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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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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盘桓后,蔷薇牛车回转。将将行至小桥畔,张迈来访。张迈面色沉凝,见了刘浓欲言又止,刘浓微微一笑,邀其至室中再续。

“扑……扑……”

慢火烹水,沸水破珠。

“仲人。且饮。”刘浓微笑着将刚煮好的茶轻递。

“瞻箦……”

张迈捧着茶碗,茶香浓烈绕怀,但他却没有心情品此好茶。皱着眉头想了想,终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茶碗一搁,朝着刘浓沉沉一个揖手,愧道:“瞻箦,张迈有负瞻箦所托也……”

半个时辰后,刘浓将张迈送至桥畔,二人作别。

张迈深深注视着刘浓,叹道:“此事怪极,阿父不许我探问,其间必有别情,瞻箦需得小心。”

刘浓揖手笑道:“谢过仲人提醒,刘浓感激不尽。”

“别过!”

“别过!”

张迈大步走向牛车,待至车辕上,猛然回头,跳下车,急步行至刘浓面前,长长一揖,高声道:“瞻箦,与君为友,实乃仲人之愿也!”

闻言,刘浓正眉肃目,定定的直视张迈,而后微微一笑,双手缓缓揽在眉前,徐徐作揖,朗声道:“君之所愿,亦乃刘浓之愿尔!”

目送牛车离去,刘浓于桥畔稍稍停留片刻,随后转身走向庄中,步伐迈得不徐不急,莫论江东张氏与张芳有何别情,深思且徐行,刘浓披剑在身,惧过谁……

……

乌程县,张芳庄院。

张芳身着方冠葛袍,歪歪地坐于席中,面红耳热,酒意正憨。月前,经得与姚氏的那一场官司,张氏大获全胜,张芳在族中的地位愈加巩固,在县中的威望更是一时无俩,便是乌氏与程氏也不得不暗伏其头。今日休沐,偷得浮生半日闲,怎不小酌而怡情。

红筱端着木盘俏巧的转过回廊,直入主室。

张芳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吐着浑浊酒气,笑道:“良辰有佳期,再过两日,你便是我张氏之妾,何需再做此事?”说着,便想伸手去抱她,谁知红筱却格格一笑,身子轻轻一绕便避过,随后伸出根雪嫩的指头,在他的额角一点,媚然笑道:“家主急甚?且待两日,两日后红儿必,必将身付予……”默默的垂下首,不胜娇羞。

“哈哈……”张芳放声大笑,暗暗压住下腹那股腾腾邪火,也不知为何,这女婢越是如此,他越觉有趣,暗觉她与别婢皆不同。

乌头缠凤,雪藕燕汤……她的手艺也极是不错,甚合我之味口。吃着美食,饮着好酒,张芳意态殊闲,不多时便暗觉酒意上头,伏在案上梦会周公,嘴里犹在嘟嚷着甚。

红筱凝视着瘫在案上的张芳,睫毛轻轻眨了两下,拔下头上银簪,以尖的那一头对准张芳的脖后,心想:‘只要这么一扎,这头腌渣豕便死定了,嗯,簪子是小娘子赠的……’将簪子吹了吹,轻轻的别上髻,捉起案上的竹筷,微微一笑。

筷子在张芳的脖子上几度伸缩,终是被她又轻轻搁在了案上,款款起身迈向室外,行至门口回头撇了一眼案上的酒菜,无声作喃:“且让你再多活些时日……”

转廊,走角,下阶,叫过一个小婢,走向张氏庄院门口。

张氏随从问道:“红,红娘子,意欲何往?”

身侧的小婢道:“娘子得家主之命,去置些头钗。”

“哦,娘子稍待……”门随看了看红筱,这新来的女婢亦不知用了甚妖媚之法,使得家主为了宠她将主母都休了,可不敢得罪,忙命人套车送她前往县城。

红筱想了想,对身侧的小婢道:“汝且回。”

小婢道:“红姐姐,小婢想与你一起去县城。”面上满是希冀,似她这等小婢,终年便在庄中难以得出,外面的风雪与繁花与她们不相干。

红筱眯了下眼,再道:“且回。”

“红姐姐……”小婢摇了摇头,因平日红筱待她极好,便低声相求。

“罢。”红筱低语。

车行,小婢挑着边帘,看着四野之景,神情极是雀跃。

“停!”

