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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新说<水浒>(一)-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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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教头角度看,他如果想通过婚姻攀高枝,他完全可以做到,因为他也有三点保障:一、衙内苦苦相求;二、林冲自愿退出;三、女儿婚嫁由父母做主。

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决绝地告诉女儿:他便不来时,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只教你守志便了!

宁愿让女儿守寡,绝不向衙内屈服!

说英雄谁是英雄?

张教头一番言辞,没有感动林冲,倒是痛绝了自己的女儿,林娘子一听父亲这番话,又见了休书,当即哭倒,昏绝在地。林冲与张教头救了起来,半晌才苏醒过来,邻舍女人和锦儿搀扶回去了,张教头又嘱咐林冲道:你顾前程去,挣扎回来厮见。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养在家里,待你回来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挂念。如有便人,千万频频寄些书信来!

林冲拜谢泰山并众邻舍,背了包裹,随公人去了。

休书写了,话也说明白了,应该说,林冲在走之前,当着众邻舍之面,把自己算是撇清了,林冲应该可以放心了,那么,在前方,等待着林冲的,会是什么呢?

第二章 心腹之蜜,权力之刃

就在林冲当着众位高邻的面,公开宣布休妻,任从改嫁、永无争执之时,另一边的阴谋却也在悄悄进行。当林冲步步退让之时,他的对手们却步步紧逼而来。

两个防送公人董超、薛霸把林冲寄监在使臣房里,各自回家收拾行李,一条偏僻小巷的酒店里的酒保忽然来到董超家里,说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中请说话。”

是谁在这样微妙的时刻,请一个防送公人说话呢?

董超也觉得奇怪,就问了一声:“是谁?”——这是第一次问。

酒保道:“小人不认得,只叫请端公便来。”(端公是宋时对做公的——相当于今天的公务员——的尊称。)

董超和酒保一起到酒店里时,见了这个在那里等他的人,不认识。董超又问了一声:“小人向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呼唤有何使令?”——这是第二问。

那人道:“请坐,少间便知。”

那人又叫酒保去唤薛霸。

薛霸到来,也是不认识,也问了一声:“不敢动问大人高姓?”——这是第三问。

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请饮酒。”

这个人的神秘做派吓住了董超、薛霸,不然他们完全可以拒绝喝酒。

他们乖乖的喝酒,却一肚皮的纳闷。

我们读者也一直在纳闷:这个神秘莫测、莫名其妙的家伙,到底是谁?他要干什么呢?

酒至数杯,那人突然从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二位端公各收五两,有些小事烦请帮忙。”

不认识人没问题,只要认识金子。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何况是金子?这世上的人,还就是认人的不多,认金子的多。

二人心中早已七上八下,这一早晨,这么一个神秘兮兮的人,装神弄鬼,也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现在突然拿出这么多金子,他们虽然贪财,却也害怕,就问道:“小人素不认得尊客,何故与我金子?”——这是第四问。

那人却仍然不答,反而来了个反问:“二位莫不投沧州去?”

这实际上是明知故问,其用意也在于加重那种神秘紧张的气氛,让董薛二人精神紧张,产生畏惧心理,从而易于控制。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个人终于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而且前面四问不答,现在一答惊人: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候便是。

——原来是这个肮脏小人!

但董、薛不这样看,他们听到的是高太尉心腹人这六个字,这六个字足以震慑人,震得他们灵魂出窍,良心走失。

所以,他俩一听,吓得喏喏连声:小人何等样人?敢共对席!——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敢和您坐在一起吃饭!

高太尉的走狗也有如此的声威!有了这样的声威,别人还能不言听计从!

