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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们的十年-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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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当然是失败了。”
我想到2008年的国庆,奶奶已经病重了,我走进那愈发变得暗黑的老房子,病床上的老太太已经瘦成枯柴,我开门见山,直接就提出,让他们把我父亲留下的房子还给我。叔叔蹲在床边抽烟,婶婶冷冷地看着我,说我这些年连家都不回,老人病重都没照顾,凭什么。我让自己镇定,镇定地迎上她尖刻的目光,婶婶老了,眼角都是细纹,我那吊儿郎当的堂弟也长大了,在他们面前,我要担心的是万一下一秒被打了怎么办。
所以我没说什么就离开了,我找了学法律的同学,直接向法院提交诉状。
婶婶的电话就没有断过,尖利的声音在痛斥我,不能给夏家传承香火,夏家养我这么多年,我只知道吃里扒外,现在联合外人来欺负家里,她骂我狼心狗肺,她骂我不是人。
我回她,有什么,到法庭上再说。
我那堂弟试图到我住的宾馆等我,就算我喜欢把人往坏的方向去想好了,我远远看到染着一头金发的他叼着烟在宾馆外面,让出租车司机掉头,开去纪晓梵家。
“那晚上,纪晓梵陪着我,抱着我哭了一夜。”
从那天起,我开始抽烟,一开始只是偶尔抽,到后来,抽得还挺频繁。
“钱没有那么容易拿到,我的出国计划只能延后了,大四那年冬天,我去了一趟北京,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顺便去送送准备出国的陆炜。陆炜跟我说,谷雨也会去看演唱会,我一开始是退缩的,后来我对自己说,也许就像上海那次,谷雨知道我去,他自己就不去了。”
“那他后来去了吗?”
我苦笑:“演唱会那天北京下大雪了,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厚的雪,演唱会照常开,杰伦在舞台上卖力地唱着,我们在下面疯狂地喊着。陆炜在我左边,纪晓梵在我右边,谷雨没有来。”
“真是可惜。你没问原因吗?”
“我又何必去问。”
演唱会一直到凌晨才散场,打不到车,我走在雪地里,我没有准备专门的鞋,冰冷的雪浸入,一直到我的脚底,我麻木了,彻底麻木了。
第二天我就坐火车回上海,准备论文答辩。
我已经不在五百强实习了,因为我没法保证每天都去,得益于每次放假都在学校帮老师做翻译的基础,我去了一家翻译公司。
那天我正准备去澡堂洗澡,穿着拖鞋,捧着个装沐浴露洗发水的小篮子,背着个装衣服的袋子,然后遇到褚维。
他说他准备出国了,走之前想见我一面。
老实说,整个大二大三我几乎都没见过他,那个时间点,我自己邋遢成这样,也还是陪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褚维说,他跟陈柏毅很熟,陈柏毅口中常说起我,那个我总是心事重重,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螃蟹,把自己藏在厚厚的盔甲里,别人哪怕只是轻轻一触碰,就缩进去,跑回洞里。
褚维说,他认识的夏小满是一个善良的女孩,他回想起整个大学,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某个下午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盯着窗外一片树叶都能发一个下午呆的女生,而最让他自豪的,是在宿舍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告白。
褚维说,他将来恐怕都不会做这么疯狂的事了。
我调侃他说:“你将来还要求婚的,可要比这个疯狂得多。”
褚维竟然说:“小满,你甩了我,我可没说我已经放弃你了。”
我还能再说什么,除了给他一个告别的拥抱,我只能开玩笑道:“学长,将来如果我去德国,你得罩着我。”
他说:“这还用你说吗?”
