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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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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边的溪水却清澈如故,偶见垂絮入水,间或落叶飘零。华丽的牛车停靠在柳丛深处,青牛不挑嘴,垂着一对弯角默默的卷食着河边草。

带刀的武曲坐于辕上,俏丽的侍婢在一株盛黄之柳下铺苇席,雪白的苇席绵展于青黄相间的草丛中,边角不平,素洁的手拂了拂。

随从摆上矮案,置好笔墨纸研。

侍婢跪于席中,抬眉唤道:“郎君,案席已妥……”

“嘘!”

身着乌衣的王羲之回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角靠了靠,微微一笑,继尔转目看向河中。他刚从豫章王敦军府归来,在青俊一辈子侄中,王敦对他最是喜之爱之,每年此时,都会邀请他至豫章军府小住月旬。而王敦此意,一者:向王氏表明自己所作所为皆是为家族谋划,家族理应予以支持;二者:王敦确也喜爱这个风姿非同凡俗的族侄,有心栽培。

千年的世家,虽然偶有内斗厮杀,但更多的是倾力帮携。若无强大的家族脉络支撑,若无层出不穷的精英子弟,迟早凋零。

河水绽幽,清澈见底,一群白鹅正俯仰戏水,时尔挽颈梳羽,倏尔挥翅踏波,更有甚者引颈高歌。当此时,红顶、赤足、雪身互相衬映,往来姿态各作不同。

王羲之面带微笑,情不自禁的伸出右手作握笔状,半眯着眼睛朝着河中之鹅一阵疾疾描画,若细观其轨迹,他是在描白鹅之脖。

远远的,有一只孤鹅倒扭着头埋进背羽中,那弯曲的脖颈样子是他从来亦未见过。

嫌隔着柳树视野不佳,撩起袍角疾奔。

“嘶嘶……”

杂草与荆棘将袍角撕裂,他却浑然不顾。一心只顾观鹅,若再不快些,指不定这样的奇态便再难复见,岂不悔之晚矣?

木屐踏草纷乱急促。面上神情却欣喜洋洋。

殊不知,即便他奔得再快,但已经慢得一步,等他奔到近前时,那鹅悠然地探首出羽。引颈一阵高歌。

“唉!”

悠悠一声长叹,神色尽显黯然,心不在焉的往回走。突地,脚下木屐一软,竟不经意的踩到了河畔沙泥,身子顿时一个趔趄,随后朝着河中便栽。

“啊,救,救……”王羲之挥舞着双手摆来摆去,竭力想稳住身子。但哪里稳得住,便听得“扑通!”一声,河中冒起一团水花。

侍婢掩嘴惊呼:“呀!郎君落水啦……”

另一个侍婢叫道:“呀!郎君不会水……”

随从与武曲大惊,疾窜入林,四处张望,见远远的河面上飘着一缕白纶巾,心中惊骇欲死:郎君不会水,莫非沉下去了?

眼尖的侍婢指着远处惊叫:“在哪,在哪……”临岸草丛中,王羲之正拼命的刨着水想上岸。因被柳树与草丛遮掩,是以方才武曲未见。

“郎君,郎君……”

“郎君,莫急。莫怕……”

“扑通、扑通!”一阵投水入声响起。

“郎君切莫挣扎,若再挣扎定被鱼草衔住。”武曲捉着王羲之的手猛力拉扯,奈何王羲之的脚被鱼草死死缠住了,武曲便想扎入水中斩草。

“咕咕咕……”王羲之又喝了几口河水,心慌意乱之下乱抓乱抱,死死拽住武曲不放。

武曲喝道:“郎君。小人得罪了!”捏起拳头。

“碰!”

安静了!

片刻之后,王羲之幽幽醒来,一睁开眼便见侍姬美丽而清澈的眼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突然发现后脖有些疼,用手摸了摸。

武曲沉沉的跪在地上,匍匐伏首,沉声道:“适才冒犯郎君,请郎君责罚。”

“罢了!”

