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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竞芳华-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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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迟了,她满心冰凉,太迟了,知道得太晚了。
翌日,冬至说想与她姐妹二人上山采桑子,她本不想去,但心底仅余的一线希望,迫使她答应了下来。
她希望,冬至不会如她所猜想的那样,接下来就是取她性命,杀人灭口。
还是那座山,她们过去常来,每一条路都是那样熟悉,哪里是安全可行的,哪里是危险难行的,都了然于胸。
沛若走在前面,听到冬至在身后缓声说着:“妹妹,你放心,再过几日,项大人便会把我接到府里去,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他,你才是他的女儿。”
沛若没有说话,仍旧静静地往前走。
前面就是山顶了,那儿等同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冬至看着她的背影,心底慢慢地泛起一丝戒备,一丝决绝。
来到山边,冬至尚未来得及站稳脚,沛若忽而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用力一下将她往高处不胜寒的山边甩去——
冬至惊叫了一声,惊惧之中一脚站稳了身子,生生地拽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吃惊地大口喘着气,颤声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想杀我?!”
沛若紧紧握着她的手,怒目以对:“你想做什么?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你为何要冒认我?我才是我爹的女儿,我才是!”
冬至看一眼她的身后,那儿是一眼见不着底的深渊。
何必与她纠缠下去?
杀气在她眼中一闪而过。沛若冷笑道:“怎么?想杀人灭口?你以为我想要杀你,是因为你自已先存了杀心。”她齿冷道,“你想杀我,就像你杀叔公一样,是不是?!”
冬至一惊:“你怎么会知道?”
“那日我出门,路上才想起信物没拿,折回凌家,才得以看到你的真面目。”沛若泪盈于睫,“我真的想不到,你会这样狠心,那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你怎么下得去手?”
“五年为奴为婢的人不是你!背负着“孤拐星”这个名头存活的人不是你!”山之巅峰,寒风凛冽,冬至却觉心头更冷:“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苦?你怎么会明白我的苦?是他不放过我!狠心的人是他!”
沛若眼睛一闭,声音被风吹得长零八落:“那好,我们都有负于你,我又是你飞上枝头的阻碍,要想一了百了,你把我也杀了!你把我推下去!你把推我下去罢!”
望着眼前的沛若,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冬至的心房,就连呼吸,都是艰难的,心肺之间,全是冰寒。
第172章 欠你一条人命
她们彼此沉默相对了许久,沛若闭着眼睛站在那儿,冬至只是满面踌躇地注视着她,却没有动手。
沛若慢慢睁开了眼睛,望向跟前的冬至,惨淡一笑:“你怎么还不下手?”
冬至两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地发着抖。她按捺不住地流下眼泪,悲泣道:“我不求大富大贵,我只不过是想要一份安稳,我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份安稳!可是为何你们要这样对我?你们为何容不下我?”她欺近沛若,揪住了对方的衣襟,“我不是孤拐星!我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跟你在身边,不必四处流连而已!为何你们要这般践踏我?”
沛若抓住了她的手,涕泗纵横:“我不会抛弃你的,不管去到哪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分开!就算我回到项府,也一定会带着你,是你不相信我,是你先背叛我!”
冬至垂首,把额头抵在了沛若的肩膀上,仿佛是过去受了委屈,伏在妹妹肩头哭泣时的情景:“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冒认你的身份,不该有那要不得的主意。可是……可是如今事已至此,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想……真的不想再过以前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沛若耳闻着她的哭声,心底的愤怒仿佛渐渐地消弥开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抚上冬至的背脊,轻轻地拥住了她。
冬至没有对她下手。两人平安无恙地下山去。
可是沛若却不会知道,在下山之时,冬至心里的所思所想。
我晓得,你是怕死的。要不然,我杀死凌叔公之时,你既然亲眼瞧见了,为何不出来阻止?
