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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传·诺今欢-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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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摇了摇头,只觉周身乏力,他向远处走着,坐在卧榻之上,漫不经心道,“你起来吧,以后记着这四个字不要写了。”
纳兰岫瑜缓缓起身,做出一副委屈的神情,问道,“皇上,为何臣妾就写不得这四个字呢?方才是皇上叫臣妾随意写的呀…”
皇帝仰靠在卧榻之上,用手按着眉心,道,“那是朕曾经写给完颜氏的。”
纳兰岫瑜只觉心头一动,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蔓延心头,那天夜里她遇见的女人自称是纯风,对她说出了皇帝的一切喜好,说出了完颜氏从前与皇帝喜欢做的事情…
纳兰岫瑜心里清楚,那个女人就是完颜霏,而不是别人。她本就在自己姐姐纳兰芷珠的宫里见过完颜霏,只那一面,她就牢牢记住了她究竟是何模样。
她只想试探完颜霏,是不是真的心灰意冷,彻底死心。看来她没有,纳兰岫瑜这样想着,因为她在完颜霏的目光中读到了渴望与思念。
纳兰岫瑜以为皇帝彻底绝情,以为完颜霏彻底死心,谁知这两人谁也没有真正放下过对方,纳兰岫瑜忽然对皇帝笑道,“皇上可知,那日夜里臣妾在御花园见到完颜氏了。”
皇帝却忽然如惊醒一般,从卧榻上猛然坐直了身子,目光中闪着晶莹的光,他问道,“你…见到她,她可说了什么?”
纳兰岫瑜立时跪倒在皇帝面前,道,“臣妾斗胆对皇上说出实情,那日夜里臣妾只想去拜访完颜氏,想知道她从前为何那般得宠,谁知…却在御花园遇见了失魂落魄的她。”
“她没带身边的人,只她一个人站在合欢台下发呆,她向臣妾隐瞒了身份,自称是纯风,臣妾也没有拆穿她。她回忆起和皇上的往事,曾…哭了。”
皇帝猛然咳了几声,立时问纳兰岫瑜道,“你都问了她什么!为什么要害她伤心?”
纳兰岫瑜将头低得更低,不敢触碰皇帝的眼神,她低声道,“臣妾问从前她和皇上最喜欢做些什么…她一件一件告诉臣妾,教臣妾如何能得圣心,说到一半,她才情不自禁哭了!”
纳兰岫瑜说至一半,忽然抬起头来望向了皇帝,跪着向前挪了几步,高声道,“皇上亦是重情重义的男儿,既然心里仍念念不忘,为何要为难自己,永不相见呢?”
皇帝低头望着纳兰岫瑜,他震惊于这个女人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震惊于他竟敢于说出真相,此时宫中人人谈及完颜氏色变,唯有她愿意坦诚相对。
“你又知道什么,若不能解决我们面对的一切难题,每见一次都是徒增伤心罢了。”皇帝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纳兰岫瑜解释,纳兰岫瑜忽然站起身来,对皇帝笑道,“皇上,臣妾想,只要皇上愿意,一定还能挽回完颜姐姐的心的!我能看得出来,她是眷恋皇上的!”
皇帝忽然舒展开了紧蹙的双眉,仿佛迎来最美好的消息,他舒缓地笑着,“你此话当真?朕以为…她早对朕绝望了。”
“当真!臣妾也知道,皇上一直空悬后位,就是因为她,对不对?”纳兰岫瑜问道,皇帝浅笑,“你当真是放肆,都敢来揣测朕的心思了。”
“世人都说后位终将是舒皇贵妃的,可臣妾不这样认为,臣妾提到舒皇贵妃的时候,皇上虽也高兴,却只是与臣妾谈上几句,而提到完颜氏还眷恋着皇上…皇上连眉眼间都是笑意。”纳兰岫瑜嫣然笑着,仔细说道。
皇帝听后却忽然笑道,“岫瑜,你知不知道,朕为何选你入宫?”
纳兰岫瑜摇头,“难道不是因为臣妾的阿玛,纳兰明珠吗?”