至半途,红筱叫停了牛车,懒懒的起身。小婢正奇为何停车,突地想起一事,娇声笑道:“红姐姐,可是,可是想方便……”说着,瞅了瞅帘外,荒野四茫,苇草深深,正适便宜行事。

“嗯。”

小婢卷起前帘,红筱款步轻移,至车夫身后稍稍一顿。

“扑!”

一声闷响,人头滚落。

小婢笑颜凝在脸上,眼睛由迷茫急转惊恐,瞳孔愈放愈烈,继尔便欲惊声狂呼。

“莫叫。”红筱缩回手,葱白似玉的手中握着一柄手刀,长五寸,宽仅一指。殷红之血,染满衣袖,她回过身来,凝视着小婢,轻声道:“该回了。”

“扑通……”

许是惊骇过度,许是讨命求饶,小婢软趴在帘下,浑身抖筛,牙齿打颤:“红,红,红姐姐……”

“回吧,你本不该来。”红筱叹了口气,扯过小婢头上的绣帘拭了拭手刀,眼睛在小婢洁白的后脖微微一滞,半晌,轻跃下车,行向草丛深处。

青袍李越背负着手,孤立于一株野槐下,见得她来,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小娘子有命,即刻回华亭。”

红筱万福道:“是,李先生。”

突地,青袍李越眉梢一扬,眼冷如刀,直逼红筱。红筱双肩微微一颤,垂眉敛目不语。而这时,红筱身后行来一名青袍,手捉带血之头……

第一百三十六章风雪归人

公元318年,十一月下旬,岁进小寒,斗指子。

墨璃期待着下雪,因为小郎君说过,待得初雪至时便可回华亭,奈何江左凛冬来得晚,而山阴水城更是如此,自入冬后便一直是烟雾锁桥,看不见有半分下雪的迹象。

昨日,忽然一阵风来,吹散了满城的寒雾,天空若水洗清白,墨璃站在屋檐下,手搭着眉遥望林梢之风,静静的想:该下雪了。

终宵微风,轻轻的拍着窗。

墨璃在暖暖的小窝里辗转来去,一宿未眠,天尚未亮便悄悄的起了床,轻轻的迈进内室,小郎君呼吸沉稳、睡得浓恬,伸手替小郎君捏了捏胸前敞开的衾角,从另一头把手伸进衾窝里,摸了摸汤婆子,暖着,但有些温,便欲拽出来,拿去换了。

恁不地,却摸到一样物什,入手温暖,是小郎君的脚。

墨璃身子微微一顿,睫毛眨了两下,悄悄的撤手,飞快的溜了一眼小郎君,许是躺着睡不太舒适,小郎君蠕动了两下嘴,而后翻了个身,抱着右侧软软的大枕头,将头靠过去,脸颊紧紧的依着枕面,左右趁了两下,继续睡。

小郎君不喜陶枕,嫌陶枕太硬,宁愿每日散发亦要睡软枕头。而且,小郎君的枕头都是成双成对的,因为小郎君喜欢抱着一个。小郎君为何喜欢抱枕头呢?就跟绿萝喜欢抱着布衾睡一样……墨璃用剪刀剪着三足金乌灯的灯蕊,歪着脑袋幽幽的想。

待得灯花不再冒烟时,抱着暖壶冉冉的飘出内室,撇一眼绿萝的小木榻,她还睡着,果真抱着衾,样子好古怪。兰奴的木榻在绿萝的旁边,合着双手枕在脸侧,亦不知她梦到了甚,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着。身子紧紧的蜷缩在一起,和大白猫的睡姿极像。

默默的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随风悄浸,缥缈于亭。环洒于潭,伸手一探,微凉微凉,入手即化。墨璃右臂抱壶于怀,左手迎着雪花斜伸。沿着廊角一直行,丝毫也不觉冷冰,因为心里是暖的。换好热水回来时,只见绿萝与兰奴也起了。