放假,过年,我没有回家。
奶奶熬不过这个冬天,在初二那天凌晨去世了。
“就像地震带给我的冲击一样,生命的结束让我心灰意冷,争夺房产的官司准备开庭,我在过完年法院一上班,就去撤诉了,我不想我年纪轻轻就被这些负能量缠绕,一套房子,我不要了,跟夏家,我一刀两断了,那个从小我长大的地方,也许以后我都没有回去的理由了。”
没有钱,留学的事也就只能放一放了,整个大四的下学期我都在翻译公司,每个月都有六七千块钱,但加班起来也毫不客气。
毕业到正式上班之间有一个星期,我拿着实习时赚的钱,买了一台相机,去九寨沟。
回程的时候走盘山公路,遇到山顶滑坡,我们被困在半山腰等待救援,雨眼看着还要继续下,我的手机只剩下最后一点电,我给谷雨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你,一直赖在我心里,再见。】
发完手机就黑屏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我把手机扔下山崖,过去已经过去,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忘记。
在上海跟别人合租了一间两居室,我住主卧带厕所,地铁站附近,一千六一个月。我工作很忙很累,有时候熬夜起来在公司躺躺沙发就过去了。
纪晓梵在杭州,其实我一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我知道她挺赚钱的。
陆炜去英国读研了,经常给我发视频。
陈柏毅留校做辅导员,一边读研,他的目标是做大学老师。
10年的秋天,我在晕倒在公司,去医院检查,医生说看不太出来问题在哪,让我复查,我想着只是普通的贫血,没当回事。
“这些年,都没有人追你吗?”
我前面说了那么多,钟医生突然这么问,止住了我的话匣。
“我像是没有人追的样子吗?”
这当然是玩笑的话。
工作很忙,本来就无暇顾及,但也还是有追求者。
有一个在四大的三十岁秃顶男人,大家都忙,极少见面,第一次见面一起在必胜客吃了顿披萨,他就被一个电话叫回去加班了,第二次吃了日本料理,他送我回家,那天晚上上海下着雨,他那辆凯美瑞前面雨刮不停地再刷,车里却放着周杰伦的星晴,我靠着椅子,听着歌,想起很多年前和谷雨戴着一副耳机听着CD的画面,那时候生活又慢又简单,一首歌就足以让两个人走得很近,现在生活又忙又复杂,不知道这个也喜欢周杰伦的男人接下去相处会不会愉快。
“唱的什么东西——”
音乐突然被切掉,我睁开眼睛,听到了一首英文歌。
“周杰伦的歌也就忽悠忽悠学生,听两首就发现没什么内涵……”秃顶大哥开着车自说自话着:“什么时候拷了他的歌……”
我继续把眼睛闭上,就当是没开过一样,等车停下来,我下了车,对他说谢谢。
之后我就再没有跟他出去。
还有一个律师,挺幽默的,我是在一次会议上认识他,他挺瘦的,也不算高,我会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喜欢咬笔头,边咬边想事情,放下笔总能说出让我这个门外汉都佩服的方案。因为后来还有几次合作,他私下也会约我出去,我没有排斥,我会听他说各种在法庭上遇到的奇葩当事人,听他说许多有趣的故事。他不管在做什么,只要手上有笔,就会不自觉地咬笔头,除了这个之外,他极其自律,而且有严重的洁癖,他不许我乘电梯的时候把手放在扶手上,他吃饭前会监督我用洗手液把手洗干净,他的车上会有不同的垫子,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他连皮鞋上沾了一点灰都要即刻擦干净,到后来,他开始挑剔我的发型,开始干涉我的衣着,开始说他喜欢我穿短裙露出腿很好看。
之后我也没再联系他。
“我2009年毕业,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今年过年,高一的同学聚会,我被纪晓梵拉去,陆炜在英国,曾厘一见我就抱着我,陈柏毅在读博头发也掉得厉害,谷雨没有出现,有人说他已经移民了。”
“移民了?”
钟医生总是这样,久久才会插一句话。
“有同学这么说,纪晓梵说大学毕业她去杭州以后就没再跟谷雨联系了,从陆炜那里也没听到他的消息。”
钟医生问我:“你听到他移民的消息,心里的感觉是什么?”