皇帝含笑着摇头,道,“若为笼络你阿玛明珠,朕只需要惠妃一人即可,何苦再加一个你?朕曾听说你聪慧过人,最识人心,京城内交口称赞明珠的小女儿与众不同,所以想借此契机请你入宫而不引旁人怀疑,请你帮朕挽回一个人的心。”
“所以皇上只能借选秀为契机?这样就让世人以为,皇上只是平常选妃,而不是另有所图。”纳兰岫瑜道。
“正是此理,朕想给她一个惊喜,朕曾答应过,只有她才是朕的皇后。若你能帮朕实现,朕愿还你自由。”皇帝说道。
纳兰岫瑜颇有深意地一笑,而后轻快点头,“岫瑜愿意。”
此时的钟粹宫内已哭成了一片,完颜氏尚未咽气,却也只是苟延残喘,危在旦夕。她尚睁着双眼熬着,等着,望穿秋水却看不到她在等的人。
纯风还在说着,“娘娘,皇上很快就会来了…”
完颜氏张开嘴说了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纯风靠近了去听,仍旧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纯风忽然发现完颜霏在指着什么东西,于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找,发现是抽屉里的一摞纸。
纯风回到完颜霏的身边,才读懂她口中的意思,原来完颜霏一直在说着这样一句话,“没有你,我终究是写不完这几个字的…”
纯风来不及看纸上的内容,只听完颜霏忽然闷闷地笑出几声,纯风见她忽然望向了远处,不再用力睁大双眼,纯风惧怕地凑上前去,哭喊着,“娘娘,娘娘…您别睡…皇上很快会来的!”
纯风疯了一般对身后的杜一与路海吼道,“你们去乾清宫看看啊!为什么纯雨还没有回来!”
完颜霏拉住了纯风的手,她摇了摇头,以双眼望向了纯风,道了一句,“阿玛额娘…”
纯风拼命点头,道,“娘娘放心,我一定尽全力照顾好他们…长姐放心…”
完颜霏已撑过了整整两炷香的功夫,她的体力被一点一点消耗,在她朦胧又模糊的意识里,她仿佛回到了孩提的时光,她牵着大风筝在府里奔跑,她追在姐姐哥哥的身后,以为这一生都会这样无忧无虑。
她看到了涟笙,看到了常安,看到了常平,看到了欣儿,看到了惠儿,看到了雪绒,也看到了裕亲王…
她看到了死去的赫舍里芳仪,看到了曾经不可一世的温僖贵妃,看到了做尽阴险之事的荣妃,也看到了她这一生都忘不掉的陈裕勤…
她看到了每个人,却没有看到他。
在她最后的模糊的意识里,她没有见到他。
完颜霏终于合起眼来,她终于如释重负,这一生都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她终于合上双眼,随风而去了,所有爱与恨,恩与怨,终于都与她无关了。
纯风跪在原地,她闷闷的哭泣声终于如撕裂一般,充斥了钟粹宫的每一处角落,一阵大风刮过,将后院里落满的合欢花卷起,吹散在每一处砖瓦。
纯一附在床尾失声痛哭,除了哭泣她就像是失去了语言的能力,纯风在晕眩中站起身来,她抽出一把匕首,怒气冲冲地就往钟粹宫外冲,她要去看看,皇帝究竟在做什么,为何不能来见她最后一面。
完颜氏殁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慈宁宫,很快传到了延禧宫舒皇贵妃那里,也很快传遍了后宫。
纯雨还在宫门外苦苦求着,苦求那些侍卫可以放她进去,却听到纯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纯风拉起跪在地上的纯雨,以匕首狠狠刺伤了其中一名侍卫,并以匕首挟持那名受伤的侍卫,道,“让我们进去,否则我就在你脖子上划这么一刀!”
那些侍卫不敢近前,只得放纯风进去,他们只等纯风进去后放下防备再将她制服,却看到李德全急匆匆地从乾清宫殿内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
纯风冲向了李德全,质问道,“敢问李公公,皇上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我们娘娘想要见他一面,他都不肯!我们娘娘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要他如此绝情!”
李德全一惊,他来不及反应,只是疑惑道,“纯风姑娘何出此言呐?何时有人来给万岁爷传过话啊,说想见万岁爷一面?”
纯雨哭得没了力气,却还是喊道,“我在宫外跪了一个时辰!想要见皇上一面,那些侍卫却不肯放我进来!”