就是因为你怕死,你怕你突然撞破了我,我会大失常性,连同你一块杀害。你为了自保,眼睁睁地看着凌叔公丧命,见死不救,你一样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可是你却不会知道,我不会杀你的,我不会亲手杀你,因为我不忍心,我真的不忍心亲手结束你的性命,你曾经对我那样好,那样好。
我不忍心,可是自会有忍心的人。
下了山后,冬至没有马上回凌家,而是前往寻找承义。
“你替我出手。”她把银子搁在了承义跟前,面无波澜道,“明日沛若会出门,是个下手的好时机。”
不要怪我,杀你的人不是我。
这一夜,沛若没有睡,在屋子里收拾着物什,直至通宵达旦。
天明之时,她将收拾好的东西送到冬至房中,沉声道:“这些都是给你的,日后……你且好生保重。”语毕,她深深看了冬至一眼,便转身离去。
冬至暗自纳罕,连忙将那包东西打开,却是一些孩童的衣物,以及一副璎珞项圈,还有一个碧玉如意。内里还有一封信,乃为沛若留字。
“姐妹九余载,我早已将你视为亲人。凌家的日子,你过得不好,我心中亦有愧。我娘的死于非命,与项府沈氏有莫大干系,自我娘出事,我便心知,高门大户之内的日子,不过是如履薄冰,举步维艰。与其每日算计着过活,我宁愿粗茶淡饭,做一个自由自在的蚁民。侍郎千金的身份,我本就无意恋栈,既然你想要,便拿去罢。衣物及首饰,是当年项大人所赠,更能证明你的身份。如此,我别无所求,只求你莫忘我娘的惨死之状,替我娘讨回一个公道。话尽于此,你自当保重。”
薄薄的信笺在冬至手中颤抖不止,映花了她的双眸,她以为她从此再不会沛若掉一滴眼泪,可是此时此刻,泪水汹涌而淌,更有深重的悔疚及恐惧迅疾地涌上心头——
承义!承义答应了她,会在今日将沛若了结!
她不及多想,发疯也似地往外奔去,手里还抓着沛若的这封信,这是她们姐妹俩之间最后的一脉温情,足以将她心底冰寒融化的温心暖意!沛若没有怪她,沛若不会怪罪于她,更不会阻碍于她,仍如过往的凄清岁月里一样,沛若可以不管不顾地将她带在身边,一只馒头两份吃,一件衣裳两份穿,宁愿挨饥抵饿,亦不将她舍弃!
赶至承义之处,已然迟了一步,承义早就出发了。
冬至歇斯底里地奔走于大街小巷之内,痛哭着呼喊沛若的名字,只想马上把她找到,只想马上见到她,将她护在身后,为她挡下致命的一刀,把这条命还给她,把她的恩惠全数还给她,还给她,不再欠她,不必再背负着欠她的债!
奔过柳横巷,跑过西子胡同,冲过城西大街,终于,终于在南城门看到了沛若的背影,距离那么远,那么远,筋疲力尽的她双脚已不再利索,踉跄着往前跑去,嘶声大叫道:“沛若!回来!沛若!”
沛若才要回过头来,就在这一刻,有人骑着快马疾驰趋近,在她未及反应过来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手将她拽上了马,紧接着,那人策马飞快地冲出了城门,扬尘而去。
“沛若!沛若!”
冬至绝望地大喊大叫,慌急追赶,脚下一阵浮软,重心不稳地整个儿摔倒在了地上,她趴在地面,透过朦胧泪水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策马离去,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滴落,点点泅湿了干硬的土地。
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她木然返至承义之处等待,静静候了半日,承义归来之时已近傍晚。
他将手中的一对米珠子耳坠及一支银簪子放在桌上,冬至侧过头看去,她自然认得,这都是沛若今日所佩戴的首饰。
“事成了,那女娃没命了!有承义大哥在,冬至妹子你只管安心!”
那么奇怪,分明有锥心之痛,可是她却没有了眼泪,两眼痛涩的干涸,仿佛是满心的遗恨。
沛若,我欠你一条人命,我无以为报,来日便代你返回项府,以你的身份为你和安娘子报仇雪恨,让沈氏为你们母女二人的枉死填命,以沈氏的血,为你们做奠酒。
第173章 走投无路
真相,她背后隐藏的自以为密不透风的真相,竟然在她猝不及防之时悉数倾尽于人前,她毫无抵御之力,无从遮掩,无从反抗,带着满目的惊惶一步一步踏进了闻意远的天罗地网,成了那在砧板上的肉,任其宰割罢了。
项庭沛额边的汗水密密渗渗,映衬着她两眼内的恐慌,更添了几分狼狈之意。她再把持不住,一头扑向闻意远,两手发颤地扯着他的衣袖,惶然道:“你告诉我,你要我怎样做,才肯放过我?你究竟要我怎样?这些事,不能让爹爹知道,不能够!我求你,我求你放过我这一回,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求你别把这些事张扬出去!”