“心腹人”这个词好。在人治时代,“心腹人”是最吃香的,也是最重要的,当官的要有心腹人,才有抬轿子的,才有鹰犬爪牙;而只有成为权豪势要的“心腹人”,才能吃香的喝辣的,狐假虎威以压迫他人,攀龙附凤以鸡犬升天。

所以,陆虞候在介绍自己的姓氏官职前,给自己加上的这“高太尉心腹人”六个字的头衔,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一、震住了对方;二、炫耀了自己。

陆虞候是下层军官,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小科长一类,在京师这样的大码头,小科长多如牛毛,本来不会让人肃然起敬。若陆谦的名片上印上:陆谦,某某部某某司某某处某某科主任科员,没人正眼看他。但陆谦的名片上印的却是:陆谦,高太尉心腹人。这足以吓死大半城的东京人。

需要指出的是,《水浒》这地方的描写是有问题的,这问题就是:包括酒保在内,董超、薛霸等都不认识陆虞候。这有些不可思议,我们看林冲,有多少人认识他?连大街上卖药的张先生都认识林冲,林冲被发配,众邻舍都来送行。一个酒保,对董超、薛霸这样的小人物的家也熟门熟路,陆虞候家也住在附近,整日在附近走来走去,却不认识,不可信。

这可以说是小说的漏洞,但却是作者故意这样写的。因为,作者要达到三个文学上的效果。

一、故意这样制造悬念,制造紧张气氛,让我们揪心。

二、写出陆虞候装神弄鬼、故作神秘、摆足架子以吓唬人。

三、还写出了陆虞候偷偷摸摸,鬼头鬼脑,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干见不得人的事!

那么,这个高太尉心腹人如此神秘兮兮,到底要干什么事呢?

陆谦看到这二人已被震慑住,终于亮出了底牌:要这二人在路上结果了林冲!

而且明白告诉对方,这是太尉的钧旨!

这是杀人的勾当,非同小可,是严重犯罪,要掉脑袋的。所以,董超一听,还有些犹豫,但是薛霸则非常爽利地答应了。为什么?

薛霸这个小人,他非常明白两点:第一,只要是做高太尉要你做的事,杀人放火都没有问题。第二,如果不做高太尉要你做的事,那倒真的会有大问题。

于是,他对董超说:“老董,你听我说,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

金圣叹在此句下批曰:“不知图个甚么,死亦依他也。”金圣叹本来是一个明白人,此时却不知怎么突然糊涂了:岂不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死前还要谢恩的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的规矩么?这种理念,在封建专权时代,是一级一级复制的,正如各级权力机构的权力运作机制是一级一级复制的一样!

由此,我们也就可以对林冲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做更进一步的阐述:既然权力所有者拥有叫人死的权力,他现在要你的老婆,不是很正常的吗?而且,他只要你的老婆,没要你死,可见他是多么仁慈!你不应该为此感恩戴德吗?

在斯德哥尔摩绑架案中最终获救的四个人,就是这种心态:绑架者在拥有杀死他们的机会的情况下,没有杀死他们,这就是他们的仁慈!所以,要感激他们,甚至,爱上他们!

我们看,当权力可以这样控制人和社会时,在这样理念下建立的制度与社会运作秩序,实际上就是对全民的绑架!这多么可怕!它彻底扭曲了人心、人格!

薛霸接着说:“更不用说高太尉又使这官人送金子与俺。你不要多说,和你分了罢,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照顾俺处。”

权力可以杀人,权力可以抬举人。违逆了它,它就杀你,顺遂了它,它可以抬举你。一个人的成功与否,不看才赋、品德,只看你对权力的态度,对当权人的态度!

《水浒》中的林冲故事,第一大要目、大主题、大看点,就是看权力的可怕、可恶!

既然如此,结果也就可想而知,薛霸接着往下说:“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不拣怎么与他结果了罢!”

当下收了金子,又对陆谦说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两程,便有分晓。”

得到薛霸如此爽快的答复,陆谦大喜,道:“还是薛端公爽利!明日到地了时,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证。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专等好音,切不可相误。”

又是金子!

《水浒》中林冲的故事,第二大要目、大主题、大看点,便是看金钱的可怕、可恶!