那些侍卫遇见李德全责问的目光,立时颔首道,“回李公公的话,万岁爷口谕,不见任何钟粹宫的人,也不许钟粹宫的人踏足乾清宫,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
李德全无奈至极地摇了摇头,只有他明白完颜氏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完颜常安与裕亲王领兵出征那年,完颜氏病的不省人事,皇帝移居钟粹宫寸步不离守候。
天地会犯上作乱那年,完颜氏身受重伤,失掉了孩子,皇帝日日出宫至裕亲王府探望,但凭是太皇太后也叫不回皇帝。
“奴才这就领您进去见皇上,这就请皇上过去!”李德全道,纯风却是不依不饶,她怒吼着道,“晚了!我们娘娘已经不在了,还要他见什么?难道要我们娘娘死后也不安宁吗?”
李德全惊得往后连连退了几步,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半晌才开口确认,“完颜娘娘…殁了?”
纯风不再作声,只是一人擦了擦脸上的泪,她径直冲入乾清宫正殿,却见皇帝与纳兰岫瑜有说有笑,共赏字画,一时只为自己的主子哀愤,却不知一切该从何说起了。
李德全此时才缓过了神来,急匆匆冲进正殿来,脚下一个不稳,狠狠跌倒在大殿当中,皇帝望着远处的纯风不知何故,不知纯风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她本已是出嫁出宫的人。
皇帝站起身来,走向跪在远处的李德全,疑惑问道,“究竟怎么了?这样失魂落魄的。”
李德全周身发抖,他知道皇帝知道后的反应,却也不敢多瞒一刻,他怕说得太直接会更伤皇帝的心,只委婉道,“万岁爷…钟粹宫那位…刚刚殁了。”
皇帝缓了片刻,只认为是自己听错了,却忽然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凄冷,他努力地笑着,又问道,“李德全,你说什么呢?你说谁…”
“万岁爷节哀顺变啊!钟粹宫那位…刚刚殁了!”李德全连哭带跪,一副极为伤痛的模样,皇帝却还是不信,他麻木地笑着,蹲下身去,拉起李德全的衣领,柔声问道,“你告诉朕是谁…你明白告诉朕!你告诉朕到底是谁!你说!你说啊!”
李德全哭得眼睛尽是血丝,极为恐惧地抬起头来望了望皇帝,又缩回到原地,道,“皇上…钟粹宫完颜氏殁了…”
皇帝一动不动地拎着李德全的衣领,他愣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头看了看纯风和纯雨,又看着李德全,笑着问道,“朕不信,你骗朕的,你快说你骗朕的!你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笑着笑着眼里已落下两行泪来,他开始猛烈地咳嗽着,脚下愈发不稳起来,他疯了一般抓住纯风,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问道,“你告诉朕,是谁…他说的完颜氏不是朕的霏儿,对不对!对不对!”
纯风扭头不再看他,扭头间却也是泪千行。
皇帝完全失了魂魄,他不知自己下一步要踩在哪里,他转头看着李德全,李德全跪倒在皇帝的脚下,道,“万岁爷保重龙体啊!”
皇帝此时才找到大门所在的位置,他跌跌撞撞地向往冲着,他一路上跑着,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脚下没了力气,一路上跌跌撞撞,摔了不少跟头,蹭破了他的额头,蹭破了他的脸颊。下人们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上前来扶,却都被他视而不见。
他跑到钟粹宫时,见宫内纸钱白幡已烧了一片,自己却还不肯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他直愣愣地推来暖阁的大门,见完颜霏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身上已换好了一身雪白的寿衣。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边,与她十指相扣,他笑着望着她,轻声道,“霏儿,我来了啊,我来看你了,你别逗我开心了,我不喜欢你的这个玩笑…”他望着她摇头,他等着她回答,他等着她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骗他的。
完颜霏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不答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以为结局就要这样了吗? 那就太天真了哦…
☆、青史除名没尘埃(二)
完颜明若一人坐在完颜府的乐寿堂内,他怔怔地望着高处的字画如行云流水,却忽然讽刺地一笑,他这一生拼了全力,用尽了心机,想要官至高处,可最后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那年他望着自己的女儿坐上马车离开了完颜府,去往了如虎狼之穴一般的宫城,而他却没有做过任何挽留。他明知自己的女儿是皇帝笼络自己的棋子,却还是选择将女儿推远。
他骗他的女儿,当今皇帝已不年轻了。所以那年的完颜霏,才从未疑心过年轻的君默的身份。
