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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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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见过……”褚裒手足无措,痛并快乐着的再次还礼。

刘浓微微一笑,迈下长廊踏入苇席中,把场中几个古怪的小家伙一瞅,笑道:“谢小娘子,刘浓来时,见院外四季兰开得正浓,莫若且去赏花,待心畅神游时,练字、习文章必能事半而功倍也!”

谢真石眨着眼睛犹未回话,而胖谢万却嘟嚷道:“非也,需得专心一致,岂可分心他顾!”

小谢安与胖谢万是死对头,且自认与刘浓交好,当下便驳道:“万弟此言差矣,需知心神若畅便不系外物,所从之书定为心发而随神!桓兄,以为然否?”

“然,然也……”谢桓将粗毫笔缓缓一搁,抬起厚实的眼睛,根本不在意他们谁对谁错,他只是想稍稍偷会赖。

当下,少数服从多数,一行数人至院外赏兰。刘浓领着几个小家伙避得远远的,给褚裒与谢真石留下私话的机会。其间,胖谢万提议斗草,小谢安不屑为之,胖谢万吵着闹着要去寻谢真石与她斗,刘浓赶紧将小胖子抓住。

一个时辱后,俩人离开谢氏主庄,刘浓今日并未练字,反而与小家伙们斗了半天的草戏,再观褚裒却神态飞扬,一路都在放声大咏:“关关睢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途中得遇谢奕、谢尚,俩人至城东军营归来,自那日刘浓与桓温较技后,谢裒、谢鲲见刘浓文修武具,便令谢奕与谢尚每日需得于营房点卯,勤习兵阵,操练武事。并将整个郡军交由他俩操持,为此,谢奕极喜,谢尚却意兴阑珊,十几日下来,白玉般的谢尚黑了一圈。谢尚幽幽的瞅着刘浓,那眼神让刘浓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幸而,神采奕奕的谢奕突地来了兴致,邀二人入庄再续。至于续甚?当然是服丧!刘浓依然如故的婉拒,褚裒眉毛一阵抖颤,但想到可见窈窕淑女,故而只得舍命陪君子,遂与二人再度回返。

“小郎君,那个五石散到底是啥呢?”来福赶着车,歪着头问。

刘浓笑道:“非是灵丹妙药,乃毒,不可服之!”

“嗯!”来福重重的点头,心道:小郎君说不是好东西,那定然便是如此,这些郎君们都是蠢的,明知是毒,偏偏还乐呵呵的服……

青牛打着憨啼,轻快的迈动四足,牛车经南至北。穿城而过,将将行至城北,便听得一阵混乱的“嘎嘎”声,随后有人高声问道:“可是华亭白袍?”

来福道:“正是。”

第一百三十四章南山朝隮

秋色长街,风卷落叶而缠袍,王羲之迎着刘浓大步而来,一身乌衣在风中裂展如墨旗。

刘浓站在牛车边,眯着眼看他向自己行来。

珠联生辉,并蒂珠玉。

自从六年前两人相逢于新亭,世人多喜将二人互较。

六年来,琅琊王氏王逸少书承卫茂猗,书法美名享誉江左,诸般风流典故层见迭出。刘浓却深藏于华亭,建庄园、习经书,就在世人渐渐忘记世有二子时,华亭美鹤却自东而出清啼云霄,一时光辉无俩。对于刘浓而言,王羲之远在天边,在清水云瑶的建康新亭,虽然俩人间从未间断过往来,但在刘浓的心中,王羲之既不似陆纳、祖盛,亦与褚裒有异。

青冠、乌衫、卧蚕眉,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俊雅闲适,教人无半点可挑剔。

刘浓不着痕迹的抹了一下左手,徐徐迎上前。

二人相隔十步。

王羲之嘴角染着一抹笑,刘浓唇左微启。

“逸少!”

“瞻箦!”

二人对揖。

刘浓笑道:“逸少至何而归?怎地带着一群白鹅?”

