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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传·诺今欢-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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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禧此时才整了整衣襟,步履稳健地走进乾清宫正殿中去,他见皇帝坐在内殿御案之后静静阅览着奏章,便脚步极轻地走近前去,跪倒问安道,“臣弟隆禧参见皇兄,皇兄万安!”
皇帝猛然心中一喜,按下手中的毛笔,抬手示意道,“隆禧,快起来!”皇帝示意李德全去给隆禧摆了凳子,而后才问道,“如何,朕嘱咐你取的东西可拿回来了?”
隆禧立时奉上手里的画卷,道,“毫发无伤,臣弟为皇兄取回来了!”
皇帝迫不及待地展开手中的画卷,只见画卷之上的女子眉梢蕴着温柔的神色,嘴角仍带着令人想看却看不透的笑意。皇帝期盼这幅画卷期盼已久,本是兴奋的心情却在见到这幅画后变得无比低沉。
隆禧见皇帝久不说话,以为是对画像不满,便试探着问道,“皇兄可是不满意这幅画?若是不满,臣弟便叫他们重画!”
“不,没有。”皇帝忙解释道,“是画得太像了,又想起了她而已。”
隆禧坐在皇帝的对面,皇帝的每一缕悲伤他都看在眼里。他的皇兄,于朝堂之上运筹帷幄,颖悟绝伦;于后宫之中不偏不倚,雨露均沾。他从未见过如此落寞的皇帝。
隆禧才想要再问些什么,却听李德全上前来回话道,“皇上,舒皇贵妃、瑜妃和惠妃来了。”隆禧闻声,便起身退到了一侧。皇帝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画像仔细收好,收在自己的身侧,才对李德全道,“让她们进来吧。”
舒皇贵妃走在最前,同瑜妃、惠妃一同走来,她们三人请过安后,舒皇贵妃便道,“皇上,今日雨后天气凉了,臣妾叫御膳房煲了红枣粥,特意给皇上送来。”
皇帝抬起头来,目光中是有几分倦意,他温柔地对舒皇贵妃笑了笑,道,“难为你了,日日为朕忙碌。”陈裕勤只是含羞一笑,道,“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臣妾做什么也是心甘情愿的。”
皇帝命人收下了皇贵妃送来的红枣粥,便听瑜妃纳兰岫瑜道,“皇上,臣妾绣了个安神的荷包,皇上带着夜里便能睡得舒服些。”纳兰岫瑜温婉地一笑,一撇一笑皆是动人的神色。
皇帝命李德全去接过瑜妃手中的荷包,并未说话,便抬头问惠妃道,“今日芷珠来可也是做了东西给朕?”
惠妃向来清冷,最不喜讨好皇帝,自从完颜霏走后,除却佟贵妃外,她也不再愿意与后宫众人有所交集,今日忽然前来乾清宫,不禁令皇帝疑惑。
惠妃并未抬头,只冷冷道,“没有,臣妾只是捡了些东西,来送给皇上。”
皇帝闻言尚未说些什么,舒皇贵妃已按捺不住道,“大胆惠妃!竟敢用捡来的秽物侮辱皇上不成!”
惠妃冷笑一声,头也未回便道,“是不是秽物,还要皇上亲自说了算,姐姐急些什么?”
话毕惠妃只从衣袖中取出一用墨蓝色棉布围成的包裹,她缓缓解着包裹,殿内却已溢满了一阵阵花香,她对皇帝淡淡道,“皇上,合欢这花只开盛夏一季,现已入秋了,这是今年宫中最后的合欢花,臣妾想皇上会喜欢的,便捡来了。”
皇帝半晌一言未发,心底一阵复杂感受,却也不能说出于心,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亲自接过惠妃手里的包裹,淡然道了一句,“谢谢你惠儿。”
惠妃忽然红了眼眶,她却是轻声笑道,“皇上从不叫臣妾惠儿…”
皇帝也怔然了许久,才想起来原来是她才这样称呼惠妃的,原来自己的脑海中,心底里全部都是她,不经意间就会说出于口。
“是朕累了,你们去吧。”皇帝如此敷衍回答,只怕自己说得再多,会像惠妃一样难以自控眼底的泪意。
待惠妃三人走后,隆禧才从侧殿走来,他见皇帝将瑜妃所送的荷包随意扔在了远处,便问道,“皇兄不喜欢瑜妃送的荷包吗?”
