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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宜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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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的,可是人群中并无他的身影啊。正要问时,只听老太太说:“听说老三正在省城上学,不知道是哪所学校啊?”袁正德正要回答老太太的问话,孙希桥忙抢口道:“舅兄可曾去省城里看望过尚民?”袁正德便罢了口,面向孙希桥说道:“自返乡以来,就一直安逸于此,不曾出去过了,尚民乖巧,在学校里我是放得下心的。”孙氏夫妇一听,心中惊讶他竟对袁尚民之事全然不知,只是这欢喜场合不待说破,况且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孙希桥便暗示妻子,孙德艺心内明白,夫妻二人便闭口不提。老太太并不知兰心、碧菡所生之事,与袁尚民有甚联系,便打趣道:“公子哥儿乖巧并不实诚,我们强虎才十岁出头,在我和他父母面前可算是知礼的了,转了背,他就是个霸王!”一屋子人听了都笑得前合后仰,大家笑完都把话题放到了强虎身上,孙强虎坐在祖母身旁,被众人的眼光照得不敢抬头,眼见舅父厅中是坑洼的干土地,就恨不得从那地底钻了出去,远远地逃离这房子,逃回安庆城中任家巷里已经陈旧的英王府中去。
中午,袁尚水练习完毕回到家中,进门时,袁正德正张罗着要叫人去催他回来呢,老太太和姑父、姑母来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回来见礼!袁尚水一进门,去催他的人正巧和他撞了个满怀。这个十九岁的小伙子,虽然经过了一上午的训练,但却仍然显得精力充沛,袁家兄弟都生得瘦小,但是他却像一只放纵在森林里的幼狮,通过部队的锻炼和战场的考验,他已经长成一头威猛有力的成年雄狮。那要去催他回来的人,一出门就像撞上了一头奔驰而来的烈马,听得上、下颚碰撞出一声嗡响,眼前立即金星四射,弹倒在地上。
袁尚水立即扶他起来,满屋子人见了,都惊讶无语。袁正德看清是谁之后,立即教训说:“走路不看路,眼睛不如挖去算了!”袁尚水知错,慢步走上前来,又被他父亲骂了一句,而后袁正德命他快见过老太太、姑父、姑母和各位表弟、妹,袁尚水便向老太太、姑父、姑母行了礼,孙德艺命王鹿将见面礼拿了过来,是一块金色怀表,给他戴在脖子上了。袁尚水俯身让姑母戴上,起来之后又走到兰心三姐弟面前,与他们见面。
早在回来路上,袁尚水就听见来他家厨房里帮忙的妇女们在池塘边议论:“那些裙子穿着真漂亮!”
“真个女伢子要靠打扮的,你看那个小女儿,就跟纸扎的一样。”
“长的也好呀,那个大的,喊她什么心的,长的那模样,就是戏里头的龙女,都莫得她一半的个样子。”
······
这小伙子跑得飞快地往家来,远远看见那些婶辈们在议论,才故意放慢了脚步,听到这些话以后,知道她们在说的必定是自己的表妹妹们了,进门时,一眼就瞥见了她们,未能看清,不料就被一个家伙撞开了。
现在,就站在这两个女孩子面前。那个被她们形容得像纸扎的女孩年龄尚小,但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一个,低头抬眼,羞答答地冲他笑了一笑,那眼睛清亮得像是刚刚在花亭湖的山泉中洗过一遍似的,虽然只一眼,但却像是很快就看穿了,看透了,并且记住了他。而他,却感觉像是跳进这泉水中洗了个澡,一切的喧嚣浮躁都没有了,耳朵里只听见,她眼中泉水流动的声音,然后这泉涌喷发,从他的鼻子里,澎湃着,激起一个热浪流出来。