王羲之抖了抖浑身湿透的袍衫,恁不地见道旁有渔夫扛着鱼杆经过,斜长的卧蚕眉一挑,眼睛骤然一亮,几个大步追上渔夫,指着河中鹅群,笑问:“敢问渔者,可知此鹅乃是何人所养?”

渔者瞅了瞅华丽的牛车,弯着身子答道:“乃是山中清风老道所有。”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郁葱青山。

“清风老道……”

王羲之凝目青山,但见山清林秀,白云缭绕间,时有丛鸟划掠,问道:“山中可有观?”

渔者抬头看着青山,叉着腰笑道:“白云山中清风观,古松联株伴云眠,谁言古来蹉蛇事,何不结芦妄羡仙……”

“妙哉!”

王羲之拍掌大赞,看着身前的渔者,见其一手扛杆,一手叉腰,颌下三寸黑须迎风徐展,心头猛然一震,暗想:‘莫非遇上了高逸隐士?’当下便深深一个揖手:“敢问渔者乃何人也?小子有目而浑珠,竟不识高士之颜也!”

“啊……”

渔者吓了一跳,退后两步,摆手道:“非也,非也,我并非高人也,实乃一渔夫矣。”

王羲之奇道:“高人何故自谦也,若非胸不挂物,怎可做得此诗!”

渔者摇头笑道:“郎君误也,此诗非我所作,乃是昔日,华亭美鹤途经白云山拜访清风老道时所为。”

“华亭美鹤,刘瞻箦?”

“然也,珠联生辉、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

“瞻箦,路人皆知也!”

王羲之怅然而叹,见渔者扛着鱼杆慢悠悠的而去,一袭轻苇蓑衣,浅露半截鱼杆,头顶彤日,脚踩青丛,傍依金黄垂柳,好生悠闲自哉,顿时触怀生情,高声叫道:“且慢!”

渔者回头道:“郎君,尚有何事?”

王羲之揖手道:“愿以一物相赠!”说着便命侍婢捧出一幅字画,赠予渔者。

渔者打量着手中那卷字画,好似根本看不懂,皱眉道:“我非高人,郎君何故以物相赠?”

王羲之卧蚕眉飞扬,挥起湿漉漉的袖子朝着白云山便走,边走边哈哈笑道:“高人乎?志高而意远也!渔者之渔象。足称高远也!”

渔者拦着随从,惊问:“此乃何家郎君?”

随从笑答:“琅琊王氏,王逸少。”说着,又瞅了瞅渔者手中字画。悄声道:“若不识字,可将其作售,足值千金!”言罢,追着王羲之而去。

琅琊王氏?大将军王敦!渔者神情惊愕,身侧又有香风燎动。俏丽的侍婢捧着乌衣,掩嘴娇笑而过,碧萝裙漫着青草,声音宛转似嘤啼:“郎君,何不换得衣衫,再行拜访。”

王羲之身子隐入林丛,传出朗朗之音:“我心若箭,直插白云之颠,岂可因俗物而滞也!”

“王逸少?”

渔者目随那群莺燕与健曲而隐,皱着眉头一阵思索。突地恍然大悟,拍额笑道:“原是他,珠联生辉,王羲之!果真并蒂生珠也!”将字画挟入腋下,扛着鱼杆大步跨向柳道深处,待转过路弯时,一队牛车迎上来,素手挑绣帘,年轻的俊妇笑颜嫣然。

鲍潜光,葛稚川……

……

柳色残。碧绿潭。

墨璃怀抱着大白猫,跪坐在潭边白苇席中刺绣,月色冬袍一半在她的怀中,一半斜曳于矮案。眼见即将入冬,她需得为小郎君备好新衫。

袍面是华亭自产的上好桑麻,刺绣则依旧是海棠。

兰奴坐在她的对面,捧着另一件袍子默默的穿针引线。

自归华亭刘氏,鲜卑姬便换下了那身妖娆的襦裙与琅环玉佩,穿着打扮与墨璃一般。粉萝裙、青丝履,作华亭大婢装束。

当然,华亭的大婢穿着亦与别的世家不同,刘浓并不拘以形式,只是大管事碎湖有定:大婢可梳堕马、盘桓髻;可着粉萝、花萝襦裙;穿青丝、蓝丝、粉丝履;不许穿桃红襦裙,因杨小娘子喜着此色;不许着月色,因小郎君喜爱此色……