他曾经辉煌到风光无两,府外高高悬挂当今皇帝的御笔匾额,也曾潦倒困顿,沦为阶下囚。他挣扎了一生,最后却只剩下四分五裂的家人与漂泊不定的将来。
渐斜的夕阳从窗子投射进来,将完颜明若麻木不仁的身影拉得更长,他呆呆坐着,等着自己最后的结局。“大人,宫里来人了…”管家顾文孝轻轻推开门,忽见暖阁内扬起一片灰尘,他不知完颜明若坐在那里已有多久没有动过了。
“皇上若想取我性命,随时来取…只求皇上不要牵连我三个孩子…”完颜明若背对着外面缓缓走来的人,他的背影显得憔悴而又苍老,那传旨的太监只是站在门口,便不肯向里走,他轻声道,“太皇太后说了,从今儿起大人您就安全了,没有人能再伤害您。”
完颜明若被禁足三月,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自己的死讯,如今得到这样的消息,让他一时间难以相信,只是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太皇太后会轻放于他,定有交换条件。
他脑海里忽闪过一个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结局,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脚下却是一软,狠狠摔倒在传旨太监的面前,他痛哭着抬起头来,想伸手抓住内监的衣摆,却被内监厌恶地推开。
“公公…我女儿她…是不是…”完颜明若愈发没了力气,他不敢再问下去,更不敢再听下去。完颜明若的妻子此时走进暖阁来,见明若倒在暖阁内忙跑去搀扶,她尚未扶起明若,却听内监冷冷道,“钟粹宫完颜氏才刚刚殁了,从此你们没了后宫的势力,老祖宗才肯开恩放你们一条生路。”
完颜夫人手下的动作一停,还未来得及扶起明若,自己已瘫倒在地上,顾文孝老泪纵横地上前来扶他们二人起来,却是一个也扶不起。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宫去看看她!为什么!”明若嘶吼着,眼中已布满了血丝,那内监害怕地向后退了两步,仍旧装作镇定道,“完颜氏一族都是罪人,皇上和太皇太后肯留她全尸已是法外开恩,你如何还敢妄想去看她?!”
“我明若有错,我一人承担!为何要我儿女替我去还?时至今日我再说我从无不臣之心还有谁信!只是我女儿她…何尝对皇上有过二心?为何要这样对她…”
明若说着说着渐渐没了气力,晕倒在了地上,顾文孝才扶起了夫人,又忙着去扶明若起来,那内监见状立时离开了完颜府,他该说的都说完了,不该说的也说完了。
从此以后,完颜常安与和硕公主被释放,然他们二人却再也不能回到京城,只能生活在远在天边的科尔沁草原。完颜明若虽被判无罪,却再也不能离开京城半步,这便意味着,他与他的儿子常安,这一生都无法再见面。
紫禁城上方的天空已是一片漆黑,而宫内四处点亮宫灯,为刚刚离世的人照明了归途,他们怕,她会一直留在这里不肯离开。钟粹宫内里里外外跪满了身穿孝服的内监宫女,他们哭作一团,哭得撕心裂肺,却又有几人真正能为她伤心呢?
皇帝的目光失去了中心,他站在暖阁里四处望着,嘴里还时时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还在等什么。太医院与内务府的人几次前来要将完颜氏移灵至宝华殿,皇帝却不肯,他挡在完颜氏的身前,告诉所有人,她只是累了,只是睡一下,不要打扰她。
皇帝蹲在完颜氏的床边,他轻轻抚着完颜氏的碎发,温柔对她笑着,道,“朕知道你累了,那就好好睡一觉吧,不过你要记得,休息够了就醒过来,朕还在这儿等你呢。”
纯风跪在近前,听到皇帝的话,哭得更凶,逐渐已没了力气,皇帝复又紧紧握住完颜氏的手来,温柔地摩挲着为她取暖,道,“朕记得你怕冷,可是朕…”
皇帝说着说着忽然哽咽起来,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完颜氏不再有生气的面孔,他努力着说下去道,“可是朕那年却让你怀着身孕,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的大冬天里…霏儿,你快点儿醒过来吧,朕以后再也不想留你一个人了…”
皇帝攥着完颜氏的手,沉默地低下头去,良久后众人才听到皇帝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他的哭声极为低沉,却是痛彻了心扉,他抬起头来望着完颜氏凌乱的碎发,用自己的手胡乱地为她整理,他低声说着,“霏儿,你醒醒啊…你醒醒啊…”而后却又再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皇帝的目光挪移到完颜氏的腰间,他发觉她的腰间一片空空荡荡,竟突然如疯了一般冲出去去找,钟粹宫内虽燃着宫灯,却还是一片黑暗,皇帝看不清脚下的一切,他慌乱得想丢失了最心爱玩物的孩子,宫外成群的宫女与内监惶恐地跪在原地不敢抬头,就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皇帝跌跌撞撞地冲回到钟粹宫暖阁中,他翻遍了每一处角落,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纯风望了望此时的皇帝,心如刀绞一般地疼着,她合起眼来,心中默默念着,“娘娘,他来了,你看见了么?”