皇帝抬眼望了望隆禧,才发觉他已经走到了身前,皇帝毫不在意地轻笑道,“没地方挂了,便不挂了。”
隆禧望了望皇帝的腰间,见皇帝仍挂着一枚残缺了一半的玉佩,玉佩下的红缨已有些褪色泛旧,皇帝却仍然坚持每日带在身上。隆禧开口问道,“皇兄,那枚玉佩,是她送的吗?”隆禧的目光随即望了望皇帝身旁的画像。
皇帝忽然十分认真地望了望眼前的隆禧,他没想到隆禧会猜到这枚玉佩的来历,在他心里,隆禧仍然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已。
“是啊…”皇帝轻声说着,不自觉间目光中已然尽是温柔的神色,他低头抚摸着那枚晶莹的玉佩,似是自言自语般道,“朕不敢忘啊…”
“皇兄,你能不能和臣弟讲讲她的故事?臣弟好奇得很!”隆禧只是好奇地发问,却勾起了皇帝的伤心回忆,皇帝方才在惠妃面前强壮镇定,此时却在自己的弟弟面前再也装不下去。
皇帝的目光变得无比哀伤,哀伤到隆禧根本无法看懂,哀伤到旁人立即就察觉地到,哀伤到周围的气氛都变得无比沉默,“她已经不在了,朕答应自己忘了她,却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没忘。”
隆禧才意识到自己惹了皇帝心伤,忙道,“皇兄会再遇见像她一样的人,甚至比她更好的!”
皇帝忽然轻笑出声,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道,“不会了,我的弟弟!没有人像她,再像也只是皮囊而已!朕真的怕了,你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朕就看着白幡漫天,想到她等到死也没等到朕,朕真的疼得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终终终终于回来了!
失踪人口的回归啊哈哈哈哈哈。。。
请原谅我失踪了一个月。。。(捂脸)
这部分原先本来只想做番外的,结局就停在完颜霏永远离开的时候。。。
后来想想,还是把这部分放进正文吧,我还是想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局。
☆、故人何日是归年(二)
那日隆禧才明白,为何所有人都对先皇贵妃完颜霏闭口不提,因为她是皇帝心底深深一道伤。
五年间若有人提及完颜氏,于亲近者面前,皇帝独自流泪,而于朝臣面前,皇帝则会暴怒。由此,谁也不愿意提及皇帝的忌讳。
那日隆禧站在乾清宫外的高台之上怔然了许久,他望着飞扬卷翘之下的细雨如麻,嗅着空气中淡淡的湿气,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李德全自殿内掀帘走来,他几步走至纯亲王隆禧身后,低声问道,“王爷怎么还未回去?”
隆禧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李德全的存在,他微愣了愣神,恍然从浮想中凝神回来,回头淡笑一声,道,“方才想着想着,便不知道要走了。”他回过头去仍在轻笑,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感慨。
李德全听了更加好奇,便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不如奴才送您回府去?”李德全不知今日皇帝都对他说了些什么,让他的情绪转变如此之大。
李德全话音未落,隆禧已挥手道,“不必了!”他似是猛然想到些什么一般,转头对李德全道,“李公公,劳您带我去趟钟粹宫吧,我听闻其间装潢仍如旧日。”
李德全脸色忽一变,心下不禁一惊,因为皇帝从不允许任何旁人走进那里。钟粹宫自完颜氏去世后就一直空置,皇帝派专人清扫,从不允许任何新进秀女住进其中,就连钟粹宫内的各正配殿名称匾额都如完颜霏在此居住时一样,从未做过任何改变。
李德全难为道,“王爷恕罪,皇上最忌讳旁人踏足钟粹宫。”
隆禧微瞪了瞪李德全,而后立时理解他的难处,他朗声笑道,“无妨,我不过是今日听皇兄说起她说得多了,所以才想着要去看看,我今日就要回杭州,想来是没机会去看了。”
隆禧话毕,便缓步走进了雨中,他一人独行,从不带随身跟从,李德全忙撑了伞追上去,护纯亲王一片无雨,隆禧见李德全追来,便又道,“今日我在宫外见到完颜家的两个小孩儿了,一个叫弘曦,一个叫弘文,都快满五岁了。”
李德全低头叹了叹气,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王爷万不要将此话与皇上提起,不然皇上又免不了伤心了,若没有当年那件事,纯皇贵妃娘娘的孩子也该有六岁了。”
“难怪皇兄方才连眼神都变了…”隆禧仰头细细回想着,李德全却大吃一惊,立时问道,“王爷莫非已将此话与皇上说了?!”