“感觉?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我回想起那晚上,我们把阿芳请了出来,我化了妆,在女同学里面,我打扮洋气,妆容得体,我喝了酒,举红酒杯的姿势特别规范,我听着他们说着各自在工作以后取得的成就,听他们喝多了以后破口大骂上司的苛刻、同事的愚蠢,然后听到有人问,谷雨为什么没来,然后听到有人回答,他好像移民了。
2002年秋天,我遇到他。
2012年初,还未满十年,我已在心里跟他告别。
十年是一个祭奠,青春告一段落,这次,我真的想把他好好收起来了。
那之后,再有男人约我吃饭,我都以工作忙拒绝了。
那阵子我心里明明是空空的,可当有人想要闯进来的时候,又好像是满满的,再也装不下谁。
网上BBC纪录片摄影团队招聘助手,我向他们发送了简历,我想换个地方生活,我想给自己的人生添进去些不一样的东西。
邮箱里还没有回复,我却先拿到一本病历。
2012年,我生日前夕,医生说,我脑子里长了个瘤。
☆、就这样忘记了你(三)
“这就是我的十年爱情故事……确切地说,不能称之为爱情,怎么样,挺没劲的吧?”
手术前各项检查都全部结束,我依然躺着,望着天花板。
钟医生依旧是站在外面,他问我:“小满,你不想见他一面吗?”
“他?谷雨吗?”我叹了口气:“想,曾经想他都想疯了,做梦的时候都会梦到他……后来,我告诉自己,要冲淡对一个人的记忆,只有靠时间。”我说着笑了:“啊,说不定他都已经在国外娶妻生子了,我要谢谢他,曾经给我那段时光。你知道吗,人的大脑有个记忆库,就像图书馆一样,分成了一层一层,一格一格,每一段记忆都编了号的,如果我还能活下去,我想把他打包起来,塞到只属于他的那份空间里,人总以为自己已经把这本书藏得很深很深,不可能再找得到,我也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忘掉多少,但他既然已经存在了,我怕任何一个与他有关的词语都会像自动检索功能,把他从浩瀚的记忆力弹出来,提醒我,这个人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我就是这么没出息地,忘不掉他。”
房门“吱呀”地一声被打开,护士走进来,把他叫出去。
“夏小满,明天,我们会拼尽全力治好你。”
这是手术前,钟医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相信他。
回到病房,我手里是高一那年,那本同学录,
我以为这本东西早就已经被我仍掉了,看到它们的时候,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窝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一字一句地阅读着。
那时候的我们,没有手机,网络也还没有普及,就连打电话也都是要在电话亭前排队好久才能聊上几分钟,文字成了我们能够联络感情的工具,晚自习写同学录的时候,总是得用一本书盖在上面做掩护,时不时要抬起头来看看周围是否有老师,特别地做贼心虚,却也特别值得。
那时候的我们,只知道读书考试,社会的复杂和多面都进入不了我们的世界,夜晚宿舍一熄灯,聊得内容无非就是考试如何如何难、这个老师上课上得真好,而心里想的,无非就是,那个讨厌的同学依旧还是那么讨厌,那个偷偷喜欢着的人有了喜欢的人。
那时候的我们,也有青涩的爱情故事,虽然不过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懵懵懂懂的回忆,一段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还是会鼻子一酸心头一紧的回忆。
人生中认识的人在身边匆匆地来,又匆匆离开,有些不过是过客,多年以后甚至见面都记不起来,而有些会停下来,留在身旁,和我们朝着同样的方向一起走着,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互相搀扶着,不计较什么,不索取什么。
容嘉来看我了。
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是我见过的女生和女人里面,最漂亮的。
“你是有多恨我?”
