看法。他们不约而同地说我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他说的一点没有错。自打我学会说话,就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对某事持怎么的态度,我一般摇头、点头,要问做什么事,则一个动词加一个名词合成词组。我只想让说话更容易些。他温和地说,要经常和人沟通,沟通有沟通的好处。我保持沉默,想,不沟通有不沟通的乐趣。他严肃地说,目无校纪校规,拿学习当儿戏,学校要给你警告处分。他的意思很明白,问我服不服。我说,事情本该如此,不处分才不正常。
我们坐在紫藤园石凳上,开始对视。晓羽朝手掌呵气,搓个不停。我紧紧握住她手。她挣脱,柳眼怒睁,说,你是谁啊,你想干什么。我想,我叫余红星,余红星是我的名字。不知道她喜欢我名字,还是我人。我终究没有说出来,好象吃饭打嗝那么难受。我瞧她拉丝头发扎到脑后,额边各留一小撮,厚嘴唇依然性感。我笑着说,你嘴唇仍然那么好看。她不说话。我又说,你眼睛仍然那么美。她不说话。我继续说,其实,你全身上下光彩动人。她看我,说,余红星,以后最好老实点。我搂了她腰,手不规矩动。说,你说完了,我也完了,背个大处分。她打掉我的手,说,天真冷,快成冰块了,还是回去吧。围巾从她脖子滑落,我帮她围好。我把舌头伸进她嘴里上下拍打,像弹钢琴。她呼吸开始粗重。我感到胸口被顶起心嗵嗵跳。我问她还冷不。她问我难不难受。我说有点。她手下去,说,我来帮帮你。
出紫藤园,天空飘起小雪。我接过几片含到嘴里。凉丝丝。我叫她尝尝。她不。路面结层冰。薄薄的,薄薄的。女孩穿戴严实,滑着走路,双手插进口袋,显得挺拽。我搂住她脖子,问她们是不是挺拽。她说,余红星,我终于揭穿你的庐山真面目了。我想她肯定生气了,就等她说话。可是,她不说话。胡小生从后面拍我肩膀,给我打招呼。我瞥见他口袋有道划痕,心想他八成被劫持了。他说有件重大计划要我参加。我说行。晓羽说她有事,就不去了。她没有立即离开,到一家商场门口的电脑前,叫我们玩玩。我们说,好、好。站一边等着。电脑测过我的八字,认为我比较怕羞,表面很勇敢内心却害羞。说我容易让异性朋友吃不消,但一般情况下自我控制力较强,注重精神恋爱。晓羽问我怎么想。我说那不可信。她说她信。她有事先走了。胡小生说,刚才那老板小声嘀咕电脑出了故障。
三人在西府套间坐定。胡小生选择墙角的位子。他宣布那个重大计划。而坐墙角也与伟大计划密切相关。他说,神秘感就是这样产生的。大人物都如此。因为他没事可做,从今天起,便决定成为红星闪闪,牛逼哄哄的人物。我尝尝酒,发觉味道很甜,问他是不是换了酒。他努力不抬起眼皮,说是九度,余红星,你不要打岔。我回答好,又问他能不能考上国家公务员。他说,成绩没出来,余红星,你不要打岔。我说好。他喝口酒,脸色立即发红。做牛逼哄哄,西北五省的“带头大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首先得建一套班子,需要一个威加四方的好名字。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了吗?组建杀手俱乐部,你们将是首批入会的元老级人物,如何?