此时,因王导在建康,故而琅琊王氏青俊子弟大多都在建康司徒府,山阴只是族人闲居之地,而在王羲之的身后,十几个随从正用长长的竹杆,将一群白鹅归作一处以防逃脱,是以整个长街便充斥着“嘎嘎”的声音,路人见之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王羲之瞅了瞅身后的鹅群,朗声笑道:“至豫章而归,途经白云山,机缘偶得之。瞻箦且来观之,但有所喜,便赠于瞻箦。”说着,大方的挥了挥手。

白云山,清风老道。怪道乎这群鹅有些眼熟。

刘浓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乎家中已有二白,不可再贪。”因想起清风老道对这群鹅也极是喜爱,岂会轻易赠送。便又问道:“逸少以何物换之?”

“嗯?!”

王羲之眉尖一扬,看着刘浓笑道:“清风老道颇是吝啬,不肯相赠,求了半日,便要我抄一部《黄庭经》作换!”说着。几个疾步窜至鹅群中,一阵扑腾忙活后,捉住一只最为雄美的大白鹅递给刘浓,爽快地道:“心爱之物理当与友共享,瞻箦切莫推辞!”

“嘎嘎嘎……”大白鹅扑腾着翅膀,扯着脖子乱叫。

“这……”

刘浓面呈为难,心想:‘王羲之极是爱鹅,甚喜鹅之灵动,更由此触景于笔端,由生‘之’字数十类笔法。奈何我非彼。彼之所爱,非我所喜。’便笑道:“逸少好意,刘浓心领而不敢受。逸少书《黄庭》一部,方才换得此鹅,来之不易,理应好生珍惜!”书与写非同,书乃纵心趁意之举,极耗心神。是以,但凡书法大家都极是惜墨。

王羲之不以为然的笑道:“但能得我所喜,便是再抄十部又有何妨?”再次将鹅递给刘浓。见刘浓揖手坚持不受,只得将鹅放归群中。

“嘎……”

大白鹅获得自由,顿时一阵引颈高歌。

王羲之微笑着注目鹅群,清风卷起他的冠带漫漫飘飘。而其声音也轻慢若絮:“昔日,与瞻箦并肩于新亭,羲之极慕瞻箦之灵慧;月前,与瞻箦再逢于此城,羲之恍觉新亭重现,方知瞻箦之不易。实乃大不易也!而今,瞻箦之名路人皆知,瞻箦之才亦盖过羲之不知凡己,然则,为何却自缚自束也?莫非,王羲之难入瞻箦之眼尔?”

言罢,微微侧身凝视刘浓,嘴角带着笑意。到底是那等聪慧敏锐的人物,虽痴却不愚,精于一道而旁通,自二人再度相逢于山阴,刘浓有意无意的规避,王羲之早有察觉。

若说是门弟之见,但刘浓何等人物?能与谢氏子弟相交,又岂会畏乎高门!

王羲之有心与刘浓相交,但始终觉得俩人之间隔着薄薄的一层,模模糊糊令人见之不明。依王羲之骄傲的个性,能忍到现在才挑明,已是难为他了。若非面前之人乃是六年前的总角之友,他早已拂袖而去,怎会与其多言。

刘浓心中翻腾似海,王羲之的一言恰好戳中他的心窝,云淡风轻的美郎君、玉山崩顶而不变色的华亭美鹤此时微皱着眉头,半眯着眼。

唯有二字:混乱。

他与王羲之虽然各有相较之心,然,理当不至此。他对王羲之一直持之以礼,却再不肯进得半分,反而一直在疏远,其为何矣?