绿萝穿着花萝裙侍侯在亭中,小郎君正慢洋洋的操琴,琴声悠扬而浅慢,好似这温和的秋风般不徐不急。亭侧,来福与唐利潇各立左右。

鲜卑姬的手极巧极快,只得一炷香功夫便将腕口的海棠绣好了,雪白的贝齿咬断月色的丝线,轻轻将袍子递到墨璃面前,轻声道:“墨璃,看看。”

许是音带异腔,兰奴惜字如金。

墨璃接过袍子细细一瞅,但见针角细密,暗海棠隐现于腕口,雍容而非华,若不细观难见其颜,摸索着那束海棠,笑道:“极好,比墨璃绣得好,兴许与杨小娘子差不多呢。”

兰奴问道:“为何是海棠非蔷薇?”

墨璃笑道:“蔷薇是咱们华亭刘氏的标志,但杨小娘子却极爱海棠,小郎君幼时的衣衫都是杨小娘子在操持料理,是以日子久了,小郎君的衣衫都是绣暗海棠的。”

兰奴眼帘一浅,歪着头问:“杨小娘子美吗?”

墨璃嘴角微弯,眨了两下眼睛,答道:“杨小娘子,定是极美的。”说着,见兰奴似显不解,便轻声道:“莫要再问了,碎湖不许私议杨小娘子。”

“嗯。”兰奴淡声回应,接过袍子继续刺绣,低垂着淡蓝色的眼海。

墨璃看着眼前的兰奴,再瞅了瞅怀中的大白猫,突然觉得她们好像,至于哪里像又说不出来,反正都让人极是怜惜,稍稍想了想,细声道:“兰奴,咱们华亭刘氏是不同的……”

兰奴缓缓抬起头来,微角略挑,说道:“兰奴知道。”

墨璃摇头道:“咱们华亭刘氏起于微末,仅有小郎君一支,咱们庄中虽然有主母与杨小娘子,但真正的家主却是小郎君。小郎君是神童,六年前在建康新亭……小郎君孤身一人,重建家族……小郎君虽然稍显,稍显清淡,但是待人极和,定不会,定不会像那个桓郎君一样……”

墨璃细声的说着,眸子越来越亮,嘴角越来越扬,洁白若玉的脸庞上带着满满的骄傲,心想:‘不数不知,一数之下,咱们小郎君真的好了不得呀……’

兰奴缓缓启唇咬断丝线,嘴角颤抖着上弯,她能感觉到墨璃心中的骄傲,也能看见墨璃眼中、嘴角那发自整个身心的笑。

不知不觉间,她的笑再不与往常一样,而目光却转向了亭中。

“仙嗡……”

琴音清扬如流溪,美郎君温和的目光与兰奴一对,刘浓微微的点了点头。兰奴眨了一下淡蓝色的海,面上竟微微一红,指尖传来一下刺痛,心中却平添一份安定。

几日前,兰奴瞅得个机会便想向刘浓报恩,而兰奴自认最为擅长的乃是……但是美郎君却拒绝了她的以身相许,令她既是困惑又是略窘更有些担心,恐这美郎君将因此而不喜。未料,美郎君却并未放怀于心,反而温言:兰奴,你若真想留在华亭刘氏,便与墨璃她们一般吧。

华亭美鹤,真是个与他人不同的美郎君,兰奴吮着被针扎破的手指,作如是解。

“咚!”

一声按音经久不散,曲已毕。刘浓双手缓缓撤离琴弦,面呈微笑,目含星光,心中极是满意这难得的清闲时光,难得的一曲雅音。

绿萝端着双手,注目案上的琴,问道:“小郎君,这琴真叫绿绮么?”

刘浓笑道:“嗯,它叫绿绮。”

“咦……”

绿萝皱着细眉,伸出三根手指摸了一下案上的琴,嘟着樱嫩的唇,奇道:“与绿萝的名字好像,不过小郎君,它明明是黑黑的,怎会叫绿绮呢?”