“格格……”

院中,绿萝提着裙摆在雪花中妖娆雀跃,像极一只花孔雀,兰奴站在廊上恬静的笑。小郎君也起了,正抱着双臂打量着眼前的风与雪。

墨璃快步上前,浅身万福,欲替小郎君束冠。

刘浓笑道:“不用。今日不外出。”

绿萝跳了一会不知名的舞,额角渗着细密的汗,回首笑道:“小郎君,那……今日,我们吃火锅吗?在华亭时,每逢初雪来临,小郎君都要吃火锅的。而火锅真的会喷火的,绿萝最喜欢吃的就是火锅。辣辣的,都不用抿唇脂了,自然樱红。

墨璃也喜欢吃火锅。见兰奴面露不解,便笑道:“兰奴,火锅很好吃的。”

兰奴认真地道:“哦。”

刘浓踏步至院中,抬头昂望茫茫飞雪。扑面而来,稍寒,回身冲着三个美婢,朗笑道:“嗯……今日,吃火锅!”

“妙也……”

绿萝欢呼,飞快的溜至前院寻来福去了。火锅在来福那里。

墨璃转身进室,捧出一件月色斗蓬大氅,刘浓接过氅,迎着风雪披在肩上。这是一件鹤氅,对襟,无袖,领角有鹤羽簇拥。冬时,刘浓不喜厚厚的夹袄,故而杨少柳便给他做了几件氅,此氅穿戴便利,只需在脖子上一系便可,且极耐风雪。杨少柳自己也有,不过是雪狐红氅。

墨璃再递过一只金丝楠木小手炉,低头轻声道:“小郎君,下雪了哎……”

刘浓捏着小手炉,不解。

墨璃头垂得更低,嘟嚷道:“下雪了,华亭的雪,定是更美……”

“哦……”

刘浓紧了紧领口,瞅了瞅头都快埋进胸口的墨璃,笑道:“再过两日,便回。”

“真的么?”墨璃脱口而出。

“嗯。”

刘浓微笑而应,前日各项考核已过,待结果出来,会稽学馆便会休学。昨日,谢裒与他对过考核内容,想必最次也是上下三品,毕竟谢裒是坐馆先生,怎会不帮携自己的弟子。而此次考评将载入荐书中,对来年的大、小中正评合、正式定品亦有莫大助益。

谢裒是十一月初回山阴的,他在建康所谏之三策,司马睿只采纳了土断与养士,至于建军一策则另行搁置,这样的结果,不出刘浓所料,司马睿自然想要收权,但他却不得不顾忌王敦,怎敢于此时大肆建军。不过,谢裒回到山阴后,却将军营中的谢奕与谢尚好生褒奖了一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别有深意。

其意在何?刘浓不用细揣便知,但对于刘浓而言,山阴求学将毕,所获甚丰。便待这场初雪后,满载而归回华亭。

这时,来福与绿萝来到院中。

“小郎君,我们去亭里可好?”绿萝捧着火锅,指着潭边小亭,嫣然笑问。

刘浓笑道:“好!”露天风雪吃火锅,想必意趣甚妙。

一行人来到亭中,来福摆上矮案,绿萝将火锅放在案上。这是有囱火锅,乃是华亭匠作坊按照刘浓画的样式所铸。底部生柴火,通过中间一根直管加热放烟。

绿萝从墨璃的木榻下拖出几根干柴枝,命来福用重剑剁成小块,然后打着火拆子,开始生火,见火势不大,焉焉的要灭,赶紧拿着炊筒,嘟着嘴巴用力吹。不大一会,火锅喷火了,可她却染了个花猫脸,用手一抹更糟,惹得兰奴噗嗤一声娇笑。

兰奴在一旁帮着墨璃盛菜,凛冬季节,嫩蔬甚少,但也有莴巨、苦菜、香椿芽。来福至厨房里转了一圈,出来时端着几盘切的薄薄的羊肉片。

绿萝笑道:“来福哥剑术见涨哦,今年的羊脯切的好薄呀。”

“嘿嘿……”来福左手按着剑颤抖,右手摸头,一脸的憨笑。

墨璃把一盘盘野菜摆上案,青、白、绿。各作不同,被冰水一浸,看上去极是鲜嫩。满意的拍了拍手,皱着眉头想着有没有遗漏。突然想起一物,眉眼尽开,迈着小碎步转入室中,出来时捧着个小香囊。把香囊拆开,从里面摸出一把东西。拽在拳头里,在兰奴眼前晃了晃,问道:“兰奴,可知这是甚?”