对权力的屈从趋附与对金钱的渴望贪求,是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

《水浒》中林冲故事,在这一点上写得极其透彻。

而且,它还间接地揭示了这些丑陋品性与社会制度的关系。

一种制度培育一种品性。

要改变国民性,必先改变国家制度。

鲁迅先生一生,做两件事:痛揭中国的国民性;痛批中国的封建性。

他知道,不改变封建制度,就不能改变国民性。

林冲丈人张教头要林冲放心,只顾前去;薛霸此时,也要陆谦放心,前去不远便结果他。

张教头越要林冲放心,林冲越放心不下。

为什么放心不下?因为这边还有薛霸要陆谦放心。

当陆谦放心时,林冲就不能放心了,而是要当心了。

但林冲会当心吗?

第八卷 心腹大人

第一章 钱可通天,财可使鬼

野猪林,多少英雄在此命丧黄泉,多少豪杰在此黯然销魂,多少冤屈性命成为孤魂野鬼。

陆、董、薛三人离开酒店,各自分手,董薛二人将良心交给陆谦,将金子送回家中。

他们取了包裹,拿了水火棍,监押林冲上路。

第一天还算好,因为出来晚,走了三十多里路天色已晚,就在客店里歇了一宿。

次后三两日,天气酷热,林冲的棒伤复发了,路上走一步挨一步,走不动,二位公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开始折磨林冲。晚间投宿村中客店,林冲不等公人开口,赶紧去包裹里取些碎银两,央求店小二买酒买肉,安排盘馔,请两个公人坐了吃。

要知道他请的这两个人,是一路上折磨他蹂践他,不把他当人的人!金圣叹在此句下批曰:可怜。是很可怜。但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为何老是这样低三下四?老是这样低三下四,不也可厌?不也让人觉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武松在杀嫂之后解送孟州的时候,也有两个公人相送,武松也是“包里内有的是金银,但过村坊铺店,便买酒买肉,和他两个公人吃”,但是,这是有前提的,这前提是:“那两个公人,知道武松是个好汉,一路只是小心服侍他,不敢轻慢他些个。”武松的那两个公人,有恭敬心,有同情心,知道尊敬武松这样的好汉,同情武松这样的遭遇,所以,武松才这样对待他们。

而林冲,遭遇比武松更惨,但是这两个公人,毫无同情心,毫无是非心,一路上一直在折磨他,凌辱他,不把他当人。对这样的奸邪小人,林冲也是曲意逢迎,这怎不令人郁闷!

他这样低三下四低声下气,一意讨好,讨来了什么呢?

董薛二人使个眼色,添了些酒,把林冲灌醉了,然后骗林冲洗脚,打来开水,把林冲的脚按在开水盆里,烫伤了林冲的脚。并乘林冲不注意,把他的旧草鞋扔了。

第二天早晨,林冲脚上都是燎浆泡,却找不到鞋了。董超假慈悲,给了他一双麻编的新草鞋。新草鞋磨脚,林冲走不到三二里,脚上的泡就被新草鞋磨破了,鲜血淋漓,走不动,声唤不已。

薛霸骂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非常恶毒。文人小说下载

董超又假意来扶林冲,又强忍着走了四五里,真正走不动了。却见前面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有名的野猪林到了。

两个公人假意要歇一歇,睡一觉再走。刚刚睡下,却又一惊一乍跳将起来,说怕林冲乘他们睡着跑了。

林冲道:“小人是个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

薛霸道:“那里信得你说?要我们心稳,须得缚一缚。”

林冲说:“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的?”

这完全是一副奴才声口,完全是一副讨好声口,毫无骨气!

他的前提还是:我是罪犯,你们是防送公人,你们拥有支配我的权力,所以,你们对我做什么,我都没有意见,而且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你看,还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当然,他也要通过尽量做得谦恭,尽量做得卑贱,尽量做得巴结,来换得他们的一丝宽待,一丝同情,一丝可怜,使自己遭受的痛苦有些减轻。

但是,正像我们看到的,越是这样没骨气,越是这样乞怜,林冲越是让对方瞧不起,越是遭来对方的更加严厉的侮辱和损害!换来的是这两个奸邪小人有恃无恐、日甚一日的虐待,直至虐待得他气息奄奄,毫无反抗之力。

薛霸腰里解下绳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绑在树上。——绳子早就准备好了。

你看,两个小人,几乎不用什么计谋,就已经彻底制服了林冲!