来福在亭外哈哈笑道:“汝名绿萝,难不成便是绿色的……”

“哦……”

绿萝眨着眼睛,蓦然醒悟,喃道:“原是如此……”又看了一眼小郎君,媚媚的笑着,心道:咱们小郎君就是这么迷人呀,走哪都有人送东西……

案上之琴,通体如墨玉隐泛幽绿,琴身流转似水,乃取桐木与梓木精华所制,在其一角铭有暗纹:‘桐梓精华。’此琴原为汉时梁王持有,司马相如作《如玉赋》换之。而后几经辗转,此琴落归于汝南周氏之巢,为周顗心爱之物。

十余日前,重九之时,雅士俊颜再聚于巅,兴起之时,谢裒邀刘浓鸣琴,刘浓原有的焦尾烂桐琴已归还周札,无琴可奏。故而,周顗当场便将珍爱的《绿绮》借于刘浓,刘浓持《绿绮》奏《梅花三弄》,一曲震惊四座,尽显梅花之芳香、凌雪而傲霜。周顗乃知琴之人,仰天抚须长叹,为音所触而难以自己,遂将琴赠予刘浓。

此琴,相如持之,美鹤持之,当为百花开尽,我犹傲雪。

第一百三十三章桃源何处

秋末近冬的季节,天气愈渐凉冷,谢氏大大小小一群人尽数搬离了生冷的水庄,现居城南主庄。搬去城南时,谢奕邀刘浓与褚裒同往,刘浓甚喜客院这方幽潭便婉言拒绝,褚裒本有心想离谢真石近些,但见刘浓不去便也只好作罢。

三日前,司马睿召谢裒至建康奏对三策,谢裒与刘浓对着秋月促膝长谈,俩人将三策反复推敲,谢裒经世通达、刘浓细致妙想,将土断、养士、建军三策数番修改,直至次日晨晓破漆时,方才终成万言长策。次日,谢裒命驾赶赴建康,一同前往者尚有吏部尚书、左仆射周顗,而谢鲲亦于当日离开山阴,前赴豫章王敦军府。

东城柳渡送饯后,纪瞻召刘浓于静室对坐,其间,纪瞻问及刘浓对刁协与刘隗所行之见解,纪瞻表面看似在问刁协与刘隗俩人,实则是在暗指当今局势。这,刘浓自然知晓,对纪瞻并未有所隐瞒,将自己所思所想逐一道尽,刁协、刘隗意在收权于皇室故然是好,但此举不缔于与天下门阀世家做对,螳臂当车岂能成事,终将落得个身死刀斧的下场。

当听完刘浓一番含蓄长言,纪瞻抚须不语,他也是世家子弟,岂会不知其间轻重。自东晋而立,世家掌权后,世家依赖于家世,而家世,先有家方有世。便是纪瞻自己族内众人面对此事时,也是异口同声的共讨刁协与刘隗。最后,纪瞻捋须长叹:“安得靖平盛世,焉来朴实无争!”

安得靖平盛世,焉来朴实无争……

“嘎吱!嘎吱!”

车轱辘辗过厚厚的落叶,闷闷的声音直扑入帘,刘浓坐于车中前往城南谢氏主庄,心中却犹自在思索着三日前纪瞻所言的这句话。

靖平盛世与朴实无争,前者或许有之,后者何来?便是桃花源也未能长久,仅可一时也。天地复争。自然复争,人食粟肉岂可果真朴实无争?人性本善亦或本恶,难以一言而穷尽,是以。此时的世家名士们终日索求至理,故而常有隐逸之举,弃浮华而逐本真。奈何,天地大势在争啊……

便如桓温,我若不与他争。我何求我真?便若周义,我欲致静而树影却缭乱!便似刘В矣坊ㄓ胙└髯髌婢辉颍潜酥敢病�

桓温现下自锁于庄中,便是七友聚会亦不参予,谢奕曾言:‘便是他来,我等也羞于其为伍。’在山阴城,桓温的声名算是毁于一旦,而这。实乃咎由自取。若非彼便乃我,若是我未能得胜,而今怕又是另一番天地!