闻意远如看笑话一般盯着她瞧,唇边的笑意是胸有成竹的笃定从容,“很好,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要我帮你保守秘密,当然得如我所愿才行。”
项庭沛咽了一咽,才想点头答应,可念头一转,又冷下了脸来:“不,不对,你费尽心思查知我的底细,就是为了帮庭真对付我,你不会帮我保守秘密的,你的目的,就是想把我置诸死地!”
闻意远走到她的身旁,侧头看向她,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语气是云淡风轻的闲淡:“你自然可以不要答应我,不过能将你置诸死地的,不仅仅是这几个人,还有一些很重要的证据,为防着你他日胡作非为,我自是得留着一手。你要是知机,今日答应了我,我自然不会马上告发你,看你来日是不是安分,倘若你安分,不再陷害庭真,我兴许就此放过你也说不定。路是你自已选的,要生还是要死,你应该很清楚。”
项庭沛眼睛发红,犹如是受困的野兽,半点施展不开,只好任其摆布。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道:“好,你说,究竟想我怎样?”
闻意远含着舒心的笑容,来到马车旁,一跃上去,道:“走,跟我回闻家!”
闻家西府之内,闻志和戚氏在正厅中等候已久,派人前去项府接项庭沛,时至现下已有将近两个时辰了,还是未见项庭沛到来。
才想遣人去问,便见闻意远带着项庭沛走了进来,戚氏不觉讶异:“你不是让我派了杜大成去项府请人么?怎么是你亲去接的沛姐儿?”
闻意远笑道:“杜大成在前,我在后,接沛姐儿到府这样的重任,儿子自然不能假手于人!”
戚氏不知儿子的主意,便笑对项庭沛道:“沛姐儿,劳你走这一趟,这家传的玉镯,传到我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到你手里就是第五代了。要不是意远今日提起,我还险些忘了这一宗儿。来,你过来,我为你戴上。”
项庭沛面白无色,惴惴不安地走上了前去,来到戚氏跟前,竟“扑通”一声跪将下来。
戚氏和闻志二人正不知端的,便听项庭沛满面张皇道:“我不配嫁到闻家,我不配成为你们的媳妇,我居心叵测,上回……上回在灵若寺遇见夫人一事,是我有意为之,那群孤儿,是我使了银子雇来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我只是想博取夫人的好感,好使夫人下定主意向项府提亲……”
戚氏不由一惊,不及细问,项庭沛又径自道:“我对闻意远全无感情,一心想要嫁他,只是因为要拆散他和庭真的姻缘。是我看不得庭真能得有情郎,是我立坏心肠……”她每说出一个字,就是一分耻辱,然而她别无选择,只能依足他的吩咐行事,“我恨毒了他们两个,我不想让他们有好结果……只有破坏了他们,我才欢喜。”
闻志满面惊讶,连连摇头。
戚氏亦是不可置信,不觉将手中玉镯收了起来,瞪着她道:“你真的如此歹毒?”
项庭沛闭了闭眼睛,憋足了劲,方才有勇气说下去:“是,我就这样的歹毒女子。我不是真心要嫁到闻家,我只不过是看在闻家家境尚算殷实,闻老爷懦弱无能,戚夫人势单力薄,妄想嫁过来就能成为一府主母,方会使劲心机!”
戚氏脸色大变,冷眼瞧着她,不由为之齿冷:“你竟是这么一个人!”她想一想,又抬头向闻意远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会突然到咱们跟前来说这些话?”
闻意远冷笑看着项庭沛,道:“为何?你告诉我娘,为何会如此?”
项庭沛满心不甘不忿,只得强忍着屈辱,一字一眼道:“因为我害怕有报应,我害怕如今犯下的恶行,会报在我的子孙身上,所以婚期越近,我就越是寝食难安,越是于心不忍……正好,今日你们请我过府,我就索性将真话告知,让你们不必蒙在鼓里。”
闻志叹息不止。戚氏瞪了丈夫一眼,又转向项庭沛,眼神中已然没有了怜惜之意:“之前意远告诉我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还不相信,原来你真的不简单!好,甚好,幸得你还有一点良心,肯在大婚前向咱们如实相告,让咱们不必错娶了媳妇!要不然,可真是引狼入室了!”
闻意远盯着项庭沛,冷声催促道:“这就说完了吗?还有呢?”