隆禧轻轻点了点头,他迎着伞外的细雨走着,只待走得远了,他才回头对被落在身后的李德全道,“公公回去吧!我想…皇兄没那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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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科尔沁草原一片万里无云,秋高气爽。潇洒的骏马肆意奔驰,蒙古包的大帐外,完颜常安扎紧了马缰,将自己的小女儿珠兰其格抱上马背,正准备教她骑马。
大帐内却忽然传来了喧闹之声,雪绒公主领着他们的长子弘翊与次子弘芮跑到常安的面前。
珠兰其格见了自己的哥哥们就按捺不住,挣脱着从自己阿玛的怀里跳下来,扑到哥哥们的身边,笑道,“哥哥也来陪我骑马了!”
常安无奈地与公主对望了一眼,公主便将三个孩子一齐推向常安,戏谑道,“孩子们都闹着找你!你总不能只管珠兰,不管男孩儿们吧?好了,现在他们都归你管了啊!”
话毕,公主便微微笑着走进了帷帐,常安在她身后方想开口,“诶!绒儿…”却被弘翊打断道,“阿玛!我和芮儿也想骑马!让我们和妹妹一起骑吧?”
常安吞回了要说的话,俯身抱起了弘翊,将他最大的儿子放上马背,高声道,“好!那就一起骑!”常安狠狠拍响了马背,松开了手中的马缰,马儿便向远方如箭般奔驰而去。
弘芮和珠兰其格见自己的哥哥在马上熟练地保持着平衡,不禁兴奋地鼓掌雀跃,常安站在一旁未发一言,心底里却满是骄傲与自豪,他望着望着却忽然酸了眼眶,他猛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春节,他与和硕雪绒公主,也就是如今自己的妻子,赛马套环的情景。
那时候他的姐姐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像今日自己骄傲地望着弘翊一样望着自己。
常安望向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和与碧草相连的天空,如今他所有的幸福都是他的姐姐用性命换来的,他每每想起此处,都不能原谅自己的自私。
常安垂下头去,忽觉一丝凄凉悄然滋长,纵然他如今家庭美满,却也只是一个离人罢了,他栖身于天高皇帝远的科尔沁,再也不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家,也再也见不到自己年迈的父母与久别的兄长。
他正如此默默地想着,公主已于不觉间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去紧紧与他十指相扣,公主侧眸道,“常安,你每次这样,我都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也想起嫂嫂了。”
公主望向远方俞跑俞远的弘翊,以手指吹响了口哨,那匹脱缰的骏马便载着弘翊一路狂奔而返。常安转头亦望向公主,他淡然道,“他们说长姐走时,还念着我的名字,知道等不来我,还特意嘱咐了不要告诉我…”
常安说着说着已控制不住眼底的泪意,雪绒不愿儿女见到常安落泪的模样,便蹲下身去对弘芮与珠兰其格道,“去找哥哥玩儿吧!”公主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背,微笑着望着他们一路跑远。
“绒儿…”常安忽攥紧了公主的手,他努力镇静却是于事无补,他道,“绒儿,长姐走时我不在,这五年来,我也从未在她灵前祭拜…是我害怕牵连你和孩子们。”
雪绒摇了摇头,安抚他道,“常安,不要这么说,我是你的妻子,弘翊他们是你的孩子,有什么苦难,我们都与你一同承担,何谈连累。”
常安抬手抚了抚公主的脸颊,他轻笑道,“这一次无论结局如何,我想要回京城一次,我想看看阿玛额娘,还有兄长…还想在长姐灵前亲手燃一支香,你敢同我一起回去吗?”
雪绒亦轻笑,她牵起夫君的手来,笑道,“绒儿随夫君至天涯海角,绝无犹疑。”
常安长舒一口气,他望着远方的蓝天与碧草,他擦去眼底的泪意,恍惚间似看到完颜霏对他微笑的模样,耳边又回荡起那最后一句话,“常安!走了就不要回来了!再也不要回来!”
他摇了摇头,自言道,“对不起长姐,这一次我要回去,因为常安再也不能独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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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年初秋,杭州的节气仍是温润,我醒来后去推了窗子,便闻到窗外一阵清香的气息,纯一端了热水走进阁来,笑着问我道,“主子醒得好早,可休息好了?”