而林冲是何等大意!

光是大意,还好,他还何等自卑,何等曲意逢迎?

第二章 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

现在,林冲被绑在树上,一丝也动弹不得,两个小人的奸计终于得逞,而林冲委曲求全的最终结果也就是置自己于万死不能一生的绝地。

两个小人转过身来,原形毕露,拿起水火棍,对林冲说出了受陆谦之托,要在此杀死他的真相。

林冲泪如雨下,但毫无反抗能力的他,只能是乞求对方良心发现:“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

按说,林冲这样的武功,即使带着枷锁,要收拾这两个公人,也还是易如反掌的。

林冲的武功不在武松之下,武松大闹飞云浦时,连杀四人,其中两个还是蒋门神的徒弟,习武出身。而那时的武松,也是带着行枷,也是脊杖二十。

所以,董超、薛霸这两个,要杀林冲,必须先想尽办法折磨他,消耗他的体力,直至把他折磨德连路也走不动,把老虎变成病猫,才决定下手。

即便此时,这两个胆怯的小人也还害怕,又设计先绑住林冲,以求万无一失。而林冲对此的态度竟然是,要绑便绑,一句话也不敢说!

假如林冲的性格不是这样懦弱,不是这样一意退让,这两个小人一路上决不敢如此嚣张,林冲也决不会遭此大罪;在野猪林,他们也不会如此轻易得手,林冲也不会如此被动。林冲的不幸,实有以自致之,是他自己绑住了自己的手脚,解除了自己的武装,任人宰割。

林冲从来没有想到过反抗,此时,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能力和资本,只能哭泣求情。面对着泪如雨下的林冲,这两个公人,会良心发现,放过他吗?

第三章 生死兄弟,患难见真情

林冲被董超、薛霸略施小计,就死死地绑在了树上。这时,董超、薛霸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并且告诉了林冲真相,失去任何反抗能力的林冲只能哀声求情,求这两位放了他,救他一命。

董超道:“说什么闲话?救你不得。”

金圣叹在句下批曰:“临死求救,谓之闲话,为之绝倒。”在他们的眼里,一条人命,不过是一句闲话!

既是闲话,也就不用再说,更不用再听,薛霸是个爽快人,早已高高举起了水火棍,望林冲脑袋上就劈下来,而林冲被绑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反抗不得,亦躲让不得,只能闭目受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听松林里雷鸣似的一声,紧接着一条铁禅杖飞过来,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出九霄云外,跳出一胖大和尚来,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林冲闪开眼一看,原来是鲁智深!

王望如在本回的回末总评上说:“自有宋以来野猪林中,结果了多少冤屈的性命,几回得遇太白金星鲁智深搭救,巧哉!林冲相交花和尚,便得花和尚之力,岂不是绝处逢生!”

林冲的故事,至少有这两点值得我们思考。

第一,从情理上讲,林冲被害死在野猪林,是必然的,而被鲁智深搭救,只是偶然,或者说,只是小说家言。在生活中,像林冲这样,只有死路一条。这或许是《水浒》作者给我们的一个重要启示:不反抗,只有死。

第二,鲁智深是冲动的、莽撞的,林冲是精细的、谨慎的,按我们一般的想法,一定是鲁智深常常闯祸,深陷危险之中,需要别人搭救。而林冲则一定能够保护好自己免受伤害。可是,结果却是,鲁智深偏偏吉人天相,处处逢凶化吉,而且一直在搭救别人;而林冲这样的谨慎人,则偏偏需要鲁智深这样的莽撞人搭救。其中的奥妙,值得我们深思。

实际上,孔子是反对人们“三思而行”的,常常告诫人们做事要谨慎小心、要有所畏惧的他,更要人们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而不是畏首畏尾,犹豫不决。