碧菡正盯着这位光膀子微喘着气的表哥看,突然见到一滴血从他的鼻中滴下来,她便慌了神,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只是伸手指着他,另一只手胡乱地拉扯边上的人来看。此时站在她身边的正好就是小他两岁的孙强虎,孙强虎见姐姐眼睛盯着表哥,手里却紧拉着他的袖子,挣扎不开,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见到表哥上嘴唇上有鲜血流出,忙大声说道:“表哥流鼻血啦。”众人听了立即看过来,袁尚水也回了神,转身瞬间顺手就将鼻血擦得干干净净的,转过身后笑着对大家说:“不要紧,刚刚碰的,一会就好了。”众人见他身体结实,也不再追问,接着他与兰心、碧菡、强虎三姐弟一一认识,然后请他们坐下,自己也搬了凳子在他姑母身边坐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午饭备的是山村野味,十分丰盛。席间,孙希桥因晚间要保护家眷安全,不便多饮,袁正德因为下午要登台演出,也不多劝,自己也不多喝,袁尚水酒大无量,但顾虑到午饭后就要去江中赛龙舟,也谨慎了些,众人只齐敬了老太太,而后,会喝酒的相互饮了些,不会喝的只举了空杯随席,尝了些水产山禽便很快罢了席了。
一阵低沉的鼓声,将四邻八乡的人很快召集到了江边。袁尚水辞别大家,先行来到江边准备,袁正德待老太太喝过茶,估摸着龙舟比赛快要开始了,就请了老太太及众人看去。到了江边,寻得一块高地,能将龙舟赛道一览无余的地方,袁正德就命人将桌椅安置好,摆上瓜果点心供老太太和妹妹、妹夫享用,自己则顾不上看看儿子在哪条船上,就耐心地将龙舟比赛的规则和自己听得的历年的赛况解说给他们听。
老太太正听到兴头上,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紧接着,在人们的欢呼中,只见一只令旗挥舞,最后一举手,又用力劈下,江面上的龙舟,就在鼓点声中齐头并发。
但很快,就有一只船脱颖而出,江面上呼声震响,袁正德于鼓点和人声嘈杂间向老太太说道:“快看,就是那只船,去年就拿到了彩!”老太太虽没听清,但眼睛也深深被这江面上争先恐后的龙舟吸引住了,因而也是饶有兴致地向江中看着。这时候孙强虎因为早起力乏,有了倦意,便伏在他母亲腿上睡着了。孙德艺也被龙舟赛事牢牢抓住了心,还是彩霞照顾惯了强虎,步步紧随,时时紧盯,发现孙强虎睡着了唯恐他被江风吹着,便告诉了夫人。孙德艺禀告过老太太,便在袁妻等人的陪同下将孙强虎抱回袁家睡午觉去了。
将孙强虎放到袁正德卧室睡下以后,孙德艺就和嫂子关上门出到厅中闲叙了。孙德艺心中藏着袁尚民之事,直言唯恐嫂嫂受不住气,不吐又的确心中不快;袁妻心下惦记着兰心生得天仙一般,又见了儿子尚水也喜欢得很,便欲说合,但亲戚十余年不见,心急不得,况且目今自家门户清寒,又恐高攀不上,于是二人各怀心事,言谈话语朴素迷离,令人费解,彩霞一旁伺候着,觉得气氛沉闷,心头压抑,便偷偷地离了她们,出门爬到高墙上,远远地听着那依稀渐落的鼓声,眺望着山林前面密密麻麻的点点人影,可是无论她怎么踮起脚,扶着树,也都不如兰心、碧菡在江边看得清晰,听得过瘾。于是她又想到若不是强虎睡着了要回来,自己也可以在哪里看会热闹的,可是他睡着了,万一江风吹着,伤到身了可怎么办呢?想着想着,就有些气了,但心里却又不愿怪强虎,怪谁呢?怪老爷、夫人?怪老太太?不行,不能怪她们!那怪老舅爷,怪舅娘?不行,人家好心邀请,不行!怪自己的父亲、母亲?彩霞想着,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怪他们的理由来。那就只能怪自己了,想到这里,彩霞心里急了,一着急,脚就习惯性地蹬了蹬地,一不小心就从墙上跌了下来,墙本不高,跌下来以后彩霞就坐在地上,感觉身上没有哪个部位受伤,也没有哪里疼痛,她就又想起责怪自己的心思来,虽然不知道该怪自己些什么,但她却坐在地上伤心地哭泣起来,直到听见看完比赛的人三五成群地结伴回来的声响,才慌忙擦掉眼泪,跑进院子里面来。
再说孙德艺将孙强虎放在他舅舅床上睡好后,就和嫂嫂关门出去了。孙强虎却赶紧醒了过来,因为他梦里的雷雨声渐渐小了,阳光还没出来,可时间却已经是夜晚了,于是他也渐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见这间房子宽敞明亮,屋顶不像英王府中用楼板隔开了,乌黑的瓦面沿着一排排木条向中间最高处位置的一根横木聚拢。斜着的屋面,有几处透明的玻璃瓦,透过它们,躺在床上就可以看见外面的天气,夜晚,或许还能欣赏月光吧。孙强虎看着眼前这些与王府中截然不同的新鲜玩意,神思完全清醒了,也就不再老实睡觉,又滚到一边对着房中的家居摆设出神。看了一会,发现许多新鲜古怪的东西,想要起身去拿些看看,就在爬起来的时候,他的小手撑着的床单底下,有一块硬硬的东西,掀开被子看时,竟然是一本泛了黄的《伤寒杂病论》。一见到这东西他便将脑后别的新鲜玩意置之不理了,只一心读起这本书来。
孙强虎素来诵读经史子集,更是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好本领。看到这本厚厚的医学宝典,便爱不释手,迅速翻读了一遍,虽然有诸多不解之处,如大、小方脉、寸口、关脉,但回头再细细忖度,就也不觉得秘不可测。