至于吴兴周札,周氏现今凋萎殆尽,我若乃周札定将敛迹隐晦,静伏以待时日。周札尚有昙花一现之机,在王敦首次行反时,司马睿将授周札右将军,屯守石头城、督导建康水陆军事。但是,这便若阳春逢白雪。周札成于此也败于此,不足为虑!

尚有刘ВW渤抵绿评煲讶徊槌觯皇钦庳怂5髦绱恕N乙嗄魏嗡坏茫婵ち跏夏舜惺倌甑母呙糯蠓В馐潜芤脖懿还サ目玻⌒毁鼍醪斓揭欢拔倚璧醚盎崆案芭婵そ饪私幔部浮�

若能得解,六年前便解了。何需等到此时?

其奈何哉,铁桶钢壁一般的沛郡刘氏,确属无缝可钻啊。刘氏子弟遍布江左、各任要职,据我所知,六年前那刘耽现为光禄大夫、丹阳太守!

簌雪埋松?青松傲雪!

罢,便要看看是铺天之雪掩埋了我,尚是……

思着想着,刘浓的眼神由暗沉转锐利再至平淡若湖,一颗稍显混乱的心也逐渐宁静下来。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然则,只要自己扎根极深,何惧临梢之风雪?!

水深则流缓,需步步为营。

“瞻箦!瞻箦!”前方传来褚裒的唤声。

刘浓挑边帘一看,只见弄巷深深,梧桐伸展枯枝夹道,落得满地黄叶,褚裒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朝着自己招手,在其身侧歪着一辆牛车,两个随从正趴在车下忙碌。

至巷口,跳下车,笑道:“季野,车坏了?”

“然也,轴断了!瞻箦可是要去城南谢氏?”褚裒刚从会稽学馆归来,他和刘浓不同,刘浓终日不是在谢氏庄中练字、习文章,便是在前往纪瞻府的路上,是以学馆便去的极少。

刘浓微笑道:“虽然谢师去了建康,但刘浓有一女师管束亦是极严,是以不敢有所怠慢。”说着,挑了挑剑眉。

谢真石便是刘浓的练字女师,此女表面看去柔弱端庄,实乃好为人师之辈且有些怪怪的懵懂,曾有一次,刘浓在一个时辰内未抄满三十遍她所命之诗,她,她皱着眉头,持着粗毫笔打了刘浓十下手心……打完,她才突然想起面前之人并非她的阿弟,而是华亭美鹤……

“女师?!瞻箦,可否,可否带上褚裒……”褚裒的眼睛刹那间雪亮,面色却略呈羞惭,搓着双手看着刘浓极尽期待。

“季野,这,这,当然……”刘浓微微笑着,好整以暇的看着褚裒的窘态,似犹豫难决的缓缓摇头。眼见褚裒面色渐呈失望,突然又道:“当然可矣!”

褚裒大喜,踏前一步,伸出双手便要去捉刘浓的手,刘浓心中一寒,委实不习惯这种表达亲密的方式,赶紧退后半步。褚裒的手定在半途,半晌回过神来,洒然笑道:“瞻箦今日取笑褚裒,他日,待瞻箦楚怀神女之时,褚裒必……”

来福在车辕上插嘴道:“褚郎君意欲何为?”

褚裒狠狠地道:“定要,定要……”看了看刘浓,见其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心中一惊,改口道:“定要好生祝瞻箦与神女白首携老。”

“哈哈!”

刘浓朗声长笑,有挚友在侧足以令人胸怀大开,邀褚裒上车一同前往谢氏主庄。二人对座于车中,刘浓的车厢甚大,两人对座亦不嫌拥挤。

褚裒意味深长的笑问:“瞻箦如此美姿仪,今人面而生惭且文全武备,直若玉壁初雕。不知那家女郎有幸得遇瞻箦耶?嗯,壁人心中可有罗敷?”