皇帝冲回到完颜氏的面前,蹲下身去问她道,“霏儿你告诉朕,你将玉放在哪儿了?你到底将玉放在哪儿了?”完颜氏自然不会再答话,皇帝更几近崩溃,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忽然看到院后那颗他曾亲手为她种的合欢树,竟忽然冷静下来。
他缓缓向那颗合欢树走着,心里却是越来越怕,他害怕知道真相,他害怕看到她留下的任何东西。他呆呆望着那颗凋谢了的合欢花树,忽看到枝干不高处有一个隐隐映着光的物事,他望着那发光的东西,忽然回忆起当年他种下这棵树时的情景。
那年的他们还坐在这里听雨,坐在这里赏花,坐在这里想象着一切未来的美好。
皇帝伸手去摘下那枚玉佩,他将他捧在手心里,忽然愣愣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脚下似是踩到一枚细软的荷包,他极快地移开自己的双脚,低下头去捡起那枚荷包,看到里面只收集了一半的合欢,又见合欢树上的所有绒花儿都已飘落,他竟又忽然失控地痛哭起来,他歪倒在树上,缓缓滑落摔倒在地上。
皇帝已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他支撑着爬起来,想要将散落一地的合欢收起来,才发现自己一个人终究是做不完这些的。那年的堆秀山上,他们二人第一次相遇时,她还蹲在自己的身旁…皇帝这样想着,忽然想到纵然那年自己欺骗了他,可那年他却尽了全力保护她,后来种种,他至今已不敢回忆。有那么多阴谋与陷害,他选择了不信任,让她独自一人承担。
如此想来,他似乎没有权力在这里伤心。她的死,始作俑者,本就是他。
皇帝失魂落魄地走回到暖阁里,他安安静静地坐回到完颜氏的身边,将合心玉与那荷包小心翼翼地戴回到她的身上,他轻声地说着,似是怕吵了她休息,“最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忘了,我还一直戴着啊,你怎么敢丢了它…”
皇帝话毕后,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完颜氏的面庞,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坐着,似是已忘记其余所有的事情,皇帝缓缓和起眼来,他轻声道,“霏儿啊,这一生,这一次,终于只有你我了,我们都不用管了。”
他轻抚着她的面孔,与多年前竟是无异,只多了眼角那许多的憔悴,他对她道,“你若是不想醒过来,那我就去陪你。”皇帝低沉地笑着,望着她再也不会醒来的面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可以什么都不顾了,唯有失去了她,他才更深刻地体会,没有什么是可以代替她的。
因为再也没有人像她,更不会有人是她。
李德全一直候在一旁,他听到皇帝的自言自语,周身都不禁一阵冷颤,他们的先帝因为一个女子的逝世而放弃了江山,太皇太后最怕这样的事重蹈覆辙,如今听到皇帝这样的话,李德全竟觉得如临末日。
他悄悄退出了暖阁,对外面跪在最前面哭得伤心欲绝的小太监道,“快去慈宁宫请太皇太后过来,就说万岁爷…不好了。”
皇帝长长吸了一口气,他望着完颜氏暖阁内的一切,一切都那么陌生,一切又都那么熟悉,那年他们一同写过字的书案,那年他们一起坐着听雨的卧榻,还有百宝阁上他们曾经一起煮过桂花茶的青花瓷罐。
皇帝将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年他躲在堆秀山下静静听她吹箫,只记得自己鼓足了勇气走到她面前,只记得那天夜里他们蹲在亭内捡起合欢的落花。
他想将一切都忘了,将所有人都忘了,只记得她就够了,他渐渐痛到没了感觉,痛到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皇帝此时在想起一些事来,他淡淡开口问纯风道,“纯风,她可有什么话留给朕?”
纯风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深深低着头,道,“娘娘只有一句话留给皇上,娘娘临走前以为皇上厌恶她,不肯来看她,所以没什么别的话…”
“她说什么?”皇帝从始至终紧紧握着完颜氏冰冷无比的手,纯风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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