酒里有股甜味,我不习惯。胡小生注定做不成牛逼哄哄的人物,他只崇拜曾经牛人和现在牛人。人人都说乔峰是大英雄,他也认为是。为什么郭靖不是,虽然有点傻。胡小生说,杀手俱乐部惩恶扬善,声名远扬是其第一步。余红星你给取个响当当的名字吧。我点头说,叫“野李白”吧。胡小生补充说,就这样定了,以后“野李白”是西北五省的“带头大哥”,“野李白”杀手俱乐部正式挂牌营业。
“野李白”成立初要讨个好彩头,胡小生就在通往牛逼哄哄的路上一路狂奔。
他手插裤袋,低着头,不看路,看红色地板砖,只要看我们脚后跟就成了。英雄都这般派头!路过超市,男男女女搂搂抱抱,走走笑笑,嘻嘻哈哈,热热闹闹。有的互相喂东西吃。一对本抱在一块,却突然分开,女的忽然推开男的,骂骂咧咧。男的停住脚,做出愤怒状,盯半分钟,给女的一巴掌。女的脸上五个血指头印。女的做出伤心状,哭了。不少人纷纷驻足观看。听到吵闹声,胡小生仍低头走着,问发生了什么事,那口气好象来自丹田。我说一对男女打架。他头终于肯抬起来,指关节喀吧喀吧响,说,靠!连女人也打,闪开。郭志发和我匆忙闪出一条路。他冲过去,问男的为什么打人。男的不甘示弱,挥手说去去去,一边凉快去。胡小生着急万分,打人不对,有话好好说。男的说,多事,推胡小生。周围上来四五个帮手,虎视耽耽。胡小生“腕绝”,可群起攻之,便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女的目不转盯望着他,说了一声“神经病”。我和郭志发靠前,站在他后面。对方仍推他,看见余红星,说,你,出来。我想,八成欺我瘦弱,拣软柿子捏。胡小生用手遮拦,说,和他们无关,有种打死我。我亡顾左右,只发现路边树干绑个发放避孕套的盒子。于是走到跟前,从后腰摸出小剪刀,剪断绳子,拿下盒子,跑过去抡起盒子砸那男的。盒子铝制而成,极不好用,陷出个大洞。帮闲的见此劝男的算了。他们散后,胡小生说,他们以多欺少,没有规矩,问我有没有受伤。我摇摇头,想,什么规矩不规矩,管得了那么多吗?
第四回
第四回
0912
理发店内水磨石墙壁光影晃动。迎面镜台摆着剪刀吹风机发胶之类理发用品,男女两位理发师捋出余发用剪刀剪掉。有人正给顾客洗耳洗发,他挺爽的。棉布门帘厚重不堪,进门时我打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长条椅堆砌一摞杂志,需要等待——我盘腿坐在椅子里,心不在焉翻着看图片。隔半会儿,我抬头瞧那个理发师,觉察到掌柜的肯定是那女的。两人说话,男的显得有点小心翼翼,不住征求对方的意见。女的则露出不屑的表情。唉!年轻就是财富。美貌女子总是要人小心疼爱的,作为男人,还是拿出些大度气魄,赔笑脸就赔呗,谁让你赚了别人的回头率呢。皮制圈椅可以上下升降。女理发师使劲踩,然后把我衣领塞进脖子,白布单裹了我全身,她问我要什么样的发式。我说削发,继而随便。她边收拾工具边问话,我一一作答。她在我头上施展绝世神功,脸边传出喀嚓喀嚓落剪声。她问我呆会要不要吹干,我说不用了。她继续说这样会感冒,我说那就吹吧。这时外面吵吵嚷嚷,好象好几个人大声讨论球赛。接着,寒气袭入,门帘外闯进一人。从镜子中,我认出是郭志发。我向他打招呼。他说你也理发。然后由一个女的领着洗头,并坐另一张皮圈椅,说出他要理的发型。什么分呀,怎样分呀的,头头是道。等他安静下来,我发现镜子反射一双眼睛直视我。我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点——面孔凝俊,好象隐藏了什么事情。嘴唇似动非动,欲言又止。我问他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出来让我听听。他小心晃动着头,示意那男的下手太重,弄痛了他的头皮。他和我的谈话如下(谈话本来附带和理发师的对话,为简洁重做整理):
他:最近你见过杨婵没?
我:没有。
他:真没见过?
我:没有。
他: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了。
我:啊?