美郎君的剑眉凝作了川,左手在袖中轻轻颤抖。突然间,他仿佛置身于吴县,有一个绛红小女郎正对着他做肃拜礼,声音冰冷:“刘郎君,这是昔年,郗璇承蒙郎君之馈赠,现物归原主……”

继尔,画面一变,他又落身在虎丘,众目睽睽之中,有人跪坐于一簇桃树前,反手指着满树粉红,冷声逼问。那脸极度陌生,那神情仿若千万支箭。

霎那间,千头万绪,纷踏纭来。

心中微苦,嘴角略涩。

原是如此啊……原是如此……

凉凉的秋风扑面而来,刘浓闭了下眼,原以为自己早已忘怀,原以为昨日之日早已尽归东流,未料却暗驻心底难以排解。

郗璇,郗小娘子,六年的书信往来,刘浓虽然自以为漠不在意,其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他刚刚踏进这个世界的六年里,难融于世,故而孤影常随,而那些从兖州寄来书信,由最初的涂鸦戏语,到越来越端庄秀丽,脑海中早就刻下了这个小女孩,也仿若见证了她的长成,奈何……

便若埋种于春泥,经得夏风秋雨,破土而出尽绽芳华时,却已非往日……

“瞻箦……”身侧传来王羲之的唤声。

刘浓缓缓开眼,深深的暗吐一口气,看着远方飞舞的落叶,嘴角的淡苦渐渐烟散,非我之物,非眷我土,怎可再挠我怀?!

知之汗颜。知之却不悔!

正了正顶上之冠,沉心、肃神,朝着王羲之微微一笑,随后踏步至鹅群中。一把将那正追着母鹅疯跑的雄美白鹅捉住,转身大步走向牛车,边走边朗声笑道:“刘浓,谢过逸少馈赠!”自始至终未回头,待行至车前。将白鹅递给来福,站在车辕上一揖,挑帘而入。

王羲之愣愣的目送牛车远去,半晌,方才渭然叹道:“瞻箦,实乃真人也!”随后踏上自家牛车,坐于车中,犹在心想:怪哉,瞻箦最后一眼颇是难解,莫非我有甚不当之处……

一车往南。一车往北。

行至一半,刘浓思及已有几日未去拜访纪瞻,便命来福引着牛车前往城西。

牛车穿巷走林,刘浓坐于车中沉吟,大白鹅安静的蜷伏于车角,因为它被来福一巴掌扇晕了。

穿过金黄的柳道,绕过萧索的荷塘。

车止。

秋风渐烈,簌簌的卷着竹梢,扯得林叶斜斜。

庄门前停着几辆牛车,身着青衣的随从坐于辕上闲聊。

刘浓漫不经心的打量着。眼光却由然一凝。辕上的随从见了刘浓也是蓦然一怔,随后跳下车辕,疾步行至近前,施礼道:“见过刘郎君。刘郎君近来可好?”

这是葛洪的随从,莫非葛洪来了?刘浓心中微奇,问道:“甚好,稚川先生可至?”

随从道:“先生已至,正在庄中替病人延治。”

刘浓眉头紧皱,快步上前问询纪氏门随。得知是纪友染病而非纪瞻,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纪友这厮五毒俱全:贪酒、好散、喜赌、恋色、聚气,不染病于身才怪了,前几日刘浓见他时,这厮衣衫不整、醉熏熏的追着侍姬满院跑,被纪瞻捉住好生抽了一顿鞭子。当时,刘浓便暗暗觉得:这厮印堂发墨,眉松而目驰,怕是将一命呜呼……

刚刚迈至厅室,尚未进室,便见纪瞻躺在矮床上人事不知,而葛洪正坐于床沿替他把脉,鲍潜光持着针囊。

刘浓心惊且奇,不是说纪友染病么?怎地纪瞻却倒下了。有心探询,但葛洪正在行医不便入内,只得站在廊下默然等候。

稍后,鲍潜光走出来,见了刘浓,柳眉一扬,笑道:“美鹤何故在此?”

刘浓揖手道:“见过尊长,纪郡守……”

“唉!”鲍潜光持着针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刘浓大惊,追问:“纪郡守之恙,可重?”