从鲁智深与林冲在大相国寺见面,故事的主人翁一直是林冲,鲁智深淡出。现在鲁智深重新又回到了我们的视野。从阅读的角度讲,林冲的故事紧接在鲁智深的故事后面,那是因为鲁智深的故事令人痛快,令人神旺,痛快极了,神旺极了,让我们气闷一回,压抑一回,换一个节奏,所以,林冲出来了。而林冲的故事自从菜园结义开始到现在,一直令人气闷,令人压抑,气闷极了,压抑极了,又让鲁智深出来,让我们神旺。

这是小说作者对我们阅读情绪的准确把握和巧妙调节。

接下来的故事,主角是鲁智深了,于是我们又找到了以前读《水浒》的痛快感觉:鲁达护送林冲去沧州,一路上收拾二公人,好便骂,不好便打,让我们畅快不已,因为我们对这两个奸邪小人的愤怨之情终于得到了发泄。

自从被高太尉设计陷害,关进开封府大牢直至此时,一直被蹂践不当人的林冲,也终于扬眉吐气做了一回人,而且还是人上人:鲁智深讨了一辆车子,让林冲上车躺着走,坐着走,像个地主;鲁智深扛着禅杖,监押着两个公人跟着车子慢着走,紧着走,像个狗腿子。

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两个公人打火做饭,小心侍候。

十七八日后,林冲身体已基本康复,离沧州也只有七十来里路程。鲁智深突然说:“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净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

在鲁智深救下林冲时,鲁智深曾经对林冲保证:“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可是,在只剩七十来里就要到沧州时,他为什么突然要分手,不再送到终点了呢?

林冲在没有了鲁智深护送后,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呢?

虽然走之前,鲁智深已做了细致的工作,打探到前面一路都有人家,再无僻静之处,林冲应该无安全之虞,并且,鲁智深走之前,又一次给两位公人以严肃的警告,两人也早已死了害林冲的心,但鲁智深的这次“行百里者半九十”式的半途而废,仍然让人觉得有些蹊跷。但不要着急,答案很快就有。

第四章 江山易改,奴性难除

鲁智深这边一走,林冲和两个公人又上路,到了晌午,进了一家酒店,三个人入到里面来,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董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

你看,鲁智深走了,董薛二人得自在,很正常。令人惆怅的是,鲁智深一走,林冲马上又不自在了——他主动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自己又坐到了下面,他又回到了受人欺凌的角色,又是一副巴结讨好的面孔了。

对外在强权的依赖,已成为林冲的深入骨髓的顽疾,鲁智深这一外在强权没有介入时,他一路任人宰割,九死一生亦不敢有怨言,当鲁智深从天而降,凭着一条铁禅杖给他撑腰时,他过了十七八天正常人的日子,并且养好了备受折磨的身体,连心情也是舒展的。

但是,鲁智深一走,他马上又非常自觉地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饭桌上的座位很有意味,它隐喻着林冲和两个公人,各自找回了原先的感觉,找回了原先的位置。

不难想像,如果前面的路程还很远,而且再没有其他外力的介入,二位公人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林冲低声下气喏喏连声的情景马上又会出现。

好在,这段苦难之旅已到终点,而且就是在这仅余的七十来里路程,还真的又有了一个强势的外力介入——柴进的出现,使得林冲侥幸摆脱了再受奴役的命运。

而我们也由此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就在离沧州只剩下七十来里路程时,作者要让鲁智深走开,而不让他功德圆满。因为,当柴进出现时,如果鲁智深还在,鲁智深和林冲,谁是主角?因此,为了突出林冲,必须放下鲁智深,这就是小说突出重点的技巧。

在酒店里,林冲听说本村大财主柴进乃是大周柴世宗的子孙,因祖上陈桥让位于宋太祖赵匡胤,太祖敕赐他誓书铁券在家,无人敢欺负他。而他有一爱好,就是专一招集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

收留天下好汉,养在家中,还好理解,因为,有两个显而易见的理由。

一、他有的是家财,而中国历来有贵族豪富养士的传统,他只不过是效仿古人而已。

二、这也是炫耀家财,扩大自己的名望,满足自己成就感的手段。元曲上有一首严忠济的《越调·天净沙》,这样写: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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