刘浓笑道:“刘浓一心诗书,楚王之梦从未有过。至于罗敷,罗敷已然有夫。便若刘浓之女师,芳怀已居人也,刘浓错失交臂矣!”说着,面显怅然。

一句话咽得褚裒半晌无语,但他犹不气馁。捏拳于唇下,干放了一声嗓子,笑道:“瞻箦此言差矣,袁氏有女,女皇明眸皓齿,礼颜俱备,实乃女中翘楚;女正娇憨可爱,我辈见之则怜。依褚裒观之,这二女若择其一,定若桃之夭夭。宜室宜家!”

刘浓微微一笑,近日褚裒之父正与谢氏书信接触,谢真石乃是谢鲲之女,谢鲲并未自持豪门而有所慢待钱塘褚氏,褚裒眼见眉目可期,心怀骤开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故而言语间便无所顾忌。而这也仅是两人私下言语,毕竟华亭刘氏门弟家世浅薄,若是外泄定为人误解刘浓高攀。与刘浓声名有损。

褚裒见刘浓不语,神情一正,定定的看着刘浓,揖手道:“瞻箦。好男儿岂会因家世门楣所缚也,褚裒不才,但也知瞻箦实乃凤羽雕翎也!昔日,国士无双的韩信、萧何皆起于毫末,瞻箦何需为此忧怀?便若瞻箦之言,有花堪折且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世家联姻有助于郡望的提升,联姻的世家在朝在野皆会相互帮携。若钱塘褚氏能与陈郡谢氏联姻,无疑是钱塘褚氏近百年来最值得华彩表彰之事。而褚裒若娶谢真石,于仕途而言便若步履生莲。褚裒与刘浓交好,知道刘浓心存大志,故而希冀刘浓谋娶袁氏之女。况且依他观之度之,袁氏二女对刘浓感观甚佳,特别是袁女正……而他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并不知晓袁女正与谢尚早有婚约……

刘浓微微一愣,继尔笑道:“季野赤心可鉴日月,令刘浓感激莫名,唯愿承季野所言矣!然则,刘浓而今但求事书,罗敷采芷桑麻,言之犹早矣!”言罢,朝着褚裒长长一个揖手,华亭刘氏非比钱塘褚氏,褚氏有褚洽手握实权,而刘氏家主尚未成年及冠,美名得来不易,岂可不自珍自爱。

说话之时,牛车已至城南谢氏主庄。

谢氏主庄极大,约为五六个水庄大小,虽不若别地的世家庄园,动则笼得千顷方园自成一国,但在小小的山阴城中,仅此一庄,十亭便独占两亭,其余八亭,王、袁、萧占尽六亭,剩余两亭则为普通世家与民户所持有,而王谢在会稽各地、以及建康仍有不少别庄,其间落差之大,可见一斑。

守门的谢氏甲士识得刘浓,见刘浓带着褚裒便略作问询,随后阖首放行。

褚裒尚是首次来谢氏城南主庄,因谢裒不在庄中,神情也格外轻松,笑意盎然的挥舞着宽袖,惬意的打量着四野之景,期待着与谢真石的见面。

刘浓带着褚裒绕廊穿亭,行至谢氏后园。

谢真石正带着一群小小郎君温习功课,听见脚步声,眉头微微一皱,脸上却悄悄红了,持着细长的笔杆戳着脸颊的酒窝,头亦不抬的问:“何故来迟也?”

刘浓于廊下定住脚步,正了正顶上之冠,扫了扫袍摆,揖手道:“途遇友人,故而来迟!”这个女师会打人手心的,不敢不答。

嗯……

谢真石皱着细眉,歪着脑袋未看刘浓,稍稍一想,是也,脚步沉沉的应是华亭美鹤,而另一个却有些杂乱,会是谁呢?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高低不平:“钱塘褚裒,见过,见过诸位郎君,见过,谢小娘子!”

呀,是他,这个木头……

谢真石险些惊呼出声,笔杆嵌入酒窝填得满满的,身子却慢悠悠的转过来,撇了一眼廊上局促不安的谢裒,缓缓起身,端着双手款款万福:“谢真石,见过刘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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