我笑望她,道,“起来后精神格外的好。”
纯一为我挽了发髻,更了衣便伴我走到院内散步,今日阳光格外充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我望着不大的院落,却觉异常的知足,在此处鲜少有人认识我的面,就连临街的邻里也不认得,我过着几乎等同于隐居的生活,却比从前在高墙之内更加自由。
纯一总劝我再寻一个更加疼爱自己的人共度余生,而我却再没有这样的心思,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不是还与多年以前的那个人有关。
我走得累了便在院内的藤椅上休息,正倦倦地靠着,身后一人忽蒙了我的眼,笑道,“妹妹今日可舒坦些了?”
我微微一笑,掸开他的手,笑道,“前几日只是小病而已,哥哥不必牵肠挂肚。”
我回头望向身后的人,只见涟笙一袭白衣,站在我身后迎着阳光望我,他轻笑道,“妹妹是经历过一死的人,所以哪怕只是小病,我也担心得不行。”
纯一站在一旁笑他道,“涟笙少爷是书读得多了,日常生活里的事儿才会都不懂了,主子前两日只是咳嗽了两声,少爷不必挂念。”
我靠回藤椅中,想到两月前涟笙带女儿静姝来杭时,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只以为这天下当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直到涟笙说出那句,“多年未见,妹妹可好?”,我才敢相信,那站在我面前的男子,便是我尚在懵懂时也曾想要一心托付的纳兰涟笙。
他与佟贵妃胞妹佟佳冬蕊于四年前生下一个女儿,取名为静姝,取自《邶风静女》中“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一句,取娴静美丽之意。
静姝两月前高烧不退,涟笙同冬蕊为她访遍京城名医仍是徒劳无效,只待一医者告知涟笙,静姝需到苏杭温润一带休养,才能得愈。
涟笙担心路途遥远冬蕊忍受不来,便一人带着静姝到了苏杭。可我奇怪,为何涟笙来到杭州便会与我相遇,为何会这么巧合?又是为何,当他见到我这个早已“死了”多年的故人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吃惊?
他答应帮我守口如瓶,回京城后绝不宣扬,我见静姝来的那日病得厉害,便先邀涟笙带女儿暂住院内,帮他一同照顾静姝。
至如今,静姝已在杭州停留两月,病早已好得彻底,可涟笙却仍没有要回程的意思,我想他亦是留恋起这座城的柔美,便也从不问他何时回京的事。
那日我精神尚好,便想领着静姝到街上去走走。经历了这两个月与静姝的朝夕相处,我与她已是十分亲近,她更愿意陪我出府去走走,涟笙也难得的不留在府内看书,愿意与我们同行,一同到街市上漫步。
那日阳光正浓,映得人睁不开眼睛,我领着静姝走在涟笙身边,涟笙一路无言,只等我走到一家玉器店旁,取下各式的玉佩与自己腰间一枚佩戴了多年的玉佩比对时,他才开口道,“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妹妹都忘了。”
我只愣了一瞬,立时放下手中诸多的玉佩,转头问他道,“兄长此话是什么意思?”
他见我有一丝不快,却也没有缓和,仍旧直言直语道,“妹妹这么多年仍旧自己一个人,难道不是因为戴另外那半块玉的人?”
我心底忽浅浅一动,我自己亦难以说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曾经无比深爱过的人,如今也只是我脑海中的一个名字罢了,时间久到我几乎记不清他的声音,更忘记了在他怀中是什么感觉。
我对他所有幻想与期待,都在我合上双眼却仍等不来他时破灭。
我低下头去收起来自己的合心玉,仍旧戴在自己的腰间,我低声对涟笙道,“只是习惯了而已。”
我正说着,那玉器店的老板忽收起店来,我抬头问他道,“掌柜的急着去哪儿?”
那玉器店老板抬头答道,“姑娘有所不知,今日王爷就回来了,他让我送几块玉石到他府上,我现在就要立刻动身了!”
“王爷?什么王爷?”我不禁奇怪,从不知杭州有哪位王爷在此,那老板微笑了笑,“姑娘是才来的吧,难道不知道当今圣上的七弟纯亲王隆禧,时常来杭州吗?”