她几乎就要掉下耻辱的泪水,垂首道:“我也不想嫁到闻家来,只求你们赶紧退婚,赶紧撤回所有的礼数,赶紧让我爹知道,你们不会娶我为媳。”
戚氏冷哼了一声,厉声道:“这个自然!你这样的媳妇,咱们要不起,也不敢要!”她当即转过头去对闻志道,“老爷,马上拟了退婚书,这就给项府送过去!”
项庭沛浑身颤抖不止,这么一来,她的颜面全无,就连尊严,亦被闻意远践踏在了脚下,永无翻身之日,任其搓圆捏扁罢了!
思及此,她整颗心,连带整个人都止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寒战,不禁慢慢抬起了头来,含怒带怨地望向闻意远。
闻意远轻轻一笑,当下只作不知,待与她走出闻家大院后,方直视着她道:“从此我与你再无干系。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安分守己,我替你保守秘密,此其一;报复我和庭真,我马上揭穿你的真正身份,此其二。”
项庭沛极力压制着心底的怒意,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好,你放心,我有把柄在你手里,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只要你说话算话!”
临行之前,她无意中回过头来,分明看到闻意远唇角那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带着让她心惊胆战的决绝冷冽,让她整个儿犹如惊弓之鸟,不敢往深里去想,究竟他还有着怎样的算计,前方还有怎样的陷阱,如今的她就如被惊惧蒙蔽了双眼,根本看不清前路,不知该如何走下去,是听从摆布,还是孤注一掷?
无望的冰寒笼罩了她一身一心,她不知应该前往何处,项府?那个本不该属于她的地方,等待她的是一纸退婚书,是项景天悖然大怒的脸庞,是项庭真蓄谋已久的冷嘲笑颜,还是限制着她每行每举的囚笼留菁阁?
只有她知道,那儿不是她的家,从来就不是。
惊惊惘惘之间,她竟然来到了衙门堂前,此时此刻,她唯一想见的人,竟然是那个困身于大牢之中的长风。
给足了狱卒茶钱,她走进了黑暗的大牢里,阴森可怖的地下牢狱,充斥着各种毛骨悚然的怪声,是痛苦无望的嘶鸣,是苟延残喘的呻吟,是不甘含恨的嚎哭,每一种声音,都似是自她心底而发,是她这一刻心境的倒影。
长风被关在最末端的牢房里,此时正蜷缩在凌乱潮湿的禾草堆里。她走到栏栅门前,轻轻推门,哽声唤道:“长风。”
他闻声,还以为是幻觉,不敢相信地抬一抬头,萎颓的眼光慢慢地落定在门外的项庭沛身上,黯沉无光的脸庞顿时提起了精神,他整个儿从地上跳了起来,一下冲到了门前,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她,道:“大姑娘?”
项庭沛垂下了眼泪,悲声道:“我完了,我完了……什么长风破浪会有时,都成空了……”
长风忧切地看着她,道:“发生了什么事?大爷之事已经有我认了罪,他们还能拿你怎么样?”
项庭沛额头抵在粗糙的木栏柱上,任由泪水倾泻,低哭道:“不是大爷的事……而是……我惨遭闻意远算计,他口口声声说什么替我保密,实则不过是拿捏着我的把柄……他不会放过我的……”
长风焦灼不已:“你落了把柄在他手里?怎么会这样?这个狡诈之徒,我当初应该一锥子把他给刺死才是!”
项庭沛泣不成声:“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如今只是逼我退婚,不知下一步会是什么……”
长风心疼有加,着急道:“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是什么东西?”
项庭沛看了他一眼,抽泣着没有回答,半晌,方道:“一言难尽。总之,有闻意远一日,这一关我恐怕难过了。”
光影幽黯的大牢之内,长风憔悴的面容上泛起了一抹凛冽之意,他痛怜地凝视着她,两只粗大的手死命地抓着栏柱,直划出了几道凌乱而深刻的痕迹,如同是他此时焦心如焚的心绪。
没有犹豫太久,他冷不丁地开口道:“明日,他们就会把我押送至保定大牢服刑。”
项庭沛擦着眼泪,道:“你要保重。”
长风却一下子握住了她扶在栏柱上的手,道:“大姑娘,不要怕,我会帮你的。”
项庭沛听得此言,抬眸望向他,方才察觉到他神色间那抹异常的坚执,她疑惑道:“你怎么帮我?”