鲍潜光眨了下眼睛,笑道:“纪郡无妨,纪友已亡。”

纪友死了,未待葛洪行医便突然暴毙,纪瞻年已近七十、猛然受此打击,一时身体吃不消,故而当场晕倒,纪友一死,纪瞻一脉便绝矣,可想而知纪瞻之痛心疾肝。

因纪府有丧事,纪瞻悲伤之下不便理事、待客,葛洪夫妻聊聊劝慰后便行离去,刘浓见天色已晚,便邀葛洪夫妇入客院小住。

葛洪前来山阴,一为纪友治病,二者亦为刘浓,当下便应允。

是夜,冷月如钩。

葛洪与刘浓对坐于案,刘浓将周札前来山阴之事娓娓而述。

葛洪问道:“周义可至?”

刘浓点头不语。

葛洪瞅了一眼刘浓,双眉愈锁愈紧,沉声道:“周义可曾与周太守同返?”

刘浓双手按膝,目视矮案上的青铜雁鱼灯,灯花“批扑”作响。

少倾,美郎君淡声答道:“未曾同返。”

葛洪追问:“周义何在?”

刘浓道:“刘浓不知。”

“哦?!”

葛洪声音拔高几许,捋着短须,目光如炬,紧紧的盯着刘浓。

刘浓双手在膝盖上微一用力,挺着背梁,缓缓迎目葛洪,目光深邃如海,声音略沉:“尊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便如屋外之月亦有阴晴圆缺,故而,刘浓难料,也未可知也!”说着,沉沉一个揖手,葛洪是何等人物?周札来山阴却孤身而返,岂会猜不出周义已亡?瞒不住,也勿需相瞒。

“唉!”

葛洪一声长叹,注目眼前的美郎君,心中本对刘浓有着些许失望,此时再听得他这一番言语,更觉有些痛心,忍不住的叹道:“卿本佳玉,何故染暇?以恶报恶,非君子所为!”

刘浓道:“玉若不存,便为瓦砾。君子之相,应为君子互待。若遇小人,君子当有雷霆!”

葛洪缓缓闭目,眼皮急速跳动了两下,开眼之时精光隐吐,随后离席而起,袍角带起一阵风,扯得火舌随风而歪。

“道不同,不相为谋!汝且……好自为之!”声音冷冷的响在廊外。

刘浓默坐,半眯着眼。

稍徐。

来福前来回道:“小郎君,葛侯要走。”

“知道了。”

刘浓欲提笔,墨璃赶紧铺上左伯纸,绿萝小心翼翼的将芥香换过,兰奴捧着梅花墨跪在案侧,眨着淡蓝眼海,轻声问道:“刘郎君,练字?”

刘浓道:“嗯,练字!”

绿萝故意欢快地笑道:“兰奴,你要叫小郎君,刘郎君那是外人叫的……”

便在这时,来福疾疾的踏至室外,沉声道:“小郎君,葛夫人来了。”

刘浓剑眉一扬,撩袍出室,而此时鲍潜光正好迈入院中。

“鲍夫人!”

“不必见外,不必惊奇,你与葛稚川之事,与我鲍潜光不相干。我所前来,只为一言!”鲍潜光未进室,款款行至廊下,与刘浓并肩,桃着柳眉看了看墨璃等人。

刘浓心中怦然一跳,朝着墨璃等人略作示意,待众婢与来福退却,揖手道:“尊长,但讲无妨!”

“改口改得真快,果真伪君子乎?”鲍潜光嫣然笑着,待见刘浓面呈涩然,便慢慢的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莫论别人如何看你,鲍潜光只知在荟蔚心中,你是华亭美鹤,你是佳人玉壁。敢问美郎君,荟蔚有心系乔木,汝心中可有荟蔚?”

果然如此……

鲍潜光果然是为那束大紫而来……

而此时,在刘浓的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幕,那便是在武林水葛氏山院遇敌时,顾荟蔚颤颤危危的挪出巨石,面色煞白若纸,而手中却拽着一块石头。

荟兮蔚兮,南山朝隮……

这是个倔强的小女郎,如她的名字,亦如她所言,总是那般隐晦:‘刘郎君,锦信尚需再来……’

鲍潜光见刘浓皱眉思索、良久不语,心中却由然一乐,缓缓走向月光深处,语声慢漫:“汝且好生思之,也无需再言,只是切莫做那负心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月下长歌

冷月千里,夜风绕林。

葛洪坐在牛车中闭眼假寐,帘外传来轻微的沙沙声,随即车身轻晃,帘张,携风扑入一阵凉香。鲍潜光挑帘而入,笑盈盈的坐在身侧。

葛洪闭眼问道:“可有言语?”