我心头一动,从前只听闻过他的名字,却从未谋过他面,更不知这些年来他已是亲王,我只记得我离开京城那年,他尚且只有十四岁。
我尚没能想起有关隆禧全部的回忆,便已听到身后一声高喊,“掌柜的!我要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常安回府
我闻声立时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材挺拔□□俊朗的年轻男子站在我的身后,他的五官之间尚带有一丝与当今皇帝相似的气质,我立时低了头,牵起静姝的手欲向外走。
我低头向外走着,只感觉那年轻的纯亲王将目光一丝一缕全部聚在我面上,我心下一阵不安,只怕他将我认出。只是想来他从前并未见过我面,我才努力平静地向外缓走。
我以手牵着静姝,略加紧了步子,却在欲要踏出店门之时听到他对身旁小厮一声轻笑,道,“我发现我一来古董店,准能遇见小孩子,上次在京城,遇见的那两个完颜家的小孩儿叫什么来着?”
我心下猛然一动,脑海中不断回响他口中“完颜家的小孩子”那几个字,我木然地愣在古董店门,怔忡地望着站在阶下的涟笙,静姝仰起头来看我,拉我衣袖问道,“姑姑怎么了?”
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听身后店内的纯亲王继续笑问那小厮道,“你记性好,还记得他们叫什么吗?”小厮仍是陪笑道,“王爷折煞奴才了,不过那两个孩子奴才还是记得的,女孩儿叫弘曦,男孩儿叫弘文。”
我只感觉呼吸一滞,感伤于我竟都不知他们的姓名。静姝见我落下两行泪来,忽搂住我的腰间,仰头问我道,“姑姑怎么哭了?谁惹姑姑不高兴了?”我听了她的话,立时以巾绢擦净了泪意,蹲下身去抚开她的碎发笑道,“姑姑没事,是屋外阳光太刺眼了。”
待我站起了身,涟笙仍站在阶下等我,我缓缓而笑,却有几分酸涩之意,我仰头望向碧透的天空中一抹娇艳的暖阳,平和问他道,“兄长可见过他们?”
涟笙并未答话,只是上前来领过了静姝,才缓缓“嗯”了一声,我闻声淡然而笑,以手遮了眼眉,复又开口轻声道,“我从未见过他们,想来他们…一定和常平很像。”
涟笙走来亲自擦去了我面上的泪意,他垂眸了良久,却忽然直视于我的双眸坚定道,“完颜家从未谋反,也从未怀有不臣之心!世道一定会还妹妹一个清名,到那时常安也会回来,妹妹也会回来。”
我却是垂眸凄然而笑,我抚开涟笙的手,似是自言自语道,“你以为我一个死过一回的人,被皇帝名除宗庙的人,还能回得去么?”
我与涟笙相望无言,想来十年前的我们咫尺天涯,我一朝入宫,与他便是终身错过,只是如今想来已是释然。
我终迈开步子向远处走着,只感觉屋外一阵凉意,纯一商前来为我披了一件外衣,于我耳畔轻声道,“主子小心受了凉。”
纯亲王的话似是敲开了我早已冰封许久的心门,我所想所念,多年来皆系挂于一人之身,春秋冬夏来回往复间,早已露结为霜。
五年前那个凄冷的夜晚,我在生与死间被常平救回一条命,太皇太后令我隐姓埋名隐居在此,从那时起我决定忘了你,可后来…我又瞒着所有人继续爱你。
我曾说你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而是我一人的夫君;如今我却强迫自己只视你作天下人的皇帝,与我自己再无任何牵连。这五年来又有哪一日,我不是生活在漫无目的的思念之中?只是渐渐地,便也不再期盼什么。
常平告诉我,你到最后也没有来过钟粹宫。
所有的思念又一次在这样残酷的回忆中戛然而止,我跟在涟笙身后恍然向回走着,回身对纯一低声道,“纯一,咱们回去吧。”纯一跟紧了脚步,一直不离我的左右。
只待远离了街市,我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高呼,“姐姐!请留步!”
我猛然停住了脚步,回眸间却撞上纯亲王隆禧的目光,他满头是汗地追来,已追到了我的身后,我正不知他是何目的,便见他抬起手来,将一枚玉佩交还到我手里,对我微笑道,“姐姐的玉佩落在方才的店里了。”
我收紧了手指,将我的合心玉收在怀中,抬头对他笑道,“谢谢你,若是这枚玉丢了…”我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他抢了先,他无声地一笑道,“若是这枚玉丢了,姐姐会追悔莫及的吧?”
我心下一震,不知他为何会懂这枚玉对我的重要,还想要开口再问些什么,却想到言多必失的道理,便只是匆匆道了谢,随涟笙与纯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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