众人看完龙舟比赛回来,孙德艺才命彩霞进来喊强虎起床。一开门,彩霞就慌了,床上被子叠放整齐,一览无余,不见强虎睡在床上,彩霞是亲眼看见孙德艺将强虎放在床上的,怎么好端端地不见人影了呢?刚刚还独自在门外伤心垂泪的小丫头一下子没了主意,着急得大叫了一声:“啊——”
孙德艺听见彩霞尖叫,以为强虎出了什么事,急忙拨开众人奔过来,彩霞指着床上,吞吞吐吐地说:“少——少爷,不见——见了!”孙德艺也看见床上空空如也,顿时就流下一滴眼泪。这时候大家也都挤到卧室门口来看,孙强虎突然从床后面探出脑袋,捧着那本医典站起身,一脸无辜地望着众人。孙德艺早已冲进来,心中又急又气,拉住他的手就往外拖,一面走,一面骂,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蹬下,一把抱住他大哭起来。
☆、第二十四章
孙老太太赶过来看时,原来是虚惊一场,却见孙德艺泪人儿一般,知道她是心中有结,她的大儿子孙子龙,正是在强虎而今这个年纪夭折的,因而对于强虎,她的关怀更是无微不至。众人见了都道是强虎调皮,因而有袁妻等人在旁说道:“果然如老太太说的,转了背就调皮,强虎看你母亲多么伤心啊,以后万不可如此!”强虎不知母亲为何如此伤心,听了舅母的话连连点头,只希望母亲能快些好起来。
袁正德上前看时,看见自己珍藏着的父亲遗留的医书摊开在床上,知是强虎翻看的,反倒大喜说道:“我们兄弟二人都不曾学得父亲一生的医术,强虎若是能得其一二,真是祖宗德泽,不使师公和父亲的回春妙手之术失传与我兄弟二人,幸甚至哉!幸甚至哉!”老夫人听了也同样欢喜,一并附和着,众人见状也都道如此则可喜可贺,孙德艺听了这些言语,也就开心起来,擦干眼泪,与众人齐到厅中坐下。袁正德拿出医典赠予孙强虎,孙希桥推辞一番,道是犬子年龄尚小,若不爱惜将书损毁,大罪过也!袁正德再赠了一回,孙老太太也便不退却,说:“舅老爷慈爱,你收下了吧,只是还须万分爱护,学得其中一二有用之处,才对得起舅老爷一番美意!”孙强虎领命,收下由他母亲保管,众人才又将话题转回袁尚水赛龙舟的事情上来。
下午龙舟赛事激烈,袁尚水参赛,本是图个乐趣,但自从午间见了兰心之后,这小伙子参与比赛的目的就不再这么单纯了。他知道姑父姑母一家都会去看比赛,最重要的是兰心表妹也会去看比赛,她会看到自己在十余只龙舟之中,站在其中一只的船头,用他那扛过枪,杀过敌的有力臂膀,敲打出江面上最强的鼓响,然后它将指引着这只龙舟冲出队伍,冲向江中事先预备好的彩球,第一个到达并且夺得它!
兰心也在江边高地上看着江里,江中的人和船她都不认识,唯有一个光着臂膀,头上扎着与众不同的一块红色头巾的壮汉子,双臂迅速舞蹈着,交换的频率竟然比他指挥的船桨还要快,于是他领着这只船,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将剩下的七八只船,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兰心也被那鼓声击得热血澎湃,心中默默期盼着他的那只船能获得胜利,船从她们面前经过的时候,兰心看得那么的清晰:他上臂的汗珠点点滴滴,胳膊上的肌肉随着一抬一落的动作有节奏地舞动着,他那坚定的目光,似乎眼眶中射出的直线一般,传递给龙舟上的选手们源源不断的能量。他们一闪而过的时候,兰心的心跳跃着,蹦得高过了嗓子眼,像是要顺着自己的眼睛,飞到他所在的船上。
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夺到彩,在他们甩开众人的时候,有一只龙船早已冲在了他们前面,约有半个船身那么长。那只船上的龙舟手们,正是袁正德兴高采烈地向孙老太太说过的去年风光夺彩的选手。袁尚水上岸时,心中尚有遗珠之恨,可是就在岸边,一家人都迎着他喝彩,仿佛他夺了彩一般,他定眼看过去,只见父亲和姑父都热烈地迎接上来,而在他们身后,兰心和碧菡正搀着老太太走过来,更让他惊喜的是,兰心正用她那清澈映人的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袁尚水顿时感觉到,自己就是她的英雄!于是在一阵欢呼喝彩之中,他随着大家一起回了家,而一路上,他虽然不敢看,但眼前却满是她的身影。
晚饭早早吃过了,接下来,袁正德将登台献艺啦。袁尚水安排老太太和姑父一家在戏台最前面坐好,一声罗响,戏子上台,好戏就要开演了!