她一张口就这么说,我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肯告诉我,我还得辗转从几个人口中才知道。”容嘉把果篮往桌上一放,瞪着我道:“真不该来看你,你自生自灭吧。”
我又怎么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当然一定是也有生气的成分。
我主动道歉:“一个手术而已,我想着没必要那么兴师动众。”
“是啊,一条命而已,是没必要兴师动众。”
我语塞,自知理亏,讪讪地道:“好啦好啦,对待病人要有春天般的温暖不是吗。”
容嘉双臂抱在胸前,突然眼眶红红:“夏小满,这才几年没见你,你怎么就成这幅样子,我要是再晚几年,是不是就有可能见都见不到你了……”
“死容嘉……”我鼻子也是一酸:“你别咒我……”
容嘉听我这么一说,赌气地笑了,她那大眼睛里盛不下的眼泪硬是给她抹去了。
“给你看些开心的。”
她从包里拿出个小巧的笔记本,坐上我的病床,和我一起并排着靠着床栏。
打开暴风影音,把一个视频文件拖到播放器里面,一开始画面很抖,只看到水泥地板,没有人,但掺杂着的笑声是她熟悉的。
画面平稳了,陈芸芸的脸占满整个屏幕,然后渐渐变小。
“从今天开始,还有一百天,我们就要高考了!”陈芸芸旁边站着容嘉、曾厘和我。
我看着自己那时候初次面对镜头的紧张样,终于记起来。我转过头看着容嘉,想问她怎么会还留着这个东西,容嘉似乎知道我的困惑,她冲我努努嘴,意思是让我继续看下去。
“一百天,我们就要从被关押三年的附中解放啦!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让我们畅想未来,十年后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画面上我们一本正经地,看着陈芸芸最先对镜头说:“我呢,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做阔太太,一上大学我就要钓金龟婿,大学一毕业我就要结婚,一结婚我就要做阔太太,十年以后,我会成为更阔的太太。每天当你们被堵在上班的路上,当你们被老板骂的时候,我会从在别墅里,游游泳,遛遛狗,做做美容,当你们被堵在下班的路上,我正刷着老公的卡,在奢侈品店里买最新款的鞋和包包!到时候,我一定会挤出我繁忙的时间,跟我的好姐妹们喝个下午茶,当然,看在你们这三年这么照顾我的份上,我不介意送你们几个包的!啊哈哈哈哈……”
陈芸芸说完,曾厘小小声地描绘着十年后自己的模样:“十年后的我,一定很瘦,嗯,必须很瘦,比现在瘦二十斤,哦,不,三十斤。”
陈芸芸在旁边戳她:“这不是许愿啊喂。”
曾厘搓着手指,继续说:“我要在大学遇到我的白马王子,他可以不用很帅,但一定要有才,他可以不用很有钱,但一定要对我好……”
陈芸芸翻白眼了:“都说了不是让你许愿啊曾厘。”
“你别捣乱!”曾厘对着镜头,诚恳地说:“我的公公婆婆也要对我好好的,不给我气受,我呢,十年后一定会是个优秀的老师,最好是小学老师,压力没那么大,我自己呢,25岁之前要生孩子,最好是龙凤胎,第二好是双胞胎女孩,不要双胞胎男孩,如果非得是男孩,我只能接受一个。”
陈芸芸在背后都要笑抽了,曾厘却依然信誓旦旦地说着:“十年后,我们几个好姐妹,一定要在一起,常常见面,大家都婚姻幸福,家庭美满,不然只有我一个人过得好,怎么好意思……”
“最后一句真是……”容嘉酷酷地摇头:“欠打啊。”
我当时补了一句:“曾厘你得努力啊,不然我们都去北京了,就实现不了你想要跟大家在一起的愿望了。”
曾厘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意思,容嘉拦住她肉嘟嘟的身子,坐到凳子上,对着镜头,自己演了一出戏。
“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是,容嘉!”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容嘉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声音说道:“感谢国家,感谢导演,感谢我的父母,感谢我高中时期的好姐妹夏小满、曾厘和陈芸芸,感谢支持我的观众朋友们,感谢那些骂我的观众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我容嘉的今天,我以后会继续努力,创作出更好的作品,不辜负大家对我的厚望!谢谢!我爱你们!”
“奥斯卡不是要讲英文……”
我的嘟囔被容嘉瞪回去,她也嘟囔这说:“有翻译的你懂吗?到时候你说不定就是我的翻译,呵呵。”
画面上的我吐了吐舌头,那时候我看上去要比现在胖一些,脸上还有些肉,容嘉说完,就轮到我了。
我那时候说了什么?