他:别啊呀的,大事情。
我:说说。
他:杨婵怀孕了。
我:不要乱说话,毁别人清白。
他:我这严肃劲,像乱说吗?
我:谁说的?
他:一手材料——她亲口给我说的。
我:没想到。
他:没想到什么?
我:她还没有毕业就要当妈了。
他:都21世纪了,会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想知道娃他爸是谁不?
我:这个你也知道?
他:我想知道,她也不知道。
出了理发店,冷风灌进脖子,冻的人浑身打颤。路旁树木林立,青灰色间冒出一星绿,远望像挂在半空的绿手套。那树跟个人似的。路灯牌摇摇欲坠,随时有可能砸下。我长长伸了懒腰,扭动脖子,证明那脑袋没有被剃掉,证明更多冷气环绕我脑袋周围呼呼刮着。郭志发戴顶黑帽子,甩腿向前,奔向地平线。他仍然在说话。他说,那天,他们俩正扯些无聊话题,杨婵突然脸色变了,那颜色难以用言语形容。她转过身俯身要吐,始终没有吐出来。他扶起杨婵要陪她去医院。本来以为她吃了什么东西,使胃难受。杨婵坚决不上医院,莫名其妙老哭。她说好几个月都这样,恐怕不是生病,而是妊娠反应。你想啊,想吐却吐不出来只吐酸水,四肢无力,身体肯定出事了。她自个偷偷买药验证是否真的怀孕,可服用后没有任何效果。他劝服她到医院检查,B超说明杨婵的的确确有了。下一步该怎么办?两人没有主意,杨婵光哭,见了他就骂。说实话,那孩子指不定是谁的呢。他问过杨婵不如去找那个混蛋,搞出了事他倒不知情,美了他?假如孩子是他的,那么事情就好办的多,直接上门讨个名分。要是不承认,他郭志发第一个会站出来讲话,直到圆满解决事情为止。假如孩子不是那混蛋的,那将会是一个大麻烦。很大的麻烦。那么,毫无疑问,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不能要。生下来,对他和杨婵来说是不现实的事。二十多岁,没有任何资本,人生尚未展开,拿掉孩子当然是明智的选择。郭志发慢步走,一副想走不想走相。他补充说,怪只怪安全措施没做好,其实只一次,想不到套子不管用。妈的!他踢起一块硬石,石头蹦出几丈外,歇入井盖。我安慰说不要想不开,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会有办法妥善解决的。他忧心忡忡地说,害怕杨婵不开窍,现在她六神无主,拿不定主意。这事越拖越严重,正朝一个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他睡不着觉,盼着杨婵尽快下决心。杨婵心事重重。她想弄清楚到底谁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但是明白事情真相的几率近乎于零。首先解决不了费用问题。他不支持杨婵把孩子生下来,想必那混蛋也不会同意。要是这样,就直接找他,替杨婵索要一笔赔偿费。也许只能如此解决问题。
我正躺着,胡小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周末同学聚会,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我说当然愿意,可我忙完要和女友约会,只怕来不及。胡小生说没关系,带上她不就行了。时间是中午12点。我本想立刻挂断电话,因为马上就停机了。我想周末去几个大饭馆转悠一圈,或许电话会打不通的。不到半小时,胡小生来到我住处,摘掉帽子把脚跺个不停。我坐在床上,和他一块抽烟。他伸手拍拍墙上的明星,问我是不是喜欢周茵。我说不是。明星画打旋掉到地上,露出一个巨大凹陷。他哈哈笑了。我也是。他说这几天总是碰到和我们打架的那货,他老是冲我吹胡子瞪眼挥拳头,指不定那一天要出事。真要是这样,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野李白”杀手俱乐部做成系列得了。我说没事就别找事了,马上要各奔东西,好聚好散。胡小生掐灭烟头,说,要走的热热闹闹,轰轰烈烈,不是更好吗?以后见面,总算有值得回忆的事嘛。我想,对我来说,值得回忆的事各种各样,不值得留恋哪一件事。杨婵有事,我得找时间看看。去找她也是迟早的事。也就是说,在我不知道她怀孕这件事之前,我已经深怀着此种念头。