兰奴摇头道:“兰奴不知。”

墨璃笑道:“你嗅嗅。”

“哦……”

兰奴配合的凑近一些,嗅了嗅,而后鼻子微微皱起来,犹豫的道:“茱,茱萸?”

“对,便是茱萸!”绿萝凑过一张小花脸,插嘴道。

墨璃把手摊开。樱红的茱萸果与嫩白的手掌相互辉映,极是醒目。掏出一张洁白的丝帕,将茱萸果放在其中,小心翼翼的在案角,随后冲着来福柔柔一笑。

来福顿时知意,皱着浓眉,抽出腰间重剑,朝着案上的茱萸果略作比划,而后持着剑背“啪、啪、啪”一阵砸,片刻后。案上的茱萸果便变成了茱萸粉。

兰奴奇道:“为何用剑砸它?”

绿萝道:“可以吃的。”

兰奴更奇,茱萸常见于野,但都是拿来做成茱萸囊配在手臂上的,从未听说过它能吃呀。眨着淡蓝色的眼睛,疑惑道:“真能吃?”

“当然可以!”

绿萝见兰奴不信,便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丝帕上的茱萸粉上一点,慢慢的缩回,一点一点的塞进嘴里,霎时间。瞪圆了两汪水眼,半晌,吐着小小的舌头,说道:“呀,真好吃!”随后又对亭角捧着书卷的小郎君,娇声喊道:“小郎君,茱萸可以食的,是也不是?”

刘浓答道:“是……”

稍徐。

浓烈的香味环绕于亭,刘浓放下了书卷,打眼一看,簇簇火花噼里啪啦,羊肉在火锅中翻卷,小菜置于四侧,色彩鲜艳的调味碟搁在案边,而竹叶青已温好于杯盏中,正散发着浓烈的醇香。将袍一撩,跪坐于席,冲着众人笑道:“都坐吧。”又对墨璃道:“刀曲与隐卫各赏半缗钱,酒一壶。”

墨璃笑道:“是,小郎君。”

绿萝洗了脸出来,见兰奴好似有些局促,便在她耳边轻声道:“坐吧,小郎君说过的,冬天吃火锅时,大家需得团团座。”

团团座……

兰奴巧身落座,瞅了一眼斜对面的美郎君,只见他拿着筷子在锅中夹出一片肥羊肉,而后在小碟中一荡,塞进嘴里,继尔剑眉飞扬,嘶嘶有声。兰奴心想:华亭刘氏真是与众不同的,华亭美鹤也是如此……

待刘浓动了筷子,众人纷纷落筷子,便是唐利潇也对这火锅甚是爱之,一夹一大块,险些与来福的筷子碰了个正着。当事时,亭外雪飞扬,亭内乐融融。

待食毕,众人收拾残局,刘浓面色微红,心情顺畅致极,便命来福摆案于亭外,想画一幅《冬雪浸舍图》。刘浓将将捕完神,正欲提笔,白袍匆匆来禀,纪郡守有请。

披氅迎雪直至纪瞻府。

纪瞻仿似不堪寒冷,身上裹着厚厚的毛裘,怀里抱着暖炉,犹自微微颤抖。自纪友殁亡,这位雄健的郡守仿佛老了许多,额上的皱纹,落蚊可夹。

稍坐,刘浓借口方便,出外命女婢呈上火盆。火势甚雄,顿时将室内寒气驱逐而空,纪瞻神情缓过来,笑道:“老将老矣,往年此时,吾定会于雪中练剑,而今却只能抱着暖炉犹觉寒。”

纪瞻此脉断尽,实属心寒非身寒,刘浓笑道:“赢廉颇八十犹可食斗米、肉十斤,其因皆为意在家国也!郡守岁值正盛,何来老矣一说?”