鲍潜光笑道:“你欲与其绝交,何需再问言语?”

葛洪沉声道:“此子,委实令人痛煞!玉兮玉兮,其奈何哉?”言罢,眼开半扇,紧皱着眉,微仰着头,面呈怅然。

鲍潜光斜桃着柳眉看了夫君一眼,格格笑道:“痛在汝,非在彼,汝之道非彼之所求,汝之君子非彼,彼之君子也非汝。”说着,素手轻扣车壁。

辕上车夫听见扣壁声,当即挥鞭驱牛,车轱辘辗过落叶伴着秋风驶向深深夜色。

“仙嗡……”

琴声,悠悠盘旋似絮,缭乱于风中。似苇一叶,若风一缕,别着眉月,绕着心弦,经而不散。继尔,琴音骤然一声长裂,若玉碎、纷纷。

长河若流,冷月扑怀。

月下有桥,桥下有溪,溪畔有林,林前有美郎君,美郎君心怀有月,绿绮琴横摆于膝,双手辗转拔弄,长声歌曰:“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伐擅》!

牛车顿止于柳道,辕上的车夫忘却挥鞭,扭头回顾。

车中的葛洪罔然若有思,鲍潜光挑着边帘回望月下郎君,但见得林影重重,月衫绰绰,美郎君坐在月下、溪畔、林前,放声慨歌。

清风卷冠带,剑眉簇作寒。

一曲《伐檀》时尔婉转,倏尔慷慨。渐尔又归深山。

曲渐止,音渐消。

鲍潜光嫣然笑道:“甚好,极好!今方始知,华亭美鹤竟有如此雄志、如许歌喉。”说着。微微侧着堕马髻,眨着眼帘,轻声道:“如此郎君,当为华亭美鹤也,如此高音。当为鹤唳于冥也。汝非知,我非明,岂可轻度而戏之?!”

言罢,再度伸指轻扣车壁。

牛车迎着星月流走,曲音幽幽归伏于林。

桥下溪水潺潺,美郎君弹了一下袍摆,抱琴而起,遥望柳道深处,目光若星堕湖海、时明时灭。稍徐,将琴横陈于背后。双臂反抱绿绮两端,徐徐迈步。

木屐踏桥,清风扫袍,水中倒映美轮绝奂。

一身花萝裙的绿萝斜倚于桥头竹林,见得小郎君归来,赶紧迈着碎步迎上前,秀长的眉轻轻颤抖,声音低柔:“小郎君,把琴给婢子吧……”

“嗯……无妨。”

刘浓看着林畔的来福、唐利潇、墨璃、兰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担忧。而自己虽然得遇这不尽人意的一事。但经得这纵情的一曲,心中却顺畅无比,有所失、必有所得,得失之间哪能事事皆顾。洒然一笑,挥着宽袖,迈着大步,直入院内。

钟繇《宣示表》、陆机《平复帖》各呈于案上左右。刘浓安坐于案后,目光投于案上书帖,心中则平静若渊。墨璃用一根绣花针。将青铜雁鱼灯拔得更亮了一些,绿萝接过兰奴手中的梅花墨,缓缓转动着如雪皓腕,研墨。

满室生香。

少倾,刘浓将《宣示表》与《平复帖》合上,叠在一起,反扣于案。提起双龙衔尾笔架中的狼毫,在梅花墨上微微一荡,而后疾疾转腕书下二字:刘浓。

歪着头,打量。

字迹虽然苍劲有锋,但不具魂骨,确实丑。皱着眉头稍稍一思,嘴角浮起笑容,丑就丑吧,再丑亦是刘浓所书。终日临钟繇、学陆机、习卫夫人也未有所成,反而越习越迷茫,不如就这样坚持笔锋,大巧不工,大道青天,野百合也有春天嘛……