0913
杨婵倚靠着床头,聚精会神地看书。双膝盖有一张毛毯,上面绣着翠竹图岸。房间格式物件摆放整齐,井然有序,一尘不染。桌上放着三四本书和花花绿绿的药瓶。她眼睛微闭,又不象看书,表明她此刻心事重重。不一会,手里的《玉观音》掉落于地,使她突然惊醒过来,发觉有人静立在面前。我提起热水瓶倒水递给她。她用双手撑床,坐端正,说了句对不起不知道你来,然后侧身弯腰寻找鞋子。我按住肩膀示意她坐那里就成,顺手把椅子倒放床前,胳膊趴在椅背上,和她面对面坐定。此刻已是吃晚饭的时间,我打开白色食品袋,掏出灌汤包子,搁进桌上的饭盒,又把一次性筷子给她。等吃完,叫她用温水泡过的毛巾焐热眼睛。我瞧着她眼圈发黑。
她开始讲述关于她家古老真实的故事。她家住白蟒原。白蟒原是渭北旱原一条带子。旱原是关中地区富庶之地。此原头枕骊山,脚踩渭河。她回忆六岁那年全家到姑父家做客的情景。
记不清为什么请客,依稀那次姑父安排了十余个席口。临行前,我妈千叮咛万嘱咐,当我爸喝完三杯酒后,要我立马阻止。他们家院搭着个葡萄架,雀蛋大小的葡萄零星挂着。我们就被安置到葡萄架下的席里。八仙桌碗碟重重叠叠,一把紫砂酒壶放置最中。壶身草书: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酒盏倒扣在壶帽,像剥皮鸡蛋那么鲜明。席间人们谦让一番便动碗筷。一刻钟过去,有人便不吃饭光喝酒了。辈分低的自觉向长辈敬酒。我心里数够我爸喝够三盏,用手拽他衣角,叫他不要再喝了。可他哪里肯听,将见酒脸就充血的脸迈向众人,说说笑笑。我好奇地打量他们。傻乐。行完一圈酒令,他脸变成酱紫色,浑身散发浓重的酒精味。这时,我表第跳下阳台,穿过葡萄藤,飞快地跑到我爸跟前,孝敬他一支烟,点燃。金黄色圆柱形过滤嘴香烟被叼到嘴里,一寸一寸烧成灰白,被他手指无情弹落,青烟袅袅升起。烟头快要烧尽,刹那冒出一团橘红色火焰,窜出鼻梁。眼球闪出线形印象。烟头从他嘴惊慌落到衣服。没有来得及酒,衣服空了一个洞。右手也烫了黄豆大的疤,更不必说嘴边了。一片焦土。原来烟丝里塞着大量火柴头。我爸老羞成怒摔酒杯踢椅子,呵斥姑父平时是怎么教育儿子的。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惹事的碎种早已溜之大吉。我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用极其难听的字眼骂人,骂的姑父如坐针毡,面皮像蔫瓜,最终也不干不净开骂。古代两军对垒先擂鼓叫阵,再拼命厮杀。那天发生的事情如此形容恰如其分。我爸赤手空拳要打人,叫一群人拖住,同时撞倒桌子。酒瓶茶壶碗碟连同桌布赴地。汁液四浸。接着酒劲发作,他挣脱,操根一米长棍乱抡,葡萄落了一地。众人见状纷纷丢开手,远远躲到一边去。表弟是独生子,姑父对他溺爱有加。这次他不痛不快说几句道歉话,企图息事宁人。怎知我爸不买帐,见东西又砸又摔,好象要无休止发泄个够,什么碗啦缸的全成碎片了。平素我爸为人低调,态度温和,也不惹是生非,却生就一副好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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