“好个意在家国!”纪瞻奋力坐直身子,眼望着室外风雪,声音沉沉:“今日请汝来,是要与汝道别!明日,老将便要起行,前往建康!”说着,捋了捋胸前的银须,腰板挺得更直,随后又见美郎君但笑不语,心下一乐,笑道:“汝不惊乎?”

刘浓笑道:“郡守藏壑于胸,便若潜龙伏渊,当怀家国,故而郡守前往建康,刘浓并不以奇!”稍稍一顿,揖手道:“只是风雪甚盛,郡守何不稍待两日?”

纪瞻并未回他话,反而掌着矮案长身而起,笑道:“且随我来!”

走于风雪中,纪瞻腰杆挺得极硬,身姿确属雄奇,犹高刘浓半头。二人来到经常推演军势的院中,纪瞻推门而入,指着长案上的沙盘与一大摞书卷,再以手指环扫室内的各种摆设,笑道:“但凡室中之物,皆赠送于你!”

“这,刘浓受之有愧!”刘浓揖手不授,这室中的沙盘乃是纪瞻的心血,怎可无功而受之?况乎,这满室都挂着各式盔甲与剑刃,虽然大多都已陈旧,有些更是破裂,但他岂会猜不出,这些东西便是纪瞻的过往,一位老将戎马半生皆在于此。

纪瞻爱抚着一件带有裂纹的寒甲,沉声道:“永嘉元年,吾着此甲与陈敏战于野,险些命丧,多赖于它。”又指着另一件甲,道:“永嘉五年,吾着此甲战江东刺史华轶,取镇东将军周馥之首……”

“永嘉六年,吾持此剑,战北胡石虎与激渡……”

“永嘉十年,血战刘胡……”

“永嘉十一年,吾着此甲,随吾王兵临洛阳,再战刘胡……”

纪瞻缓缓的指过一件又一件的兵甲,随后深深的注目刘浓,笑道:“吾本愿待百年之后,甲兵归土,亦如山中老农。奈何,山墓青青却无可后人可扫。瞻箦,吾死之后,尚请瞻箦逢得年岁,以清茶一壶、浊酒一盅,寒敬老翁,可否?”一顿,又道:“切莫推辞,你我仍属忘年之交。”

刘浓抬起头,凝视眼前的老翁,只见白须飘飘,但老态隆钟已然尽显,虽知他还有几年,心中却一阵汪洋触动,再不推辞,揖手道:“此乃刘浓之愿也,不敢当郡守请尔!”

“哈哈……”

纪瞻放声长笑,神情骤然一松,疾步迈至门口,指着室外风雪,长声道:“适才瞻箦言风雪正盛,然也,若非风急雪紧,何需老将勒马。”言及此处,稍稍一顿,回身笑道:“不过,有一事,老将要失言于汝,汝可莫悔!”不待刘浓接话,又道:“老将,不能再为汝作荐书!”

刘浓笑道:“郡守欲荐与否,都乃刘浓之幸尔!”

“哦?”

纪瞻弯着嘴角,好整以暇的打量美郎君,但见刘浓微微笑着,依旧云淡风轻,心中却知他定然已经猜出,便不再瞒他,笑道:“吾既至建康,便无需再为汝作荐,因吾已为尚书右仆射,然则,汝切莫因而懈怠。”最后半句,声色严厉,俨然长辈风范。

“刘浓,不敢。”刘浓长长一揖。

而纪瞻至建康,不仅为尚书右仆射,尚有一职为领军将军,督卫六军;且为侍中、散骑常侍,主导谢裒所呈之土断一事。司马睿在关键时刻,到底信不过刘隗与刁协,唯恐二人不知分寸,再度将暗火挑燃,故而,只得命老成持重的老将出马。