先是几名年轻花旦上场,唱的是“蟠桃会”,此时兰心坐在父亲身边,看见撑起戏台的木柱子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黑色毛笔字——《织锦记》,虽然字迹拙笨,但当时天色尚早,仍能看清,孙老太太坐在台前桌子中央,与舅母聊着七仙女的故事,父亲和母亲也一边听着戏一边与老太太谈论几句。此时碧菡和强虎等都在后面坐着,强虎上尚不明白戏台上演绎的故事,但不敢吭声,只是让彩霞剥瓜子给他吃,碧菡却显得少有的安静,全神贯注在那个故事里了。其余人都伸长脖子望着台上,一个个都将欣喜写在了,脸颊上那因欢笑而凸起了颧骨的表情里。这时台上已经换了袁正德上来,只见他衣寒体弱,跪在台前唱了一段“卖身葬父”。台下观众都被他那凄惨身世和辛酸唱词给感动了,全都沉默无言,安静地听着,孙老太太却大喜,说道:“果然舅老爷唱得好,你看这一个个都要听得流泪了!”孙希桥也深表赞同:“多年不见,舅兄曲艺越发精进了。”袁妻谢过赞誉,又牵起多年漂泊的一些辛酸话来。
兰心正认真听着,忽然感觉身边有一人来了,转脸看时,恰是尚水表哥,二人四目相对,尚水目光任然那么坚定,兰心立即感到羞涩,耳根一热,便转过脸低下了头,心中局促不安,再乜眼看时,却又不见了他的踪影,于是连忙抬起头四下张望,只见人影林立,难以辨认,正要失望时,却见他在人群外面伸手招呼她过去。兰心又觉得羞愧万分,便转了脸不再看他,自己低头沉思,犹豫甚久,却又想他招呼自己定有什么话要说,便向父亲说自己内急想要出去,袁妻正说到伤心垂泪处,孙德艺也听得眼中湿润,老太太便令彩霞跟着,孙希桥心想在这里一整天了,也不会迷了路,许是她不喜欢这戏,坐着无聊,倒不如他们姐弟自己玩去,便让碧菡也一起出去玩玩,怎奈碧菡听得全神贯注,只是不肯,好在强虎随着姐姐、彩霞一起出来了,孙希桥也就放心让他们出去了。
不一会,只有彩霞带着孙强虎回来,孙希桥便紧张地问起兰心,彩霞答道:“大小姐说人多围着太闷,想散散心,少爷还想来看会,我只好跟着少爷一起先回来了,不过路上我们碰见表少爷,他说陪小姐散散心,让我们先回来了。”孙希桥与老太太听了才放了心,袁妻听到也心中暗喜,趁机试探了老太太的口气,怎奈孙家还要兰心读几年书,不急于谈婚婚嫁之事,便立即罢了口,接着前面的话题说了起来。
话说袁尚水招呼了好久,兰心却不理他,便不知何意,独自纳闷起来,正要离开,忽然见到兰心姐弟与彩霞一道出来,兰心只当没看见,要走过他身边时,强虎突然叫了表哥,彩霞给表少爷见了礼,兰心躲不过,只好叫了表哥。袁尚水心中高兴,但知道兰心碍于强虎、彩霞面前,便只好等待机会支开他们才好。果然一会强虎便要再回去,他才如愿以偿。
强虎和彩霞走后,袁尚水却也羞涩起来,不知要如何挑起话头,好在戏声太吵,他二人才借此机会聊到找个清静地方走走。兰心答应了,二人便沿着土坡,借着日月交辉的淡光向池塘岸边走来。
☆、第二十五章
这时候正是水塘澄清的时刻,即使微风和残阳都在抢占这一片水面,也搅不浑这池水清清。不知是岸边错落的几棵枞树吸收了外面戏台上传来的噪音?还是这二人心里都太过紧张,除了对方的说话声,别的就什么都听不清了。但他二人也太奇怪,明明是要躲开戏声喧闹,偏偏又都是说些有关听戏的话:
“你不喜欢听戏?”