字丑,刘浓不丑。

裂嘴无声而笑。

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摒除一切外物,洋洋洒洒挥毫直下,月袖翻浪、速度快极,看得三个美婢面面相窥,神色极是不解,均在心中奇怪:小郎君今夜写字好快呀……

月浮于窗,窗透人影。

一炷香后。

刘浓将笔一投,看也不看案上字迹一眼,懒懒的伸了个腰,摇着袖子踏入内室。

三个美婢愣了半晌,没回过神。

绿萝看着纸上那弯弯曲曲的蚯蚓,睫毛颤抖不休,轻声问道:“兰奴,小郎君写得好么?”她不识字,兰奴识字。

兰奴歪着脑袋看字,应道:“若论字迹,今日不如以往,但若论笔意,嗯……恣意风发……”

墨璃急道:“到底是好呢,尚是不好?”

兰奴道:“好。”

“哦……”

墨璃与绿萝齐声而应,随后互相对视,面色各异。绿萝心想:‘唉,兰奴识字,好厉害。’墨璃心想:‘唉,不识字,好可怜……’

冷月无声静流,刘浓一夜睡得极憨。

次日,一声鹅叫,天破晓。

墨璃在廊上赶鹅,这鹅恁地讨厌,天尚未亮便叫个不停,小郎君尚未睡醒呢。奈何这鹅身姿敏捷,时尔奔东、倏东窜西,她追了半天也未能将它赶出去。

这时,将将睡醒的大白猫加入战场,顿时,满院都是鹅飞猫跳。绿萝与兰奴见状大惊,兰奴从地上捡了根竹枝,绿萝转身入室,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绫带……

“喵!!”

“嘎嘎……”

“唉呀,堵住它……”

刘浓未着冠,松拢着衣衫,斜倚着门,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墨璃,怎地了?”

来福按着重剑,穿过莹莹点点的廊灯踏入院中,瞅了一眼乱局,心中霎时火起,身形一个疾闪,堵着飞跃的白鹅,蒲扇般的大手一扇,“嘎”的一声,白鹅扑扇着翅膀软倒。摞倒了白鹅,来福身形不停。大步流星的追向大白猫。

“喵!!!”

大白猫见来福来势汹汹,慌不择路之下扭头便窜,谁知却撞上了一堵月色墙,那堵墙伸出一支手。恰好捏住它的脖子。

白晰如玉的手猛地一抖,大白猫软了。

“小郎君醒了……”

“小郎君!”

三婢与来福齐惊,到底是将小郎君吵醒了。

刘浓微笑着将装死的猫递给墨璃,绿萝见小郎君衣衫松松,羞红了脸。赶紧上前替小郎君悄悄整理着衫带。稍事整理后,刘浓未有立即束冠,命来福奉上阔剑,于院中练剑。

夜尚未尽,月袍寒剑往来如风。

待得练剑毕,刘浓抹了一把汗,抬目墙头红日,朗朗一笑。踏入室中,将昨夜所书的字一卷,乘牛车直走城南。

“呀!”

谢真石凝目着刘浓的字。初时的戏谑尽去,越来越凝重,继尔情不自禁的发出惊呼,美目在刘浓身上一阵流转,俏笑道:“贺喜刘郎君,君已破桎梏也。”

桎梏,确如桎梏繁枷,美郎君洒然一笑,揖手不语。

离谢氏庄院至纪瞻府,纪瞻精神略略见好。但满目俱是悲伤。白发人送黑发人,此事无从以劝,刘浓只得尽礼宽慰。

稍作盘桓后,蔷薇牛车回转。将将行至小桥畔,张迈来访。张迈面色沉凝,见了刘浓欲言又止,刘浓微微一笑,邀其至室中再续。

“扑……扑……”

慢火烹水,沸水破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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