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回忆这一段,就好像彻底把它忘了一样。
“十年后的我,可能还在读书,也可能已经工作,可能在恋爱,也可能已经结婚。我应该是一个外交官,到世界各地去开会和工作,我挣到的第一份工资,如果够的话,会先买一个相机,在我到国外出差的空闲时候,会拿着相机去拍照。十年后的我如果能看到这段录像,会觉得自己实现了愿望,而不是只有后悔和遗憾。”
陈芸芸在背后弹我肩膀:“都不提你的好姐妹!”
我哂笑,赶紧补充道:“我如果结婚,伴娘就是后面这三个人。”
画面上,陈芸芸身子趴在我背上,从后面搂住我,其他两个又搂住了她,我们四个人,自己被自己感动得要哭。
视频结束,病床上的我吸了吸鼻子,容嘉合上笔记本,说道:“十年还没到,先开封了给你看吧。”
“还说要给我看开心的,又来赚我眼泪。”我掐她,她把笔记本放到床边柜子上,叹了口气。
容嘉说:“夏小满,明天你做手术的时候,我会给你加油。”
我问她:“那首歌,你写完了吗?”
她点头:“等你做完手术,我唱给你听。”
我抓着她的手,拜托她:“不管我有没有醒过来,你都一定要唱给我听。”
☆、就这样等到了你(一)
就像平常上班一样,我在六点半准时醒来,绕着小区跑了半小时的步,洗澡,做早餐,出门,去医院。
来上海半年,前两个月特别不习惯,冬天没有暖气,室内室外一样冷,过了四月中旬,天气才稍微有转暖的迹象,五月气候最好,小满时节,草长莺飞。
现在是六月,黄梅雨季,极容易让人心燥。
今天有个重要的手术,七点四十到了科室,通知其他人再确认一遍准备工作,换好手术服,洗手。
我有一点点紧张,洗手的时间比平时更长。
病人夏小满,女,二十五岁,昨天下午护士帮她剃掉头发,现在她已经被推进手术室里。
护士们在里面准备着,我听见她的声音传出来,就像平时电话里听到的一样。
“昨天晚上,我拍过照的一对客户发短信告诉我,他们怀上宝宝了,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
没有人停下来陪她说话,麻醉师偶尔搭上一两句,让她把故事说完。
“他们在婚礼那天发生车祸,男的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女的把他带回老家,找一块地,盖一座小房子,房子前面有一个小池塘,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每天把竹帘子拉开让太阳光照到他,跟他说各种有趣的故事,她做这件事,做了整整十年。”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甜美,却很舒服。
“后来怎么醒的?”有个护士忍不住问了。
“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天,她照例在帮他做按摩,在按到肩膀时,听到原本放在床上的一个小篮子掉下去的声音,她以为是自己碰到的,低头捡起来,看到他手指在动。”
另一个护士说:“真是不可思议。”
“是啊,她当下就傻在那了,不知道要做什么,然后就看到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了。她说,那一刻她有种,老天爷在跟她开玩笑的感觉。”
“奇迹还是会有的,不是吗?”
“是啊,我给他们拍的一组照片,主题就是奇迹……”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你们说,奇迹会发生在我身上吗?”
麻醉医生说:“你不需要奇迹发生,医生会治好你的……准备好了吗?给你输麻药了。”
“等等。”夏小满突然问道:“钟医生呢?钟医生怎么还没来?”
没等麻醉师回答她,我进去了。
“夏小满。”
看到我进去,她笑了:“钟医生,你来了。”
“昨晚休息得好吗?”一边问,我一边给麻醉师使眼色。
“还不错。”她望着我,笑说:“钟医生,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能不能摘下口罩,让我看一眼?”
她的眼神看似哀求,如果手术失败,这也许就是她最后一个愿望,但我却不敢满足她。
“夏小满,我保证,等你醒来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的样子。”
“要是我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
我两只手掌张开,没有接触任何东西,天知道我需要多大的毅力,才没有让手去碰到挂在耳边的口罩绳。
“夏小满,我会在你旁边陪你说话,直到你醒来为止。”
她眼睛没有看我,不知道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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