“嗯——不,舅舅唱的真好!”
“你喜欢听些什么呢?”
“听戏。”
“除了戏呢?”
“除了戏?读书——”
“我不喜欢读书,读完书除了做官,什么都不会!”
“那你喜欢什么?”
“打仗。战场杀敌,真痛快!”
“杀敌人?如果碰见你认识的人怎么办?假如敌人中有人和你熟悉,你还杀他吗?”
“这个——是敌人就杀!”
“你打过仗?”
“剿过匪,胜利了!”
“跟我说说。”
于是,袁尚水开始向兰心讲述他在战场杀敌建功的种种惊心动魄的事情,兰心也聚精会神地听着,不知不觉中,两人坐在了池塘边上,也许是袁尚水完美的讲述,将争抢这一片水面的微风和残阳都吹跑了,月光跟在他们的身后,偷偷摸摸地渗透进这二人世界,将幽思洒遍他们全身,撒满水面。袁尚水偶尔还扔一块石头进水里,用来比喻炸弹将土地和房屋炸飞的场景,兰心也学着他,将一片瓦掷向水面,打了个并不漂亮的水漂。两个人欢欢喜喜地,在天仙配“鹊桥会”的段子里倒在了一起,袁尚水穿着一件半新衣衫,仰倒在地,兰心嬉闹时没稳住脚,撞倒在她表哥的怀里,这个小伙子,虽然衣衫显得单薄,但她碰在他臂膀里的时候,十分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上臂结实的肌肉,正是因为它,她这一跤才没摔疼。但她感觉表哥的目光紧锁着她,这眼神,似乎能将她看透,透过她的裙子看透他的身体,透过她的身体看穿她的心思。于是耳根一热,赶紧撑着他的胸口爬起身离开他。
袁尚水因和兰心说得开心,一时忘了形,准备将一位练过功夫的战友教给他的一个360°向后翻身跳的动作示范给兰心看,起跳很好,翻身很利索,但就在落地时因池塘边泥土湿滑,跌倒在地,兰心伸手去抓他时,也和他一并跌倒了。两人碰撞在一起,袁尚水看见,月光将她的脸照得更白皙,池水将她的眼,映得更清澈,她的头发洒在风里,发香便将风也醉倒了,她的喘息入了他的耳朵,他便化了身体,渗透进了泥土里。
两人分开以后,又在水边默默地坐了一会,周围的声音却越来越喧闹,袁尚水听到父亲又唱过了一段粤剧《花田错会》,那戏里的两对男女,在有心人的帮助下成就了美好姻缘。他听得热血沸腾,看见兰心抱膝埋头含羞坐着,于是他慢慢地站起身,解开长衫,将它脱下扔在一边,然后纵身一扑,在水里炸开了“噗——”的一声巨响,潜向水底去了。
兰心惊吓得慌忙站起身,正要喊人救命,无奈林外戏台上正演到袁正德的压轴好戏——川剧,戏声一惊一乍,帮腔亦多,人们双耳竖立,凝神听着,就连孙强虎也被舅老爷的变脸戏法迷住,花生、瓜子也不要吃了。兰心急得眼泪都挤出来了,突然袁尚水又从水底窜出水面,但早已经是对岸荷叶初发处,只见他摘了一顶荷叶,又潜水游回来,水面上只见一片荷叶在迅速游动,却没有浪花飞溅的景象。上了岸,他将荷叶递给兰心,正得意洋洋,兰心却被他吓坏了,气恼地甩开他,扶着林中树木上了坝,疾步往戏台前走去,袁尚水来不及套上长衫,拿着荷叶就追了过来。
赶上兰心时,她已经到了戏台前面自己的座位边,孙希桥等人见他们回来便说戏要散场了,舅老爷演的好戏还没看到,太可惜了!兰心回答说:“听见好多人喝彩,想必很精彩,所以就赶回来看了。”老太太便问:“跑哪里去了?”袁尚水担心兰心难堪,立即抢答道:“没走远,就在家门前的池塘边上,我给兰心妹妹摘了顶荷叶。”老太太只当是兄妹俩个顽皮,便责怪了兰心几句,看把哥哥连累的下水了,湿了一身。袁妻忙替他们开脱,令袁尚水回去换了干衣服,袁尚水见众人都不怀疑,兰心脸上也不再有愠色,便匆忙去了。
袁尚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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