长风却微微地笑了,目光里柔情万千,温声道:“你忘记了么?我答应过你,就算是死,也会在死前为你扫清异已。”
项庭沛大为震惊,已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摇头想要劝阻,却在开口前接触到他无悔于心的眼神,那一刻,她整颗心都柔软了下来,柔得没有了坚持,没有了后退,没有了迟疑,只剩下揪痛于心房,却又不容退缩的狠辣无情。
第174章 地狱无门你自来
夜沉更深,闻府之内,有一抹黑影形如鬼魅魍魉般游走在庭院回廊之中,黯淡月影疏落落地洒在他一身灰蓝的仆人衣裳上,那是他在闻家后巷里,把那出来丢弃垃圾的家丁打晕,所扒下来的衣裳,也是他最为隐蔽的屏障。
在这个静寂的夜晚,不会有人料到,今日送往保定大牢中的其中一名囚犯,半路逃脱了,此时正行走在闻府之内。远远看去,只知他是府内的末等家丁,不值得放在眼里,不值得为之注目。
至亥时一刻,闻意远方熄灯就寝。至半梦半醒之间,鼻息间隐约地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烟熏焦糊味,他蒙浑的意味顿时清醒了过来,霍然坐起身来,满屋黑暗之中,分明嗅到了强烈的烟火燃烧气味。只不过是半刻的工夫,便见窗外扑闪起一阵灰黄的火光,粗大的火舌狰狞地舔蚀着房舍,凌厉的火势迎面而来,他整个儿一惊,慌忙跳下床往门外奔去。
屋外纵火的长风知道闻意远想从里边冲出来,一个闪身挺在了门前,死死把着门,哪怕旁边的火已然蔓延至他脚下,他也不愿走开。不能,他不能给闻意远有半分的逃生时机!哪怕搭上他的性命,只要能把闻意远置诸死地,他在所不惜!
闻意远几次使劲,都无法把门打开。眼看火势沿着屋旁烧上了屋顶,木质的横梁框架更助猛火燃烧,满屋子都充斥着浓烈的烟雾,他咳嗽不止,呼吸困难,转头看向被大火包围的长窗,他不及多想,返身将梳洗架上那盥洗的水全数倒在长衣上,把湿透的长衣披在身上,便往长窗外爬出去。
长风没想到他竟敢冒着大火从窗内逃生,他在外头一时不敢靠近火头,只得将手中火把向闻意远掷去。
闻意远下意识地用手一挡,手臂顿时燃烧了起来,他顾不上灼痛,咬紧牙关从窗内滚落了下来,整个儿往火里一摔,再迅速地往外滚去,此时他已然浑身是火伤。长风哪里看得他存活,两目森寒地朝他扑了过来,举起手中火把就要朝他脑门打落。这时,有闻声赶来的家丁冲进了院落之中,眼见大火在前,自家公子又被来路不明之人压制在底下,不由都慌了神。
闻意远趁着长风分神的当儿,一手将长衣往他脸上掷去,在他用手挡下长衣之际,迅速地翻起了身,猛地一拳击在了长风的脸面上,口中高声道:“快过来把他抓住!”
长风不及还手,便见众家丁往自已冲来,心下一紧,急忙往外奔去。
闻意远在后头大叫:“一拨人追他,高旺才,你去报官府!”
闻府之外,项庭沛正惴然不安地候在直安胡同里。虽然长风一再让她不必前来,可是她着实放心不下,便在戌时将看守她的下人借故支使开去,悄悄地离开了项府,来到此地,只为亲眼看一看长风,看他可是得了手,安安然然地从闻家全身而退。
长风脚步有如风驰电掣,飞快地往闻府外奔去,一路上有人想要把他截停,却抵挡不住他奇大的力气,一掌被他甩倒在地。他逃生心切,不管不顾,愈发狠命疯狂,无人可挡。
这日出了逃犯,官府中人莫不敢大意,连夜派了人四处搜寻,正好有一支官兵在闻家附近,高旺才等人当即将他们带到了闻府之外。
与此同时,长风挥拳将守在大门前的家丁击倒,健步如飞地冲出来,一眼看到了官兵,脸色一沉,来不及多想,急忙往直安胡同的方向逃去。
“站住!给我们站住!”
这一声厉喝,如是震惊人心的惊雷,尖锐地划破了萧冷的夜空。
项庭沛心头一震,连忙从胡同内走了出来,只见黑暗空阔的长街之上,长风疾奔而来的身影恍如是落荒而逃的破碎寄望,后头还有紧随追赶的官兵们,没有路了,已经没有路了,他和她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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