第一百三十七章梅下逢君

三日后。

会稽学馆评核结束,《老》《庄》《周》《儒》以及经世策论共计五项,刘浓得评上中。

其间,刘г粤跖āト顺N扌模园傩招奈摹氖徒馓岢鲋室捎胍煲椋毁隽ρ沽醐'并暗中告戒其不可罔顾而寻私,刘е坏泌ㄚㄒ恍ψ靼眨缃窕っ篮椎纳谏揭跏⒙≈录运鋈酥ο胍跖ǘ笾疲凳袅ξ茨芗耙病�

按例,坐师需对优异的学子写荐书,以便日后大、小中正评合时借鉴。这种荐书类似汉时名家作《月旦评》,往往只有几个字,但却言简而意赅,会伴随着被评人的一生。经得一阵细细商议后,谢裒提起狼毫,略作阖目沉吟,在洁白的左伯纸上书下了龙章凤骨的十个字:江表独秀俊杰,皮里皆有春秋。

是日,雪飞清扬。

城东柳渡,车来舟往,在山阴求学的各家郎君们纷纷回返。风雪小亭中,谢奕、谢珪、萧然、褚裒、刘浓、张迈等人团围于席,畅谈诗咏、临亭赏江雪,今日刘浓与褚裒将离开山阴,原本张迈欲与刘浓一同返回吴县,但王侃有意挽留,他只得在山阴再滞留些时日。

因雪浓,众人劝刘浓稍待时日再返,奈何刘浓归意殷切,心思早已飞向华亭。

稍徐,小谢安与胖谢万也来了,一同前来的尚有端庄典雅的谢真石与妖治脱竣的谢尚。谢真石是来送褚裒的,而谢尚缓缓度入亭中,不言不语,却赠了刘浓一对墨玉镇纸,浑身乌墨,触手温润,显然是件珍品。

谢奕笑道:“此乃尚兄极爱之物,平日谢奕久讨不得,未想却落归瞻箦。瞻箦,休得小看此物。此物传自蔡文姬,名唤,墨鳞玉茄。”

众人一听是蔡文姬之物,纷纷凑过来借赏。

谢尚淡然道:“不过死物尔。诸君何故如此!”

萧然笑道:“非也,睹此物如见琰女,墨香犹存也……”

“然也……”众人深以为然,蔡文姬一生坎坷,乃东汉大文豪蔡邕之女。擅长诗赋、音乐、书法,曾被匈奴左贤王掳走,魏武曹操以重金赎回,知其擅曲,命其弄音于宴。蔡文姬以一曲《胡茄吟》,惊蓬四座,宛似沙砾横飞,直若玉石同焚,魏武闻曲而知意,扼腕叹息。将其嫁于董祀。世人皆言:‘魏武之意,天下皆知,奈何,缇索能代父,琰女不宜家。’

刘浓与谢尚交情并不深,见了面也只是彼此点头半揖,未料他竟以如此珍物相赠,但既然授也授了,于是干脆深深一揖谢过,又思及无物可回赠。便撩起袍袖,提起狼毫,当场作书曰:妖冶风流谢仁祖,美达秀姿鸲鹆舞。衣紫罗襦付琵琶,音落柳青桃复朱……

一章长赋作罢,半个时辰已去。众人纷纷称赞,都道瞻箦此赋俊雅通脱、飘然若仙,更为难得的是瞻箦之字与往日相较大为不同,浑然已具骨也。刘浓谢过众人。将赋赠于谢尚。谢尚见此赋所提皆是他平生最引为傲之事,心下甚喜,捧着诗赋绕着亭朗声复咏。

当下,刘浓见时已不早,便与众人作别。亭外落雪簌簌,亭内之人面呈不舍,谢奕与萧然知道刘浓日后将往建康,彼此尚有相见时日,便各以礼物赠送。但小谢安却不同,他年方幼龄,想来若要再见刘浓极难,一时眼底见红,暗暗拽着刘浓的衣袖。

经得几个月的相处,刘浓亦极是喜爱这个小小的谢安,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笑道:“安石,汝乃谢氏之麒麟,岂可与俗人一般临亭伤离别。”说着,朝来福点头示意,来福至牛车中捧出一个琉璃盒子,刘浓将琉璃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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